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与权相和离后 > 3、第 3 章
    站着看了一会,才唤他,“三哥,还在忙?”


    程醴抬头,神色有些意外,“云棠?”思忖片刻,“可是因杨氏的话睡不着?”


    章云棠不想惹他烦心,更不想承认自己因他心生千千结,便摇头,“都说天下月色十分,七分在今晚,我闲着无事,便起来看看。”


    程醴没再问,点头道:“夜深露重,别着凉。”


    话到此处本是尽头,章云棠手间攥了攥,鼓起勇气道:“三哥,你今日回京,一路未暂歇片刻。政事再紧要,也得顾着自个身子,当心又头疼。”


    “我帮帮你吧,正好你的字迹,我能仿。”


    想起如他一般的要员,定是忌讳旁人模仿笔迹,忙又解释,“当年在衡阳,你教的…”


    程醴无奈一笑,“我又没说什么。”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像是权衡,又如挣扎。


    半晌,他放下笔,让出书桌后的位置,“那劳累你,替我誊写。”他自己则捧了一沓公文,歪到罗汉榻上。


    章云棠执笔蘸墨,笔管上残留有他手间的余温,她偷偷紧了紧握笔的手。


    于是,程醴口述,章云棠誊写。


    他需思索停顿时,她便停下笔,侧首等他。


    每写满一张行移纸,她便晾在一旁,待墨迹干透再收起。行移纸越铺越多,直到快占满整张书桌,罗汉榻那头忽停了声音。


    章云棠等了等,仍未等到程醴的下一句。抬头望去,他闭目靠在迎枕上,手中公文已翻至最后一本。


    收回视线,默念一遍笔下字句。这是一封将发往兵部的咨文,主体内容已然完整,她便按规矩添上落款,留出钤印的位置,放到一旁晾墨。


    过一会,确认各页行移纸均已干透,又分门别类收起,取镇纸一一压住。


    做完这些,章云棠往书房门口望了眼,长随柴申正背着身,尽心守在门边。


    指甲缘掐着手心,没一会便印出一个又一个深刻的月牙痕,她细细长长地吸一口气,终于起身,往罗汉榻走去。


    脚下本就轻,西稍间内又铺有厚厚的毡毯,因而当她站到罗汉榻旁时,屋中竟未发出半分异响。


    又望了眼门口,确认柴申并未转身。


    视线这才一寸一寸下探,小心翼翼地爬上绣鹤鹿同春图样的迎枕,再沿湖水蓝的枕布下滑一截,“呲溜”跌到那方光洁的额上。


    这是章云棠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凝视程醴。


    迟疑着伸出手,想沿视线的轨迹去触摸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空中停了半晌,还是慢慢缩成拳,收回袖中。


    走出西稍间。


    章云棠压低声音,“柴申,三哥睡着了,给他搭条薄被,免得着凉。”


    柴申忙回身行礼,又下意识往西稍间探了眼,“是,夫人。”见她要走,又道,“夜深了,小人命人送您回去。”


    章云棠却摇头,“不用。”


    次日休沐,睡醒已是巳时初。


    用早膳时,柴申捧来一只樟木箱,箱中藏了一对雨后天青色的鹅颈瓶。“这是河南带回的汝瓷,三爷特意选的,赠与夫人。”


    搭在碗边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算是…投桃报李,感谢她昨日相助?


    毕竟,往日里外出公干,他可从没想起要给自己带些什么。


    让汀兰收回房中,又问柴申,“他今日还忙?”


    柴申一叹气,“忙,辰时一刻,三爷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吏部衙署一趟。”


    汀兰倒吸一口凉气,直呼“天爷”!


    章云棠的眼前又浮现起他昨日心力交瘁、倦极而眠的身影。


    未过而立便官至吏部侍郎,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付出多少心血。她有些庆幸,昨日去找了他,更庆幸,自己还能帮上些许。


    想了想,吩咐道:“让厨房炖些清心养神的汤,你亲自送去,盯着他用完。”


    “哎!”柴申应下,忙不迭去厨房传话。


    午后,汀兰一脸喜色,脚下也轻快几分,“夫人,柴申回来了,是提着空汤盅回来的!他特特来谢过夫人,说三爷本忙得顾不上喝,但听闻是夫人吩咐,便放下公务,将带去的饭食都用了些。还是夫人有法子!”


    章云棠翻过一页手中书,低头弯了弯唇。


    八月十七,休沐结束。


    正当官吏们不住回味旬休的余韵时,京中发生件既小又大的事。


    吴中楼内有两伙人因争抢最后一炉鸡子月饼而大打出手。北城兵马司指挥程泽接到掌柜报案,照例带上巡街弓兵前往拘人。


    可到地方一瞧,傻了眼。


    吴中楼里四仰八叉躺了一地人。其中两人虽着道袍,却嚷着不知哪地番语。另一伙人倒说着地道官话,只是指天骂地——


    “爷跟你说了,这炉饼子爷早来打过招呼,你若要个一只两只,能匀给你。你倒好,倒打一耙,想趁爷结账全抢咯。也不打听打听咱们芳静王府,是你个番鬼得罪得起的吗?”


    刚赶到现场的程泽只觉脑袋狠狠一涨!


    掌柜的凑过来,焦急又万分小心地解释,“程指挥,我的国公爷!这一个芳静王府长史,一个高丽使者,小的不过做些炊馔生意,得罪得起哪个哦!”


    程泽狠狠瞪他一眼,意思是,怎的,就你得罪不起,我就得罪得起了?


    掌柜的讷讷,“您…您可不止是北城指挥,还是定国公…”


    程泽一时语塞。


    却也没再理他,只命差役将两伙人分开安置,又招来手下最伶俐的副手,“快去北城御史府上…”牙一咬,又立刻否定,“不,直去顺天府,敬告顺天府尹,便说北城出了了不起的大事。”


    副手知道厉害,跨上马便往不远处的顺天府署急奔而去。


    没一会,打架的两伙人转入顺天府署。


    主官顺天府尹一面扯着嗓子喊北城兵马司仍按住两个祖宗,不许再添新伤,一面盖出五六七八封申文并咨文,命差役急速送往主管宗室的宗人府,主管番务的礼部主客清吏司、鸿胪寺,还有掌刑狱、条法的刑部与大理寺等京城各处。


    “务必将能主事的官员即刻、一个不落地都请来!”


    于是,这日午后刚上值,薛铭大呼小叫送来一封顺天府的咨文。


    薛铭虽别号“薛喇叭”,但确是礼部办事已久的吏员,瞟了眼咨文内容,便觉出个中复杂。当下没急着给回批,命一书典陪着顺天府差役喝茶,自个则借口净手,拿了咨文来问主客清吏司的意思。


    俞郎中当下谢过薛铭,唤员外郎与他即刻去顺天府走一遭。


    章云棠在旁听了半晌,心中细细过一遍《大梁律》中关于“化外人相犯”的律例。


    可俞郎中自接到咨文到赴顺天府处置,全程未瞧章云棠一眼,更别提问她主意、让她一同参谋。


    这也是两个月来,主客清吏司中惯有的情形。


    俞郎中从未刁难章云棠,待她甚至能称得上礼遇有加。可这礼遇里头,掺了五分提防、四分“惹不起躲得过”,剩余一分同僚间的礼节便显得格外疏离与冷淡。


    若在以往,章云棠许是又劝自己一句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他们总能重新认识自己、认可自己。


    可这两日与程醴的相处提醒她,或许她不该在原地傻等,而要主动站出来,告诉他们,她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俞郎中!”她唤道。


    俞寅初已走到廊下,转身望她时满脸的意外。


    章云棠快行几步跟上他,拱手解释,“俞郎中,我会高丽番语,也与芳静王府打过交道,带我一块吧!”


    俞寅初望她一眼,眼中填了半筐犹豫与谨慎。


    倒是员外郎施奉,想起章云棠同为吃中行家,不愿她因遭拒而尴尬,于是劝道:“郎中,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哩!”


    俞寅初啐他,“你才是臭皮匠!”口中却已松动下来。


    施奉忙招呼章云棠,“章主事快来,咱们一同去瞧瞧,怎都过了中秋,还有人争抢吴中楼的鸡子月饼!”


    顺天府署。


    不出半个时辰,宗人府丞率先杀到。没一会,鸿胪寺卿也喘着粗气赶来。刑部与大理寺来得稍慢些。


    到的最晚的是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俞寅初。


    绯色身影刚迈入正堂,顺天府尹长舒一口气,招呼道:“俞老弟,你可总算…”


    俞寅初前行几步,露出身后联袂跟着的二人。其中一人亦是绯色袍,高大白胖。另一人着靛蓝圆领袍,胸前绣正六品鹭鸶补子。


    尚未说完的“来了”二字猛地塞在顺天府尹喉中。


    宗人府丞与鸿胪寺卿也认出人来,互相换了眼神。


    待俞寅初走近,顺天府尹拉过他,不满问:“怎劳动这位祖宗大驾,还嫌不够乱呐?”


    俞寅初苦笑,“哪是我劳动?她自个请缨,我能说不吗?”


    在场诸人中,章云棠官职最低,她拱手一一拜过。


    但即便是官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也不敢受全礼,未待她将腰弯下,忙道:“章主事,有劳。”


    俞寅解释道:“因章主事通高丽语,此番我未自四夷馆征调译者,便由你来居间调停番使。”


    又对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道:“有劳二位再劝一劝芳静王府长史,当下这节骨眼,万不能将事情闹大。”


    兹事体大,几人分头劝说。


    章云棠随差役来到正堂东侧的公房。两位高丽使者初见她很是警惕,但听她说一口流利的高丽语,忙如见了亲人般争先恐后地告起状来。


    副使一只眼眶被打得青黑,眼泪鼻涕糊作一摊,“吴中楼的鸡子月饼有名得很,正使与我想买些尝尝。可那无礼的人明明晚来,却二话不说要抢我们的月饼,这便是大梁的待客之道吗?!”


    正使嘴角擦伤,一说话便疼。他一手强按住嘴角,一手纂拳恨恨道:“太失礼了,太失礼了,我定要上书给你们的皇帝陛下!”


    这正是章云棠们最为担心的。


    高丽使者此番入京,并非简单的藩国纳贡,而是作为前驱——高丽公主即将入宫为妃。


    若在这节骨眼上闹出藩王长史殴打使臣一事,不用想,定会有心人解读为,有人要提前压一压高丽国的气焰,别以为出个宫妃便能摇身一变,成为与大梁平起平坐的上国。


    至于这“有人”,可以是朝臣,可以是后宫的妃嫔,更可以是大梁的天子,弘安帝。再往深了解读,高丽王许是要再掂量掂量,究竟要不要将女儿送来虎狼窝。


    一个闹不好,便成了邦交要务。


    因而,顺天府急,宗人府急,礼部并刑部、大理寺都急出一头包。


    章云棠安慰住二人,又问了副使一句,“二话不说便抢?”


    副使的神情与语气都顿了一瞬,但很快掩过,肯定道:“二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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