听梁浅秋这么说, 沈之双扭头专心去看绣球花了,看了一会儿,她又按捺不住地说话:“说来我们真的好久未见了呢, 算算都有十二三年了吧, 真是时间飞逝啊。”
“嗯。”梁浅秋轻声回答。
“这些年你过得好还吗?”沈之双头微微侧着, 视线避免落在她身上, “反正我是吃了许多苦头才来到这遍地都是黄金的京城的。”
梁浅秋想了想,说:“不算好也不算坏。”
她这些年过得的确是这样, 说日子坏吧,又确实过得挺好的, 说日子好吧, 又总有人来找事。
“总归是走到这里了, 往后日子再难也不会比以前更难了。”梁浅秋浅薄地安慰。
沈之双轻笑,转而聊起别的:“浅秋的夫君真的很出名呢。”
对于温允知的功绩, 梁浅秋没什么好说的, 丈夫探案天赋卓绝, 带领着一家老小蒸蒸日上, 实乃大功臣一件。
“你呢, 你的夫君在何处任职?”她没有回答沈之双对丈夫的称赞。
“只是个小官员啦,和浅秋的夫君比起来不值一提。”沈之双叹气,“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毫无上升空间。”
梁浅秋以为她不想说, 就没有再问, 她和沈之双终归是多年未见,彼此还未完全熟悉起来,她也不好随意评价别人的家事。
“日后总是有机会的,别这样想。”
沈之双嘴角勾起, 露出个不明显的笑容:“那就借浅秋吉言啦!”
绣球花欣赏得差不多,两人又挽着胳膊去看别的花,阵阵香气飘散进鼻腔,梁浅秋赏了很久。
“您是梁夫人吗?”一个气喘吁吁的宫女从后面冒出,她身着统一的浅绿色衣裙,年龄有些大,连续的跑动让她气喘不止。
“我是,有什么事吗?”梁浅秋扶住她的胳膊,“你还好吗?”
宫女摆手,等气喘匀后她说:“梁夫人,快随奴婢去前殿,圣上正在找您呢!”
圣上找她?梁浅秋心中莫名紧张起来,是她做了什么吗?
“我陪浅秋一起去吧,”沈之双没放开挽着她的胳膊,撒娇似的开口,“到时候我就在外面远远站着,不会惊扰到谁的。”
这不是梁浅秋能决定的,她将询问的视线投给宫女:“可以吗姑姑?”
“当然行,梁夫人快来吧,圣上急着呢!”宫女转身带路,步履极快,梁浅秋两步并作一步才能勉强追上。
她不知这是不是给她的下马威,只能带着沈之双也加快脚步,沈之双体力显然不太行,小跑了一段路就直接走不动了。
“浅秋,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沈之双收回手臂,扶着墙平复呼吸,“看来没办法陪你过去了,真是……”
“无事,沈夫人继续逛吧,我一人也能行。”梁浅秋记住她此刻的位置,打算等面圣完回来找,“到时结束,我们就在这里见面如何?”
沈之双连连点头:“可以,浅秋快去吧。”
等梁浅秋的身影消失不见,沈之双慢慢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良久,她轻笑一声,声音很低:“终于见到你了……”
梁浅秋还是第一次踏进金銮殿——这个皇帝用来和臣子商量事的地方,她心中隐有紧张之意,跟随着宫女进到大殿。
“陛下,梁夫人已至。”宫女伏跪在地,脑袋深深低垂。
“嗯,做得很好,去领赏吧。”主座上的男人有着一副不怒自威的容貌,声音也如同外貌般威严。
得到指令的宫女退出宫殿,关好门。
梁浅秋上前跪在殿中间:“臣妇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陛下。”梁浅秋从地上起来后又向主位上的皇帝行了个礼。
她是第一次见到当朝陛下,眼睛垂着不敢乱看,心中仍然不安,却又没有那么紧张了。
“找个位置坐下吧,允知还要一会儿才能过来。”皇帝随意指了指下方摆放的一排座椅,随后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这倒是让梁浅秋的胆子大了起来,她悄悄往台上看,皇帝今年四十有二,膝下育有三儿两女,太子还未正式定下,但储君人选最多支持者是二皇子,太子之位于他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主位上的男人一身黑,发丝用乌角巾包裹住,此刻他正闭着眼休息。
梁浅秋微微松了一口气,皇帝和她想象中的毫无相像之处,常年养尊处优,面庞甚至看着有些和善,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
可她是万万不敢像对待普通长辈一样对待皇帝的,触犯龙颜的下场梁浅秋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梁浅秋待得有些焦躁,她盯着香炉里的香一点点掉落。
温允知怎么还不来?
似是听到她心中所想,宫殿的门被打开,她心心念念的身影终于踏入宫殿。
“臣来晚了,还请陛下恕罪。”温允知单膝跪地行礼,高束的发丝向后飘扬,和梁浅秋同色系的外衣被挤压出一点皱褶。
“爱卿辛苦了,平身吧。”皇帝睁开眼,态度比起梁浅秋好上许多,脸上带着温和之色,“和你夫人坐在一处吧。”
“是,多谢陛下.体谅。”温允知起身坐到梁浅秋身边,他一来便握住了她的手。
梁浅秋暗暗瞪他。
还在大殿上呢!
温允知笑,却不放开手,用眼神示意她别慌,一切都有他在。
“知、道、了。”梁浅秋无声对他做口型。
门再次被打开,几个太监抬着箱子走进来,宣诏官拿着圣旨准备宣布。
温允知拉着梁浅秋跪下,先是对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其次才是宣读,宣诏官的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的打在梁浅秋的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阳县梁家大女梁浅秋辅佐其夫巡检司副巡使温允知破案有功,解决了朕的心头大事,朕心甚慰,不曾想,世上竟还有如此伉俪情深之夫妻,特此赐下黄金百两,及奇珍异宝两箱’。”
“接旨吧,梁夫人。”宣诏官声音压低,将圣旨送入梁浅秋的手心,梁浅秋双手接过后再次跪谢圣恩:“臣妇接旨,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温允知拉着她起来:“多谢陛下。”
皇帝开怀大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允知求我什么,如何,温爱卿,这下你可放心了?”
赏赐的东西被平整摆放在宫殿门口,抬东西的太监们和宣诏官行礼后退下。
“是,感谢陛下愿听臣一言。”温允知回答的不卑不亢。
梁浅秋有一瞬间感受到主位上的视线移到自己身上,她始终低垂着头,不一会,视线移开,她松一口气。
“好了,你们两人下去吧。”皇帝做出赶客的动作,摆手赶人,“爱卿突然被叫走,想必你夫人心中早已不满,快去哄哄她吧。”
“是,陛下。”
温允知拉着梁浅秋退出宫殿,此时已至正午,外头的阳光正盛,照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在外等待的宫女撑起伞为两人遮阳:“陛下有令,让我们照顾好温大人及其夫人。”
“多谢。”梁浅秋柔柔道谢。
温允知走了一段路后,开口和她解释,顺便撒娇讨饶:“秋娘,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离开,我知你心中定然有怨,我不奢求原谅,只求秋娘不要因为郁气伤身。”
他这话说得讨巧,惹得撑伞的宫女都忍不住笑出声夸赞他:“温大人和夫人关系真好。”
“实在是夫人样貌倾城,又温柔和善,很难不让人沦陷呀。”温允知温和回话,又惹的侍女一阵笑。
他看向安静的梁浅秋,咽了一口口水:“秋娘?”
梁浅秋像突然反应过来般,轻轻“啊”了一声:“没事,我知道允知是迫不得已,我又怎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计较呢?”
她原谅了他,按理说温允知心中应该是高兴的,可不知怎么的,心中却只有一片愁云。
梁浅秋绝对没有原谅他,如果他不想点办法,两人之间的距离或许会越来越远。
“秋娘……”我们现在去赏花吧?
男人的话还未说完,一道轻快活泼的声音打断他,一个富贵打扮的女子笑着看他身旁的妻子,说话的语气颇为熟稔:“浅秋,你回来得好慢哦,我腿都站酸了。”
而梁浅秋也小跑过去检查她的伤势:“抱歉,允知来晚了些,就多待了会,你要不去太医署看看?”
沈之双摇头,将视线转到温允知身上:“这就是温大人吗?初次见面,我是浅秋的儿时好友,沈之双,心之所向的之,成双入对的双。”
梁浅秋蓦然看向她,她对自己自我介绍时可没有这般详细。
又是一个心怀目的之人吗?
温允知皱眉看她,不知她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号人,淡然点点头:“沈夫人好。”
“既然浅秋和夫君待在一起,我就不多加打扰了,”沈之双自认为体贴开口,临走前看了一眼温允知,“明日出去游船吗?难得的好天气,待在家里多没劲啊,出来玩玩嘛,放松放松心情。”
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梁浅秋答应了。
“她是你何时的儿时好友?我怎么从未见过?”温允知拉住她的手,垂头问她,颇有些委屈之意。
梁浅秋无奈,只好开口解释:“是在我搬去江南之前认识的。”
她没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丈夫。
“哦,原来是这个时候的儿时好友啊。”温允知幽怨出声。
“去吃午膳吧。”
温允知顿住:“不赏花了吗?”
“方才已经赏过了,吃过饭再去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游船
温允知把要说出口的话压下去:“……好。”
饭厅设在涞溪宫, 皇帝此次宴会邀请了许多官员,宫里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不时有官兵背着刀走过。
百花宴是为了感谢辛苦操劳的官员而设, 故皇帝没有设下规矩, 餐食统一放置在设立的小厨房中, 可随意拿取。
就餐地点则是在涞溪宫的内部, 里面搬来很多桌椅供使用。
梁浅秋选了几盘新意的菜端在手中,随行而来的侍女在另一处吃饭, 小树和小清刚被她命令去吃饭。
“这里没有允知想吃的菜吗?”看他迟迟不选,梁浅秋忍不住开口问。
家里的饭菜做得再华丽漂亮, 也没有这宫中一道菜精致, 梁浅秋耐心等着他选。
“不, 我只是……”温允知动作随意地端起两盘,“我选好了, 我们走吧。”
梁浅秋没去问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两人找到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 很快便有注意到的宫女来到一旁伺.候。
“贵人有什么想吃的, 尽管吩咐奴婢。”
梁浅秋弯唇回应:“多谢。”
宫女受宠若惊:“是我们应该做的, 贵人您客气了。”
温允知早就把他选的那两盘菜放上桌子, 听完梁浅秋和宫女的对话,他前来接过摆盘。
宫女顺势奉承几句:“夫人和大人关系很好呢。”
“是,他总是这样贴心的。”梁浅秋笑着回应,坐下开始享用食物。
她选的菜比较素净, 唯一的荤菜是樱桃肉。色泽鲜亮的五花肉切做小块, 旁边放了些西芹碎以作点缀。
温允知选的两样全是汤水类,玉米排骨汤和奶汤鱼肚,倒也算得上两样荤菜。
两人坐下后各吃各的,梁浅秋没有开口和他聊什么, 在家可以随意些,皇宫里却不能这样,要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菜很快见底,一个宫女上前来收拾,另一个宫女带两人去漱口。
漱口的路上又遇见卢彗云几人,女人扫视她一眼立刻带着女儿离开,温敏达和温盼芙和温允知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也跟着跑走。
对于几人不和她打招呼这事,梁浅秋已然不在乎,两不相干最好,省得她发脾气。
她当没看见几人,泰然自若地走过去,漱完口,温允知有些急地和她去赏花,梁浅秋却没有什么兴致,跟着他到处转了转,时间差不多时,两人坐上马车回温府。
到温府门口时,有小厮递给梁浅秋一封信:“这是沈夫人要小的交给您的明日的见面地点。”
“知道了。”她当即就打开看了,看完讲信丢给侍女。
一天走下来梁浅秋感觉脚已经变得软绵绵,脱下鞋后,脚掌和地面一接触便感觉要倒下,她坚持着洗完澡才上.床睡觉。
温允知早就习惯长途跋涉,他快速洗完澡也跟着躺上.床,清浅的呼吸就在耳边,他却觉得梁浅秋好像离他很远。
他正陷入自己思绪中,怀中突然滚进来一具温热的躯体,腰肢被紧紧抱住,胸口埋了一个脑袋。
“嗯……”梁浅秋小声哼唧,显然是睡熟了。
温允知缓缓抱紧她,他莫名产生一种失而复得之感,至少此刻妻子还是依赖他的,他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和她聊聊。
第二天一大早梁浅秋就起来准备了,她答应了和沈之双的游船邀约,就不能随意失约。
她还是头一次被不带恶意的邀请出去玩,于她也是一种新奇体验,梁浅秋有些期待。
温允知在她起身时便醒了,困倦的问她:“秋娘起这么早是要去哪吗?”
“昨日沈夫人邀我一同去游船,你这么快就忘了?”梁浅秋讶然回话。
不,他只是以为梁浅秋没把那种邀约放在心上。
温允知闭眼,他本想今天和梁浅秋修复感情的,这么一出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试探开口:“我能和秋娘共同前去吗?那位沈夫人我不熟悉,有些不放心。”
梁浅秋摇头,婉拒他的提议:“沈夫人只邀请了我一人,想必也不会带上丈夫,你去会让她不自在的。”
还有她在意的一点就是,沈之双貌似对温允知很感兴趣,光凭昨日介绍名字就可以看出,梁浅秋是万万不会让她和温允知在同一地方的。
“这样啊……”温允知勉强微笑,“那我派几个人在远处保护你,这个可以吗?他们会离得很远,不会打扰到你的。”
梁浅秋想了想答应了,独自外出确实有风险,多份安全保障也挺好:“可以。”
她收拾好去吃饭,伺候她的婢女从昨日的小树小清换回蛛果沐水,两人坚持声称自己身体好了要回来,梁浅秋拗不过就同意了。
蛛果开心地给她布菜,就连不爱怎么说话的沐水都在积极找着话题,梁浅秋渡过了很好的一个早上。
饭后她按照沈之双给出的地址坐上马车,游船的湖泊不远,很快就到达,下马车后湖边特有的味道飘进她鼻腔。
清澈的水面一览无余,偶尔能看到几条小鱼迅速游过,这时水面就会被激起一片涟漪。
“浅秋,你来得好早啊!”
沈之双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梁浅秋转身,果然看到打扮华丽的女人,她小跑着来她身边,气喘吁吁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梁浅秋客套回话。
“我也吃了,想着你肯定会在家中吃饭,就没有再特意带东西,浅秋不会介意吧?”沈之双面带歉意地看她。
梁浅秋微笑回答:“自然不会,你我刚相逢,不必遵守这些虚礼。”
蛛果从中察觉到不对劲,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女人,身体做好防御姿势,一旦这女人做出什么事,她就会立刻保护梁浅秋。
沈之双敏锐注意到她,笑着和梁浅秋打趣:“你这侍女真是有趣,一个看上去要吃了我,一个却岿然不动。”
蛛果震惊地看着她,着急地想要对梁浅秋表示解释:“夫人,我……!”
梁浅秋温柔打断:“我这两个侍女性格相反,确实会给我带来不少乐趣,她们俩心眼不坏,就是比较着急,还望你不要介意。”
沈之双笑出声:“能有此对活宝也是人生之幸!我脾气很好的,不会对她们俩做什么,放松点啦,浅秋。”
她带的侍女终于追上她,两人低头认罪:“奴婢来晚,还请夫人惩罚。”
“无事,是我太想见到好友了。”沈之双表情和善,两个侍女瑟缩一下要下跪,被她的眼神止住。
“是,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我们去游船吧?”沈之双笑眯眯地转回去,她手指一个方向,“那个船便是今日我们要坐的,走吧,浅秋。”
梁浅秋点头,看着她吹哨将船家喊过来。
船通体棕褐色,不大的船帆挂在船头,随着航行翻转跳跃,船员们在卖力地划着船,为首的船夫将船稳稳停靠在岸,恭敬邀请两人上前:“两位夫人请跟我来,船下方设立了底舱供贵客歇息。”
沈之双和她搭话:“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梁浅秋淡然回复:“嗯。”
“好啦,我们快上去吧。”沈之双拉住她的胳膊左右摇晃,作出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
梁浅秋点头,身后的蛛果沐水两人正要抬脚跟上,沈之双疑惑开口:“浅秋的两个侍女也要带上来吗?船不大,怕是站不下这么多人。”
她话中明晃晃地带着不想让蛛果沐水跟着上前之意,这反倒激起梁浅秋一点好奇,沈之双想做些什么吗?
蛛果愤愤看她,眼中只差冒火,沈之双“诶呀”地叫着,直往梁浅秋身后躲。
“她们两个待在船上……”梁浅秋想出几人同时在船上的办法,正说着,沐水却也接着出声。
“奴婢自愿在船下等着夫人,”沐水低着头,语气倔强,“请沈夫人不要再为难我们家夫人了。”
“呦,原来不是哑巴啊。”沈之双脸上的笑意消失。
蛛果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她,不知是该说她胆子小还是胆子大了。
“也行,沐水你和这两位待在一起,不要随意乱走。”梁浅秋妥协,带着蛛果和沈之双上船。
待几人站稳,船夫和船员们便开始划船,船只猛然摇晃一瞬,梁浅秋扶着围栏才站稳,蛛果前后漂移几下撞上栏杆。
“夫人您没事吧?”蛛果不顾身上的疼痛要赶去扶她,被梁浅秋制止。
梁浅秋:“我没事,你先扶稳,免得船又晃。”
沈之双和她一样扶住栏杆,此刻女人面色不虞地看向船只动荡处,单挑眉头:“这是何意?”
另一艘船直直地撞上来,看上去是要致他们于死地,对面船上的船夫不敢回话,低头当作没听见。
“我问你话呢!”见他还是不说话,沈之双叹口气,“看来你想丢掉这份差事。”
船夫蠕动几下嘴,终究是没回话。
“好样的!”沈之双怒锤栏杆。
梁浅秋也皱眉看过去,对面的船只破损远比他们严重,前面已被撞碎不少,正硕硕往下掉船体碎片。
她盯着看了几秒,视线往上移,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梁浅秋惊讶开口:“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你今日不上值?”
对面的少女一身绿衣, 可不就是孙诗,显然她也很惊讶。
孙诗满脸歉意:“梁夫人,真是对不住, 这船不知怎么了, 突然就往前猛冲, 根本止不住。”
随着她话音落下, 船应声般又晃动几下,连带着梁浅秋这边也晃起来。
蛛果趁着这个间隙来到梁浅秋身边, 稳稳扶住她。
梁浅秋露出一点浅笑:“没事的。”
一旁的沈之双不干了,她从被船夫无视就感到不爽, 见孙诗无视, 那股不爽之意更是达到顶峰, 她恼怒开口:“这位姑娘,我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 你是一点都没看到?怪不得选的船破破烂烂, 原来是有眼盲之症啊。”
孙诗被打断脸上的歉意都淡了, 面无表情地对上她:“原来这还有一位呢, 您太不显眼了。”
沈之双想打她, 但碍于碰不到只能作罢。
船再次晃动,孙诗站立的那艘已经隐有沉没之势,那位一直无视沈之双的船夫抬起头哀求地看着几人。
“求几位贵人开恩,让我家小姐过去吧, 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 你们还没开多远,可以回去,求贵人了!”船夫跪下磕头。
沈之双翻白眼:“现在知道求了,早干嘛去了?”
“求贵人了!”
船夫磕得头破血流, 触目惊心的红顺着船板上的缝隙流进去,孙诗去拉他,没拉动。
绿衣少女垮下肩膀,垂头不看他们。
“嗤,你还挺有傲气。”沈之双扭头去找船夫,“你,把船开回去。”
船夫看了眼水,为难道:“沈夫人,船体损坏无法行驶,水会从甲板破损处渗进来,船里全是水,根本划不动。”
“那你是想让我被淹死?我夫君不会放过你的!”沈之双恼火地走到他面前,眼神暗含威胁。
“快点想办法,离岸边就那么一点距离,我不相信你做不到!”
船夫紧皱眉头,最终吐出一口气:“船舱里有个小船,只能容纳一人,需要你们自己划过去。”
沈之双抱臂:“知道了,快去拿!”
船夫带着船员下去。
孙诗那边的船夫还在坚持磕头,她根本拦不住,只能无力地让他停下。
蛛果心中一阵不忍,纵然她不喜欢孙诗,可她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小家子气又懦弱了些。
她扯住梁浅秋的衣摆,小声道:“夫人,要不让她过来吧,好可怜。”
梁浅秋早就有这个想法,刚好蛛果提出了,她顺势而为:“孙姑娘,跳下来吧,你家船夫再这么磕下去就要不行了。”
船夫喜极而泣地抬起那张满是鲜血的脸朝她道谢:“谢谢贵人,您会有好福气的,您一定会活很久的。”
他没读过什么书,几句简单的奉承话已是他这辈子会的最多的东西。
梁浅秋眼中划过不忍:“你也一起下来吧,距离又不远,等我这边的船夫把小船拿出来,就一个个走。”
“……是,多谢夫人!”船夫感激涕零。
孙诗见他终于不再磕头,喘着气站起身,她身上沾染了不少血液,亮眼的绿色覆盖上一片脏污。
她来到围栏边,费力翻上去,低头往下一看,湍急的河水极速流过,心中涌上一阵恐惧,她强迫自己不去看。
没事的,只是跳过去而已,跳过去她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半。
孙诗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起跳,她跳跃的幅度不算大,“砰”的一声撞到对面船只的栏杆上,即将下落之时,梁浅秋拉住她。
梁浅秋力气不小,可拉一个人还是很费劲,蛛果一起帮忙拉也还是拉不动。
孙诗眼泪一颗颗滚落出来:“夫人,您放弃我吧。”
梁浅秋不知道她是怎么连这么短的距离跳跃都能掉下去的,身为一个经商之人,身体如此差劲,怎么能揽到好客?
梁震天是怎么选中她的?
“啊!”蛛果被推开,身体撞到甲板上,本就没好全的地方更加痛。
沈之双上前扯住孙诗的衣服,使劲往上拽,梁浅秋跟着使劲,竟真的把她拉上来了。
“你真是个废物。”沈之双毫不留情地嘲讽。
孙诗吓得脸蛋全白,没力气回话,垂着头不理她。
破了额头的船夫也跟着跳过来了,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却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沈之双狠狠踹了一脚甲板:“不识好人心的东西!”
她转过身生气地看梁浅秋:“我今日的好心情全被她给败光了,浅秋好不容易和我出来玩,这下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梁浅秋累得够呛,她先去把倒地的蛛果扶起,才客气回答她:“扰了沈夫人雅兴,当下之急是先去岸边,这些上岸了再谈。”
察觉到她的冷淡,沈之双动作停滞住,转而带笑道:“我不是在责怪浅秋,这搞得我有点窝火,说话就夹枪带棒了些,浅秋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梁浅秋垂眸去拍蛛果身上的灰:“沈夫人多虑了。”
沈之双哑然,没话讲了,好在船夫带着船员将小船拿出来了,解了她的尴尬。
几人合力将小船扔进河里,他们本来就没行驶多远,小船刚好卡在游行船和岸边,跳下去在小船上就能走回岸边的程度。
船夫恭敬低头:“沈夫人,船已备好,您看你们谁先走?”
沈之双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下,嘴角扬起笑容看梁浅秋:“浅秋先走吧,就当我为刚才的不雅之语赔罪。”
梁浅秋没推脱,她跳得很顺利,小船左右摇晃两下停住,她抬起头:“蛛果,下来。”
蛛果听话地朝下跳,被她稳稳接住。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岸边走,岸边等待的沐水和另外两个侍女着急地打转,看见她们急忙伸出手去拉,梁浅秋和蛛果就这么被扯上了岸。
接着过来的是沈之双,她上岸了就对两个侍女大发雷霆,两人被骂得不敢抬头,神情慌张地等她训完。
“夫人,是奴婢疏忽,请您责罚!”
沈之双忍着怒气摆手:“看在浅秋的面子上,今日就算了。”
侍女感激下跪:“是,多谢夫人,多谢梁夫人。”
梁浅秋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被拿去充当理由,便要被人诚惶诚恐地感谢一番,她实在是受不起。
从这一出她看出沈之双脾气不像表面上那样和善,女人摆摆手:“无事。”
沈之双嫌弃后退:“还不快起来,想被看笑话到何时?还嫌我不够丢脸是吗?”
侍女连忙起身,抽噎着向她讨饶。
“算你好运。”
梁浅秋全装作没听到,不是她的侍女她不会管。
沐水焦急地想上前去看她,被蛛果拦住,一时心急说出口:“我知道你讨厌我,这种时候了还要拦我吗?”
蛛果顿住,放下胳膊让她过去了。
“夫人,您没事吧?”沐水小心扫视梁浅秋的衣服,除了下摆有些许脏污,一切完好。
梁浅秋摇头,随后下巴轻抬:“你去扶着蛛果吧,她方才又撞在了甲板上,新伤叠加旧伤,比我严重多了。”
沐水咬唇应下,不情愿的扶住蛛果。
他们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孙诗才下来,她下摆全湿,看上去好不狼狈。
破了头的船夫跟在她身后,沈之双请的船夫也带着船员上岸。
孙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梁夫人,我不知你今日会来游船,害你们的船也破了,我真的很愧疚。”
她很不会说场面话,这几句不仅没有起到道歉作用,反而让人怒火中烧。
梁浅秋更加好奇梁震天是怎么选中她的了,她和孙诗初次见面的话语应该是她早有准备,现下无人为她编词,她便暴露出愚钝的本性来。
“孙姑娘今天是刚买布料回来?”
孙诗不自然地点头:“是,没曾想船会坏,辛苦得来的布料也跟着全没了。”
梁浅秋轻轻点头,没再问话。
“浅秋,今日是我待客不周,我会赔你一身新衣,我们改日再聚吧。”沈之双瞪着孙诗,嘴上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
梁浅秋不想再出来了,但面上还是点头应下:“下次再与沈夫人聚,今日就先告辞了。”
她带着蛛果沐水踏进温府的马车,一上车就闭眼休息了。
蛛果和沐水安静坐着没打扰她。
直到温府梁浅秋才睁开眼睛,她面无表情地下马车,心累地想自己为何要接下这个邀约。
因垂着眼睛,她并未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手腕突然被抓住,她迅速甩开,抬眼却发现是温允知。
梁浅秋握住他的手臂,惊讶问:“你今日没去上值吗?”
温允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中,垂眸看到她脏污的裙摆,轻声开口:“秋娘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梁浅秋简短解释:“船破了,就回来了。”
……你以前明明会和我说很多的。
温允知张口,想问她怎么了,为何不跟他仔细说了,张口说出的话却是:“圣上特意又批了两日假,让我陪陪秋娘。”
“这样啊,圣上真是位明君。”梁浅秋淡然回话,脚步不停地往小院里走。
温允知跟上她,明明他和她的手还交握着,却好像又离得很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嫌隙
“我先去换身衣服, 你有什么安排吗?”梁浅秋侧目和沐水交代,“找个女医师给蛛果看看。”
沐水垂头应是。
蛛果垂头丧气地被她扶着,恹恹回答:“多谢夫人, 是我连累了夫人, 如果我……”
梁浅秋笑着打断:“这不是你的错, 快去休息吧。”
两人离开。
“秋娘……”
温允知好几次想开口说话都没找到机会, 他看着妻子和别人从容交代,自己却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大概, 心中猛然涌现出一股涩意,淡淡的, 却让他全身都难受起来。
“怎么了?”梁浅秋柔柔问他。
明明是和往日相同的柔和笑脸及温柔语气, 但温允知总感觉怪怪的, 秋娘似乎在疏远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温允知茫然地想。
另一边的女人没等到回答,也没再追问, 沉默拉着他走到卧房, 到门口时, 她停下了。
温允知轻声开口:“秋娘要洗澡吗?”
女人讶然看他一眼, 仿佛他在问什么废话, 她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出了一身汗,当然要洗洗了,不然多难闻。”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
温允知沉默看着她熟稔地交代几个他眼生的侍女去烧洗澡水, 她脸上带着笑,是和在他面前截然不同的笑意,真诚而温和。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温允知仔细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突然发现他总是在“丢下”梁浅秋。
自从他当上副巡检使后,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和梁浅秋相处的时间也挤压成一点点,每次休沐时,他的妻子总是点着灯等着他的,即使困倦的脑袋一点一点,也要坚持看着他回来才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他想到半月前,那日他休沐回家只见到妻子安稳入眠的脸,她并没有等他。
温允知是先进去看了一眼她才去洗漱进被窝的,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湿意,一躺进被窝她马上就感受到了,迷迷糊糊抱住他,和他温存。
他以为只是妻子累了,所以先睡了,他也和妻子提过很多次不要等他,只是梁浅秋一直没听,那次很出乎他意料。
温允知应该高兴的,早睡是他主动和梁浅秋提出来的,她照做了,他要高兴才对啊。
可他只觉心中苦涩弥漫,连带着眼睛也酸涩起来。
温允知又想到梁浅秋亲手给他做的东西那天,他因为临时急招离开,连和她说一句都来不及,只能留张字条给她。
秋娘是以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一切的呢?
辛辛苦苦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丈夫做的食物,丈夫却连品尝一口都吝啬,直接离开。
后来他和梁浅秋补上了那份食物,秋娘做得很快,他在一旁打下手也能感受到她的熟练,应当是比第一次做更好吃的,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你在想什么?”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眉头,梁浅秋担忧地看着他,“是有什么很难解的案子吗?”
温允知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坐在了床上,梁浅秋因衣摆有脏污选择站着,她方才是弯腰看他的。
“确实有一桩案件很难解决,大嫂说跟你说过,就是那个杀了富商一家的土匪,前几日刚追查到他的踪迹,却又断了。”温允知沉思,“他是个很狡猾的人。”
“这样啊,确实很值得人忧心呢。”梁浅秋淡然一笑,看样子就知道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在附和他。
温允知哽住了,他貌似提错了话题,女人弯下的腰已经重新直起,他试探地开口:“今日发生了何事,船怎么会破?”
站着的女人思考了一下,说:“孙诗乘坐的船撞上沈夫人约的船,两船相撞各致一伤,没办法再坐,我们就踩着小船上岸了。”
“孙诗是谁?”又是一个温允知没听过的名字。
“啊,我没告诉你吗?”梁浅秋没什么情绪地同他介绍,“孙诗是京城新开的成衣铺云淼居的老板,也是我爹亲自选择的人。”
温允知很快反应过来,他皱眉道:“云淼居是梁大人特意给她的?”
想起回家时不好的回忆,梁浅秋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我爹说是给我的,只是让她暂时代管。”
温允知察觉到她的抗拒,没再就着这个事继续往下问,转而提起别的:“秋娘要去看看圣上赐的东西吗?里面有许多精致的珠宝,想来你会感兴趣。”
房间有一瞬的沉默,梁浅秋垂眸回答他:“好啊,说起来,圣上真是位大方的明君,我什么都没做,也能得到一堆赏赐。”
“秋娘,你怎么会什么都没做呢?”温允知不赞同地看她,“若不是你每日为我忧心,我怎会取得如此成就?”
听到他的夸赞,梁浅秋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神甚至游移了一瞬:“你呀,总是喜欢说好听的话来哄我。”
并不是哄你。
温允知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那是他特意和圣上求来的,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在京城处境不好,想着被圣上亲自赏赐,她会过得容易许多。
真的不是在哄她。
“夫人,水烧好了,您现在就洗吗?”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看着梁浅秋应和。
“现在就洗,小树,你和小清小心点,别磕着了。”
门外的声音变得喜悦:“欸,知道了,夫人,我们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小树和小清又是谁?
温允知眼中浮现出茫然。
她的侍女不是只有蛛果和沐水两个吗?她什么时候记住别的侍女的名字的?
随便叫喊一声不就好了吗?根本没必要记她们的名字。
梁浅秋的手掌在他眼前挥动几下,善解人意道:“允知昨日宴会一直忙活,早上我起床又把你吵醒,肯定累了吧?好不容易休息,去补会儿觉吧。”
“我不累的,”温允知想站起身,被她暗含威胁的目光压回去,“你快去洗澡吧,马上就要吃午饭了,吃完饭我们就去挑珠宝。”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梁浅秋没勉强他,“真困的话就睡,不要硬撑。”
女人推开门,屋外刺眼的日光闪过他的眼睛,温允知不得不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时已经看不到梁浅秋的身影。
她洗澡很细致,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温允知起身去屋外透气,鞋底刚踏出房间,一个小厮没规矩地跑进来朝他行礼。
“二少爷,三少爷和二小姐说想见识一下圣上赏赐的珠宝,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温允知皱眉:“那是赏赐给秋娘的,关他们何事?”
小厮惶恐跪下,不明白他为何发怒:“二少爷,以前都是这样的,圣上赏赐您的东西,老爷会拿走统一给各位少爷夫人分。”
他的话不停:“老爷宠三少爷和二小姐,像珠宝这类东西,会优先让他们挑选完再分。”
温允知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圣上赏赐给他的东西,本应该全部给他妻子,要分也是梁浅秋选完再分,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先分,再把剩下的平分给他妻子了?!
“你去跟他们说,这些东西是圣上赏赐给秋娘一人的,没他们的份,以后也不会有他们的份,让他们少打赏赐的主意!”
小厮为难:“二少爷,老爷他们毕竟是您的血肉至亲,这样不合规矩吧……”
温允知冷笑:“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做主了?”
“是、是。”小厮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在地,他将头死死抵在地上,“我这就去转告老爷,二少爷您放心。”
“滚出去,下次再这样没规矩地直接进来,家法伺.候。”男人表情愠怒,他平日总是好声好气的,差点让人忘了他的身份。
小厮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衣服上的灰尘也不敢拍:“多谢二少爷开恩,小的下次不会再犯了。”
见他没说话,小厮连忙离开了,动作之快,如同惊弓之鸟。
温允知努力平复心情,在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梁浅秋到底在怎么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的家人们又何时变成了这样一副贪婪样子,温允知冷漠抬眼,本就腿脚发软的侍女更加颤颤巍巍。
拎着两个食盒的侍女声音颤抖:“二少爷,我来给您送午饭。”
温允知摆手,侧身让开路:“去吧。”
侍女垂头应答:“……是、是。”
外头阳光正盛,上次被大肆破坏的草还没恢复,被日光这么一晒,更加垂头丧气起来。
温允知看了会儿草,估摸着梁浅秋洗澡的时间,抬脚进入饭厅等她。
和他预料的时间差不多,没一会儿女人就擦着头发进饭厅了。
“你不太高兴?”梁浅秋有些迟疑地问。
温允知摇头:“没有,只是有点累。”
他不想因为这些破事让梁浅秋再伤心,等他解决完再告诉她吧。
梁浅秋的眼神很快带上浅浅的一层责怪,转而又变成担忧:“你休息好我们再去挑珠宝吧?它们没长腿,又不会跑,急什么。”
珠宝不会跑,但人会跑!温允知把话压进去,勉强露出笑容,说:“我真的没事,快来吃饭吧。”
梁浅秋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见他一直坚持也不好说什么打击的话,一顿饭快速吃饭,漱完口她主动拉着温允知去挑选。
她对珠宝并不热枕,好看是好看,但没有一丝人气,比起这些死物她更喜欢活的东西。
温允知看上去很喜欢,细致地给她介绍每样珠宝的来历,梁浅秋不甚在意地听着,面上连连点头。
“就这件吧,很独特的设计。”她随意指了一个。
温允知小心拿起戴在她头发上,轻声道:“很漂亮。”
梁浅秋晃晃脑袋,感受了下重量,随后,她略强硬地挽住丈夫的胳膊,带着他往卧房走:“好了,珠宝也挑完了,快去休息吧。”
她选的是一个垂落了许多珍珠的发簪,随着脚步的移动,发簪也跟着晃动,雪白的珍珠碰撞在一起发出不明显的“嗒嗒”声。
温允知的心绪也像珍珠发簪一样不停地晃动,他垂下眼帘,在心中安慰自己:
没关系,他还有很多时间,他会和秋娘和好如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她死在春天来临前的冬日。
温允知睡了一个不安稳的觉。
梦中他回到了少年时, 却是以第三者的视角。
他看着少年的自己在身上揣几块点心,掐着点出门,装作不经意偶遇柳树下编柳条的女孩。
小少年脚步尽量平稳地前移, 轻手轻脚在女孩身边蹲下, 装模作样地咳一声:“我家里新做了荷花酥, 你要尝尝吗?”
女孩手中编柳条的动作不停, 沉默很久才回答他:“……嗯。”
他开心了,把用手帕包裹着的点心小心递过去, 嘴中絮絮叨叨和她说话,女孩很久才应一句, 他也不在意。
正是柳树飘絮的时节, 江南时常下雨, 天还有点冷,两个孩子穿着厚实的披袄, 毛茸茸地拱在一起, 远远望去, 像是两块白团子。
到处飘落的都是柳絮, 小少年注意到后脸颊微红地用指尖帮女孩捻走, 女孩毫不在意地继续编织柳条。
纵使被无视,小少年也一脸开心。
那时他很快乐,每日出门遇到梁浅秋是他最大的愿望。
温允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只能当一个看客。
原来那时的他目光如此明显、如此灼热吗?
秋娘真的好小一只, 孤零零地蹲在那,身边也没人陪她。
身为邻居他是知道梁浅秋家里状况的,只是当时的他只顾着偶遇秋娘,想着怎么才能和她关系变得更好, 对这些事直接视而不见了。
他垂眸,女孩的鞋尖有一小块脏污,手指也冻得通红,头发只简单地用布条挽着,和现在的秋娘天差地别。
那些不被他所看见的细节,在梦中是那么的清晰。
温允知突然感觉有点难熬。
秋娘那时在想什么呢?看着聒噪的他会不会觉得烦?她怎么那么安静呀。
他对梁浅秋的母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从搬来江南就是病恹恹的,又总是待在家里很少出门。温允知对她无感,后来她死掉时,他才终于意识到梁浅秋编织柳条是为了什么。
秋娘在等一个必定不可能发生的结果,日复一日地编织,以为这样就能挽留住母亲。
柳枝在春日发芽,在四月彻底成熟,而秋娘的母亲没等到下一个柳絮时节,她在冬日病倒,彻底迈向死亡的怀抱,留下本就孤独的女孩。
画面一转来到葬礼,温允知看到披着白布的女孩麻木地站在棺材旁,而他和父母哥姐站在最外层,小少年努力踮脚看她,和她隔着人群对视。
房梁上挂了许多白布,小镇上的邻居能来的都来参加了,哀切压抑的哭声传满整个屋子,衬得小小的女孩更加不起眼。
她的父亲站在棺材前一本正经地哭着,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女人紧紧握住自己儿子的手,侧头对儿子嘱托着什么。
没人管梁浅秋。
温允知很想上前,可他只是个看客,什么都做不了,能做事的那个他也只能站在外围干着急。
画面再次变化,场景变成喜庆的婚房,已经长大成人的少女恬静地坐在洒满有着好寓意果子的床上,身旁是相伴的侍女。
温允知认出那是沐水,他对沐水感觉不好,大概是气场不合,他总觉得沐水怀抱着不好的目的来接近梁浅秋。
成婚后他的约束没那么多,安排了一个新侍女给梁浅秋,美名其曰逗她开心,实则是为了她的安全。
床上少女的婚服很简单,艳丽的红色外袍上只缝制了几朵金花,并不精致。没人教她该怎么缝,买件现成的又太掉价,好歹没缝得歪歪扭扭让人看笑话。
没多久,新郎进来了,沐水自觉退出去,房间里安静好一会儿,新郎才颤.抖着手红着脸掀开盖头。
两人轻轻对视,盖头下的少女笑了,于是他的脸愈发红。
他和她坐到桌前喝交杯酒,喝完发誓这辈子会对她很好,少女被他的话逗笑,脸蛋红红地回看他。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温允知没再看,他穿过房门站在外面,这时的地还是泥土铺的,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把土踩得都陷下去一层。
新婚夜他是特意把鞋清理了一番才进去的,他不想让心爱的女孩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温允知和梁浅秋在秋天成的婚,她的母亲在春天到来前的冬日离开,他便想着避开这两个季节会让她好受一点,可夏季太热,剩下的秋季又恰好能和她名字对应上,简直是一举三得。
梦中的天空在下雨,天很阴沉,不时闪过惊雷,霹雳吧啦地盖住一切声音。
温允知伸出手掌,雨滴从他的手穿过点落在泥土地里,明明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却像身临其境般闻到了泥地被打湿后散发出来的腥味。
这种味道很神奇,一旦开始嗅闻就无法止住。
又是一道惊雷闪过,温允知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静很大,一旁看书的女人忙放下书来看他。
“允知?”梁浅秋离得很近,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冲散了温允知在梦中闻到的腥味。
温允知抱住她,闷闷道:“没事,我只是做了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您娘家妹妹找。”
梁浅秋看着自己怀中的男人无奈叹气, 她着实没想到,温允知都这么大的人了,做恶梦还要人抱。
腰肢被紧紧箍住, 梁浅秋正要挣开, 颈处的一丝湿热成功让她怔住。
他……哭了?
梁浅秋惊讶垂眸, 试图从男人脸上看出什么, 可他把头埋住不让她看。
她有点好笑地开口:“允知,你梦到什么啦?说给我听听可以吗?”
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稚儿, 偏偏温允知最吃这一套,他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抬眼看到对面的布置, 又是心中一梗。
和狭小的婚房不一样, 这里明亮大气,到处都充满了钱财的气息, 窗户撑开了一半, 有微风灌进来。
清新的空气在房间里流转, 以及抱住的梁浅秋身上的香气, 温允知慢慢开口, 却不是告诉她实情。
“梦到你我刚成婚那会儿,那时我们还住在江南,屋子好小一间,你也不嫌弃, 此生能有你相伴, 何其有幸也。”
……不是恶梦啊。
真的有如此令人动容吗?
听他这么说,梁浅秋无法给出回应。
……她记不太清那时的场景了,年少的时光对于她来说是灰暗又孤寂的,即使能见到温允知, 得到片刻的欢喜,但她大部分时辰是孤身一人。
独自安寝、独自用膳、独自嬉耍。
沐水自认为是下人不肯和她同桌而食,顾及着她的安全也不肯和她一起玩,同塌而眠更是不可能。
况且沐水有父母,她怎么能去拆散他们一家人呢?
两者强烈的对比下,她对温允知更加依赖,想见到他更多、更长时间,她贪恋于那一点温暖。
梁浅秋顿了顿,笑着说:“那时的场景确实令人欢喜呢。”
“允知这觉睡饱了么?”她侧头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取笑道,“太阳都快落山了。”
“饱了,特别饱。”温允知放开她,正经坐在床上,“秋娘在我睡觉的时辰里一直在看书吗?”
“倒也不是。”
梁浅秋终于得以脱身,第一时间往一旁走几步,听他这么问,她颇为苦恼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丝帛展示给他看。
“喏,打算给你绣个腰带的,但针线总是扎错地方,连丝帛也变得破破烂烂。”
温允知顺着她手的位置去看,墨绿色的丝织布上锈了几道大致的线条,空白被填充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针线杂乱,像是主人在发泄。
“秋娘上次给我的香囊还在用呢,不用如此着急。”温允知掀开被子走到她身旁,接过那布仔细看了看,夸道,“秋娘很有耐心。”
梁浅秋轻笑,手腕一转便拿回了布:“做好了再给你。”
她没有向他承诺时间,她的手艺一般,且不想向手艺好的婆母讨教,她也不能确定何时能完工。
“要去院子里转转吗?”梁浅秋将布放回桌子上,侧过身子歪头看他。
太阳挂在半山腰,将天空渲染成一片赤橙的红色。
温允知点头:“秋娘好像已经决定好了要去哪里。”
“去前面的亭子时会经过一片荷花塘,荷花虽未盛开,却能闻到清苦的草木香,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呢?”
梁浅秋说得头头是道,挽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门口守着的侍女同两人问好,她微笑点头。
温允知方才在屋内感受到的风,在外面变得强烈,他和女人的衣摆被风吹起,不断鼓动,期间不可避免地相互摩.擦,搞得两人走路差点绊倒。
梁浅秋和温允知拉开一些距离,笑着问:“现在风实在大,允知还要去看吗?”
“只是风而已,天上无黑云,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可以放心去。”
温允知重新拉住她的手,相携步于荷花池旁,如她而言,池中的确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道和草地被打湿后的腥味有点像,但又没那么重。
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有人来清理照料,荷花池水质呈淡淡的碧绿色,水面干净,能看见池底的游鱼。
因着是即将要盛开的荷花,外面一层花瓣微微裂开一条缝,露出粉红的内里,颜色由深变浅,甚是漂亮。
“秋娘还记得上次信中我说的花吗?”温允知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做干花的师傅寄信于我,说花已制作完成。”
他话没说全,梁浅秋顺着他的话问:“还要过几日才能收到吧?桦城离这里三百多么里,一时半会儿我也拿不到。”
“不。”
梁浅秋意识到什么,心脏跳动速度加快,期待又紧张地看向他:“允知已经拿到手了?”
温允知不再卖关子,从袖口掏出瓷罐递给她:“早上送到的,本想那时就拿给秋娘,可秋娘和友人出去游船了。”
他的话中带有不容忽视的醋意,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热切得让她低下头去。
梁浅秋打开罐盖,小小的罐子里装着几朵晾干的花苞,脆弱如薄纸,她小心用手指碰了碰。
罐子最底下铺了一层石灰粉,花瓣的旁边还撒有花椒,并不能闻到花的香气,但胜在好看。
“现在拿给我也不晚。”梁浅秋合上盖子,“我本以为还要几日,今日却就拿到了,有一种提前见到惊喜的快乐。”
“秋娘喜欢就好,我当初选花时,内心也是忐忑不安的,怕师傅手艺没到位,也怕秋娘不喜欢。”温允知小幅度地松一口气。
这般不确定的模样梁浅秋很久没见过了,实在是有些新鲜。
她心中的不快因为干花消散不少,见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有些想笑,碍于温允知的脸面,梁浅秋忍住了。
她轻咳一声:“允知明日想和我一起干什么?”
这个问题温允知还没想,只要和她在一起,无需做什么他也很欢喜,可对于秋娘肯定是不行的。
温允知试探着说:“给秋娘讲讲我遇到的案子?”
他上任一年半,遇到的大小案子不少,行事古怪的犯人更是只多不少,要是从头和她说起,怕是聊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也聊不完。
梁浅秋为他的话感到一阵欣慰,那些以前从来不告知于她的事,丈夫总算要告诉她了,她无疑是欣喜的。
“好啊,那我就静待明天的故事了。”女人垂眸露出笑意,比之刚才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她前几日还是一人站在池塘边,今日不仅有丈夫陪伴,丈夫还要告诉她公务相关的事。
梁浅秋感觉脑袋有点晕乎了,对温允知的不满和疏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盛开的荷花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摆动,像是此刻梁浅秋的心。
温允知察觉到她心情变化,也跟着明朗起来。
他和秋娘会和好如初的。
有侍女过来叫他们去吃晚膳,两人相视而笑,双双挂着甜蜜的笑容携手去饭厅。
也许是今日心情太好,梁浅秋觉得吃饭都格外有胃口,这个菜好吃,那个菜也好吃,这样吃着,她吃了足足两碗饭才停下。
温允知自觉为她添汤夹菜,不自知地也吃了许多。
吃完饭去漱口,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白天刚洗过澡,下午又没出门,梁浅秋便只简单擦拭了一下身子,还未躺上.床,沐水突然推开门朝她跪下。
梁浅秋不解:“这是怎么了?”
“夫人……”她语调有些颤.抖,“您娘家那边的妹妹托人送来了一封信,上面有血迹……”
女人猛然从床上站起来,将她扶起来后开口道:“信在哪?”
沐水手指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信递给她,眼神转向别处不敢看,声音隐隐带上哭腔:“我不敢看,夫人,我好害怕。”
梁浅秋面色凝重地拆开信件,里面的纸张也沾有红色,她低头嗅闻,随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这不是血。”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沐水小声重复这几个字。
想着她从小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被吓到也正常,梁浅秋低声安抚:“你先回去吧,真出事了我会回去一趟。”
沐水摇头不肯走。
“既如此,你便留在这吧。”梁浅秋不再勉强她。
【浅秋姐姐展信佳】
字迹稚嫩,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
【自上次一别,已有半月未见到姐姐,小妹自知上次话说得太重,想要求得姐姐原谅,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这句话上有几点红色晕染开,看上去就像是血滴垂落,可她并没有闻到血腥之气。
梁浅秋皱眉接着往下看。
【思来想去心中愈发过意不去,不知姐姐可否回梁府一趟,父亲管教甚严,小妹无法越过他出门,只能麻烦姐姐跑一趟。】
她心中突然升起怪异之感,这不像梁皎会说的话,那女孩沉默寡言,上次的恶言她回来后思考过,比起厌恶她,更像是在提醒些什么。
梁浅秋又想到她袖子滑落露出的胳膊上的伤口,终究还是心软占了上风。
去看看吧。
也许梁皎真的有事要找她,只是不方便说,才以这样的方式给她传达。
下定决心后梁浅秋就开始换衣服:“沐水,我要启程去梁家,你随我一同去。”
沐水不安发问:“是梁家出事了么?”
“还不知道,先回去看看再说。”
梁浅秋换衣服很快,由于是临时启程,她还要去找车夫。
正准备推门,温允知先一步进来,他看着女人的装扮凝住视线:“秋娘要去哪里吗?”
“梁皎写信给我,总感觉有哪里怪异,还是回去看一看最保险。”梁浅秋简单解释就要绕过他走。
温允知拉住她:“我和秋娘一起去。”
女人摇头,轻轻挣开他的手:“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你累了这么多天,还是好好休息吧。”
温允知有一瞬间的怔然,空荡的手心和衣服布料擦边而过,他再次开口:“我派几个侍卫跟着秋娘,以防万一。”
梁浅秋回头抱他:“等我回来。”
“好……”
他的话尚未说完,女人便急匆匆带着侍女离开,身影越来越小,直至看不到。
温允知头发还湿着,正滴滴答答往下流水,他盯着梁浅秋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
良久,他垂眸。
秋娘以前也是这样看着他离开的吗?
等人的滋味……真难受啊。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得还是不太满意,后面我再修一下本来以为这周能上榜的,结果收藏没pk过,只能遗憾退场了TvT依旧是隔日更,如果下周能上榜,会多更一点的!ps:向读者大人们求点营养液,俺想要这个
第27章 “真可怜。”
梁浅秋走下马车, 梁府灯火通明,仿佛是在刻意等着她回来,她来不及多想, 带着沐水和侍卫就要往里面走。
“砰砰砰。”
门被拍得很响。
管事一脸不耐烦地打开门, 见到她的那一刻表情变幻莫测, 他朝她身后望望, 疑惑道:“夫人,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带这么多人, 老爷没说您要来啊。”
他脸上的惊讶神情不似作假,梁浅秋又有点迟疑了, 可大半夜这么亮明显不正常, 她还是决定一探究竟。
这次温允知给她派了护卫, 她的人身安全不必担心。
“梁皎在哪?”
管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的体力不行, 身体又矮又笨重, 跑步的样子活像个球在滚动, 甚是滑稽。
“四小姐这会儿应当已经歇下了, 是她有哪里惹您不满了吗?”
他这话说得巧妙, 明明她也是梁府的一份子,甚至还是正妻生的孩子,成婚后回家一趟却像是走进了生人家。
梁浅秋冷淡看他一眼,并不回答。
她对梁府里的人向来冷淡疏离, 管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在追着她连声替梁皎开脱。
“夫人,四小姐年纪尚小,若她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还请您小惩大诫。”
“四小姐也是个可怜孩子, 和您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娘,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说着管事竟有些许触动,从袖口掏出手帕贴在眼睛下方,从那双昏黄眼睛里流出来的水滴渐渐打湿了帕子。
梁浅秋听得差点停下脚步打他,生生忍住继续往前走。
可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散,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先把罪名给她安上了,她没有对这些人真的做过什么吧?
何至于如此看待她。
沐水小声回怼了几句:“是四小姐主动寄信给夫人,夫人才回来的,管事实属杞人忧天了。”
管事说话的嘴瞬间闭上,尴尬地看了眼梁浅秋,满脸讪笑:“是老奴想岔了,还望夫人莫和老奴计较。”
梁浅秋瞥他一眼,不优雅地翻个白眼,绕过他走了。
跟着来的几个侍卫沉默不语,但方才管事说话时却悄然拔起了挎着的刀,管事吓了一跳这才颤颤巍巍朝她道歉。
贪生怕死,胆小如鼠的东西。
梁皎住的地方很快就走到了,梁府不大,装横也简单,花草树木一律没有,连作修饰的石子路都没有,放眼望去,像是在荒地上建了座房子。
屋子里部黑漆漆的,只有外面的房檐挂了两只灯光微弱的灯笼,门口更是连守夜的侍女都没有。
梁浅秋上前一步推开门,“嘎吱”的声响吵醒了床上躺着的女孩,她怯怯的嗓音响起,在黑暗的屋子中有一种空灵之感。
“小芽,是你吗?”
她看不清梁皎的状况,梁皎却能看到门口的她,昏暗的灯笼光下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她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他终于忍不住要来索她的命了吗?
冷汗不住地往外冒,把她单薄的寝衣浸.湿,心脏砰砰跳,正胡思乱想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让她更加惶恐。
“四小姐,是夫人回来了,夫人说你寄信找她,特意连夜赶回来的,你快起来吧。”
是管事的声音。
梁皎尽量稳住声音,嘴唇却忍不住抽搐:“我知道了,你让姐姐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她下床抓起木架子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动作太乱系错了好几处地方,但她来不及整理,匆匆忙忙跑出去。
梁浅秋在她开口时就带着人退出了门口,现正在院子里等待,她身旁的侍卫点燃了火折子,明亮的火焰将她的脸映成红橙色。
梁皎脚步小心地走过去,低着头也不敢看她。
“姐姐说我给你寄信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写过信,怕不是有哪个歹人冒充我给姐姐寄信。”
梁浅秋皱眉,信可能不是她写的,但信上梁府的印泥痕迹却是真的。
印泥是以裴燕飞的名字为灵感雕刻的,图案是一只即将振翅起飞的燕子,她绝对不会认错。
若不是梁皎,那便如同她所说,有人用她的名义将她骗回梁府。
这个人很好猜,不用多加思考她就知道肯定是梁震天。
女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被捉弄的怒火,想着女孩胳膊上的伤口,她从袖口掏出一瓶金疮药丢给她。
“涂在胳膊上不会留疤,每日两次。”
梁皎的脸噌一下变得通红,窘迫地把头低得更狠。
梁浅秋没再管她,抬脚就走。
“我爹在哪?”
管事不明所以回话:“老爷估摸着也睡下了,夫人您今日回来得凑巧,往日老爷这时候都是在外经商的。”
能不巧吗?他专门等着她过来的。
不想跟他废话,梁浅秋快步朝梁震天院子里赶去,远远的她就看见院子里的火光,走近一看,梁震天正微笑着在门口看她。
“浅秋,你来了啊。”
“好不容易回来了,让沐水去和她的家人团聚吧……”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部甚至有一丝扭曲,梁震天视线轻扫过她身后的侍卫,重新将笑容拨回脸皮,意味不明地感慨道:“允知对浅秋真好呢,回个家还安排几个侍卫,真真是贤婿一个啊。”
梁浅秋淡淡回话:“我的侍女不容您操心,还不到每月回府的日子,上次已经是例外。”
她这话说得很不近人情,但也是事实,沐水连头都没抬,直接默认了她的说法。
管事上前行礼禀报:“老爷,夫人收到了四小姐的信才回府的,但四小姐说她没给夫人寄信,您看这……”
他欲言又止。
梁震天哈哈大笑几声:“是我让浅秋回来的,你退下吧,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聊。”
管事顺从行礼退开。
梁震天的院子是梁府最豪华之地,由于他这里灯火通明,梁浅秋便让侍卫将火折子灭了。
“你找我何事?”冷淡的声音一如她冷漠的表情,她站得离他很远,仿佛多靠近一点就会无法呼吸。
梁震天唉声叹气,看上去像是一个为女儿着想的好父亲般:“浅秋你总是不肯主动联络家里,作为父亲,我的心里也很是担忧啊。”
“以我的名义给你写信,你肯定不会理,为父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借着你妹妹的名义骗你回来。”
“你若是能多亲近亲近家里,为父也不至于搞这种下作手段。”
这一番话下来倒成了她的错。
她为何不联络家里他不清楚原因吗?
梁浅秋冷下脸色,厌烦地看着他:“父亲绕这么大个圈子找我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今日她已经很累,经历了游船后她就很疲惫,强撑着精神没睡,傍晚时分和温允知在荷塘边的散步是她一日中不多的安慰。
可这一切都被梁震天打破了。
她放着关系刚回暖的丈夫不管,抱着担忧的心赶回梁府,却被告知信是假的,只是为了骗她回来。
她简直是怒不可遏。
梁震天见她真生气了,正了正神色:“浅秋昨日去百花宴的感受如何?”
“宴会很大,花很多。”
梁震天丝毫不为她的冷漠而生气,笑眯眯地继续问:“浅秋有去看绣球花吗?你娘生前最喜欢这花了,因此还偏爱淡雅的紫色裙子,可惜你的品味并未和她一样。”
“你还敢提我娘?!”梁浅秋没忍住往前走了几步,被身后的沐水死死拉住才没抬手给他一巴掌。
“天呐。”
梁震天面色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怒意不断上涨,快要突破她的身体具象化,梁浅秋深深吸气压住,她不欲再和他多说,转身就走。
背影怒气冲冲,下脚的每一步都极重。
梁震天没阻止,语调慢悠悠地开口:“秋娘,你会再回来的。”
“我等着你。”
听到“秋娘”二字,梁浅秋感到一阵恶寒,本就快的脚步更加快,她快速走出梁府、上马车一气呵成。
车夫小心翼翼地驾驶,沐水在外面守着,车厢里只有她一人。
没有蛛果准备的晕车香囊,梁浅秋胃里翻涌,她只好把头靠在床边透气。
再回去?
下次她就不会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了。
一股委屈从心底爬上来,梁浅秋生出想落泪的冲动,她擦拭几下被风吹得干涩的眼角,随后闭上眼睛。
既然温允知要告诉她关于官场上的事,那她也该告诉关于她的事。
夫妻之间就该互诉衷肠才对。
从前是她没觉悟到,傍晚的谈话很好地破解了她和温允知之间的隔阂。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可她的美好期望再一次落空。
院子里灯光昏暗,没有往常她等待温允知休沐时点亮的烛火,只有被她回来动静吵醒的侍女站在那里。
有细碎的抱怨声传进耳朵,梁浅秋却没心思去听,她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沐水连忙扶住她,用着急的声音喊她。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耳边猛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道长长的笛声,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几瞬便恢复正常。
可梁浅秋觉得还不如不恢复,和沐水担忧的声音一同传进耳朵的那句话,带着浓浓的蔑视和看不起。
高高在上地让她想呕吐。
“真可怜。”
不知是哪个侍女叹息着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上章讨要营养液,好多读者小天使宠我,给我投了超多营养液,我爱你们!因为我更新实在是太不稳定了,所以决定给你们推荐一本更新稳定且质量上陈的小说是我基友的文,同类型古言追妻火葬场,感兴趣欢迎去收藏呀~《我不为妾》by灶糖真君嘴超硬男主×有脾气女主×渣男丈夫,剧情已经进行到丈夫被踹掉,超爽的!
第28章 她将整个身体泡进水中。
“沐水, 掌嘴。”
梁浅秋佛开她的手,缓缓从地上站起。
她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顶多是苍白了点, 可说出的话却让看热闹的侍女一惊。
“是, 夫人。”沐水抓住站在最前面的侍女, “擅自议论主人, 此为一错。”
“啪”的一声,沐水下手不轻, 侍女的脸颊即刻红肿起来,眼中漫上泪水, 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沐水在侍女中的风评一向好, 她说话做事都有一股温柔之意, 不像蛛果,既霸道又瞧不起她们。
故而侍女们对待沐水很亲近, 被打脸的侍女不明白, 她们只不过是低声说了句实话而已, 夫人怎么就生如此大的气。
还有沐水, 她怎么能打她呢?
似是解答她心中所想, 沐水再次抬起手掌,吓得侍女闭上眼睛,可巴掌没有落下来,她睁眼, 用模糊的视线看她。
沐水把声音压得很低:“质疑主人, 此为二错。”
“夫人何其无辜?作为下人,侍奉主人是你们的本分,今日僭越夫人只是让我掌嘴,换成别家, 你们的小命早就没了,还不快谢谢夫人!”
她这话说得严厉,话中却有宽恕之意,想通的侍女立刻跪下朝梁浅秋求饶。
“夫人,奴婢错了!您怎样惩罚奴婢都行,莫要伤了您的身子!”
身后的侍女跟着她跪下,乌泱泱的一片人齐声朝梁浅秋求饶,声音传进耳朵,隐隐作痛的额头更是要炸开般。
梁浅秋没看跪在地上的侍女们,径直走向卧房。
没等侍女们松一口气,又听她道:“把她们全部关入柴房,禁闭思过一天,不准吃喝。”
“是。”
几人惶惶抬头,这才发现黑暗里还站着几个护卫,纯黑的衣服加上毫无动静的走路,她们竟然完全没发现!
侍女看向沐水想说些什么,沐水对她摇摇头,做口型道:“今日就别挣扎了。”
她垂下脑袋,顺从地被拖走。
沐水看了一眼慌忙去找梁浅秋,进去时她看到女人满脸疲惫地靠坐在床栏上,她不由得放轻了嗓音:“夫人,您要沐浴吗?”
“嗯。”
女人的声音很小,如同蚊虫嗡鸣,沐水差点没听到,见她是真的累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垂下头朝她行礼便出去了。
梁浅秋的脑袋很乱,她一会儿想到梁震天的戏耍,一会儿想到温允知的离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为哪件事生气。
梁震天那边她甩了脸子,算是过了。
想到温允知,梁浅秋嘴边弥漫上苦涩。
又是这样。
明明说好了明日要讲案子给她听,她只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回来他却又走了。
悄无声息地,比世上最小的风还要让人感受不到。
他明日会回来吗?
她现在是如此需要他的宽慰和拥抱,可他又不在她的身边。
梁浅秋在马车上想了好多要和他倾诉的话语,真正要说时,听的人却不在。
她的一腔怨怼只能憋屈地憋在心中。
临近夏日,外面的树上已有蝉在鸣叫,嗡嗡的声音刺得她更加心烦。
傍晚和温允知聊天才拾起来的好心情全部毁于一旦。
思及此,她又开始怨恨身边的所有人,为何她总是遇到这种败坏心情的人?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是她行为举止有哪里不对吗?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京城达官贵人的夫人嫌弃她身上带着一股乡土气,不愿意带着她玩,她便也不和她们来往。
她才不稀罕、她才不需要、她一人也很好。
公婆看似关心她,实则漠不关心的态度、和妯娌之间的针锋相对、小叔子和小姑子的针对、府中下人对她的区别对待。
以及最重要的,温允知。
他当真、没看见她的苦楚吗?
梁浅秋感到喘不过气,手指紧紧抓住胸口的布料,胸腔有一股气在横冲猛撞,让她难以忍受。
自欺欺人了两年,她终于再骗不了自己。
“夫人,水备好了。”沐水瞧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走进来。
“夫人,您还好吗?”
梁浅秋的眼睛很干涩,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并没有,她愣愣地用指腹划过眼角,轻声开口:“好。”
她没让任何人进屏风后伺.候。
洗澡水很温暖,皂角也放在手边,一勾就能拿到,淡淡的香味很好闻,让她快要炸开的脑袋得到缓解。
梁浅秋将整个身体泡进水中。
水灌进口鼻耳里并不好受,强烈的痛楚从鼻腔传来,坚持几瞬,她还是破水而出。
女人靠在浴桶上大口喘气,浴桶中氤氲的水汽将她遮挡大半,丝绸般顺滑的长发粘黏在身上,单薄的脊背颤.抖。
脸颊划过两行水珠,不知是眼泪还是水。
她抬手狠抹一把脸颊,拿起一边的皂角开始搓头发。
“滴滴答答。”
水珠依然在滴,从浴桶边、从头发上、从晃动的水波中。
梁浅秋站起身,拿过干布巾擦拭身子,随后套上干净的里衣。
她又是新的“梁浅秋”了。
沐水在门外等候许久,见她终于出来,连忙拿着手帕过来要为她绞头发。
女人制止:“今日的风很大,坐在窗边一会儿就干了。”
沐水低头应是。
她拢好衣领站在窗边,夜晚幽凉的风丝丝缕缕打在身上有些冷意,但她只觉得畅快。
“夫人!”活泼的声线由远及近,“您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蛛果一路小跑着过来,脸颊通红,喘着气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是、是沈夫人递来的请帖。”
梁浅秋慢悠悠转身接过,手指灵活地打开请帖,里面还夹着一张纸。
大意是说沈之双对今日游船的事很抱歉,想正式对她道歉,特邀她去参加茶宴。
又是道歉信。
梁浅秋很难不联想到晚上借着梁皎名义来的那一封信。
蛛果见她一直沉默,以为她不好意思婉拒,连忙开口道:“夫人,您要是不想去直接说就好,我把请帖还给送信的小厮。”
梁浅秋确实不想去,可想到温允知,她又改变了想法,她几乎是带着扭曲的快意开口:“你去同那小厮说,我明日会到的。”
既然他能不守信,那她为何要守信?
作者有话说:
洗完头吹凉风是不可取行为,会得偏头痛,大家不要学噢。后面就要开始进文案啦,有气人的情节,接受不了的读者宝宝就在这里停下吧
第29章 挑拨离间
梁浅秋一夜未睡好, 闭上眼后脑海里乱糟糟的,小时候的事、和温允知定亲后、独自待在温家小院,零散的记忆在脑海里乱逛, 搅得她不得安宁。
天色刚蒙蒙亮, 她便起来了。
微风将草地吹得簌簌响, 梁浅秋打开门, 意料之内的,没有她想见到的人。
门外空无一物, 在她脑海里转了一晚上的温允知,并没有如她所想般站在青石板上等她。
她想起上次从梁家回来, 同样是清晨, 那时的温允知带着满身匆忙到家的疲惫, 和她相握的手却是热的。
而如今,她的手被寒风吹得冰凉, 也没有一双暖和的手握住她, 为她遮挡冷风。
许是昨夜未绞头发的缘故, 又一夜都没怎么睡, 梁浅秋的头有些昏昏沉沉, 视线也变得模糊。
但她还是叫来了守门的侍女:“去准备洗漱要用的东西。”
“是,夫人。”侍女不敢有质疑,昨夜不听话的那一批至今仍关在柴房中,柴房里到处都是木屑和灰尘, 即使没被鞭挞, 待上一夜也是不好受的。
梁浅秋洗漱完换上件简洁的裙子,头发也简单挽起,只插一支木发簪当配饰。
女人秾丽的脸蛋一片素净,眼睑处有一小片青黑, 嘴唇也较为苍白。
她没抹脂粉和口脂去掩盖,憔悴的神色在某些时候或许更加有用。
吃完早膳梁浅秋便准备走,快走到门口时蛛果匆匆追上她。
“夫人,等等我!”
蛛果连气都没喘匀,慌忙又说:“您要出门怎么不叫我们一声,独自出门太危险,若是夫人您遇到什么,身边连个喊人的都没有,那不就遭了!”
她的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衣服上也有皱褶,头发更是随意挽了两下。
梁浅秋叹气:“你身子好全了吗?”
蛛果摇头:“摔倒处还是有些酸痛,但比起夫人您独自出门,这点伤不算什么。”
她的表情真挚,不似作伪,梁浅秋盯着看了几眼,同意带她一起去。
马车行驶得很快,车厢里一阵颠簸,蛛果小心将装着晕车药的香囊放在梁浅秋旁边。
女人闭目靠在车壁,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以往总是抹粉才出门的脸蛋一片素净,呼吸清浅,整个人显得轻飘飘的,像是即将回天宫的仙子。
昨夜夫人看完信的表情很怪,她不知该怎么形容,像是在生气,嘴角却又带有一丝笑意,眼神空洞无神,眉头紧蹙着。
夫人似乎是在期待什么。
蛛果脑海中隐隐约约有这种表情的记忆,她使劲回想,终于,她想起来。
她某次外出买糖糕时遇到一个单独带着孩子的女人,她买的这家对普通百姓来说是承受不了的价钱。
孩子渴望地盯着糖糕,他的母亲窘迫又羞恼地站在一旁,无论小孩怎么凄苦地喊,女人都不理会,反而加大手中的力气将他带离糖糕铺。
孩子不依不挠,女人直接扇了他一巴掌,他的眼泪掉下来,女人露出一种畅快的扭曲笑脸。
——梁浅秋昨夜的表情分明就是这样。
夫人在为何事而痛快?蛛果想到那封请帖,可夫人和沈夫人相识连两日都不到,绝不可能是因为她。
蛛果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眼睛缓缓抬起去看她,却不慎撞上一对极黑的瞳仁。
梁浅秋面无表情和她对视,见她惊住还颇为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我眼下的青黑当真很严重?”
“不、不严重。”蛛果磕巴着低下头回答。
她的心脏砰砰跳动,为自己可怕的猜想,也为梁浅秋空洞的眼神。
少爷昨夜走得匆忙,夫人一看便知是在娘家受了气回来的,偏偏少爷不在,夫人又不让她们进去伺.候。
夫人答应沈夫人的宴会邀请,分明是想让少爷也体会一次她所体会过的苦楚。
可少爷也是迫不得已啊!
这样下去两人迟早会闹矛盾,蛛果有种感觉,如果两人间的矛盾没解决好,夫人便会彻底麻木死心,说不定还会和少爷和离。
万万不可以!
蛛果在心中深吸一口气,决定在温允知回来时把这些全告知于他,只要他好好对夫人道歉服软,夫人是不会怪罪他的,毕竟夫人是那样的慈善心肠。
“到地方了叫我。”梁浅秋交代完又把眼睛闭上了,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可跳动的心脏在无声控诉是真的。
“是,夫人。”
蛛果一路上都是心乱如麻,马车停下,她小心地叫醒梁浅秋,那双形状美丽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是她熟悉的困意,蛛果悄悄松一口气。
车夫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有一股失真感:“夫人,茶宴已到。”
梁浅秋眨几下眼睛,强迫自己从困倦的意识中醒来,脚步虚浮地走下马车,幽幽的凉风让她彻底清醒。
门口有早就等待的小厮,见到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梁夫人,您来了,我们夫人在亭子里等您,还请跟我来。”
他姿态卑微地垂头带路,沈之双给的是她家的地址,这还是梁浅秋在京城第一次来好友家做客。
换作幼时的她可能会很欢喜,就算脸上没表现出来,心中也是极为期待的。
可对于现在的梁浅秋来说,她并不在意,她只在乎温允知,此次前来也不过是为了看到他吃瘪的样子。
想象了一下那副情景,梁浅秋嘴角上扬。她回去时,他一定要在家里等着她呀。
小厮脚程不快,梁浅秋跟着他绕了一大圈才来到沈之双所说的亭子,她还未到,亭子里空荡荡的。
“夫人,劳烦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们夫人很快就到。”
梁浅秋点头:“嗯,我知道了。”
小厮有眼色地退至一旁垂头不语。
蛛果一路走过来有意识地记路线,现下正在脑海里回想加深记忆。
沈夫人住的地方未免太破,院子虽说不小,可院子里的摆设却极少,连花草都只在门口种了一片,也并不茂盛,像是刚栽不久。
她余光看向梁浅秋,女人正拿着桌子上的茶杯用指尖捏着旋转。
茶杯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瓷。
蛛果敏锐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在茶杯上,而是放空虚无的,杯子只是个迷惑人的假象。
她又有些惴惴不安了。
夫人什么话都不告诉她们,让她一身的安慰本领都无处发挥。
“砰。”
梁浅秋放下茶杯,用手指支着下巴看向亭口处,蛛果视线跟着转过去,不远处走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在说些什么,后面的人垂着头不接话。
离近了她才听清是在骂人:“磨磨唧唧地干什么呢!”
沈之双先一步落座于梁浅秋的对面,她拿起茶壶给自己斟杯茶,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坐下的是蛛果见了好几次的孙诗,她简单和梁浅秋问好后便不说话了。
沈之双感慨颇深地“哈”了一声:“浅秋来得好早,有喝茶吗?这茶可是从西域运过来的,价值千金呢。”
梁浅秋诚实摇头:“我不喜欢茶的味道,今日的茶宴,怕是无福享受了。”
沉默不言的孙诗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这茶是我带来的。”
沈之双微笑的表情不变:“不错,这正是孙老板给我的赔礼,竟不知浅秋不喜茶,浅秋这些年口味变了许多呢。”
她从未喜欢过茶,梁浅秋只当沈之双记忆有误,没纠正她,顺着她的话敷衍点头。
沈之双沉默几瞬后轻咳一声,几壶新茶叶便被送到桌子上来。
她边斟茶边抱怨般开口:“本来今日我夫君也该在的,可他昨夜突发急事被召走了,真是让人糟心。”
梁浅秋抬眼看她,缓慢开口道:“答应好的事却未做到,他的确不是个称职的丈夫。”
沈之双嘴角微笑扩大,面上唉声叹气道:“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再心中不爽,也不能真的怪罪于他。”
“是吗。”梁浅秋冷淡下来。
她接话本意是想看看别人遇到丈夫临时被召走是何反应,沈之双选择忍耐没什么不对,甚至是正常的。
她以前也是这样做的,这没什么不对、这是正常的。
沈之双又接着道:“虽我是这样说,但心中终归还是怨的,他再怎么为了家,总是违约,我的心也是会寒凉的。”
梁浅秋目光动了,但她没接话,她想要听到更多。
“浅秋的夫君很爱你,想必是不会做出这等违约之事的。欸,真是羡慕浅秋啊,能有这样一个温和贴心的好夫君。”
“不像我们,再怎么擦亮眼睛也只能找到这样一个平庸之辈。”
梁浅秋提起微笑,承认了这一点:“允知总是心疼我的,沈夫人的夫君虽平庸,却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她的丈夫和这些平庸之辈无甚不同,都是一样的,但在外人面前她是绝计不会承认的。
沈之双有一丝咬牙切齿:“是,能嫁给他已是我此生荣幸。”
后面的谈话梁浅秋没怎么注意听,她走神地想着温允知。他是否已经回温家了呢?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他会想什么呢?
会觉得心中难过吗?
会煎熬着等待吗?
会见到她便双眼发亮吗?
“浅秋,浅秋。”沈之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梁浅秋眨眨眼看她,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沈之双叹气:“浅秋昨夜未睡好吧,我说话时你总在走神,听闻你是连夜从家里赶回去的,想必一定很累,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将赔礼给你一起送回温府,浅秋回去睡觉吧,不然看着你昏昏欲睡却强撑着的模样,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梁浅秋确实很困,坚持到现在已属实不易,她点头:“那便麻烦沈夫人了。”
沈之双笑着摇头:“以你我的关系,这算不得什么。”
几人起身互相告别,梁浅秋一心期待着回去看温允知的表情,也没注意沈之双口中她从家回去是从何得知的。
蛛果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好几次险些跟不上。
小厮将赔礼放进车厢后低头离去,梁浅秋命令车夫快点,她看都没看那些赔礼一眼,嘴角带笑地趴在窗边。
温府很快到达,梁浅秋脚步轻快地朝院子走去,蛛果抱着赔礼在后面追她。
她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从蛛果眼前消失,等蛛果追上去时,她已经站在院子门口。
青石路上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梁浅秋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可男人说出口的话却将她钉在原地。
“秋娘,你怎么能乱跑呢?”
有着浓厚责怪之意的话语传进梁浅秋的耳朵里,她所有的期待都被这句责怪打破。
“哗啦啦。”
蛛果撞上立在原地的女人,赔礼轱辘着争先恐后地在地上奔跑。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直没怎么写过配角的心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来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推推我的预收,点进专栏即可收藏《轻浮役×傲娇系》,文案如下:身为狼族继承人的溪琥接到了一个秘密任务。表面上,她是和被放弃的羊族颓废王子共同寻找失踪的族人;实际上,她是为了监视这位羊族王子——斐莳。近些天羊狼两族失踪的族亲愈发多,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斐莳。传言中他暴戾妄为,杀死了和自己一体同胞的兄弟,靠踩着仆从未寒的尸骨活着。可溪琥见到的斐莳却有些……奇怪?她下河抓鱼,他在一旁笑着说:“殿下真厉害”;她拉弓击鹰,他拿着有溪琥二字的破布懒懒举起;她手不慎划伤,他小心地捧起伤口吹吹……末了,用那双灰黄色而布满水痕的眼睛看她。溪琥:这个人有十万分的不对劲……她决定加大监视他的力度,只是最后的结果很出乎预料。她不仅帮斐莳洗刷了“冤屈”,还和他结为了夫妻,两人在万众瞩目的见证下交换戒指和誓言,承诺永远不和对方分开,无论生死与共。“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好人被冤枉!”溪琥嘴硬。而斐莳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笑眼弯弯道:“我的荣幸。”*斐莳自出生起便被称为恶魔之种,家人厌恶,仆从畏惧,靠甜言蜜语讨一口吃的。 对于强加在身上的罪名,他并不在意,和狼族继承人的寻亲任务,他也当作是一场旅行。 甚至在心中期待这位继承人何时发现真相。 溪琥是个非常富有正义感的狼人,斐莳本该利用这一点,可看着她为他上药时明亮的双眼,以及伤口传来的刺痛。 ……斐莳迟疑了。 嘴里讨夸的话莫名变成讨饶,雾蒙蒙的眼睛下垂:“殿下,好疼,能不能轻点。” …… 斐莳改变了想法。 即使溪琥没有先拯救他,他也想永远和溪琥在一起。【恶魔羊人×天使狼人】ps:特指性格,世界观不存在天使恶魔。【阅前提示】*冒险途中互相爱上系列。*非女强,非大女主,非爽文。*双C,双初恋。*自创世界观,不要太纠结逻辑拜托了qwq
第30章 “秋娘,你先冷静下来。”
蛛果心想:完了。
还是没赶上。
温允知身上穿的是官服, 上面布满了奔波的泥点和褶皱,他脸色沉郁,说话也带着一股肃然气息, 更别提他方才还说了责怪之语。
梁浅秋咬紧牙关, 看也不看地扭头就走, 经过温允知时被抓住手臂, 她冷声开口:“放开。”
温允知紧紧皱着眉头:“你单独出门为何不带护卫?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女人抽了几下胳膊没抽.动,心中的怒意更盛, 不由得瞪向他:“你不是走了吗?既然有要事,又何必回来。”
箭弩拔张的气氛悄然发酵, 两人谁也不让谁地站在门口对峙。
蛛果着急地捡赔礼, 她看着这场面心中一阵阵发紧, 又不敢贸然开口,怕把事情弄得更糟, 只能加快捡东西的速度。
沉默间一阵风吹过, 树叶哗啦啦响。
这院子里种的几棵小树还是当初才搬到京城时温允知提议的, 他说要将这几棵树当作和梁浅秋之间的独特回忆。
柳树在京城满大街都是, 一出门就能看到, 但终归是离他们远了点,于是他提议重头开始种树,他们的感情也会随着树木生长而愈发浓烈。
可现在却好像事与愿违了。
树在正常地长大,他和梁浅秋的感情却有了裂隙。
女人的脸颊旁有散落的鬓发, 在风的作用下在脸上乱糊, 温允知顺着飘动的发丝看见了她疲惫的眼神和含有委屈之意的眼睛,眨眼时,一抹水光闪过。
温允知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想要抬手扶住她,却在快要碰到她时停下。
有温热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下雨的前兆般,先是几滴水珠,倾盆大雨紧接而来。
他连忙开口解释:“秋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在责备你,别哭好吗?”
梁浅秋死死咬住嘴唇,眼前已被泪水模糊,温允知的身影变成许多小块,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屏障般听不清。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越过他就要往里走,身体却被抱住,再也不能朝前一步。
抱住她的男人身上还有未散的酒味,浓烈的味道让她想吐。
“对不起秋娘,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句话的,你不要哭了,眼睛会痛的。”
他的声音中带着心疼,梁浅秋的眼泪却越流越凶。
他怎么能这样呢?
他为什么没有刚开始就看出她状态不对?
梁浅秋嗓音嘶哑,再次开口重复道:“放开我。”
温允知缓缓松开手,她趁着这个间隙进入卧房并关上门。
“砰。”
她关门用了十成力,门板都抖了三抖,温允知被震得后退几步,蛛果见机慌忙告诉他昨晚和今日早晨发生的事。
她讲得绘声绘色,温允知仿佛透过那些话语看到了梁浅秋怒意满满的脸。
她明明是那么的需要他,若是昨晚他没走,而是在家中等候,她回来时再给她一个拥抱,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多想无用,他的眼前只有紧闭的门板。
屋内一切都静悄悄的,梁浅秋无力地蹲下,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屋子里传开。
她哭了一会儿便再也哭不出来了。
温允知的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一点也不一样,他怎么能说是她的不对呢?
分明是他先违约在先,她只是做了和他同样的事情,他便受不了了。
这又是凭什么呢?
梁浅秋用袖口擦干眼泪,坐在地上平复呼吸,哭完过后的酸痛眼睛下垂,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大。
他确实有苦衷,又不是特意那样做气她的。他的担心也并非空穴来风,她的身份本就惹眼,沈之双又不是他熟悉的人,他会担心再正常不过了。
或许是情绪上头太狠,梁浅秋即使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她也不想承认。
他的担心没错,可她的痛苦也存在着。
温允知为何不能像她等待他一般,什么都不计较地、带着笑容在门口等她回来呢?
这很难吗?
这般想着,梁浅秋又想哭了,可干涩的眼睛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只有堵住的鼻腔提醒她,她是难过的。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女人的身子惯性朝后移,她落进一个干净的怀抱。
视线上移是温允知的脸,他正低头看她,他的头发是湿的,有水珠在发尾缓慢成型。
“啪嗒。”
水珠落在了她的下眼睑上,又代替她未流出的那一滴泪从脸颊滚落至下巴。
梁浅秋移开视线,别扭地开口:“你洗澡了?”
温允知轻“嗯”,手臂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猛然悬空,梁浅秋吓得抱紧了他的脖子。
“蛛果说我身上酒气很重,秋娘你向来不喜欢酒,是我疏忽大意,没有先洗漱一番。”
“抱歉,想必秋娘方才定然难受不已。”
很奇怪地,梁浅秋的怒意随着他的道歉缓缓消散,她被放在床上,整个人陷入柔软中,小声开口道:“你知错了就好,下次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温允知坐在她旁边,拉住她的一只手,闻言点头:“是,我定然不会再犯,夫人宽宏大量,就原谅夫君这一次吧。”
“好,我原谅你。”
梁浅秋嘴上说原谅他,心中却始终过不去那个坎,不想再和他争吵,却又不甘心事情就这样轻飘飘过去。
各种情绪在脑海中交织,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心中涩意开口质问:“为何你会这么生气呢?从前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你不过是等了我两次,便觉得受不了了吗?”
温允知似乎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脸上甚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被她这通话一说,瞬间抬起眼睫看她。
他艰难开口:“秋娘,我并非忍受不了,方才也说了,我不过是太担心你,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我知近些天总是有人来打扰你,他们太烦了,也让你烦起来。可是秋娘,我在解决了,我们很快就会搬离这里,你再也不用受这些气,再等等我好吗?”
梁浅秋刚熄灭的怒火重燃,偏偏是这件事,他真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是如何对我的,对吗?”
“只是你觉得这没什么,”她的表情变得嘲讽,“一方是你血浓于水的亲人,一方是你成婚不过两年的妻子,你哪方都不想舍弃,哪方都不想得罪,于是当个沉默的丈夫和儿子!”
她的话说完屋子内安静了一瞬,温允知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选择软下语气:“是,都是我的过错,若是我早些阻止,敏达和盼芙就不会如此跋扈,也不会惹得秋娘心烦。”
梁浅秋气笑了,她想抓住眼前这个人的领子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何她问东他要回答西!
啊,她知道了。
温允知必定是厌烦了这场对峙,他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快点结束,他奔波已经很累了,还要陪着她玩闹似的争吵。
“温允知,我问你,在你心中究竟是父母兄弟姐妹更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梁浅秋期盼他能说出她想要的答案,骗她也好,哄哄她吧,她只是想得到一点偏爱。
可她的期盼终究是落空了。
“秋娘,你和他们在我心中的分量没有谁多谁少的区别,父母对我有养育之恩,兄弟姐妹和我情同手足,而你是我从小就喜欢、明媒正娶的妻子。”
温允知疲惫地垂下眼睛:“秋娘,你先冷静下来,蛛果和我说了昨晚之事,你父亲那边我无法多加干涉,你……”
梁浅秋打断他,她的眼泪又在流了,泪水划过干涩的脸颊和酸痛的眼眶,她颤.抖着开口:“出去。”
温允知想说些什么,她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直将他的脑袋打得偏向一边。
“……秋娘?”
梁浅秋转过头,吸吸鼻子,语气在这短短的时刻里冷静下来,话语却更加冷漠:“温允知,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出去。”
温允知不动,她上手去推他,甚至用拳头去捶打,可他依然稳稳立在床边,身形都未偏移一分。
平常和她打闹,他总是会顺着躺下、倒下,太过容易以至于让她生出了一种,她可以打过他的错觉。
梁浅秋收回手,颓然地垂下脑袋。
他毕竟是副巡检使,怎么可能会被她的力气所打倒。
温允知的脸上很快浮起一层红色,刺痛蔓延开来,他怔怔地看着地面,眼神变得茫然。
他也变成让秋娘痛苦的一员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谁也没有再开口,屋子里再次陷入让人心慌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为了倒v的时候能少倒点字数,下次更新是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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