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真在客栈住下, 他坐在窗前,微开窗棂,隐秘地观察下方。
皇子还能被拐, 真稀奇。
街道上玄甲卫来来往往,四处搜寻。
看来皇室混乱, 皇城中人胆子也不小。
还是晚些再出门另做打算。
如今按照后碧灵的指引,已经成功到达皇城, 月栖真打算接下来寻着神龙教人牲这条线继续调查。
他刚要关闭窗棂,就见城门处玄甲卫护着一行人进城。
正是无极宗和天剑宗亲传们。
宿榆和任树领着头,每人身上都有伤,除此之外还多出两个人,一个是不久前救助过的徐觅。
另一个受伤严重, 看不出是谁,被和白晴扶着。
正巧,他们往这边走过来。
月栖真侧过身子,将窗棂关成一条缝, 避免被看到。
目视他们走进客栈后, 他才把窗棂关掉。
亲传们应该是通过神龙教那边来到皇城的。
月栖真手指敲击桌面, 若有所思。
夜晚。
月栖真使用符箓隐藏身形和气息,悄然来到亲传门口, 趁着开关门的功夫, 溜了进去。
而后站在靠墙处保持不动。
期间,没有一位亲传发现有人偷进来。
月栖真眉梢舒展,不免有些得意。
大师兄永远是他们的大师兄。
片刻亲传们多次经过他,月栖真又觉得不妥, 微蹙眉。
这么没警惕心,等回到无极宗定要狠狠罚他们。
亲传们共订三间双人房, 不过此时所有人正挤在一个房间。
他们围在一张床前。
和白晴神色紧张,眼巴巴盯着昏迷的人,问道:“大师兄怎么样了?”
什么大师兄?
月栖真被吓一跳,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后发现她是对着床上喊的。
“要不了命,就是伤口太多。”
任树正在处理伤口,他跟着后碧灵,耳濡目染也会点医术。
那伤口岂止是太多,床上人身上根本就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痕。
甚至消瘦得不成人样。
和白晴忍不住哽咽,眼里泪意泛滥:“怎么能把人折磨成这样……连我们都不认识了。”
步青文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至少人现在救出来了。”
林经亘全程没有说话,他神情复杂,还处于怎么就突然来到皇城的恍惚中。
除了任树,也没人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任树唉声叹气,扯过林经亘:“这么晚,这一路上大家也不容易,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再想办法,总之先把月师兄藏好。”
“我和林经亘一间房,在这儿守着月师兄。”
可得防着点,怕他跑了。
和白晴和步青文两个姑娘自然一间房,剩下徐觅和宿榆一起。
宿榆看向眼盲少年:“我扶你吧。”
他们从神龙教跑出来时,正好遇见徐觅被抓去神龙教,顺手救下来。
人走后,趁着任树和林经亘争论谁睡另一张床时,月栖真无声无息来到床边。
一眼便惊愕,怪不得和白晴会认错。
床上躺着一位与月栖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不能算一样,这位年纪要小些,满是伤痕红肿的五官依稀还未长开,没有如今月栖真的锋利昳丽,带着些稚嫩。
但在伤痕的遮掩下,仅仅细微差距。
如果不是月栖真本人在这儿,他也会分不清。
这是谁啊?
月栖真整个人怔住。
任树和林经亘争论出结果,林经亘睡床,任树寻被褥打地铺。
月栖真闪身躲去角落。
任树打着哈欠,躺在硬邦邦的地上,“我就说你一定会来皇城吧。”
林经亘不想说话,谁能想到神龙教地下的传送阵通往皇城呢。
不过,也只有皇城中的怪物才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任树侧过身面朝床榻,他忍不住好奇道:“哎,师弟,你和我师父到底有什么渊源?”
黑夜中林经亘翻了个白眼,现在一听任树叫他师弟,就感觉有坑。
“你不知道?”
任树道:“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经亘真情实意:“哦,那很好。”
突如其来的安静。
月栖真还在思索林经亘和天剑宗掌门有什么关系,就听见“吱呀”声响,门开了。
意想不到的人来了,是徐觅。
少年身段挺拔,往日的怯懦消失不见,他迈步走来。
杂乱碎发被他理到脑后,坦荡地露出全脸,那双盲眼明亮有神,眼处灵气汇集。
月栖真默默使用更多符箓,将自己藏好。
灵眼,天生法器。
能够看破天地一切法阵,构建各种幻境。
还好徐觅目标明确,直直往床榻走去,没有注意到角落墙角的月栖真。
他走到床边,沉默地注视一会儿,猛然发疯,用力拖拽着人往地上丢,“月栖真!”
“啊。”
重重砸在地上,酷似月栖真的青年醒过来,他蜷缩在地上,痛呼一声便保持安静,一动不动。
徐觅蹲下来,抓着他肩膀,问他:“我是谁?”
青年疼得流泪,肿胀伤脸上清澈黑眸懵懂地看着他,只会说:“疼、疼。”
徐觅看着伤得惨烈,还被人弄傻的青年,气愤不已:“我还没报复你,你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这样?”
青年无措地摇头:“疼疼。”
徐觅下意识松开力道,轻啧后又用力掐住青年的胳膊:“你别以为你这样了,我就会放过你。”
“徐凉,这都是你该受的。”
青年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会反抗,嘴里只反反复复念叨:“疼。”
徐觅粗暴抬起他下巴,青年被迫与他对视。
“我要你只要闭眼,就会经历这世间最痛苦的幻境。”
这五百年,他寻找徐凉转世的同时,也在收集世间最痛苦的经历。
徐觅捂住青年的眼睛。
手拿开后,青年眼皮转动,片刻,懵懂地睁开眼,还是那幅呆傻模样。
徐觅不可置信:“怎么没有用?”
他再次捂住青年眼睛,松开后,青年眼神单纯。
反复多次,青年甚至在徐觅手心睡过去。
徐觅用力将他晃醒,气急败坏:“凭什么?”
他这五百年的努力算什么?
“徐凉,你还是那么残忍!”
青年忽然抚摸上徐觅的脸,被拔掉指甲的指尖过分柔软,他干净双眼有微光划过,道:“弟弟。”
角落的月栖真忽然共感,脸色骤白。
身体细细密密发疼,脑海里闪过画面:
天高云淡,破烂房屋前的草地上,瘦弱的眼盲少年被刁仆踩在脚底取笑欺辱,草地肮脏腥臭。
他奋力反抗,却还存有一些希望,能够唤醒前方站立的青年:“哥、哥哥,我是你弟弟啊……”
“徐凉,我是你弟弟啊!你不要那么残忍!”
不远处的徐凉没有阻止,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月栖真心底涌上强烈的恨意和畏惧。
画面里徐凉偏过头,有着与月栖真如出一辙的容貌,他看过来:
“哑巴,你要给他求情吗?”
徐凉恶劣一笑:“哎呀,忘记你没有舌头了。”
这是什么?
月栖真紧紧靠着墙壁,捂住嘴,突如其来的诡异疼痛正在消散,那浓烈的情绪却挥之不去。
徐觅怔住:“你刚才说什么?”
青年懵懂无知的脸上突然显露出恐惧的表情,他说:“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弟弟。”
青年说完后,再次恢复那幅呆傻无知的模样,对外界没有一点反应,只有弄疼他时,才会说话。
徐觅歇斯底里问他:“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你记起我了是不是?”
青年没有回应,只是呜呜喊疼。
月栖真不停吞咽口水,心中的虚无恐惧让他反复确认。
——他是有舌头的。
天快亮了,徐觅不得不离开,他表情怨恨,眼神里却带着丝缕迷茫。
月栖真也趁机溜走,回到房间。
他擦擦额头的汗,想理清楚,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徐觅应该和他某一世有关。
徐觅口口声声说他是徐凉,回忆里徐凉也和他长得一样。
但为什么回忆的视角却来自一位哑巴?
徐凉是他,却又不是他。
现在的那位呆傻青年又是谁?
月栖真隐约觉得,这就是后碧灵让他来皇城的原因。
徐觅、徐凉、呆傻青年。
徐凉,五百年前那位被推翻的暴君,杀伐独断、暴虐无道。
史书上记载,他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上面不过几笔写过:
二皇子徐觅天生眼盲体弱,年少因病去世。
长公主徐伊在皇城谋反暴动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
天亮后,玄甲卫找上亲传们。
月栖真如法炮制利用符箓偷听。
这一次他离得比较远,依稀能听到声音。
玄甲卫将领说:“按照你们提供的地点,我们从中救出许多人。”
他皱起眉头:“但是他们刚被救出来,生机就快速流失,最后只有寥寥几个还活着。”
“我们这次前来是奉宁皇命令,带各位亲传去检查身体。”
月栖真想起在神龙教时,从神像蔓延到教徒身上的红线,还好他走之前提醒亲传别用香火。
任树打着哈欠问:“在哪里检查,一会儿我们自己去吧,我们还没吃饭呢,忙活这么多天,饿都饿死了。”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玄甲卫没有拒绝,如实告知他们地点,又补充道:“各大宗门负责人已经到达皇城,包括天剑宗首席和无极宗掌门,共同商量魔族一事。”
亲传们对视一眼。
任树对玄甲卫将领道:“我们完事后就去皇宫。”
林经亘身体不由自主一晃,脸色格外苍白。
任树扶住他,冲步青文道:“小师妹,快去点菜,四师弟饿晕了。”
玄甲卫离开后,亲传们又齐聚一屋。
和白晴看着呆傻的青年直叹气:“我们去皇宫了,师兄可怎么办?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客栈吧?”
“那多危险啊!”
徐觅举起手,怯懦地开口:“我可以帮忙照顾。”
月栖真对他表示存疑。
亲传们可能前脚刚走,徐觅后脚就带着青年去报仇雪恨。
步青文不赞同地摇头,一个盲人如何照顾一个傻子,他自己都顾不上。
徐觅抿嘴,他道:“我以前在这里流浪,经常和别的流浪儿帮助宫里人往来送东西。”
“我知道很多皇城甚至宫里的小路,可以秘密到达安排你们住的地方。”
任树听闻,手指藏在背后轻点几下,了悟。
在其他亲传犹豫不决时,他道:“好啊,既然如此,我们分两批进宫吧。”
“先摸清住所位置,然后再带着月师兄进去。”
月栖真打算跟紧徐觅和青年,自然他们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正好他也好奇那皇宫。
今日街头玄甲卫依旧来来往往,那被拐的皇子还没有找回去。
==========作者有话说:==========
哥哥弟弟线来也
第72章 宁怜
在客栈分别, 天剑宗亲传先去皇宫探路,保持讯玉联系,将皇宫中的所见所闻同步告知。
任树进行消息轰炸, 他的震惊显而易见。皇宫富得流油,连花坛边都镶着金丝, 小师妹步青文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走不动道。他们与师兄傅青崖见面, 还向无极宗掌门打了招呼。
在庄严巍峨的大殿上没有见到宁皇,而是太子掌权,据说是宁皇病了。太子温文尔雅,人看起来很好相处,完全没有皇室的倨傲。
一连串的消息, 使得和白晴与宿榆的讯玉都烫手起来。
终于任树他们记起正事,向太子找了个借口提前休息,这才发来住处地点。
徐觅用灵眼控制了个流浪儿,伪装成他昔日的好友, 带着无极宗亲传和后面偷偷跟着的月栖真进了宫。
钻出狗洞, 和白晴全身都沾满泥灰, 她忍不住喃喃道:“怎么每次都是我钻狗洞。”
宿榆紧跟出来,轻拍衣裳, 顺嘴问道:“你还钻过哪里的?”
和白晴帮傻青年整理衣容和面罩, 确保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回道:“鬼城那次啊,特别倒霉,你们都被鬼城吞了, 我和林师弟两个人靠钻狗洞进去的。”
“哦。”宿榆面色微冷,他想起来了。
月栖真在后方等他们走出一定距离后, 这才行动。
刚钻出狭小的洞口,进入皇宫,瞬息间有种微妙感,恰如猎物触蛛丝,月栖真脊背泛起阵阵寒意,胳膊上汗毛耸立。
危机感转瞬即逝,犹如错觉,月栖真抬起头,只见城墙高立、亭台楼阁。
一路上畅通无阻,顺利到达天剑宗亲传交代的住处,与他们会面。
和白晴和宿榆将傻青年和徐觅转交任树一行人照料,接下来轮到他们去皇宫见太子。
离别前,和白晴弯下身子,将一个木雕放在青年手中,木雕刻的是月栖真,缩小版青年举着符箓,意气风发。
“师兄,我新雕刻的,你觉得好看吗?”
青年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她,眼神呆滞,凭借本能握住木雕,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和白晴不忍心地偏过头,眼里一闪而过泪光,又细心叮嘱傻青年几句,同宿榆前后脚离开。
果然亲传离开不久,徐觅忽然抬起头,将任树三人困在幻境中,扯着傻青年离开。
月栖真紧跟上去。
徐觅对皇宫格外熟悉,他从小眼盲,小时候不爱出门,是徐凉带着他熟悉宫里的所有路,教他如何走近道找小路,带他走过一遍遍。
并对他说,这里是他们的家,是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也是徐凉,他站在不远处,声音嚣张恶劣,将哑巴仆人藏在宫中某处,逼着他和恶狗比赛,看谁先找到。
迟了,唯一对他好的哑巴哥哥就会被喂狗。
他曾走过千千万万遍的熟悉道路,从此不止承载着他的欢喜和幸福,还逐渐染上了他的恐惧、怨恨和绝望。
人怎么可以和狗比呢。
徐觅找到时,哑巴哥哥已经被恶狗咬得伤痕累累,他看不见也听不到哑巴的呼救和哀嚎声,只有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味和恶狗的撕咬声。
傻青年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乖顺地跟着他。
徐觅捏紧胸前的指骨挂坠,恨意深入骨髓。
他嫌弃傻青年受伤走得慢,直接拖拽着他走,青年不会反抗,嘴里断断续续:“疼疼、疼。”
才被亲传们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来,血液氤氲开布料,徐觅恍若未闻,一边躲过皇宫玄甲卫,一边将青年带到目的地。
月栖真看得眉头紧皱,任谁看到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被这样对待,都会不舒服。
他们走得越来越偏。
徐觅也不用再担心遇到玄甲卫,走得大胆起来。
他停下来,傻青年却没有停。
前方龙脉蔓延不绝,大片青绿色在眼前展开,这里便是掌管皇城灵矿的地界,也是整个皇城的灵脉。
草地稀疏,几棵枯木下是座陈旧的小院子,屋舍破败不堪。
月栖真知道这是哪里,这处是回忆里,徐凉掌权后徐觅住的地方。
徐觅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五百年前在哑巴哥哥的帮助下逃走,治好眼睛,曾回来想带走哑巴哥哥的尸骸,可没能找到。
徐凉那么心狠的人,怎么可能会留下他的尸骨呢。
徐觅眼睛酸涩得厉害,站在原处久久不动。
傻青年却自顾自推开院门进去,他熟稔地打水井,用手捧着喝水,渴得急了,水溅出来洒了他一身。
他呆呆地说了句:“疼。”
喝足后,青年直接进到里屋,里面简陋极了,只有一张床,他径直躺上去闭上眼,仿佛回到家一般自然。
徐觅看傻眼了,正要去把青年揪下来,灵眼敏锐,就察觉到远处有人来了。
他看了眼安详的傻青年,思索片刻,躲到了旁边。
修真界现在都知道月栖真与魔族勾结,发现他后,肯定是些拷打询问的手段。
徐觅打算等到青年被折磨一番,他再去把人救出来。
幻境拿他没办法,正好亲眼看着青年受苦,以解他心头之恨。
月栖真没有阻止,他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
来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得锦衣华服,容色莹润,他探头探脑张望,看到床上躺着的青年时,大喊一声:
“好呀,我听到这处有水井声,宁怜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华贵少年出手却狠厉,他直接上前“啪啪”给了青年几个巴掌,将他生生打醒过来。
少年气呼呼道:“听说你被拐了,我才不信呢,肯定是你跑了!”
青年睁开眼,泪水直接流下来,他呆愣愣喊“疼”。
少年注意到青年身上大部分伤口已结痂见好,顿时更生气了,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还专门挑那些流血处,青年不躲不闪,只会不停叫唤“疼”。
他扯着青年衣领,将人勒得脸色发紫,“我要去告诉太子哥哥你回来了,肯定是因为你跑了,才害得父皇病了。”
少年刚转身,忽然对上一双眼,瞳仁如幽潭,刹那间卷走他所有思绪,顿时安静下来。
徐觅审视他,问道:“你是谁。”
少年乖如木偶:“宁元。”
宁姓,皇室子弟。
而后,徐觅看向傻青年,没有人打他后,他又闭眼睡去,大概是伤口太疼睡着了就不会疼,又问宁元:“他是谁?”
哪怕被控制,宁元也露出个嫌弃的表情:“宁怜,他就是个灾星,是诅咒,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宁怜?不是月栖真?
可是为什么这么像?
徐觅不相信,世间怎么会存在这般相似的人,“他到底是谁?”
宁元依旧回答道:“宁怜,他是宁怜,是前朝暴君留下的诅咒,为了报复宁家夺取皇城的仇,暴君诅咒了宁家,每一任都会诞生灾星,吸取天子的气运,带来灾祸。”
说着说着,宁元语气愈发急躁:“都怪他,他怎么还不死!如今父皇病了,魔族预谋战争,太子哥哥忙得不可开交!”
宁元还尝试去打青年,语无伦次:“肯定是没压制住,灾星过得太好了,灾难就来临了,杀了他,尽快杀了他,找太子哥哥……”
徐觅神色迷茫,还处在不可置信中,月栖真听见不对劲的声响,回过头,千千万万的灵箭裹着烈焰从天而降,隐天蔽日,将半个天染成黑红色,破空声如利刀切面,奔着他们而来。
月栖真瞳仁骤缩,果然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他果断现出身形,扑向徐觅和宁元,一把将两人带进了简陋的屋子里。
同时嘴里念叨法诀,手指快速划动,眨眼间给屋子布施三层防护法阵,又从身上拿出加固符,贴满法阵。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徐觅猛然抓住月栖真的手,被他用力甩开,他怒道:“你才是月栖真……你一直都在!”
没了徐觅的控制,宁元紧接着清醒过来,他尖叫道:“啊啊啊,你们都是谁啊?”
看清屋子里有两个宁怜时,他脸色一白,惊恐无比,“诅咒、是诅咒应验……暴君复活了!”
转头就疯了一般往门外冲,被月栖真大力拉过。
“你不要命了!”
宁元不管不顾地挣扎,只想逃离,刚摸上门,整个房屋突然受到攻击,产生剧烈地震荡,他跌坐在地,面前的门弹开,透过窄小的门口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灵箭,像下了一场火雨。
简陋的房屋撑不住,强烈攻击下,被炸成碎石,全靠法阵撑住,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动荡中,宁元忽然看到外面有道熟悉的身影,他心下一喜,爬起来就往外冲:“太子哥哥!”
月栖真忙于稳住平衡和维持法阵,没能阻止,眼睁睁看着少年带着欢喜被万箭穿透,满脸错愕地倒下,血染红一片地面。
徐觅怨恨的声音还在耳旁响着:“月栖真,你一直在,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你肯定都知道了,你不害怕吗?我是来自五百年前的苟活者,我来找你报仇了……”
月栖真在嘈杂中,隔着火光与落石,与远处青年对上视线。
当今太子,宁萧。
就像任树描述的那样,给人第一印象便是很好相处,整个人温文尔雅、如沐清风,气质平和,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一颗被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头。
可就是这样的人,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却漠然地看着皇弟葬身箭雨。
“抓到偷溜进来的小老鼠了。”
第73章 暴君
位于皇宫地底的暗室, 密不透光,墙壁泛着浓烈的腐烂味道,四处道不明的暗红色痕迹如鬼画符般凌乱, 处处透露着无言的痛苦。
自从那日被抓,月栖真已经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
太过安静, 唯一的光亮只有石桌上的夜光石,幽幽散发着微弱的光, 勉强照亮整间暗室。
宁怜这个傻青年倒是随遇而安,呆愣愣地霸占了唯一的草垫子,睡得不知天荒地老。
偶尔他的肚子会传来“咕噜”的声响,打破这片沉寂。
月栖真好笑地摇摇头,可他身上也没有吃的。
暗室用特殊材料建造而成, 能够压制灵力运转,让他此时如同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宁怜睡够了,便会睁开眼,他目光落在墙壁上。
月栖真尝试和他对话:“宁怜, 你是叫宁怜吧。”
“你在看什么?”
傻青年照旧没有理他。
月栖真叹口气, 坐在草垫子边, 一下又一下抚摸隆起的腹部,有时腹部会传来回应的触动, 似乎在安慰他。
宁怜这时转过头。
月栖真随之望过去。
暗室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门外是陌生的玄甲卫, 一身铁皮铠甲泛着冷光,面色肃青。
他们用压制修为的枷锁锁住月栖真,带着他和傻青年走出暗室。
刺目的光让月栖真下意识闭上眼,面前是漫长的台阶, 上升到看不清的高处。
秋日的天很高,天色寂寥, 挂着单薄几片云,风吹云动,月栖真衣摆向下摇摆,他心里的不安随着台阶升高,越演越烈。
傻青年有伤,这段日子没有被好好处理,几乎走不得路,是被玄甲卫硬生生抬上去的。
玄甲卫不知轻重,宁怜的膝盖次次撞到台阶。
他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疼、疼疼。”
月栖真拧眉,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抬高点。”
玄甲卫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照做,傻青年的痛呼声一直持续到登上高台。
宁怜被用力扔到高台上。
月栖真走上高台,清楚地看到高台之上的宁萧,周围是来自各大宗门和势力的熟人,他看到人群里的无极宗掌门单语心,看到亲传们,也看到傅青崖。
高台之下是受宁皇之命,聚集在此的修士们。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破旧的衣裳,以及那高挺怪异的腹部。
“是他,他真的与魔族有染!”
“呕,好恶心。”
“真是修真界的耻辱!”
月栖真偏过头,他被置于退无可退、躲无可躲的处境,那些恶意、厌恶活生生要把他撕毁。
他不清楚宁萧要做什么。
宁萧向他走来,衣冠楚楚,笑得无害温和,反手拎起宁怜拖到台前:
“各位,修真界危难在即,此事涉及皇室秘闻,如今我也要顾全大局,昭告天下。”
宁萧抬起宁怜的头,完全露出一张与月栖真一模一样的脸。
台下响起阵阵惊呼声。
“这正是五百年前暴君留下的诅咒,每一任子嗣都会诞生这般模样的人,吸取修真界气运,带来灾害。这百年来我们想过各种方法,可惜无论我们皇室如何做,都无济于事,他一直存在。”
“如今暴君已复活,意图勾结魔族入侵修真界带来战乱。”
宁萧言辞确凿:“这两张如暴君徐凉一模一样的脸就是证据。”
徐觅就在这时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换掉那身强装可怜的陈旧衣服,穿上贵气华丽的服装,那张本来就与月栖真相似六七分的脸完完整整展示出来,几乎一样的黑眸与月栖真对视。
“我作证,他就是暴君徐凉转世。”
月栖真面无表情,徐觅没有和他关在一起时,他就有所感觉。
如今这一切不过是蓄谋已久的阴谋,针对于他。
他身上究竟有什么,能够被人这般算计。
台下有人高呼:“你怎么作证,你又是谁?”
徐觅抬起头,一字一句回应道:“我是五百年前的那个本该死去的徐凉弟弟,徐觅。”
“史书记载的因病去世是假,徐凉残忍暴虐、冷酷无情,实则将我囚禁,折磨不断。”
“五百年前,我苟活逃命,经人救助治好了眼睛,如今我这个五百年的孤魂野鬼,来向徐凉复仇了。”
他话音刚落,自林家出事便消失不见的林云舟,就一身素白丧服登场,他凄凄地看向月栖真,又扫视人群。
“他就是灾星,一月前林家将他认回来,为了弥补这些年的亏待,好生对他,他却不知珍惜。”
“不仅勾结魔族,还招来天灾害了林家满门,可耻可恨!”
月栖真保持沉默,直到看到孟修齐站出来,瞳仁骤缩。
月栖真忽然道:“你闭嘴!”
孟修齐却摇摇头,语言如利刃一刀刀扎在月栖真身上:“我和这位暴君从小相识,他的残虐无情在流浪时就显露无疑,与他作伴的流浪儿基本都……遭遇意外,可惜那时我没细想,为何凡是接近他就会导致事故……”
“可怜那些没爹没娘,身有残疾的流浪儿们啊,多半是他吸取了他们的气运,害死了他们!”
无论怎么诋毁他,泼什么脏水都可以,唯独不能牵扯阿虎他们,月栖真失态大喊:“是你,是你一直鼓舞他们帮我寻找亲生爹娘,是你害死了他们!”
孟修齐眼含悲悯:“他们心善,却被你害惨了。”
蜷缩背后的傻青年忽然惨痛大叫,周围并没有人伤害他,可他却仿佛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他在地上发抖,疼得想打滚,可打滚碾压伤口便更疼:“疼,好疼啊呜呜!”
真是一场大戏。
宁萧始终带着温和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修士们狐疑、怨恨的视线落在月栖真和宁怜身上。
林云舟、徐觅和孟修齐身后是沸腾的修士,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举着双手,呼喊着“杀死暴君”的口号,想要处决他。
真是何等的正义,仿佛他月栖真成为修真界一等一的穷凶极恶之人。
宁萧走过来,轻拍孟修齐的肩膀,“各位稍安勿躁,百年来我们尝试各种方法杀死暴君,都没有成功。”
“今日,我特意请来星辰阁阁主。”
黑袍遮住全身,一向神秘的阁主走上前来,她唤起手中星盘,明亮的星子不停闪烁,来回变化,组成各种形状。
片刻,她抬起头,声音苍老空灵:“必须把他夺取的气运还回去,才能真正杀死他。”
宽大的黑袍下露出一双苍老的手,指向背后的龙脉。
这正是宁萧真正想说的话。
“在那里杀掉他,并埋葬在龙脉里,成为其中养料。”
*
龙脉绵延不绝,翠绿生机,山顶覆盖层雪,越靠近龙脉灵气越浓郁。
宁怜惨叫声不断,最终疼晕过去,被拖拽着带来龙脉前。
草地茂盛,修士在此处聚集。
任树拽着林经亘紧跟在星辰阁阁主后面。
黑袍晃动,林经亘看到草地上插着一个赤红的小风车,正被风吹得呼呼响。
他看着远处的宁萧打了个哆嗦,却还是捡起了风车。
和白晴被宿榆按住,不让她冲动,她只能反反复复向身边人询问:“师兄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都错了,你也知道的,对吗,二师兄?”
宿榆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月栖真被拉扯着一步步走向那个地方。
这片区域很空旷,能容纳上万修士,几乎所有宗门的天之骄子和有成就的大能都聚集在这里。
月栖真被宁萧拿剑指着,锋利的剑身反射出寒光。
就在傅青崖按捺不住时,林经亘忽然站出来,手指轻拨赤红风车,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修士中有人抬起头:“风车,是风鸣族。”
一个早在五百年前就灭绝的族群。皇室暴政,引得民众暴乱。风鸣族是长公主母后的族群,在那场战争之中连同长公主一起被覆灭。
风鸣族能够靠着风车传递信息。
林经亘怕得发抖,不停咽口水,皇城中的怪物向他看过来,但他也不曾停下脚步。
脑海里不停回想,深山中有座男人亲手打造的漂亮木屋,环境幽深寂寞,却不会孤独,男人和女子感情恩爱,他们的孩童围绕他们打转嬉笑,菜田里各种灵菜茂盛生长,是再幸福不过的画面。
画面一转,大雨倾盆,狂风暴雨拍打着木屋,周围树木发出可怕的呼啸声,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打破了祥和,踩踏菜园,损坏木屋,男人和女子为了保护年幼的孩童,拿命为他拖住黑衣人,雨落到孩童身上成了沉重的血水。
他们让他不要复仇,让他好好活下去。
但林经亘知道,只要皇城中的怪物还存活于世,他就不会安宁。
后代会迎来无数的血腥杀戮,没有人会放过他们。
任树目视着胆小寡言,在宗门里如同透明人一般压低存在感的林经亘,终于大胆地走向五百年前就该走的路。
林经亘手中风车发出“呼呼声”,他与宁萧对视,豁出去一般开口:
“他才是暴君。”
“暴君不是徐凉,是他这个会夺舍的外来者。”
“一个存在五百年的怪物。”
刹那间,宿榆突然绽放魔气,大喊着“拯救魔妃”向着身旁的修士出手,与此同时,不知潜伏多久的魔族忽然从地底钻出,同样向着修士们攻来。
第74章 月栖真身死
修士们无暇关注谁是暴君这个问题, 魔族来势汹汹,几乎是有备而来,如黑云压境。
魔气染透半边天, 魔族长老与护法在后面现身,三栋巨大的漆黑神龙雕像缓慢升起, 龙身盘旋而上,硕大的龙头冰冷地注视着底下的人魔, 所处位置正好包围住上万修士,像某种奇怪的阵法。
在所有修士忙于与魔族缠斗时,傅青崖缩在拥挤人群里默默踹了宁萧一脚,在他趔趄时,伸手直接捞走月栖真。
时刻关注月栖真的徐觅, 见状利落地追上去。
宁萧稳住身影,金衣依旧挺拔矜贵,他先是看向傅青崖二人背影,叹了口气, 再看向林经亘, 重新挂上笑颜:“你还想说什么?”
林经亘完全愣住, 变故太快,他本来还想接着说他是长公主徐伊的后代, 想说徐伊发现了他的秘密, 知道他的一切,想说这五百年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面临来自皇城的追兵,想说他的爹娘弟妹都死在他手上。
可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他一句也说不出。
宁萧轻笑, 他没有开口,声音却传达到林经亘的脑袋里, 他说:“你那么胆小,我本来打算留你一条命,看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呢。”
他早就知道林经亘的存在。
林经亘发起抖,寒意似潮水般淹没他,是的,那般偏远的深山他也能找到,更别说隐姓埋名躲进宗门妄想寻求庇护的他了。
说完宁萧不再看他,转身向着傅青崖离开的方向追过去,身后林经亘面色苍白近乎脱力,尖爪滴血的魔族冲他狂奔而来。
任树骂骂咧咧扑过去,手中灵剑挡住魔族:“师弟,拔剑啊!”
林经亘一脸绝望,躺平等死:“完了,我还没娶妻生子,终究还是断在我这里了。”
任树手臂青筋暴起,灵剑与魔族利爪相碰,发出刺耳的声响,咬牙道:“我只知道如果你拿起剑,你和我都会晚点死。”
“师弟,我师尊说生机就在绝境之中。”
林经亘陷入沉思之中,四周人魔刀剑乱舞,破空声阵阵,他注意到古怪的神龙像如巨山一般投下阴影,光是看祂一眼四肢百骸就涌上寒意。
不能死。
他猛地跳起来,灵剑出鞘,发丝张扬,凌厉的剑波瞬息间扫退身前魔族。
任树松了口气,他这位师弟一旦拔剑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人称“小傅青崖”。
另一边,天剑宗掌门和无极宗掌门联手护着星辰阁阁主和一帮子无攻击力的辅修们。
和白晴错愕地紧盯着宿榆,她从他手里救下一名修士,忍不住问道:“师兄,你怎么会……?”
朝夕相伴十几年,从孩童模样相伴到挺拔的青年,从来没有觉得二师兄这么陌生过。
宿榆眼也不眨,面无表情间抬手布施火焰阵,火光蔓延,方圆百里,不论人魔,只要在阵中就会被灼烧,还要小心闪避从天而降的火焰。
他深深看了和白晴一眼:“师妹,我无心战争。”
魔族几百年了还执着于复活魔君、统一人族的志向,宿榆觉得这很蠢。
可是他有不得不让复活仪式进行下去的目的。
宿榆只是拖延时间,并不想伤害和白晴,“师妹趁此机会,你快去救师兄吧。”
火球从天而降,落到他们之间,扑面而来的热气滚滚,刺得和白晴闭眼后退。再次睁眼时,宿榆已使用影子术,黑影如流动的急流快速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天剑宗长门背后,星辰阁阁主突兀地伸出苍白骨感的手,地面上人魔伤亡的血正化为红色霜花,缓慢浮起,慢悠悠向着三座神龙像而去。
埋在地底数不清的人牲在惨叫,声音混着现场打斗声,让人听不真切。
神龙像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龙头之上的眼瞳在逐渐有神。
恍惚瞬间,三个神龙似乎同时眨眼。
*
硝烟滚滚,龙脉逐渐染上紫黑的魔气,灵气泛着苦涩味道。
傅青崖想把月栖真带走,可无论怎么走,远处那神龙像永远在那个地方,他们怎么走也出不去。
月栖真被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月栖真觉得有点勒,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漆黑高大的神龙像,看着激烈惨痛的人魔交战,在缓慢地思考着。
他现在也不知道宁萧,或者说孟修齐、林云舟他们要做什么。
傅青崖突然停下脚步,浅淡灰眸冷冷看着前方,眼眸如凝冰,锋利的眉峰蹙起。
宁萧、孟修齐与林云舟三个人并排站着,隐隐以宁萧为首,孟修齐和林云舟簇拥着他。
傅青崖冷道:“三位何时认识的?”
宁萧笑眯眯将宁怜扔过来,傻青年砸在地上,闷哼喊疼,流淌的血染红草地,他一脚踩在宁怜身上,答非所问:“傅青崖,这个你怎么忘记带走了?”
傅青崖冷漠地看着这一幕,青年身上色彩单一,他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人为制造的容器,至于里面装的什么,傅青崖不知道,除了月栖真,他什么也不在乎。
“他不是真真。”
宁萧露出疑问的表情,用力踩踏着傻青年,宁怜嘴里呜呜直叫,“可他们长得一样哎,我这样对待和你的真真一样的人,你不会生气吗?”
月栖真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宁怜身上,感觉到傻青年身上生机正在消散,与此同时龙脉震荡,地裂山塌,天灾加剧,修真界正在毁灭。
天边闪电破空,惊雷大作,月栖真用肯定的语句说道:“我明白了,你们都是外来者。”
混乱中没人倾听林经亘的话语,可他听到了,一瞬之间想明白很多事,原来一切在最初就有提示,那个波溪城第二个任务。
——城主受重伤之时,摆脱外来者影响,察觉孟修齐并不是他亲儿子,并给亲传下达任务。
这帮外来者将修真界扰得天翻地覆。
孟修齐和林云舟心一紧,被此方天道注视的感觉更加强烈。
自从宁萧帮助他们解决系统,并告知他们无论完成任务与否,都离不开此方世界后,天道的注视便加剧了。
宁萧抬头看了一眼闪电雷鸣的天,又将视线落回月栖真身上,“嗯,真好,你又发现我的身份了,我们说话可以直白起来了。”
宁萧温和笑颜散去,他眼眸带恨,“月栖真,你这次必须死。”
凡人只有七世,七世之后七魂六魄将重组,人便不是那个人了。
这一世是月栖真的第七世。
也是天道和他最后的机会,精心培养的气运之子如果不能飞升,此方天地将会是最虚弱的时候,宁萧到时候可以为所欲为,轻而易举达到他的目的。
第一世时,月栖真是傅春归,察觉到传承秘法的不对劲,宁愿背负世俗骂名也要将其毁掉大半,借此破坏了宁萧的计划,却也遭到反噬,修为散去大半,无缘大道飞升。
他们从那一刻开始,不死不休。
宁萧踢着脚下的宁怜,看着那如同月栖真的脸露出痛苦的神情,不由眉梢舒展,心情愉快:
“他是我做的毁灭倒计时,用你的气运作为指标填充物,混杂着点徐凉的记忆。”
“徐凉可怜家伙啊,居然落到我手里,我可喜欢折磨他了,所以我给他取名‘怜’,怎么样,是不是很应景?”
宁怜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他是宁萧制造出来的,唯一的用处就是被宁萧拿来泄气,宁萧将一切的恨意怒气都发泄在他身上。
宁萧接着说:“天命之子的气运越少他越痛苦,我就越开心。”
“所以啊,月栖真你快要死了。”
气运之子没有气运的时候,就是月栖真死亡之时。
宁萧将脚移开,宁怜依旧疼得直叫唤,身上不停出现新的伤口,整个人几乎是个血人。
青霜剑出鞘,快得如影子般攻向宁萧,宁萧不躲不闪,周身泄出灵气炸开,青霜剑轻松被弹开。
“傅首席,筑基期也想和我打吗?”
傅青崖嘴角下撇,青霜回到手心,立马再次向前,昔日攻无不胜的剑宗首席,如今却连近身都做不到。
宁萧仅仅站着不动,周身荡开的灵气波便将他逼退,他已然是大乘巅峰,半步渡劫。
傅青崖被重重拍打在树干上,五脏六腑被撞击得移位,恶心感和血腥味在胃里翻江倒海,他面色发青,却动弹不得,左脚断裂骨折。
他何曾这么狼狈过,内心竟然后悔之前冲动破无情道之举,浓浓的无力感让傅青崖只能看着宁萧一步步走向月栖真。
月栖真身上压制修为的枷锁尚未解开,筑基期的傅青崖没有能力办到。
强大的威压下,月栖真呕出一口气,小脸惨白,却不肯低头,挺着脖颈,明丽的黑眸始终与宁萧对视,不甘示弱。
“噗通——”
傅青崖灰眸瞪大:“真真!”
宁萧手中灵剑狠心地穿透月栖真的胸膛,他甚至还左右拧转,“这肚子真大,气运之子居然还能怀孕,真搞笑。”
“生出来的难道还能是小气运之子吗?”
月栖真头颅低下,气息近断,宁萧打量他片刻,嘴里嘀咕“永绝后患”,便拔出血淋淋的灵剑,对着月栖真的腹部就要刺下去。
徐觅猛然窜出来,一把推开宁萧,剑尖偏歪,从他胳膊划过去,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
徐觅忍着疼,想带月栖真走,宁萧挥剑一砍,地面顿然裂开一条缝,堵住他们的路。
宁萧像个疯子一样笑起来,“哈哈哈瞎子你终于聪明了?认出哥哥了?”
千年时光,他怎么可能还正常呢?他早就疯了。孟修齐和林云舟对视,内心都这么想。
宁萧歪头:“那想必你也知道了,你那双眼睛是你心善的哥哥的吧?”
第75章 神龙临世
漆黑神龙像三足鼎立, 龙头之上如有实质的目光让人脊背发寒,巨大的阴影盖住天光,战场中的人和魔忽然听见龙鸣声响彻云霄, 同时抬起头。
头顶神龙像遮天蔽日,昏暗压抑, 古怪法阵在脚下一寸寸亮起。
无极宗掌门单语心抬手,三张符箓迅速打向神龙像, 皆在半空中自燃毁灭,靠近不了神像。
她使用御风术腾空而起,不过刚升至三丈高,头顶便撞上屏障,无法再向上, 前后左右上下全方位都被封闭,他们被困在这里,身体里的灵气和生机正源源不断地悄无声息流逝。
周围人族和魔族逐渐停下战斗,他们茫然感受着身体的不对劲, 惶恐地开始冲向四周, 都无济于事。
第一个察觉的修士在靠近神像那一刻忽然白发横生垂垂老矣, 越靠近神像生机流逝得越快,他颤抖着手, 整个人如烟消云散。龙鸣震耳。
三丈高度, 足以让单语心将法阵看全,她落回地面,面色严肃,天剑宗掌门凑上前来:“如何?”
“这是要把我们全部活祭啊。”单语心摇头叹气, 宁皇以存亡大事将修真界青年才俊都聚集于此,不想中了魔族圈套, 它们做得太狠了,居然想将他们活祭,这其中分明还有不少魔族呢。
忽然她摇头,数量不对,单语心抬起头看向星辰阁阁主的方向,星辰阁阁主黑袍移动,让出脚下的地方。
单语心让天剑宗掌门将那处挖开,他骂骂咧咧拿着灵剑照做,土壤挖开,露出流转的符纹,符纹下方是数不清的人牲,甚至不止人,还有许多妖,他们奄奄一息地感受着死亡降临。
修士们倒吸一口气。
星辰阁阁主开口,声音苍老悲凉:“这段时日天灾加剧,传言皇城有龙脉相护,平安顺遂。”
可想而知,那些家园被毁无家可归的人,那些心生害怕寻求庇护的人……他们都来到了皇城。
——做了这神龙像的祭品。
单语心面色大变,她质问阁主:“都说星辰阁算尽天下,您就一点没察觉?”
任树顶着天剑宗掌门的目光,挡在阁主面前,“天灾事大,人心所向,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呢?”
他一把将林经亘拉到众修士面前:“掌门,刚才魔族来得突然,我师弟还有话要说呢。”
林经亘瞬间成为人群中心,他呆呆地眨眼睛,脸上的杀伐之气还没有散去,看起来又凶又傻。
任树说:“快说呀,说了你死也无憾,不用担心秘密交代在你这儿了。”
他可真是个贴心的师兄。
林经亘缓缓开口:“暴君不是月师兄,是……”
“砰”巨响声在他身后传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几位缓缓走来的身影,任树凑过来:“这下好了,师弟你不用说了。”
“所有人都知道谁是坏人咯。”
林经亘错愕转身,宁萧将月栖真尸体甩到众修士面前,他身边跟着孟修齐与林云舟,以及众魔族长老。
显而易见,他就是勾结魔族之人。
和白晴看着那个站在魔族长老旁边的青年,就算她心里再怎么不相信,这也不得不信了,她痛呼高喊:“大师兄!”
月栖真的尸体翻滚两圈,露出正面被一剑穿透的胸口,鲜血淋淋。
宁萧背后,孟修齐和林云舟押着傅青崖和徐觅,林云舟不停出言挑衅傅青崖,惹得傅青崖面色惨白,气血上涌。
林云舟一脚将傅青崖踹如神龙像阵法中,徐觅也被放进去,他不需要在营造柔弱的形象,“傅首席,好好当养料吧!”
徐觅低垂着脑袋,一行血泪从他破碎的眼眶里滑落。
——他再次成了瞎子。
困在法阵中的修士与魔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行动,逐渐完善这个法阵。
魔族紧接着压上来魔君离苦,他手脚尽断,毫无还手之力,原来他在刚入皇城时,就被魔族生擒。
他猩红的双眸直直看着地面那冷冰的尸体,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低吼。
魔族长老景闻笑得开怀,他偏头对宁萧说道:“宁太子还真是舍人为魔,等到魔君复活侵占修真界后,我们一定给你最好的封地!”
宁萧挑眉:“把皇城留给我就行。”
魔族长老景闻笑容勉强起来,“这……”皇城可是人族最好的地段呀。
“不行?”宁萧和善的微笑消失,他凶狠地将毫无防备的景闻攻入法阵中,“那你也去做祭品好了。”
一向不问世事的魔族长老宿水忽然偏过头,对宿榆道:“阿榆。”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前不久还在法阵外面放狠话的魔族长老们,突然也进到法阵里,和各宗亲传掌门面对面。
场面有点焦灼,魔族长老景闻转过头愤怒向宁萧吼道:“宁太子,你要出尔反尔吗?宿水,你和你儿子是什么意思?”
“魔族待你们不薄,哪怕宿榆是人魔杂种,我们也不曾苛待与于他啊?!”
宿榆冷冷的目光扫过去,景闻讪讪闭上嘴。
宿水轻拍儿子的肩膀,笑得温和:“阿榆,开始吧。”
“放心,法阵只是把他们关起来,不会有什么事。”
宁萧也抬步走过来,随口支持道:“你爹当年和我是故人,复活魔君扰乱修真界,还不如复活他呢,正好不浪费魔族百年的筹备。”
是的,他们戏耍了人族和魔族,并不是要复活什么魔君,而是复活他的爹。
宿榆走向神龙阵眼,期间目光在月栖真尸首上停留,而后看向法阵中的众修士,无极宗众人都怨恨地看着他,面色有些苍白。
没事的,等一切明了后,他们不会怪他,他没有想要引起战争,他只是借此复活他爹。
月师兄的死也与他无关,是月师兄先串通魔族想要毁灭修真界在先,被宁萧阻止才会死掉。
宿榆往后看,他娘宿水正期待和柔情地看着他,他爹好友宁萧眼神克制不住露出兴奋和怀念,他压下心头的不安。
抬手间,风起云涌,明亮富有生机的符纹在他手下出现,他将符纹绘制在神龙像上。
苍水回春阵。
远处的和白晴捂着嘴,果然是他,安庆山城的魔影就是他。
此阵法从宿榆知道后,就没告诉过别人,他怕这件事进展不顺利,特意留了一手,只有他和月栖真会这个阵法。
随着阵法的完善,宿榆闭上眼,专心刻画,也就没看到法阵中修为较低的修士和魔族纷纷化成枯骨,风化成碎片。
在苍水回春阵布施完成那一刻,宿榆睁开眼,他忽然看到法阵里掌门单语心护着众修士警惕的眼神,看到师妹和白晴脱力地坐倒在地,看到修士风化消散。
他心一惊,这才发现宿水在他背后站立着,在他回过头那一刻,一把利刃穿透他的胸膛。
血液顺着刃尖流下,染红苍水回春阵,神龙像动了,它们忽然口吐龙炎。
宿榆捂着伤口,不解地看着宿水:“娘……?”
宿水笑了:“阿榆,爹一直在,不需要你复活。”
宿水毫不留情又给宿榆几刀,对他放血,将他献祭给法阵。
“我就是你爹啊。”
宿榆最后的视线落在法阵里,对上和白晴悲痛的目光。
原来他被骗了。
三座神龙像同时吐出龙炎,火焰汇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火球,气温波动,地下法阵加速吸收生机。
宁萧看着火球,他感受到了空间波动,语气激动起来:“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千年前任务完成后,他本该离开此方世界,却没想到偷取的气运反而成为了枷锁,让天道标记了他,成功阻止他离开。
之后千年他费尽各种心机,终于再次打开回家之门。
苍水回春阵看似是复活阵法,其实是回溯定格,他要献祭此方世界所有生物,加上外来者的血脉,回溯到穿越那一刻,开启回家之门。
宿水感叹:“还好我有个儿子,不然就要献祭我们了。”
百年前他是身穿,本该阻止魔君与月栖真前世的相遇,却与魔族长老宿水相爱,诞下一子。
在任务失败,系统惩罚时,遇宁萧救助。
相爱怎么能比得上自身性命呢?只有经历过死去才知道活着的珍贵,从此之后,他替代宿水活了下去。
宁萧看着脚边的离苦:“还不够,把他也扔进去。”
说完,指了指月栖真尸体,“虽然死了,但好歹是天命之子,也丢进去吧。”
自然是孟修齐和林云舟这两个被带飞的家伙照做,林云舟不想碰尸体,便将月栖真留给了孟修齐,自己去搬运魔君离苦。
孟修齐将月栖真抱起来,他的身体冰冷,青年那娇纵昳丽的面容雪白一片,胸口大洞血红,红得太沉重,压弯了这片雪。
他们向着阵眼走去,三龙中的火球熊熊燃烧,空间在扭曲,
与此同时,法阵中。
星辰阁阁主治好徐觅的双眼,她如枯骨的手指轻抚那双灵动的黑眸,“灵眼可是天生法器,即是法器自然修得好。”
她抬起头,看着月栖真尸体离那阵眼越来越近。
“徐觅,这双眼是他亲手给你的,自然也得由你还回去。”
“就是现在,去吧。”
隔壁的傅青崖狼狈地躺在地上,心如死灰,月栖真死的那一刻他也跟着死了一般,灰眸没有聚焦,任由体内生机消散。
师父苍乐咏如霜冰的手轻点他额头,“青崖,他没有死。”
“你忘记预言了吗?”
死的是他傅青崖,并不是月栖真。
傅青崖立马坐起来,等苍乐咏治好他的腿后,立刻不要命地跑向月栖真的方向。
苍乐咏如冰雪般的心并不能理解,只是摇头,语出惊人:“该死的都会死。”
星辰阁阁主听罢,噗笑出声,“养徒弟有意思吗?”
苍乐咏红宝石般的眼眸凝视片刻,冷言道:“从这刻起,我和他师徒缘分已尽,他不再是我徒弟了。”
*
灵眼可看破任何法阵,徐觅修为不行,与灵眼也并没有完全契合,几百年来,他只掌握了利用灵眼制造幻境。
可看着月栖真的尸体,他心里生出强烈的不甘,徐觅其实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想亲口问月栖真,也想知道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月栖真对他是什么态度。
以及,他要把眼睛还给他。
如墨染般的双眸在压抑昏暗的环境里发出明亮的光,徐觅一往无前,傅青崖紧跟他身后。
后面还有修士跟随他们,但随着接近阵法边缘,他们便再也承受不住生机加速流逝带来的恐惧,纷纷停下来。
灵气快速消散,徐觅失去伪装,从少年形态变为青年,这个时候他跟月栖真更加相似,那双执着的黑眸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徐觅是他的弟弟。
徐觅不再执着于伪装外表,遮掩相似点,与月栖真撇清关系,现在他只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月栖真的弟弟。
可是太晚了,青年形态很快消散,他转变为中年形态,终于在成为枯骨老人时,他出了法阵。
骨质疏松,他跑不动了。
孟修齐正在法阵边缘,要将月栖真丢进去。
徐觅苍老的手缓缓抬起,“噗通”血液炸开,他剜下双眸,将手中灵眼向着月栖真扔过去,孤注一掷。
却被孟修齐接住。
宁萧惊慌一瞬,他沉浸于成功的喜悦里,噗笑一声:“老人能有多大力,给我拦住他。”
徐觅绝望地跌坐在地。
下一秒,孟修齐将灵眼放在月栖真尸首上,眼神透过难得的温柔。
他一直没把这里的一切当回事,他们是穿越者,是更高级的掌握剧本的存在。月栖真是系统给他安排的所有物。
他不想回家,他在现实世界从小身患绝症,没有离开过医院,回去也要死。
既然在这里也要死,还不如选择喜欢的死法。
其实他现在还把月栖真当做他的所有物,他的专属玩具。
被心爱的玩具杀了也不错。
星辰阁阁主抬起头,看着那处,轻声道:“你们借助神龙的名义,何曾问过神龙的意见?”
“既然是给神龙的香火,那就物归原主吧。”
法阵停止运转,哀嚎声中断,人祸停止,天灾却毫不留情,电闪雷鸣,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背后山崩地裂。
众修士和魔族都抬起头。
龙鸣声比雷声还大,刺眼的闪电中,一道身影浮起来,他的衣服被雷电烧毁,光洁白皙,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头顶一对巨大的龙角,尾骨连接有力的龙尾。
非人感的瑰丽脸庞,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流转着金色的法阵。
神龙临世。
月栖真就这样活过来,长长而锋利的龙爪上串着是孟修齐的脑袋,血液悬浮在空中,不得脏污他丝毫。
他歪头,无情的竖瞳与宁萧对视。
三座神龙像在龙鸣声中应声而毁,那能够开启空间之门的希望再次被打碎。
宁萧愣了片刻,反而笑出声,笑弯了腰。
林云舟躲在一边,浑身鲜血,不敢出现,孟修齐是在他面前被龙爪穿透,一击毙命。
宿水面目铁青,眼神里充满失望,悄无声息地退到背后,想要溜走。
却发现他们早就被包围了。
宁萧笑够了,月栖真也来到他面前,漆黑的龙尾用力地打向他。
宁萧躲过,他眼神充满恨意:“又一次,你又一次打乱了我的计划,你怎么会是神龙呢……”
“不过,这次你也杀不死我。”
“千年前的传承,你也只不过毁了一半。”
话音刚落,在场修士的修为忽然极速下降,他们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从小学习家族传承,如同营养物一般皆被宁萧吸收。
他修为快速提高,头顶天雷滚滚,居然跨过大乘,达到飞升。
伪飞升,他没有获得天道认可。
但凭实力,正是天底下第一人。
“你们打得过我吗?”
第76章 我也是真真的。
宁萧露出疯狂且狂妄的神情, 他赢定了,月栖真是战胜不了他的。
等到月栖真死后,此方天地受到重创, 气运衰败,彼时轻而易举能够再次找到漏洞, 开启回家之门。
只要月栖真死去。
“神龙,那是神龙吗?”惊呼声响起。
“神龙……真的神龙!”
“可是神龙怎么会是凡人?”
“……怎么可能, 月栖真怎么可能?”修士们不可置信,这情况转变得太突然,不敢相信黑了许多年的月栖真竟然不是恶人,反而还对他们呈现保护状态。
明明之前徐觅、林云舟和孟修齐等人,都还在对月栖真进行审判。
“还看不懂形势吗?不管月栖真善恶与否, 如今他是庇护苍生的神龙,而恶人是那个宁太子!”清醒者发声。
“啊啊啊,我的修为,全部没了!”
“可是……传说中的神龙不是一向不问世事, 冷漠无情吗?月栖真真的会救我们吗?何况我们还……”忧虑者说道。
是啊, 他们曾经那样对待月栖真, 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恶名都安在他头上。
人心惶惶。
法阵消失后,和白晴快步奔向月栖真的方向, 她高呼:“大师兄!”
获得自由身受重伤的离苦走向苍老的徐觅, 将这个生机渐少的家伙扶起来,徐觅没有瞳目的双眼流着两行血泪,任树带着星辰阁阁主过来给他们治疗。
林经亘执剑斩退乱作一团的魔族,将惨叫不已的宁怜也捞过来。
无极宗掌门单语心垂眸, 看向这位与自家大弟子一模一样的青年,手腕转动, 划破维持的法阵。
宁怜停止痛呼,他呆呆地抬起头,看向苍老的徐觅,黑眸里闪过几丝清明:“弟弟,快走,跑得越远越好,要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的躯体便开始溃烂,血肉融化成一滩血水,淡淡的灵气从血水里消散,未尽的话语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抚摸过徐觅头顶的白发,骤然而逝。
“哥哥。”徐觅轻喃,他缓慢抬起头,空洞的双眸看不见却也追随着天上月栖真的身影。
各大宗门的修士现在都不敢使用灵力,警惕且严肃地围着伤患。千年来,他们修习各派传承,如今却不想成了那古怪宁萧的血包。
影响最小的反而是符修们,无极宗掌门单语心飞跃而上,与月栖真并排,长老们和弟子们也紧跟其后。
本来被包围的宿水和林云舟,趁着宁萧吸取修为造成的片刻惊慌,想要再次逃走。
没了系统,林云舟这具身体的问题越发明显,缺少一臂,病弱无能且修为低弱,惊雷滚滚,地动山摇,他面前突然裂开一条大缝,深不见底。
林云舟跌坐地上,面色惨白,抬起头和天上月栖真对视,眼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有恐惧、厌恶以及后悔,即将被追来的修士淹没时,宁萧一掌轰来,术法缠绕在他身上,将他救了起来。
全面魔化的宿水在宁萧身旁,投过来一个眼神,不耐道:“废物。”
林云舟:“……”
他还是个小年轻,比不得你们这帮上百年的老妖怪。
和白晴也跟上来,眼巴巴看着月栖真,带着哭声:“师兄,你没事吧?”
月栖真向后面看去,都是宗门熟悉的人,他们都还好好的,唯独少了他的师父。
“我没事,先把他们送走吧。”
此话一出,下面的修士们又喜又惊,喜的是神龙还愿意出手相助,惊的是害怕神龙给他们传送到危险的地方。
月栖真的尾巴尖转动,瞬发的传送阵将地面上的修士们传送到千里之外。
掌门单语心和各长老弟子也紧跟其后施法,顿时传送法阵的光芒在地面亮起。
宁萧只是看着不说话,颇有闲情雅致,待被传送得差不多,抬起手,手心连接着数不清的红线,他神情嚣张,挑衅道:
“你把他们传走也没用。”
每一根红线都连接着一位生灵。
气运崩塌,这片天地在逐渐崩坏,远处的山峰崩塌,碎石混合着泥土倾泻而下,地裂出现在这片大陆各处,吞噬着房屋、树木以及来不及逃跑的生灵。
宁萧轻轻拉扯红线,他周身灵气就暴涨一截。
月栖真黑金色竖瞳一缩,他能听到来自各处的哀嚎:孩子的啼哭、修士临死前的惨叫、还有无数人在绝望恐惧中祈祷的低语。
"发什么呆呢?" 宁萧的声音带着戏谑。
话音刚落,宁萧已经出现在月栖真的面前,剑波袭来,发出尖锐的啸声,拥有排山倒海的威力。
月栖真猛地回神,龙尾横扫,气流与宁萧的剑波撞在一起。
掌门单语心他们也纷纷动手,但在龙威和飞升的双重压迫感下,他们明显与对方不在一个境界,这场一龙一人的战斗,他们完全插足不进去。
宿水和林云舟也是如此。
两帮人就这样僵持着,敌不动我不动,警惕地相对。
废物林云舟松了口气,没了系统本就不擅长打架的他,更加不擅长,他瞥了眼宿水,悄悄咪咪缩在了宿水后面。
宿水没空管他,温和地看向和白晴,主动打了声招呼:“你就是我儿子的师妹吧?他给我看过你送他的木雕,雕得很像他。”
和白晴气得浑身颤抖,刚才的母子……不,是父子反目被他们都看在眼里,“你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你害死了他、你骗了他!”
宿水摇头,露出可怜的神情,看向掌门单语心和宿榆师父长老司碧琴:“宿榆是个好孩子,跟着他师父学了一手酿酒的好手艺,总是偷偷带回来给我品尝。”
“可是谁让他是我的亲生骨肉呢,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也是受害者,是被系统绑架来的。”
“我并没有什么错。”
哪怕回家的代价是千千万万的生命。
好恶心。和白晴听得想吐。
长老司碧琴摇摇头,她已经从徒弟是魔族且徒弟被骗、献祭身死这件事中回过神来,拿起随手携带的酒壶喝了一口,酒香醇厚,下一秒她突然暴起,纤细的胳膊鼓起大块肌肉,身形暴涨,虽是符修但更像体修。
好歹是十几年的师徒情,就让她为这可怜的徒弟报仇吧。
掌门单语心立马跟上,与司碧琴联手向着宿水攻过去。
其他符修一面紧盯林云舟怕他捣乱,一面开始想法设法布施法阵,各司其职。既然宁萧靠着红线远距离也能吸取修为,那么针对红线布下屏障,或许就能阻止他。
宿水一味地躲避,没有反击,专门向着月栖真和宁萧那边凑,威压压迫着他的五脏内府,腥甜的滋味在喉咙处上涌,他躲避的动作慢下来,偏还回头看向司碧琴和单语心,指责道:“长老、掌门,宿榆是魔族卧底。”
司碧琴又喝一大口酒,她也被威压弄得不好受,酒水吞下,醉意上头,她迷离着双眸,歪头道:“你是魔族,我是人族修士,杀你天经地义。”
单语心不与他废话,捉住宿水分神那刻,瞬移到他身前,抬手符纹闪烁,宿水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轰”的声响炸在他身上。
一截手臂飞出去,正好能和林云舟凑个对。
远处的林云舟下意识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这个他懂,可疼了。
宿水捂着胳膊,脖颈处青筋暴起,向着前方急迫地吼道:“宁萧,我撑不了太久!”
前方,月栖真占据上风。
强烈的冲击力下,宁萧被震得后退数丈,衣袍被锋利的龙爪抓出四道深深的沟壑,血晕染开来。
这就是神龙的力量吗?
宁萧不可置信地挑眉,此方世界对天道之子开得挂未免太大了。
身后月栖真再次攻过来,龙化的他有股野蛮劲儿,眸子里闪动着凶光。
宁萧脚下一点,身形再次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月栖真头顶,挥剑成雨。
月栖真躲过,同时张口,一道漆黑的龙炎喷薄而出,里面夹杂着零星白光,龙炎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声响。
宁萧侧身闪避,龙炎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远处的山峰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整座山晃了晃,从中间断裂,轰然倒塌。
尘土冲天而起,糊了两个人满脸。
"你真的是神龙吗?" 宁萧活动着手腕,看着月栖真逐渐兽化、无情的眼眸,难免思考,"你身上没有神力,反而在逐渐脱离人性。"
起初月栖真还会用人族术法,配合龙力攻击,时间久了,月栖真彻底只会用蛮力,身上漆黑的鳞片覆盖更广,遮盖他人族的特征。
他此时完全不像人,反而越发像龙。
却又不像神龙,身上没有神力。
月栖真瞳仁竖成一条金线,嘶吼出声,再次冲了上来。
二人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
墨色的龙影与金色的人影在半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发天地异象,时而惊雷炸响,时而地动山摇,整个皇城都在这场战斗中摇摇欲坠。
月栖真还残存的人性让他向着远离人群的方向移动,正好位于塌方的龙脉之上。
充盈的灵气浓缩成雾,交锋间,雾气化水,似下了一场雨。
宁萧落败,他重重砸向山脉,碎石飞溅,树木倒塌,最终没忍住吐出一口鲜血。
月栖真龙尾扫开枝叶,他浑身已经被漆黑的龙鳞覆盖,黑金色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宁萧,开口是刺耳的龙鸣。
宁萧耳膜出血,嗡嗡作响,动弹不得地看着月栖真接近。
月栖真此时只有杀意,他凭借兽类的本能,想要撕碎宁萧。
宁萧喘着粗气,费力开口,血水不停从嘴角流下:
“千年前,傅春归死的那一日,神龙醒来,睁眼天明闭眼天黑,我见过他的神力。”
“……你不是神龙,更像是他的眷属,拥有他的赐福,却会被同化成没有人性的畜生。”
月栖真已经全然听不进去,嗜血杀戮在脑海里叫嚣,血腥味引起狂暴,他向着宁萧扑过去。
“其实我早就想把你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看看了。”
宁萧手心红线浮现,根根燃烧起来,恶意在他眼里闪动,月栖真耳边又听见了数不清的惨叫声。
月栖真迅速地后退,却还是太迟了,宁萧一剑划开他的腹部,血肉破开,里面是莹莹白色。
宁萧没看清,好奇地再补上一剑。
“啊!”月栖真惨叫出声,前所未有的疼痛让他愤怒,龙尾狂甩,全身所有的龙力都集中到腹部,他护着腹部,狰狞的惨白面容想要硬抗剑波,攻向宁萧。
已然失去理智。
“真真!”傅青崖扛着威压,终于接近月栖真。
宁萧的剑波,受伤的月栖真扛不住,他心惊肉跳,猛然跑到月栖真前面,替他挡下这一剑。
剑入血肉,傅青崖差点被砍成两截,还好他抗天雷淬体次数多,皮糙肉厚。
回过头,他焦急地看向月栖真,“真真……”
话音未落,“噗嗤”血液炸开,月栖真利爪穿透他的胸膛,傅青崖愣住,近在咫尺的月栖真表情冷漠,月栖真只想杀掉眼前所有的家伙。
宁萧大笑出声,乘胜出击,一剑再次攻向月栖真腹部。
月栖真松开傅青崖,他大睁着眼直直坠落而下。
预言应验了。
数不清的水珠从月栖真身上坠落,砸在傅青崖脸上,灰眸充盈心疼。
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剑波,月栖真再次被斩开腹部,血肉破开,原来里面是一颗蛋。
“哎呀,竟然怀了颗蛋?天命之子是属鸡的吗?”
宁萧挑剑,想要撬动那颗蛋。
月栖真焦急地阻止他,脸上不知何时一直在落泪,腹部的血水糊了一手,这颗蛋陪伴他几个月,仿佛是他命门。
蛋被剑弄得摇摇晃晃,月栖真身上龙鳞也时隐时现,一会儿漆黑一片,一会儿光洁白皙。
最终,蛋还是从温暖的身体里被分割出来。
与此同时,月栖真身上所有的龙化特征消失,他连飞翔的能力都没了。
来不及使用御风术,他便向着蛋坠落而去,伸出手想要抓住这颗血淋淋的蛋。
宁萧高高在上,冲着他落下的身影,无情地挥剑。
去死吧,天命之子。
*
龙脉外的星辰阁主稳住徐觅的伤势,她忽然拉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那双没有瞳仁纯白的眼眸,直直看向山脉。
那里正燃着一场白色的大火,纯洁无瑕,是灵心焰。
任树抬头看向天穹,漆黑的天空正在聚集雷劫,云层翻涌紫金色闷雷作响。
他开口道:“师父,成功了。”
外界者偷走了天命之子的气运和天赋,后碧灵及其背后的星辰阁布局百年,终于在这一世看到了一线生机。
生机在于林云舟的系统,它让月栖真怀上了那个蛋。
千年前傅春归遇神龙,被神龙留下印记,拥有神龙的内丹和血肉,变为神龙眷属,脱离凡人之躯。
只有凡人之躯的天命之子才能飞升,如今总算借助生产,让那颗蛋吸收月栖真体内与神龙有关的东西,从而摆脱神龙。
不怪后碧灵讨厌神龙。
自以为是、自私自利的兽类因为强烈的占有欲,总在拖后腿。
没有他,事情就不会这么麻烦。
后碧灵声音苍老沙哑:“还没完。”
天上雷劫汇集,月栖真身上的伤在突然爆发的灵心焰治疗下,已经愈合。
他抚摸着平坦如故的小腹,体内灵气充盈,月栖真从来没有觉得身体这般与他相配过,龙脉源源不断的灵气不断涌入他的身体。
修炼如喝水一般,修为蹭蹭往上涨。
天地间万物都与他亲近,法则在那一双墨染黑眸里清楚无比。
整片龙脉都在灵心焰纯白的火焰中,却不伤害其中的一草一木,其中的山中精怪好奇地探出头来。
背后宁萧被白焰烧得不停惨叫,挥出的剑波通通被吸收,他从空中落下来,不停在地面上翻滚。
完全体的灵心焰蕴藏着月栖真领悟的规则之力,之前一直被龙血压制,如今好不容易爆发出来,烧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月栖真脑子里都是灵心欢快的情绪。
黑眸纯然,月栖真指使着灵心焰破坏宁萧身上的规则。
白色火焰从红线根部蔓延,将红线毁灭得彻底。
宁萧再无还手之力。
前一秒还得意,下一秒便自掘坟墓。
宁萧不信:“不可能!怎么可能?!”
明明是他要赢了,月栖真马上就要死了。
月栖真不与他多谈,身为天道精心培养的天命之子,对此方天地敏感至极。
窃取了气运的外来者因为天道壁垒,回不了家,何尝不是天道惩罚呢?
惩罚他们留下来做养料。
如果不是神龙插足,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会输。
月栖真捉住其中最粗的两根红线,灵心焰猛然窜过去。
宁萧还留有后手,打算献祭外来者再次开启回家之门。
宿水看起来知情,但或许不知道宁萧打算同时献祭他和林云舟两个人。
见宁萧落败,推出林云舟逃命的宿水忽然自燃,纯白漂亮的火焰下是他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林云舟也是如此,离得近的掌门单语心被吓一跳,白焰擦过她的手,没有灼烧感,反而觉得清凉舒服,手背上的伤口愈合。
月栖真获得外来者身上奇怪的法则,他感知到此方天地不止这些外来者,但他们并没有作恶。
紫黑雷云层层堆叠,细碎电光在云隙间游走,隆隆闷响绵延不绝。
月栖真抬起头,惊天雷劫,一人粗的紫色巨雷轰然落下。
这预备几百年的雷劫来势汹汹,电流从颅顶涌入,强行冲洗着他的经脉,冶炼他的根骨,身体宛如要被撑爆一般的疼痛。
第一道雷就把月栖真电趴下,周身冒着电光,酥酥麻麻的电流不停流窜。
等待第二道雷的空隙,一条漆黑的龙滑行过来,它尾巴尖裹着一颗圆溜溜的蛋。
嘴巴咬住月栖真,就想把他叼走。
月栖真灰头土脸躺在地上,黑眸明亮,支着脑袋凶他:“滚,之后再找你算账。”
雷劫之下,身躯接近半神,他前六世的记忆逐渐复苏。
神龙不安地扭动身子,但在月栖真凶巴巴的眼神下,他不敢靠近,只能圈住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见着月栖真渡劫。
飞升雷劫乃九重天雷,需经九九八十一道。
期间月栖真经历九死一生,急得神龙几次想冲上去。
龙脉山外,此方大陆的所有生灵都能看见这天雷滚滚。
历经三个月,雷云散了,金光灿烂,天降甘露,治愈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漆黑的巨龙高鸣声响,围绕着一个人影,天门大开。
月栖真没有选择前往神界,修真界如今百废待兴,他留了下来。
顶着修真界千年飞升第一人的名头,从龙脉到无极宗的路上,万物生光辉。
来到水峰,月栖真竟然有些近乡情怯,傅青崖化作人形,将怀中龙蛋递给他,用眼神鼓舞他。
月栖真深吸一口气,龙蛋在他手心直蹭,这小家伙也快破壳了。
他推开院落门,又是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桃树开满了朵朵桃花,落英缤纷。
树下坐着熟悉的人影。
月栖真唤道:“……师父。”
天道赐福,被改写的命运悉数回归。
曾经陶雪风为了保护月栖真,苦苦支撑阵法,让无极宗众人免于受到外来者的影响,对月栖真没有偏见,保持清明。
如今他青丝垂背,不见一丝苍老,还是月栖真记忆里如初见般的仙人。
陶雪风笑着说:“回来了。”
月栖真黑眸浸水,回道:“嗯,回来了。”
龙蛋忽然从他手心跳下去,陶雪风露出惊慌的表情,只见坚硬无比的蛋壳磕在地面,破开一个洞,顶着小小的龙角,生得格外像月栖真的小人从里面探出脑袋,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探看。
片刻,他伸着胳膊,冲着月栖真鸣叫:“啾啾!”
有着神龙和月栖真血脉的孩子,生来就会化形。
躲在院落门后的无极宗弟子们,发出阵阵惊呼。
“好可爱!和首席长得一模一样嗷!”
“好想把他偷走,还有小尾巴呢啊啊啊!”
*
世人皆知,飞升第一人月栖真乐善好施、逢乱必出,是世人的榜样,关于他的神像庙宇祭拜者数不胜数。
修真界修建过程中,总能见到他带着一大一小两只龙,看着三人相处过程,世人难免露出恍然:
——原来这么伟大的人,也会焦虑于带幼崽。
“傅青崖,把你儿子带走!”
月安然爬上妖皇的宝座,小胳膊抱着妖皇的大尾巴不松手,说想要个灵宠。
回无极宗的路上,走水路,轻舟悠悠行驶在碧水之上。
好不容易将幼崽哄睡着,傅青崖和月栖真并排坐在船头。
天边挂着圆月,月栖真漫不经心感受着难得的安静,月安然小时候还挺乖的,无奈宗门的大人们都是一群极其宠幼崽之人,将月安然养成了如今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傅青崖忽然说:“真真,也该给我个名分了吧。”
月栖真冷哼,不说话。
就在傅青崖委屈地凑过去求亲亲之时,月栖真说: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你神龙大人是我月栖真的?”
月安然从后面扑过来,幼崽长得圆润可爱,完全实心的,砸得轻舟摇晃,水波溅起来,他觉得有趣,咯咯笑出声,“嘻嘻,我也是真真的!”
“没大没小,不准这么叫。”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历经一年半,终于写完了!
真真是最幸福的人,后续还有番外,讲幼崽和前世故事!
第一次尝试长篇,感悟很多,我总喜欢把简单的东西想复杂,有了这本的经验,我学到了很多!
下一本就是我主页的虫族
,宝宝们多多支持啊!
第77章 一些日常生活[番外]
成为修真界第一人后, 月栖真的生活很舒坦,再没有不长眼的人抹黑他,行走之处甚至处处是鲜花喝彩。
更夸张的是, 报考无极宗的弟子排队都排到隔壁天剑宗门口了,天剑宗掌门每日唉声叹气, 天天到无极宗闲逛,没事就抱着月安然到弟子面前路过, 问幼崽:
“安然呀,你跟真真爹学符箓,还是跟青崖爹学剑呢?”
胖乎乎的幼崽,黑眸溜溜转,嘻嘻哈哈吐出一个火球。
龙崽实在可爱, 这波攀关系,倒也真让天剑宗蹭上了。
养幼崽这种事,月栖真起初并不觉得困难,幼时他和阿虎他们一起生活, 大家都是半大的孩童, 并不需要人费心照顾。
然而当他有事要出门一趟时, 傅青崖却死活要跟着,不肯留下照顾幼崽。
傅青崖这个家伙, 只有在要用月安然强调他和月栖真关系时, 才会愿意接近幼崽,一般情况,他都抱着双臂,满脸不开心地看着霸占月栖真的幼崽。
有神族血脉的崽生来就该能走能跑, 偏偏这个小家伙天天嬉皮笑脸赖在月栖真怀里。
掌门与长老弟子们都宠着他,说崽崽太小了, 还不会走路,月安然就这样被人抱来抱去。
但他唯独不让傅青崖抱,幼崽已经生长了门牙,傅青崖每次抱他,都会被他龇牙咧嘴地凶,还上嘴咬,小东西牙还挺硬。
无奈只能将幼崽放在师父那里,等到回来时,月安然正骑在陶雪风脖子上,手里拽着和白晴给的木雕,正笑嘻嘻往陶雪风头上砸。
无极宗弟子喜欢给幼崽送礼物,此时院落里堆积了许多弟子们送来的礼物。
陶雪风背着他在院子里溜达,巡视礼物山,一脸慈祥:“小宝,力气真大!”
月安然被夸开心了,龙尾摇摆,一下呼到陶雪风脸上。
月栖真:“……”
这帮长辈太宠幼崽了。
不由让他担心,这样下去月安然是否要被养成一个废物。
月栖真只好减少幼崽与这帮无底线长辈的接触,搬到了无极宗外面住。
对此宗门诸位怨声载道:“你都还是个孩子,能照顾好安然吗?”
照顾得好不好另说,再这样下去月安然要成为修真界第一纨绔了。
然而夜晚时幼崽总是偷偷被傅青崖送走。
傅青崖伸出胳膊:“真真,那小东西咬我。”
坑坑洼洼几个牙印,袖口糊满口水。
月栖真背过身:“活该。”
傅青崖抱过来,身躯热气腾腾:“好久没单独相处了……真真也嫌小东西闹腾吧。”
黑夜里,月栖真默默翻了个白眼。
没有条件,傅青崖就制造条件。之所以搬出来还有个原因就是傅青崖太无法无天了,恢复神龙躯的他彻底不演了,目中无人,眼里只有月栖真。
趁着月安然被旁人吸引注意力,月栖真空闲下来时,傅青崖就会偷袭。
有过亲密行为并且身体很契合的两个人,是没办法拒绝的。
月栖真迷迷糊糊就被傅青崖得手,导致三番五次被宗门弟子撞破和傅青崖的事,两个人虽然没有点明关系,但孩子都有了,能清白到哪里去。
那段时间,宗门里的人看傅青崖的眼神都带着嫌弃,自家白菜硬生生被猪拱了。
掌门单语心甚至好奇地来打听:“这么快就要二胎了?安然确实可爱。”
可把月栖真吓死了,跟她解释月安然的到来与外来者有关,可能没有二胎后,再加上月安然的教育问题,马不停歇就搬出无极宗。
傅青崖将脑袋贴在月栖真脖颈处,深吸一口气,“真真,那小东西不需要你这么精心照顾,随便养养,他就能自己活。”
“多花点时间给自己。”也给他。
除了宠溺极点的长辈,还有个放养的爹。
月安然的教育问题真的很大。
很快,月栖真就顾不上想这个问题了,傅青崖不知何时变化出了龙尾,与月安然那胖乎短圆的不同,他的龙尾很长。
龙尾忽然从单薄衣摆下方钻进去,冰凉的触感,环住月栖真的腰肢。
坏心眼的尾巴尖灵活地按压着绵软。月栖真尚在哺丨乳期,那里时常被月安然吃的又肿又疼,冰凉的龙尾很舒服地缓解。
傅青崖一直在吃味:“他根本就不需要喝奶。”
神族血脉能够吸收天地灵气,如今修真界灵气充盈,月安然不吃不喝都行。
……就该都给他吃。
傅青崖已经形成了特有的模式,每次都先把月栖真服务舒服了,然后才开始满足自己。
如今他人身死去,以神龙躯归来……龙可是有两个。
*
徐觅快不行了。
星辰阁阁主给月栖真发来传音。徐觅的生机没办法找回来,他的情况不像陶雪风,陶雪风是为了维持月栖真气运而丧失的生机,月栖真气运回归,自然陶雪风就恢复归来。
月栖真拖家带口来到星辰阁,星辰阁位于修真界最高处,绛溧山山顶,山脚绿草如茵,山顶白雪皑皑。
后碧灵就在山脚下等着他们,一席朴素的布衣,头上别着白色的野花,她容貌不再苍老,那双醒目的白瞳如今也恢复正常,内有浅褐色瞳仁,能够视物。
月栖真七世记忆全部恢复,看到她,微微触动,九百年前,因为缘分,他邂逅一位有天赋的孤女,两人亦师亦友,共同建立星辰阁。
知晓往后坎坷的命运,便拜托后碧灵在需要之时伸出援手,没想到往后百年,她以如此大的代价指引他走向归属之路。
后碧灵笑道:“来得挺快。”
全程是傅青崖化身为龙,带着月栖真飞过来的。
傅青崖与她不和,自然没有好脸色,自顾自站在一旁不说话。
月安然好奇地伸出小胖手,想去抓她头发上的野花。
幼崽胖得很敦实,抱了一路,月栖真难免手酸,却还是任劳任怨举着月安然去摸后碧灵头顶的花。
后碧灵将野花递给笑嘻嘻的幼崽,“安然,你看地上有更多的野花,想不想下去摘花呀?”
月安然低下头,惊呼起来,果然被数不胜数的漂亮花朵吸引,想要下去摘花。
月栖真迟疑地将幼崽放到地上。
月安然站不稳,一屁股坐下,月栖真立马就想将他抱起来,被后碧灵阻止。
月安然坐在地上,发现够不着野花后,扶着月栖真的腿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前几步左右晃荡,月栖真不由紧张起来,后面月安然走得稳当起来,小碎步到处溜达,各种薅花。
月栖真感叹:“原来他能够走路。”
月安然破壳不过一个月,傅青崖总说他能走能跳,可幼崽实在太小,宗门长辈都护着他。
后碧灵安抚道:“别太宠孩子了,好歹有神族血脉呢。”
宠孩子?
在一帮人中,月栖真自认是月安然身边最公正最严苛之人。
月安然走了一会儿,幼崽摘花只为好玩,花到手后反而没那么兴趣,他手心糊着花汁,过来抱住月栖真的腿。
是求抱抱:“真,啾啾。”
后碧灵建议道:“神族幼崽生长快,如今可把他当做足岁的人族孩童,正是学步时,让他多走走路比较好。”
月栖真轻轻推开月安然,维持着严苛人设,让他再走会儿。
月安然瘪嘴,粉琢玉雕的小胖脸皱成一团,只好又走几步。
这下他彻底不走了,就想要月栖真抱抱,蹲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着月栖真。
月栖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他混有人族血脉,这个年龄也是羸弱的。”
他将懒惰的月安然抱了起来,后碧灵摇摇头,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眼神好像见到什么宠孩子狂魔。
月安然如愿以偿,将手里的碎花插在月栖真头顶,想要他也像后碧灵一样有花花。
野花被幼崽没轻没重地采摘,要么烂成一团,要么花瓣全落,如此,就好像把一堆残枝败叶扔到了月栖真头上。
被幼崽孝顺的月栖真有些感动,顿时夸奖道:“安然真是好孩子。”
后碧灵摇头叹气。
真是太宠孩子了。
不过,月安然的真真爹是修真界第一人,青崖爹是神龙,身为修真界最强关系户,娇纵任性点也没什么。
到了山顶,月安然又想从月栖真怀里下去玩雪。
跟着师父回了星辰阁,一直没能见到月安然的任树大叫一声跑过来。
“啊啊啊,这是安然吧。”
“天啦,他还会抱着自己的尾巴,好可爱。”
“眼睛好大呀,跟月师兄长得好像!”
“快来,让师叔抱抱!”
早就注意到月栖真等人的到来,一直不敢向前的星辰阁弟子在任树一马当先之下,立刻围了过来。
月安然经常遇到这种待遇,幼崽一点也不害怕,笑嘻嘻地被月栖真放下来后,很自然地玩雪去了。
一大堆弟子跟在他旁边,新奇地看着他。
等到冷着脸的傅青崖师兄跟着月栖真进了阁内,任树这才敢上手,他捏了一把胖乎的龙尾。
龙尾拖着地,在雪地上走路很费劲,可是抱着龙尾又没办法玩雪了,月安然忽然回过头,将龙尾递到任树手中,“帮我抱着。”
任树立马被身边师兄妹用羡慕嫉妒的眼神注视着。
*
在后碧灵的地方不用担心幼崽丢失,更何况现在全修真界都知道月安然的身份。
月栖真挺享受这个时候,有人帮他带幼崽。
跟着后碧灵来到室内,里面很安静。
徐觅端坐床上,白发苍苍,宛如一截枯木。
月栖真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有反应。
月栖真垂眸,唤道:“徐觅。”
徐觅浑身一震,颤颤巍巍抬起头,瘦削的脸上是空洞的双眼,他悠悠道:“你来了。”
月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嗯。”
只要月栖真在身边,徐觅便觉得安心,老化迟钝的嗅觉后知后觉地嗅到月栖真身上的清香,大抵是要死了,本来设想很多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道:
“对不起,哥哥。”
会原谅他吗?
他认错人,记恨月栖真百年,无时无刻不以心中的恶意揣测他,还引导修真界对他进行抹黑。
他怎么能得到月栖真的原谅,怎么好就这样轻易死去呢?
月安然忽然推门而入,丝缕寒意吹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小雪球,球上插着几朵野花装饰,开心地跑过来,把雪球举起来给月栖真看,“真啾!”
月安然的尾巴像小狗一样摇摆起来,“啪啪啪”打在床边。
他黑眸转动,注意到床上的老人,老人有着和雪球一样的颜色。
月安然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他转过身,把准备给月栖真的雪球放在了徐觅手边,徐觅指尖轻动,碰到了野花柔软的花瓣。
紧接着头皮一疼,原来月安然一把拽住了他与众不同的白发。
先礼后兵。
给了你雪球,我就可以摸摸你头发了。
月安然:“啾啾。”
月栖真立马阻止了幼崽,徐觅小心翼翼道:“这是你的孩子吗?”
月栖真回道:“他叫月安然。”
听到自己名字,月安然昂首挺胸,骄傲得不行。
徐觅说:“真好。”
月栖真现在过得特别好,过往的一切阴霾都烟消云散。
幼崽如今能够吐露出只言片语,徐觅就这样听着他叽里呱啦和月栖真交流,缓缓垂下头颅。
“不怪你,外来者作恶多端。”
徐觅空洞双目流下两行血泪,如释重负。
月栖真和后碧灵将徐觅埋在了绛溧山山脚,那里野花开遍,看不见的徐觅可以闻到花香,感受春意,是个好归处。
在星辰阁待了些日子,月安然很喜欢雪,每日吵吵闹闹要去玩雪。
原本空荡的雪地上,如今被幼崽堆起了好几个怪模样的雪人,月安然认为的最大最漂亮那个是月栖真,旁边那些分别是和他关系好的宗门长老与弟子们。
幼崽对着傅青崖龇牙咧嘴,他的青崖爹并不是很喜欢他,所以他也不喜欢他。
角落里那个最小的最容易被人踩踏的雪人,便是傅青崖。
任树等星辰阁弟子也跟着月安然堆雪人,这段日子修真论坛上全是他们拍的月安然玩雪图片。
不仅于此,任树还对着远方的天剑宗师妹师弟每日信息轰炸,报复之前没见到月安然时,师妹师弟对他的炫耀行为。
宛如一个暴发户,拼命秀。
——你怎么知道今天安然小宝堆了我的雪人?
*
在星辰阁这段日子,月栖真也更加了解后碧灵这百年在做什么。凡事与他有关的人,基本都会被外来者伤害或者附身,而后碧灵会妥善安置这些人。
比如戚许,外来者渡雷劫被天道抹杀,他恢复过程中疯疯傻傻那段日子就是在星辰阁度过。
还如徐觅,当年逃脱后,被后碧灵带走治疗。
月栖真诚然道:“这些年谢谢你了。”
后碧灵笑着摇头,这些都是月栖真第二世交代她的,谈不上谢,这都是为了修真界的安危,如今天门大开,精气充盈。
她也该冲击飞升,争取做这第二人。
月栖真和她告别后,后碧灵就闭关了。
回宗门的路上,月安然要把他的雪人也带着,月栖真想着这是幼崽亲手堆的,也该带回去给宗门那些人看看。
可月安然见雪人收进了储物空间,看不见后,他又心急难受,不停扒拉着月栖真,委屈巴巴。
“可是雪人拿出来后会融化。”
“不要啾,看不见呜呜。”月安然不想见不到心爱的雪人。
月栖真只好把雪人拿出来。
他们还是坐在傅青崖身上,巨龙翱翔天际,飞得又稳又快。
突然头顶多了许多冰凉的雪人,傅青崖:“……”
月安然快乐地直拍手。
傅青崖默默控制周围环境,使他头顶这片区域,不停下着雪。
月安然欢呼出声,拉着月栖真一起堆雪人。
月栖真不忍直视:“和白晴师叔喜欢木雕,说不定能教教你。”
堆的雪人也太丑了。
月安然哼哼唧唧,看在傅青崖下雪的份上,他偷偷将角落里那个傅青崖雪人堆得大了一点。
但只是大了一点点哦。
==========作者有话说:==========
一些温馨的番外。
傅青崖和月栖真做那种事时,先是服务月栖真吃橙子,傅青崖从上而下欣赏他糜艳的春色,待月栖真舒服几次后,傅青崖才会开始吃自助餐,两根轮番上阵,丰腴大腿、柔软胸膛……
宝子们大概近期入v, 没看完的快快看哦,嘿嘿
因为是第一本,我怕断更,一直不敢入v,怕辜负你们的喜欢,如今圆满完结了
完成一本后我也能对自己更好的负责了
第78章 第一世傅春归[番外]
为了逃离修真界的追捕, 无意来到传说中神龙沉睡之地,傅春归想着来都来了,便打算拜访神龙。
山路遇野猪, 傅春归挑眉,兴致勃勃与它搏斗, 却误骑上它,被发狂的野猪带到了深处。
原来传说是真的。
巨龙如夜空般的墨色身躯从白雪下抬起, 宛如一座大山,堆积不知道多少年的雪簌簌落下,傅春归身下的野猪慌乱逃跑,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直对上如日的金色竖瞳。
下一秒, 被他吵醒的神龙忽然化作人形,一个半大的少年出现在面前,身高才堪堪达到傅春归胸膛。
傅春归:“”
神龙竟然是个小孩。
仗着神龙久不出世,傅春归几番言语将他拐出深山, 从此逃亡路上有人陪伴, 并为他取名傅青崖, 按上个师徒名号。
当然,胆大包天的傅春归是师父。
傅春归的修为在破坏传承时, 遭遇反噬, 尽数祭天,如今体内灵气皆无,只算得上是一位身手较好的普通人。
拐走神龙也有他的小私心,希望危难时候神龙能够出手相助。
“我不能出手干预凡人因果。”
少年金瞳璀璨, 气质矜贵,哪怕此时正和傅春归狼狈地躲在山洞里, 发丝和衣角也不染半缕灰。
这段时日的相处,傅春归觉得神龙真的很符合人族话本里的神族,冷心冷情、高傲自大,世间万物在他眼里就如同蝼蚁。
而他傅春归,是一个胆大包天、稍微有点意思的小蚂蚁。
少年说这话时,金眸没有温度地观察傅春归,然而傅春归并没有露出他所料想的懊恼、厌恶情绪,而是机敏地眨眨眼,不知天高地厚地说:
“好徒儿,你没有插手我的事,你只是觉得此地不符合你神龙的伟大身份,而凡人太吵,你只是想离开。”
“随便带走我,仅此而已。”
少年歪头,他的生命周期长得已经记不清了,万山林立、碧水长流,他一直存在,期间遇见的凡人数不胜数。
凡是接近他、有求于他的人,一旦得不到想要的便会翻脸,从仰慕变为怨恨。
傅春归是个例外。
黑漆漆的山洞里,少年的金瞳清晰地将青年漂亮的面容收入眼底,青年很会撒娇,他是天地的宠儿,周身气运旺盛,从小便顺风顺水,与冷冰冰的神龙相比,宛如一团火焰。
“徒弟、青崖、神龙大人。”
他连续叫了三个称呼,尾调拉得长长的,好像在唇舌间滚了又滚,带着黏糊、热腾腾的滋味。
外面追兵的动静离得越来越近。
这位占了他便宜的师父有些着急,胆大妄为地握住少年的手,因着常年修炼,指腹有些粗糙,弄得他手心好痒。
傅春归循循善诱:“南边有个城市盛产鲜花饼,是用各种漂亮花做成的。”
“你真该去尝尝。”
少年躲开他的手,傅春归叹口气,准备迎接命运,周围环境却突然变化。
刺目明媚的阳光挥洒下来,眨眼间,他们便来到了南边。
之后又遇到许多次追杀傅春归的修士,少年从需要傅春归开口求助,到后来一有危险就主动保护他。
傅青崖:养的凡人太怕死了,没办法。
傅春归就这样安心地将修真界逛了个遍,不止人族领土,还去了妖境和魔境。
少年始终冷冷的。有一次傅春归自信满满说这灵菇他在书里见过,吃了可以补充灵力,味道很甜。
结果认错灵菇,中毒产生幻觉,将少年当做家里养的小狗,想要脱神龙大人衣裳,去摸他肚子。
傅青崖按住他的手,语气难得有点恼怒:“傅春归,看清楚我是谁。”
傅春归泪眼汪汪,“小白,我好想你,不知道爹娘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你有没有长胖,你还亲近我吗?”
“我们关系变差了吗?都不让我摸了。”
“嘬嘬嘬。”
“爹娘呜呜呜呜……”
和发癔症的人说不清楚,青年哭的梨花带雨,睫毛凝成一团,委屈得不行。
他怎么能不委屈呢?
天之骄子说话没人信,一夕没了修为,还成为修真界逃犯,为了不连累家人,连家也不能回。
傅春归哽咽地抓着少年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摸摸我,那你摸摸我。”
“……不要讨厌我,小白。”
他想的哪里是小白,而是曾经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
少年看了他片刻,大抵是有些心软,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和头顶。
得寸进尺的傅春归又捡起石头,说要看看小白有没有忘记他教的。
石头扔出去,傅春归见一动不动的少年,又开始委屈地哭:“你把我忘记了,你果然呜呜呜。”
少年忍无可忍地用法术将石头捡回来,傅春归果然开心起来,破涕为笑。
“小白,真棒。”
少年就这样冷着脸将青年无理的要求一一照做,终于青年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
少年觉得这是他一生之中最耻辱的瞬间,被小小凡人当成一条狗训,有些时候甚至都生出杀心。
睡着后,傅春归将脑袋埋在少年的脖颈处,眼里还在不停流泪,泪水全部落在少年的身上。
算了。
傅青崖想。
反正凡人的寿命很短,也记不住事。
第二天傅春归醒来,黑眸溜溜转,眼睛还有些红肿,却很骄傲地说:“说好不会掺和凡人的事,对吗?”
“小白——”
傅青崖觉得,还是杀了他吧。
“犯傻的不是我,是你。”
“嗯嗯,没想到神龙徒弟对为师这么好呢。”
*
生命太漫长也太无聊,神龙经常会选择陷入沉睡,一睡便是几百上千年,醒来后沧海桑田、变化无常。
为了寻找乐趣,他做过许多事,扮演各种生物,四处游历。
但他向来冷心冷情,从来不曾与任何生物产生联系,他就像一个看客,孤傲地看着一切。
他不需要了解,也不需要参与。
毕竟他是长生不死的神族,万物于他如短暂蜉蝣。
直到他养了一个凡人,一个胆大妄为、事多、贪生怕死的傅春归。
五年,傅春归与他踏遍山川河流,行过城池村镇,将修真界逛了一个遍。
偌大的天地,长时间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伴,嬉笑打闹。
短暂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定格在神龙心中,成为与他共存的永恒。
凡人到处说他是傅青崖的师父,搅得修真界流言蜚语,甚至有人说师徒是假,私生子才是真。
神龙不在乎流言蜚语,可傅春归听到后,捂嘴笑个不停。
傅青崖:“……”
暗暗决定,下次从修士手中救他时,要慢点,让他多受点惊吓,吃点苦头。
可是,没有下次。
这一次来的修士很多,前所未有的多,但对于傅青崖依旧不在话下,他可以带着凡人轻易地离开。
可是,他养的凡人不要他了,决定丢弃他。
贪生怕死的傅春归笑着说:“神龙徒弟,这次为师就不要你救了。”
自从他被修真界厌恶,没了修为,情绪低迷时,看着外面的风景。
他忽然想,如果能够看遍所有风景,那么死去也不算什么。
从此,他踏上游历天地的路,遇到神龙是个意外。
他起初只想走得更远看得更多,让那些存在于话本、教材里的生机盎然展现在他面前,看着生灵万千,傅青崖越发觉得自己没有错,道心越发坚定。
神龙庇护,让他圆梦。
可毕竟他也是罪人,毁灭大半传承的罪人。
傅春归真诚道:“谢谢你,神龙大人。”
他转身走向包围圈。
傅青崖不能干预凡人的命数,他只能看着。
养了五年的凡人不要他了。
贪生怕死的傅春归一往无前地走向死亡。
傅青崖不懂,这五年的相处,到头来,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他。
傅春归要死了。
那个总是在他旁边沾沾自喜,得意妄为,说自己是最厉害的最渊博的,却屡次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傅春归快要死了。
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傅青崖曾经去见过他。
他不认识他了,他的脑子被那些人打坏了。
行刑之前,傅青崖施展神力,天穹之上神龙横躯,烛龙睁眼白日闭眼黑夜。
他全程睁眼,导致连续几天都是白日。
“如果不会天黑就好了。”
“天不黑,我就可以走很远的路,看更多的风景,我真怕……”
“真怕我看不完。”
傅春归最后,是在明亮的白天死去的。
死后天降暴雨,洪水泛滥,宛如神龙落泪。
这次的傅青崖没有沉睡,他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本该不与凡人产生纠葛的神族,却去了傅春归长大的地方,看了他的爹娘,与那只叫小白的狗。
把傅春归走过的路,经历的人生,他从头走了一遍。
他想弄懂,青年为什么丢弃他。
青年形态更为方便,他就这样年复一年,重走那些有傅春归的路,如同魔怔了一般。
某一年,他连续吃了许多当年让傅春归产生幻觉的灵菇,强健的神体也撑不住产生了幻觉。
清醒后,他终于停了下来,转头将那些杀害和折辱傅春归的人都杀了。
祸从口出,任何生物都不例外。
从此,傅春归在修真界成为了一个禁忌,一个不能提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重复一次傅春归的人生后。
傅青崖:用完了就丢,你凭什么不要我?
重复三次傅春归的人生后。
傅青崖:你凭什么不求助于我?
重复几十次后。
傅青崖:我想杀了你。
重复无数次后。
傅青崖: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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