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豌豆公主(3)


    但直到门在身后关上并反锁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比如,她高估了塞缪尔的酒量。


    因为她刚转头看去,就见塞缪尔已经眼神涣散,双颊酡红,明显已经喝醉了。他抱着她的腰,脑袋直往她肩颈处拱,像一只刚出生不久,本能地左嗅嗅、右顶顶,用鼻子去探索世界的小兽,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然而,“世界”本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他旱地拔葱似的,简单粗暴地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地托住她的臀部,以一种近乎扛麻袋的姿势,直接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甩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来得太快太突然,瑞贝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头朝下趴在了他的肩上。眼前天旋地转,颠簸的步伐让她更加鲜明地感受到他肩膀的宽广坚实。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又刺激的兴奋从心底漫出。


    嘭!


    瑞贝卡被他重重地扔到床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使床面微微下陷,陷出一个柔软的浅坑来。


    她惊讶于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去感受一下那颗豌豆的存在。


    不过当然是感受不到的,她承认自己皮糙肉厚。


    隔着四十层织物呢。


    既然还有力气把她扛起来扔床上,那他应该没有完全喝醉吧?听说喝醉的人其实硬不起来……


    不对,她想这个干嘛?她又没想做!


    瑞贝卡面红耳赤,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股热度降下来,面前却突然压下一道阴影,手臂也被紧紧抓住,不让她再拍打自己的脸。


    “你为什么不问我?”喝醉后的塞缪尔变得特别直白,那双摄人心魄的绿眸紧紧黏在她脸上,语气委屈巴巴,“我等你问我好久了!”


    “问什么?”瑞贝卡疑惑。


    “问这个!”


    塞缪尔立刻把左手举到她眼前,手背朝着她,向她展示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绿宝石戒指。


    其实要说小也没有多小,至少也有一枚指甲盖那么大。但神奇的是,它在塞缪尔的手上显得十分协调。


    别的男人戴这种小小的宝石戒指,要么就是觉得显得娘气,不肯戴;要么就是戴上之后觉得显得娘气,戴了也得摘。


    但塞缪尔却十分从容,而且戴上之后,既不显得过分阴柔,也不一边倒向阳刚,仿佛那枚秀气的戒指天生就该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与他的气质奇妙地融为一体。


    借着如此近的距离,瑞贝卡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心想这大概和他的长相有关?


    虽然他很漂亮,漂亮到雌雄莫辨,但就算是穿上裙子留起长发,也没有人会言之凿凿地认为他一定是个女孩——至少会觉得他是个长相较为英气的女孩。


    但只要他把头发剪短,穿上些颜色不那么鲜亮的衣服,就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性别了。


    即使顶着这张精致的脸。


    而且依旧会毫不吝啬地用“漂亮”这个词来夸赞他的外貌。


    听说天使本就不分性别,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那十二只翅膀,光看相貌,瑞贝卡恐怕也不会怀疑他的天使身份的。


    “想什么呢?”


    始终注视着她的塞缪尔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分心,不满地用那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企图用那颗璀璨的宝石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你只许想着我,不许想其他人!”


    说完,还抓起她的手,把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放在她手心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骨棱棱,甲床是健康的粉红色,后缘弧线完美。瑞贝卡捧着它,视线焦点不自觉被那枚绿宝石吸引,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捧着一只欧洲贵族的手。


    因为那些家伙手上不是会戴着一枚刻有家族徽记的戒指嘛,需要在信末盖章的时候,就摘下来沾沾印泥,然后盖一下,再戴回手上。


    总之,戒指和手相得益彰,贵气逼人。


    瑞贝卡试着把他的脸贴到脑海里的画面中去,果然一点儿都没有违和感。


    “理理我。”


    塞缪尔还在试图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语气近乎哀求。他完全不明白,她明明坐在他怀里,竟然还有闲心去想别的事。


    “至少我要知道你在想什么。”


    事实上,瑞贝卡正如他所愿,想那枚绿宝石戒指的事情。


    就算那颗绿宝石绿得近乎妖艳,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女性化。和他这个人一样,虽然漂亮,即使女装看起来也毫无违和感,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让她感觉到,他确实是一名男性,而且是一名很有威胁性的男性。


    比如眼下。


    沉思间,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起那颗艳光四射的绿宝石。塞缪尔这才满意了,哼哼唧唧地催促道:“你快问,快问我为什么要把你送给我的额饰做成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好吧,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你的额饰做成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瑞贝卡甚至故意学着他的停顿,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还佯装生气地朝他扬了扬下巴,“胆子真大,把我送给你的东西拆了,就不怕我发火吗?”


    但随即她又想起,在猪倌的小屋前,他说这代表着重新开始,于是便开玩笑地问他:“这该不会真是贞操戒吧?”


    谁知塞缪尔沉默片刻,竟真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瑞贝卡摩挲着戒指的手顿时停住了。


    “……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好,如果不能求得你的原谅,那我也不会轻言放弃,会一直努力,等什么时候你愿意完全接纳我,我再把这枚戒指摘下来。”


    他了解到,在人类的文化中,无论是谈恋爱也好、求婚也好,亦或者是去见父母……总之这种婚嫁相关的活动,会用到一些自己家乡的习俗。


    他想了想,严格意义上,只有天堂算是他的家乡,那么与上帝有关的一切规矩,应该也算是他家乡的习俗。


    于是他就学着凡间教徒们的样子,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贞操戒。等到她愿意嫁给他的时候,他就把这枚戒指摘下来,戴在她的手上,宣告自己最终的归属权在她这里。


    但不得不说,酒精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大脑,让他变得既亢奋又混乱,语序都变得颠三倒四,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赞美和渴望。


    絮絮叨叨,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


    所幸瑞贝卡还是认真听完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便把他的手捧到眼前,仔仔细细端详起那枚戒指。


    也许是他的美貌蒙蔽了她的双眼,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枚戒指并不存在所谓的雕工,也不存在所谓的镶嵌——其实就是用黄金丝线简单编织了一个戒托,然后直接把宝石放进去,再粗糙不过了。


    看清戒指的真面目后,瑞贝卡一时有些汗颜。


    时管局里有些同事追星,她当然也在他们口中听过诸如“我都没发现她耳朵上还戴着这么大的耳环,一定是她的美貌太耀眼了”“原来她的王冠是用花草编的,我还以为是珠宝呢!果然只要人好看,戴什么都显贵”之类的彩虹屁。


    她当时还不以为然,结果放到自己身上,打脸打得十分响亮。


    没办法,塞缪尔这牛逼哄哄的身份,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只是用几根金线随便编成,再把宝石往里一放就完事了。


    他想定制一枚戒指,不得先让设计师按照他的想法出个十版八版的草图,然后再由金银工匠精雕细琢……无论人力物力都极尽奢侈吗?


    竟然只是自己随便编了两下就戴手上了。果然脸在江山在。瑞贝卡觉得他就算戴个草编的戒指,也不会有人怀疑那不是翡翠做的。


    不过,NO.1教他的那些东西,他倒是没忘干净。虽然说是粗糙,但实际上编得很细致,也完全找不到焊接处。手工痕迹不少,但不丑,有一种手作的淳朴。


    也难怪就有人喜欢天然的、手工的,看不起人造的、机工的。


    “好不好看?好看就送给你哦。”塞缪尔眼巴巴地望着瑞贝卡,一脸期待,试图找机会诱惑她戴上这枚戒指。


    “好看。”瑞贝卡诚实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忍俊不禁,“我记得七君主之一,有一位贪婪君主叫‘玛门’,对吧?”


    “你提祂干嘛?抠门的家伙。”塞缪尔一听她提别人就不高兴了。


    她现在可是在他的床上,坐在他的怀里,和他面对面说话,怎么可以想别人?哼!


    他要不要先去把玛门杀了,以免瑞贝卡以后跟祂见着面?


    “没干嘛,只是觉得,他要是看见你戴这枚戒指,肯定要笑话你。”瑞贝卡一本正经道。


    塞缪尔非常不解,问:“祂为什么会笑话我?”


    瑞贝卡虽然没有见过玛门,但已经能猜到,这肯定是一位希望自己身上的东西无一不贵、无一不精致的,疯狂敛财的大恶魔。于是她猜测道:“呃……祂会嫌你戴的东西掉价?”


    毕竟对方只看重价值嘛,这几根金丝其实没值多少钱,宝石也算不上特别好的成色。尤其重工戒指,其真实的价值就在“重工”二字上。


    有时候,工艺可比材料本身更值钱呢。比如钻石原石和经过切割打磨后的钻石,肯定是后者的价格更高。


    ……哎,早知道他会把那条额饰上的宝石弄下来做戒指,她就挑一个更好的送他了。


    塞缪尔虽然喝醉了,神志不甚清醒,但仍然猜出了她在想什么,盯着她的表情顿时由痴迷变为不屑——当然这不屑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我戴什么都会被那家伙嫌弃掉价的。既然戴什么都会被嫌弃,那就代表着什么都能戴。哼,不管,我就要戴。”


    随即他讨好道:“你看出来了吗?我用NO.1教给我的手艺编织了这个戒托,又用你送给我的绿宝石做了主石。你和NO.1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所以我没觉得这枚戒指掉价在哪儿。”


    他语速飞快,望着瑞贝卡的眼神又变成了痴迷热切,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他身后摇得欢快。


    「呜哇哇哇……」瑞贝卡还没开口,NO.1瞬间热泪盈眶,「没想到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竟然还记得我!看来他也不是那么没良心嘛。」


    面前是塞缪尔炙热的目光,脑海里是NO.1嚎啕的哭声,前有狼后有虎,瑞贝卡不堪其扰,正想让NO.1闭上嘴,就听它突然一收哭声,严肃地催促道:「赶紧问话,你不是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吗?别浪费时间。他喝醉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嘴一秃噜什么话都能套出来。别忘了,你们还有两个世界就要离开这里,到时候再想问话,估计也来不及了。」


    「……我认识一个教川剧变脸的师傅。」


    「什么?」


    没什么,只是比起当辅助系统,她觉得表演川剧变脸也许更适合NO.1——


    嘭!


    还没等她默默在心里吐槽完,就被塞缪尔突如其来的姿势改变攫住了心神。


    瑞贝卡被他一把推倒,仰躺在床上。一道小山似的阴影压下来,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滚烫而直白。


    瑞贝卡心里顿时狂拉警报,下意识朝他肋间扫了一眼——在近身搏斗中,这是一个明显的弱点,偷袭尤为好用……


    “你怎么不理我?”


    瑞贝卡一愣,视线从肋间缓缓上移,移回他脸上,发现他虽然做出了这副很有威胁性的样子,语气和表情却都非常委屈,咬着下唇,眼尾泛红。


    “你突然不理我了,是不是在跟NO.1讲话?”


    确实是在跟它讲话,但——


    还没等瑞贝卡开口安抚,塞缪尔紧接着又道:“哼,我后悔说也很重视NO.1了,因为这话肯定被它听去了,然后就会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啊?”瑞贝卡哭笑不得。


    “其实以前NO.1没少跟我斗嘴,笑话我做不好菜……它肯定在你面前装得很好,所以你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塞缪尔气鼓鼓地打小报告。


    NO.1一听,赶紧叫屈:「我哪有啊?我那明明是在逗弄宝宝玩,怎么就被他说成跟他斗嘴了?那么小的事情他还记得,也太记仇了吧!而且他一开始就是不会做饭呀,把食人鱼弄回来不说,杀个鱼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这能怪我吗?真是的!还不让人说了?」


    原来这就是他对鱼有心理阴影的原因?瑞贝卡既好笑又无奈,提醒道:「人家是全知全能的,从诞生之初就有意识和记忆。这区区刚出生的状态,当然能记得所有的事了。」


    「既然他这么开不起玩笑,那下次工作期间要称职务,请叫我首席辅助系统,别叫我NO.1了,听着一点也不严肃。」NO.1不满道。


    瑞贝卡正想笑话NO.1小心眼,颊侧却蓦地一痛——


    一回神,发现是塞缪尔在咬她的脸。


    虽然不重,但总归还是有感觉,因为他用的是犬齿,尖尖的。伸手一摸,那块皮肉已经被他啃出了两个浅坑。


    瑞贝卡惊讶道:“你属狗的吗?为什么动不动就上牙?”


    该不会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愤怒的君主,而是刻耳柏洛斯假扮的吧?


    “谁让你一直不理我,光顾着跟NO.1聊天……”塞缪尔闷闷不乐道。


    但喝醉的人往往直来直去,才蔫了没多久,他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望着瑞贝卡:“你喜不喜欢这枚戒指?觉得它好不好看?可不可爱?要是喜欢的话,我就摘下来给你戴,好不好?”


    瑞贝卡经过他前面那一番解释,已经明白这戒指所代表的含义,于是严肃地表示拒绝:“我觉得结婚这事儿还太早了,我才二十三岁,这大好年华,当然应该忙着赚钱……”


    眼见塞缪尔又要蔫头耷脑,她赶忙转移话题:“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多少岁呢?时管局档案上,你的年龄那里为什么是三个问号?做入职体检的时候机器坏了,没扫出你的骨龄吗?”


    塞缪尔眨眨眼,迷茫地回了个“啊”,像是根本没听懂。


    瑞贝卡只好重复一遍:“我问你多少岁了?”


    她原以为这个问题应该很好回答,毕竟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呢?


    结果下一秒,她就见塞缪尔竟然开始掰手指,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最后索性往她身上一趴,结结实实地压住她,耍无赖道:“不知道多少岁了。”


    ——还真的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啊?


    “三个月?”瑞贝卡试探地问。


    即使还醉着,塞缪尔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无语,“这怎么可能呢?那我还得待在你怀里呢。”


    随即他又想到什么,双眼放光地问:“如果真是三个月,那你可以一直抱着我吗?”


    瑞贝卡没答话,又问:“二十岁?”


    这是最符合他样貌的年纪了。


    谁知这回塞缪尔反应得很快,摇摇头。


    “三十岁?”


    不要啊,她可不想崩老头。七岁的年龄差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难以接受了。


    好在塞缪尔也摇了摇头,抱怨道:“你说的这些岁数都太小了,十岁十岁地加,等问出我的年龄,早就是猴年马月了。”


    瑞贝卡登时如遭晴天霹雳。


    她把心一横,咬牙道:“两百岁?!”


    谁知塞缪尔又摇头:“还是太小。”


    这下简直快给瑞贝卡整崩溃了,“你不会两千岁吧?”


    这什么老怪物啊?老牛吃嫩草啊!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老牛,是老老老老——老牛啊!


    然后她就见塞缪尔不负她望地,再一次摇起了头。


    “还是太小……”


    瑞贝卡直接麻木了,“你该不会与天同寿吧?”


    别人都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下好了,如果人真的有来世,说不定等她第十次转世死了,这家伙还能给她守灵。


    塞缪尔这次没有回答她,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声音放得很轻:“……你嫌我太老吗?”


    连“么”都不用了,看来她的反应真把他吓坏了。


    瑞贝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面无表情道:“还好啦,只是习惯你还是个小婴儿、小正太时候的样子。”


    “你喜欢那副样子吗?那我可以变回去。”


    早说嘛,变个模样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塞缪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他松开了抱住她的双手,正要一晃身体——


    “等等等等!”瑞贝卡及时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变。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吗?”塞缪尔不解地问。


    “喜欢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变呀!我们现在躺在床上,随时有可能擦枪走火,你变成那样子不合适……”


    呸,她在说什么?


    瑞贝卡感觉自己可能也喝醉了。


    但塞缪尔完全没听出来这话有哪儿不对,还一脸天真地问:“什么是擦枪走火?”


    ……瑞贝卡现在确信自己也喝醉了,因为她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要怎么回答他。


    但是想到一半,又醒悟过来自己不是非得回答他,于是敷衍道:“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个。早点睡觉,不然长不高了。”


    这回塞缪尔却听懂了,非常生气:“我不是小孩子!”


    一般这样的台词后面往往会跟着一些狂野的实际行动……瑞贝卡不由屏住呼吸,眨了眨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会有些隐隐的期待。


    结果塞缪尔行动是行动了,却是从她身上起来,不知道从哪变出块白板来,拿着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圆圈,严肃地讲解道:“从生命刚刚出现在这个宇宙中时,我便应运而生。因为凡是生命,就必然面临着资源的争抢,而‘愤怒’则会强化这种竞争力,保证生命不断繁衍下去。”


    他把马克笔一扔,又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强迫她直视自己,认真道:“所以你刚才说我‘与天同寿’是不对的。不过,生命出现的那一刻,我也跟着诞生了。”


    他本以为经过这一番讲解,瑞贝卡会不再纠结他的年龄,因为即使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但谁知,瑞贝卡听完后,反而汗颜道:“——那你岂不是很老?”


    老——老——老——


    这句话仿佛有回声似的,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着。


    咔嚓!


    塞缪尔感觉自己胸腔中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掉了。


    他的眉毛立刻耷拉下来,可怜兮兮道:“就说了我可以变小,你还不让。”


    然后又一直嫌弃他老。


    他这副被欺负得快哭了的样子,逗得瑞贝卡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别变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是最好。”


    窗外的狂风暴雨依旧肆虐着,窗内的烛火八风不动地静静燃烧。


    塞缪尔此时的容貌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立体,那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张力,让她从小腹深处涌起一股冲动。


    所以他到底有哪里需要变的?明明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肯定是在《莴苣姑娘》那朝夕相处的三个月里,他摸清了她的喜好,然后故意以这副面貌出现在她面前,弄得她就算连想说句重话也不忍心。


    哼,她可算看明白了,他就是故意勾引她!


    显然,这招顺毛摸对塞缪尔来说十分受用。他乖顺地躺下来,依偎在她身边,缓缓抬起左手,张开手掌,手心对着她,手背对着自己,对照着瑞贝卡的眼睛,仔细观察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把它送给她。


    瑞贝卡看出他很喜欢这枚戒指,对它十分满意,忍不住笑道:“你在看什么?我是黄的,你是绿的,两种颜色又不一样。”


    她本来只是随口调侃,塞缪尔却认真地回答:“这是你送给我的那条额饰上,所有的绿宝石中,和你的眼睛颜色最配的那枚。”


    而且大小也正好是最适合做戒指的那枚。


    他挑了很久呢。


    光是想象这枚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的画面,他就倏地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紧紧锁住她,急切地问:“要怎么样,你才愿意戴上它?”


    瑞贝卡逗他:“你求我啊。”


    知道他自尊心强,她本来真的只是逗他一下,开开玩笑。


    结果塞缪尔信以为真,当真开始求她。


    只不过这个求的方式,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求求你了嘛……戴上好不好?”


    温热的、柔软的唇舌,轻轻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潮湿粘腻,似乎没有舌苔和味蕾,光滑无比。


    一室空气仿佛变得沉滞黏腻。


    瑞贝卡的身体瞬间僵硬,那股奇妙的触感顺着她的下颌,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蹿进了大脑皮层。


    “你、你干嘛啊?!”她的脸涨得通红,伸手按住塞缪尔的脸就要推开他,“说不过就动嘴是吧!”


    “你又没说不可以这样……”塞缪尔委屈巴巴,没被制住的双手却变本加厉,向她腋下伸去,专挑着她的痒痒肉挠,“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哈哈哈不行!别挠!不许动嘴,也不许动手!哈哈哈哈……”瑞贝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后仰去,倒在床上,蜷缩起身体,试图躲避他的痒痒攻击。


    太狡猾了吧!各路神话和野史不都说,愤怒的君主是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野蛮家伙吗?她怎么看他比人类还会奸诈耍滑?还学会钻空子了!


    难道他这也是跟她学的?


    “答不答应?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一直挠,挠到你答应为止。”塞缪尔依旧在不懈地向她进攻,十指灵活地绕开她的防御,嘴唇紧抿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仿佛他并不是在挠她痒痒,而是在批阅政务。


    “停、停!”瑞贝卡笑得实在受不了了,连忙喝止,“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塞缪尔一听有戏,马上收回手,跪坐在床上,双手放腿上,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宝宝样子。


    “什么问题?”他虔诚地问。


    瑞贝卡揉了揉脸,觉得腮帮子都笑酸了,肚子也硬邦邦的,想来明天就能看见腹肌出现了。


    “咳咳……你知道在我们人类的文化中,一个男性想给一个女性的左手无名指戴戒指,这是什么意思吗?”


    塞缪尔立刻点头如啄米,忙不迭道:“当然知道!是求婚的意思。”


    “所以你还想给我戴上戒指吗?”


    塞缪尔没有半分迟疑,认真而执拗地说:“想,求求你做我的魔后。”


    望着他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傻愣愣的,看起来智商不高的样子,瑞贝卡又忍不住想笑。


    原因无他,在过去相处的日子里,塞缪尔一直以白切黑的面貌示人。看着像个洁白无瑕的汤圆,实际咬一口,乌漆嘛黑的芝麻馅立马就能流出来。


    但芝麻馅有多黑,他就有多腹黑、心机、深沉、邪恶、工于心计!!


    受害人瑞贝卡自认为在对大魔王塞缪尔做出全面评价这件事上非常有发言权。


    虽然他表面上看着像一朵纯洁无害的小白花,总是笑眯眯的,一副纯良得不能更纯良的样子,很好相处。但跟他认识这么久了,她早就知道他只是表面上装成这副样子,实际上,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通通逃不出他的魔爪,无一例外。


    ——不对,她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但她马上也要沦陷了。


    而且他没有什么是非观——甚至还在禁欲守贞的天使时期,他就已经随心所欲地全凭自己心意行事了。


    瑞贝卡深深觉得,那颗善恶是非树的果子,不应该拿来喂亚当和夏娃,而是应该让塞缪尔自己吃了,这样说不定他还好好待在天上,当他的炽天使呢。


    现在他喝醉了,这副呆傻坦诚的、一问就什么话都秃噜秃噜全往外说的样子,非常呆萌,非常少见。


    一想到他酒醒之后,又要恢复成那副表面好相与、实则滴水不漏的讨厌鬼样子,她又觉得非常惋惜,便想抓紧时机再逗逗他。


    于是她故意说:“那你要答应我两件事,这两件事都办成之后,我才愿意考虑戴上这枚戒指。”


    塞缪尔果然中计,连忙问:“哪两件事?”


    果然是喝醉了,要是清醒状态下的他,肯定会精明地讨价还价,把她的“考虑”二字自作主张地扔到九霄云外;或者非要她先戴上戒指,等签订婚契后,两人结婚这件事已经成了板上钉钉,他这才会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去给她办事。


    第112章 豌豆公主(4)


    “第一件事。”瑞贝卡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帮我找我的同事。”


    塞缪尔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像是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你听懂没有嘛?”瑞贝卡催促道。


    “应该听懂了……”他歪了歪头,“同事,就是在我们之前进来的那些人吗?”


    瑞贝卡点点头。


    “可是……”塞缪尔迷茫道,“他们一直在我们身边啊。”


    轰隆——!


    雷声骤起,半边天空都亮了一瞬,震得瑞贝卡几乎聋了。


    同时也吓得全身发凉。


    她张张嘴,想问问塞缪尔这是怎么回事,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们一直在我们身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努力睁大眼,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像是在确认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你不知道么?那些有名有姓的NPC,其实都不是真正的NPC。”


    “那是——”


    “是调查员。我以为你至少会对他们感到熟悉。”


    原来根本没认出他们么?


    塞缪尔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忘记你有脸盲症了。”


    瑞贝卡一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正想向他解释,自己恢复记忆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脸盲的症状,塞缪尔却率先开口,向她解释道:“只要我们顺利走完剧情,那些故事的主角放下执念后,就会放他们回去了。”


    其实说到底,这个世界的任务真的很简单,一点儿也不困难。


    那究竟是谁让它变得如此复杂的呢?


    答案当然是亚当。


    都怪他搞出的蝴蝶效应,才让一条平静的小河出现了无数漩涡——他动的那些手脚,就像在河床上挖沙,水面下藏着无数处因为挖沙导致的河床凹陷,所以才会产生漩涡。


    而那些调查员,就是被困在了这些漩涡里,所以会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等他们把这个任务世界的bug修完,也就是顺顺利利把这些童话故事的剧情走通,这条河自然而然就会恢复平静,之前进来的调查员们也就会被平整的河床弹出去了。


    虽然塞缪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但鉴于他有谎话连篇的前科,所以瑞贝卡暂且对他的说辞保持怀疑态度。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塞缪尔一看她不相信自己,急了,马上学着人类起誓的样子,竖起三根手指,严肃道:“我可以对路西法发誓,刚才那些话没有半句是假的,否则就、就……”


    「就天打雷劈。」NO.2适时提醒他。


    喝醉后的塞缪尔非常老实,让他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了。


    要放在平时,以他那谁都看不起的态度,让他向路西法发誓,还不如让他向耶和华发誓来得现实呢。


    神奇的是,这句话刚说完,天上还在轰隆轰隆劈个不停的巨雷立刻就消停了,甚至连电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沉沉的天空中,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竟然是真的?!


    瑞贝卡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吐槽他的起誓真的有效,还是路西法竟然在听他们说话。


    “我相信你!别发誓了!”


    赶快把路西法赶走啊!


    塞缪尔自动把她选择相信自己的这一行为解读为,她要求他办的第一件事已经完成了。


    距离和她结婚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一半!


    塞缪尔简直要跳起来欢呼了。他兴高采烈,像只扒在主人床边狂摇尾巴的小狗,眼巴巴地问:“那第二个要求呢?”


    没想到第一个要求竟然如此容易,看来,第二个要求才是重头戏。


    瑞贝卡深呼吸一口气,生怕他听不懂,努力让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的第二个要求是——老实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去摘生命果?”


    为什么要去摘生命果?


    塞缪尔被酒精彻底麻痹的大脑有些搞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已经跟她说过,他摘生命果是为了救人么?


    为什么她还要再问一次?而且还把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答应成为他魔后的必要条件之一?


    “我摘生命果,当然是为了去救人呀。”塞缪尔不解地歪着头,放轻了语调,小心翼翼说。


    瑞贝卡又深呼吸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被美色迷惑心智,肃着一张脸,正色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救人。那么,你救的是谁?”


    结果这问题刚问出口,塞缪尔立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睁得大大,一副绝对要守口如瓶、坚决不肯吐露半个字的样子。


    看他这样子,她还能不明白吗?瑞贝卡直接气笑了,冷嗤道:“看来你不是诚心想留在我身边。你要是不愿意告诉我,那咱俩就玩完。”


    她作势要挣开他的怀抱,下床离开——


    “不能玩完!”


    塞缪尔几乎是低吼出声。他急得额角都冒汗,一双铁臂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让她无法动弹,“你哪儿都不许去!”


    “按照我们的约定,你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所以你也无权阻拦我。”瑞贝卡冷冷道。


    虽然她的腰肢被他勒得生疼,但气势上不能输。


    “我说,我都说!”塞缪尔忙不迭重复了好几声,生怕她连已经达成的第一个要求都赖账。


    听他总算答应下来,瑞贝卡便安静了,也不再挣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开口。


    “我要救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瑞贝卡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再说下去,“然后?”


    “没有然后了。”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瑞贝卡又被气笑了,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就要使劲掰开。


    她发现自己给他的好脸色还是太多了。换做是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她,她早就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了,哪还容忍得了对方再叽叽歪歪下去。


    “不是我不愿意说,是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塞缪尔脸颊紧紧贴着她的后颈,任凭她如何去掰他的手臂,弄疼了他,他也不肯松手。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说完,也许是刚才尝到了起誓的甜头,他竖起三根手指,又准备向路西法发誓,却被瑞贝卡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了嘴,不让他开口。


    “发誓发誓,一天天净知道发誓,路西法恐怕都要烦死你了。”


    瑞贝卡看着他那副被捏成小鸭子嘴的滑稽样子,唇角抽搐两下,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轰隆隆!


    已经许久没有打雷的天空又适时响起一道雷声,仿佛在赞同她的话。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嘛……”塞缪尔蔫巴巴地低垂着脑袋,贴在她颈侧,闷闷地嘟囔道。


    他发现自己在对上她的事情时,总是表现得很笨拙,一不留神就会惹她生气。


    可是他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她,唯独这件事,他真的不能直接说出口。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挟恩图报。


    瑞贝卡见实在套不出话,叹了口气,心道他怎么喝醉了嘴巴也这么紧?


    于是她最后一次开口:“真的不能告诉我?”


    塞缪尔察觉到她的松动,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连忙补充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好吧,就信你一回。”


    她又要挣开他的双臂,塞缪尔反应很快,迅速收紧手臂,不让她离开,却被她轻轻拍了两下。


    “没打算走,答应过你今晚留下。”


    塞缪尔试探着一点一点松开了双臂。


    瑞贝卡翻身下床,双手拉住那张高床上的一条鸭绒被,迅速一扯;又抓住一张垫子,也迅速一扯。


    然后就把垫子铺在床边的地毯上,仔仔细细捋开上面的褶皱,尽量把它铺平了。


    塞缪尔全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干嘛呢?”


    瑞贝卡头也不抬,光顾着忙活,只有嘴巴还能回答他的话:“打地铺呀。”


    她理直气壮地从床头那堆枕头中抽出一个,扔在地铺上,拍拍手,满意点头。


    “打地铺是什么?”塞缪尔不依不饶追问。


    “就是睡地上。”


    塞缪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放在腿上,坐在床边,老老实实看她打完地铺,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说了句晚安,才发觉有哪里不对。


    他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掀开她的被子,伸臂抱住她的腰,蜷缩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地说了句晚安。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下来干嘛?”瑞贝卡深感无语。


    塞缪尔这才明白,她这是要跟他分床睡的意思,立马就不干了,又开始吵闹,像个熊孩子一样,低下脑袋去蹭她的后颈,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闹开了。


    “不行!不能分床!你要是不睡床上,我也不睡床上。”


    太黏人了……她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瑞贝卡叹了口气,干脆就随他去了。


    放着好端端的大床不睡,非要睡地上……换成以前的瑞贝卡来看,一定会觉得未来的自己脑子瓦特了。


    好在地上有地毯,又铺了一层垫子,也不算特别难以忍受。


    正胡思乱想着,眼看意识就要沉进摩尔甫斯的神域中,身后那具火热的身躯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


    “……喜欢你。”塞缪尔满脸酡红,吐着热气的双唇就贴在她耳边,喝醉后的情绪直白而热忱,亢奋地喃喃道,“喜欢你,喜欢你,真的好喜欢,最喜欢你……”


    像一只围在主人脚边疯狂打转摇尾巴的小狗。


    “……”


    瑞贝卡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特别庆幸自己是背对着他的。


    因为这样他就看不见她红得特别不好意思、特别丢人的脸了。


    但是被子里又好闷,闷得温度迟迟降不下来。


    尤其罪魁祸首还在身后扭个不停,她真怀疑,如果她一直不理他的话,他会不会把自己生生扭成一条麻花。


    “行行行,喜欢你,你到底睡还是不睡?”瑞贝卡最终妥协了。


    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早睡早起的秩序,又要被他打破了。


    但是她很快就后悔搭理他了。


    因为刚翻过身,就见他一双眼睛睁得贼大,亮晶晶地望着她。


    见她翻身,他眼里的光芒更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立刻就凑了上来,近到她可以数清他长而翘的睫毛。


    “不想睡!想一直看着你!”


    他身上的酒气强势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但并不难闻,只有一股淡淡的葡萄清甜,掺杂着少许花香。


    一时说不清是他炙热而直白的话语更烫人,还是他身上的气息更令人沉醉。


    瑞贝卡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向他伸出手去。


    塞缪尔眼睛更亮,急切地把自己的脸颊送过去,想要贴在她掌心里撒娇。


    结果刚挪动了一寸,就被她一个掌刀精准地劈在后颈,直接晕了过去,沉入黑甜的睡眠。


    “小样,还敢闹不?”瑞贝卡轻嗤一声,“这不就老实了吗?”


    教训完人,她正要躺下,视线不经意错过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张奢华柔软的大床,看了半天,不由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铺了四十层织物哎,不知道得有多舒服。


    而且侍女们还特地用薰衣草熏过,香喷喷的,睡上一晚,少说能抚平一周的疲惫。


    不睡的话,好像有点可惜。


    她一骨碌爬起来,双臂从塞缪尔背后绕过去,卡住他肋下,想把人半拖半抱地拽上去。


    谁知不同于《歌鸫胡王子》里面那次轻得像小鸟,她单臂就能提起他的腰,这回塞缪尔重得简直跟秤砣一样,瑞贝卡自认为力气不小,但竟然半分也没拖动他。


    努力了半天,她最终选择遗憾放弃。


    她盯着他那双紧闭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睛,视线情不自禁下移,触及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似脆弱的喉结和脖颈,以及形状精致的锁骨。


    ……不睡的话,好像真有点可惜呢。


    第113章 豌豆公主(5)


    晨光微曦时分,瑞贝卡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这道目光的重量,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沉重得令人无法忽视。


    窗外那场连绵的大雨似乎已经停了,稀薄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努力地照亮室内。


    见她睁眼,两颗绿莹莹的东西一晃,似乎十分心虚,但很快又专注地,重新集中到她脸上来。


    视野逐渐清晰,瑞贝卡终于看清,那是塞缪尔的双眼。


    “早、早上好……”他难得流露出一抹慌乱,口齿都不甚清晰。


    两个人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他现在再来慌乱,是不是有点晚了?


    瑞贝卡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忍不住捏捏他白皙的脸颊,也回了句早上好。


    然而这句早上好并没有抚平他的紧张。他微低着头,眼神飘忽着,欲言又止,“我想问你……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不该说的?”瑞贝卡挑眉,不答反问,“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吗?”


    记得当然是不记得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紧张,惴惴不安地守在旁边,等她睡醒了。


    塞缪尔抿着唇,与她玩味的眼眸对视,不确定她这是不是在揶揄他,但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答应过她,不能再对她撒谎的。


    但看她的样子,他似乎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不会是冲去把阿斯蒙蒂斯他们打了一顿,拎出来给她看了吧?


    应该不会,以他的醋劲,把祂们打死了,再把尸体拖过来给她看,这才比较像他会干的事。


    还是又在她面前现出了那个浑身长满羽毛和眼睛的原形?


    这倒不无可能,那些翅膀都很喜欢她,甚至是迷恋的程度了。


    趁他喝醉了,偷偷跑出来缠着她,也不是没可能。


    但刚才他趁着她还没睡醒,就在床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番,没见一根羽毛,所以应该不是这种情况。


    ——所以他到底干了什么啊?!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说漏嘴,他摘生命果是为了救谁。


    其他事情都可以坦诚相告,甚至NO.2的底裤颜色也可以,但唯独这件事,他想让她自己发现。


    「我不穿内裤!!」


    起了个大早,正兴致勃勃地举铁的NO.2一听,气急败坏道。


    他见过哪个机器人是穿衣服的?!


    瑞贝卡手肘撑在被面上,托着腮,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他慌乱的样子,这才想起来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失态。


    温热的戒圈硌着她柔软的腮肉。


    因为昨晚,她趁塞缪尔睡着,把他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绿宝石戒指摘下来,戴上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她本来只是想表示一下诚意,没想到他喝醉了竟然会断片。


    明明昨晚他们也没喝多少酒啊。


    听见她心声的NO.1默默调出了一段录像,点击暂停,放大画面。


    瑞贝卡定睛一看,就见王后命侍女送来的那瓶白兰地,瓶身上写着大大的“40%”。


    “……”


    这也没多高吧?他的酒量怎么差成这样?又菜又要喝。


    「昨晚貌似是你说酒能暖身子……哦对,你妈也说过酒能暖身子。」NO.1忍不住吐槽。


    所以为了讨好媳妇和丈母娘,即使是愤怒君主也要吨吨吨。


    瑞贝卡用余光偷偷瞄塞缪尔,见他还低着头,凝视着她手上的戒指,眼神很复杂。


    倒也不是兴致不高,就是在欣喜之余,还掺杂着一丝懊悔。


    他肯定说了很多,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有……!


    虽然求婚计划看似得逞了,他该高兴才对。但以瑞贝卡的德行,肯定会趁机要挟他的。


    他倒也不是会对此反感——只要是她的要求,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去做。


    ……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自己千万不要把生命果的事说漏嘴。


    「放心,没说漏嘴。戒指是她趁你睡着了,自己摘下来戴手上的。虽然她把生命果的答案作为求婚成功的必要条件之一,但你嘴巴还算严,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告诉她。」


    就在他百味杂陈时,NO.2已经以24倍速迅速看完昨晚的录像,安抚道。


    「……那我求婚不是失败了吗?」塞缪尔迷茫道。


    瑞贝卡怎么还是为自己戴上了戒指呢?


    啊啊好可惜……她怎么能自己戴呢?应该让他来给她戴才对啊!


    他要不要把它摘下来,重新给她戴一遍?


    他就知道瑞贝卡不会按常理出牌,肯定是故意这样扰乱他的心神,作为他不肯告诉她生命果真相的小小报复。


    两个人即使醒了也同床异梦,一直到早餐时间都各怀心事。


    国王和王后当然瞧见瑞贝卡手上多了枚戒指。但两个孩子都没出声,只是默默低着头用餐,他们也不好先开口问话。


    偌大的餐厅里一时只能听见刀叉轻轻碰撞碗碟的声音。


    瑞贝卡慢慢吃完这顿饭,用餐巾擦了擦嘴,从容道:“我们打算结婚了。”


    咣啷!


    塞缪尔手里的金叉惊慌失措地掉进盘子里。


    “咳咳咳……”


    短暂的沉默过后,国王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王后喉咙一动,终于咽下含了许久的那口菜,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


    刚才扔炸弹扔得爽,现在让她再说一次,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瑞贝卡深呼吸一口气,逐字逐句道:“我们打算结婚。”


    “和谁?”国王下意识问。


    瑞贝卡默默向她名义上的父亲丢去一个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觉得和谁?


    国王的目光便转向一旁面色憋得通红的塞缪尔,犹疑道:“是不是……太早了一些呢?”


    “哪里早!”王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喜过望。


    她高兴地一拍手,迫不及待道:“太好了,我儿是时候也该结婚了!来人,去把我和陛下备婚时的单子取来,让我想想还要准备什么。唔,一件旧的、一件新的、一件借的、一件蓝的……”


    国王安抚道:“你别急,也许我们应该先去信向公主的父母说清这件事。”


    “你说的对,亲爱的,还是你想的周到。”王后那股兴奋劲儿还是降不下来,命令一个接一个颁布下去,“来人,把信纸和鹅毛笔拿来,就在这儿写这封信吧。”


    ……


    虽然国王第一时间就让王后冷静,但显然面对这天大的喜事,他自己也冷静不下来。两人立即就在餐桌上热热闹闹地讨论开了。


    塞缪尔原本被瑞贝卡这一招不按常理出牌弄得猛地呛住,正用帕子捂住唇小声咳嗽,一听国王和王后不仅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表现抗拒,而且还接受良好,甚至立马开始备婚,他连忙竖起耳朵,悄悄指使NO.2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正好不知道人类成婚要准备什么,赶紧趁这个机会学习一下。


    NO.1躲在次空间里,偷偷观察着瑞贝卡的脸色,见她望着长桌对面喜气洋洋的国王和王后,眼神渐渐放空,就知道她一定又陷入关于父母的幻想中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瑞贝卡的辅助系统,它当然最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她特意在餐桌上向国王和王后宣布婚讯,也是想看看疼爱孩子的父母,得知孩子打算结婚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吧。


    又过了几分钟,见不能再拖延下去了,NO.1才开口提醒道:「……准备要走了。」


    该前往最后一个世界了。


    瑞贝卡长长地出了口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国王和王后。


    告别他们后,她和塞缪尔起身,回到各自的房间。


    她之前抱怨过,通过龙卷风的方式进行传送,未免太过狼狈了。


    而后不知是主系统还是何方神圣,就真的改良了这种方式——她只需要躺在床上睡一觉,再醒来,就到达下一个童话故事了。


    瑞贝卡吞了两粒从积分商城兑换的、无任何副作用的安眠药,平躺在床上,闭上眼,正要入睡——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许久没出声的NO.1突然激动地爆发出一声惊呼,吓了她一跳。


    「要死啊你?!」瑞贝卡怒道,大口大口喘气,被它吓得不行。


    「干嘛一惊一乍的?什么事?你发现什么了?」


    NO.1嘿嘿一笑,挠着头说:「先说好,老大,你别怪我昨天偷听你们讲话啊,主要是你俩太吵了,我实在睡不着。」


    瑞贝卡翻了个白眼:「睡不着,怎么不把听觉系统关了?你成心想看热闹是吧?」


    NO.1赶忙道:「得亏没关呢!你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它立即播放了一段视频,正是昨晚瑞贝卡和塞缪尔夜谈的场景。


    画面里,塞缪尔正像个好学生似的,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腿上,一脸恍然。


    “……忘记你有脸盲症了。”


    咔——NO.1猛地敲下空格键。


    「这有什么不对?」瑞贝卡迷茫道。


    「有什么不对?这全是不对!」NO.1大声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你从来没有告诉他你有脸盲症,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瑞贝卡大脑瞬间空白。


    对啊,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她有脸盲症的?


    因为怕影响工作,也怕这成为他人攻击自己的弱点,瑞贝卡一向把自己身患脸盲症的秘密藏得很好,从未宣之于口,甚至连梅狸猫她们都不知道,唯一的知情人只有NO.1。


    甚至NO.1也是偶然发现的,否则她连它都不打算告诉。


    所以,塞缪尔究竟是从何得知,她患有脸盲症的?


    瑞贝卡沉默许久,脊背发凉。


    卷九·海的女儿


    第114章 海的女儿(1)


    耀眼的太阳在水波里融化成了一团明亮的光。


    而在这海的深处,水蓝得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清得像最明亮的玻璃。


    若是向下潜去,就会看见,在这无边无际的海底,矗立着一座壮丽的王宫。墙壁是珊瑚砌的,尖顶的高窗镶着最明亮的琥珀,形形色色的游鱼自由地从这些窗口中出入。


    这里居住着海洋之王,还有他的母亲——一位极富威严的老太后。海王有六个美丽的女儿,以及一个最小的儿子,名叫塞缪尔。


    ——好吧,事实上,海王只有六个美丽的女儿,这个凭空出现的儿子也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但神奇的是,从来没有人对他的存在表示怀疑,仿佛他也和他的六位姐姐一样,是从她们已逝母后的肚子里钻出来的。


    塞缪尔是一条与众不同的小人鱼——这当然并不是指在外貌方面。甚至光看外表,没有人会怀疑他并非海王的孩子。他的肌肤同他的姐姐们一样,又光又嫩,像花瓣一样柔软;眼睛是碧绿色的,从沉船中搜集来的所有绿宝石,都比不上他的双眸。然而,他却有一条和他的乌发一样漆黑的健壮鱼尾,上面覆着的鳞片比玉石还要坚硬,从特定角度观察,还能看见其上泛着的彩色光芒。他的美丽是那样出众,就连他最小的姐姐,海底公认的美人,也比不上他——他们的美丽并不是同一种风格,比起他的六姐,他似乎多了一丝旁人无法直视的神性……


    不,也许是邪性。


    总而言之,他的与众不同并不表现在外貌方面,而是一些其他细微之处。比如,他的姐姐们总是喜欢收集人类沉船里掉出来的那些漂亮镜子、项链或花朵。而他呢?他喜欢收集匕首、宝剑和一切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凶器,真是个十成十的怪胎。


    虽然所有人的认知都出了差池,把塞缪尔也当成了海的孩子,让他作为人鱼小王子,在海底王宫中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但他的一些表现,仍然向周围传达着一条信息:他始终是与众不同的。


    他的姐姐们一个比一个小一岁,而他作为最小的孩子,自然比那个最小的姐姐还要小上一岁。因此,他足足要等上六个年头,才能浮上海面,去看一看海洋以外的世界。


    当他的六位姐姐,畅想起水面上的生活时,他俊美的面庞上总是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并不好奇老祖母口中那些会散发出香气的陆地花儿,和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儿,以及鱼儿那悦耳的歌声。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小鸟”是什么意思,不需要祖母特意把小鸟说成鱼儿,以便她那些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飞翔的生灵的孙女们听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塞缪尔最大的姐姐成年了。按照老祖母的规矩,从这一天起,她可以浮上水面,尽情地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在她离开王宫的这些天里,其他姐妹们自然焦急地等待着她归来。老祖母向她们讲述的那些过去的见闻,已经无法满足她们的胃口了,她们急需从姐姐嘴里听到一些新颖的东西。


    日盼着,夜盼着,大姐姐总算从水上的世界中回到了家。她兴高采烈地向围绕着自己的姐妹们讲起细白沙滩上的月光,讲起城市里如天上星子般的灯光,讲起那沸腾的人声和夜风送来的悠远的教堂钟声。


    惊呼声一阵接一阵地从这些人鱼公主的嘴里爆发出来,塞缪尔却不为所动,只是看向身侧的六姐姐。


    果然如故事中所说,她听得十分入神,几乎是用尽全部想象力,去想象自己也和姐姐所描述的那样,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静静聆听从人类城市里传来的一切美妙声音。


    散场后,她迫不及待地游向窗边,倚在那里,伸长耳朵,竭力去捕捉大姐姐口中所说的教堂钟声。


    “——等你到了十五岁,就可以浮出海面去了。”


    老太后见她这副痴痴的样子,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拍拍小孙女的肩膀,再三叮嘱道:“但你要记住,人类是危险的,他们没有漂亮的尾巴,只有两根丑陋的棍子用来走路。”


    塞缪尔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他当然看出,他的六姐姐表面点头,实则心不在焉,完全没把老祖母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心早飘向了水面上那个盛大的、光怪陆离的人类世界。


    但他也不甚在意。


    因为他作为时空管理局的调查员出现在这儿,就会顶替主角遭受的所有厄运。


    换言之,小美人鱼不会再遇见王子,但他会遇见公主。


    那个把他的救命之恩安在别人头上的、该死的公主。


    他当然清楚自己作为调查员的职责所在,但他一定不会像原著里安排的那样,爱上那位公主。


    他发誓,救下她之后,会把她放在沙滩上,掉头就走,再也不会看她一眼。


    谁也别想害他白白丢掉永恒的生命。


    从海底沉船中捡到的怀表密闭性良好,里面的指针还能转动。当它彻底停下不动时,已经成年的六公主终于愿意从海面上回来了。


    她容光焕发,不再保持一贯的沉默,叽叽喳喳像小鸟似的,迫不及待地向姐姐们和弟弟讲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她同时也是失落的,因为她没有见到和她花园里那座大理石像一样美丽的男子。那些人类也许都很好看,但没有一个比得上那座雪白的石像。


    只有塞缪尔清楚,她无疑是幸运的。


    终于,塞缪尔成年的这一天到来了。老祖母的叮嘱快要把他的耳朵磨出茧子,他迫不及待地逃离,摆动着强壮的鱼尾,像一个深海的幽灵,破开层层海浪,浮出水面。


    他的运气极好,海面上正停着一艘华丽的大船——这也许是他毕生见过的最豪华的大船,许多见过的、没见过的金银珠宝挂满了船身,就连桅杆上的旗帜都是紫色的(在这个时代,紫色染料比黄金还要昂贵)。


    于是塞缪尔明白,这艘船的主人地位很高,也许在雄厚的财力之外,还拥有无上的权力。


    这样的人,一定比这满船的金银珠宝还要耀眼。


    果不其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位人类公主。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嘴里唱着庆贺生辰的歌谣。她站在甲板上,那头如火焰一般的红色长发在海风中肆意飞扬,娇小玲珑的身体包裹在繁复华丽的裙装里,那双黄金般灿烂的眼眸正新奇地望着大海,仿佛要将她的芳名也远播到这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来。


    ……她就是他要救的人。


    塞缪尔躲在一块礁石后面,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双绿眸微微眯起,盯着那个女孩。


    他一定不会爱上她。


    一定不会。


    突然,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毫无预兆的巨大海啸扑袭而来。


    狂风撕裂了帆,巨浪像一堵黑色的高墙,狠狠地砸向那艘大船。木板断裂的声音在风暴中显得格外刺耳。


    嘭——!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大船被掀翻了,粉身碎骨。


    那道娇小的身影瞬间跌入了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塞缪尔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他猛地一摆鱼尾,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进了漩涡中心。


    人类在海浪面前太脆弱了。当塞缪尔抓住她的手臂时,她已经失去了意识。他托着她的后背,结实的手臂紧紧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奋力向岸边游去。


    他把她放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天快亮了,乌云渐渐散去,风暴已经平息。瑞贝卡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苍白的双颊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塞缪尔趴在沙滩上,鱼尾浸泡在海水里,以免那些光润的鳞片干掉。他用修长的手指探了探她的颈动脉,确认还有微弱的跳动后,松了一口气。


    太阳从云层中探出了头,似乎往瑞贝卡的脸上添了些红润。他盯着她的脸,视线在她姣好的五官上流连,忍不住伸出手去,理了理她潮湿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额头形状可真好看,似乎很适合落下一个吻。


    ……回过神来的塞缪尔不由一怔。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咬牙切齿许下的诺言。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的嘴唇已经落在她漂亮的额头上,微凉的触感从双唇一直传进大脑。


    算了。


    他挫败地趴下来,脑袋枕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她,眼神不觉温柔起来。


    爱上就爱上了。


    他不相信自己能比小美人鱼还没用,无法让她得知自己才是救了她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的钟声响了,几个年轻女孩和一位穿着华丽礼服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塞缪尔皱了皱眉,不舍地看了瑞贝卡一眼,迅速藏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观察着。


    他看着那个英俊的青年发现了瑞贝卡,立即率人把她救了起来。青年脸上露出焦急和关切的神色,而瑞贝卡也在此时悠悠转醒,虚弱地看向将她抱在怀里的人,似乎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塞缪尔躲在礁石后,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烦躁地拍打了一下鱼尾,溅起好大一圈水花。


    “这算什么事?”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爽。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功劳会被暂时抢去,可他就是不高兴。


    那个王子真的英俊吗?哼,比他尾巴上最丑的牡蛎都不如。


    第115章 海的女儿(2)


    回到海底王宫后,塞缪尔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姐姐们围上来问他海面上的风景,他只是冷着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满脑子都是那位红头发的公主,还有她被那个丑八怪王子救走时虚弱的眼神。


    然而,他不是一条会坐以待毙的人鱼。即使祖母对他说:“傻孩子,你为什么会认为,她会把你当作比她父母还要亲切的人呢?她不知道是你救了她的性命——不,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又怎么会把她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呢?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她向牧师起誓,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让你得到人类的快乐和灵魂。”


    但他还是一甩尾巴,义无反顾地穿过掀起泡沫的漩涡,游过冒着热泡的泥地,以及蠕动着的、黏糊糊的珊瑚虫森林,尽管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怕:一具生生被它们困死的小人鱼骸骨,还卡在这些恐怖的触手之间。


    海巫婆就住在这后面,住在一片长满恶心水螅的沼泽里。当塞缪尔找到她时,她正在熬制一锅绿色的魔药,无数丑陋的水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


    神奇的是,塞缪尔对这副场景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一股魔力,可以操纵这些水蛇,让它们僵住,不再蠕动它们令人作呕的身躯。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小王子。”海巫婆沙哑地笑着,那嗓音真是难听极了,“你想要一双人类的腿,去找那个公主,是不是?”


    “少废话,开个价。”塞缪尔懒得跟她绕圈子,双手抱胸,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可以给你一剂魔药,喝下它,你的尾巴就会变成两条腿。”海巫婆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但你要知道,这两条腿是由你的尾巴从中间生生劈裂开来的,所以每走一步,你都会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痛——谁家人鱼不用尾巴来拨开海水,而是用来走路呀?”


    “我知道。”塞缪尔眉目间满是不耐。


    他又不是没读过《海的女儿》,既然来了,就代表他清楚自己接下来将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别着急嘛,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如果那个公主没有爱上你,没有和你结婚,你就会化为海面上的泡沫,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记住,是‘彻底消失’。”海巫婆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牙咬得很紧,生怕他听不清似的。


    她看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穿进他的躯壳,看透他的灵魂,洞悉他的来历和本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会‘彻底消失’噢。你知道的,这种强行改变种族的魔法是禁忌的、违背天理的,一旦被发现,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所以你可要想清楚了,真的要为一个女人放弃这一切吗?”


    “我想清楚了。”塞缪尔毫不犹豫道。


    他有些受不了海巫婆的效率低下,甚至主动张开嘴,伸出那条光滑的、末端稍稍分开的舌头,方便她把它割下来,拿走他的声音作为交换。


    “你可真是诚意满满!”海巫婆把那条造型奇特的舌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它和人鱼的舌头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就再送给你一样东西,也许你会用得上的。”


    当塞缪尔浮上海面,坐在沙滩上喝下那瓶魔药时,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尾巴被硬生生地劈开,骨骼和肌肉在重组。


    但他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直到痛晕过去。


    梦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反复提醒他,千万别用那个东西。但他并不明白对方口中的“那个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而这呓语般的梦境,也在睁开眼后被忘得一干二净。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溜了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穿着干燥的衣物,应该是被人救回了家。


    笃笃——门被敲响。


    “你醒了吗?”那道轻快的嗓音问。


    塞缪尔张了张嘴,果不其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我进来了哦。”


    门开了,塞缪尔循声抬头,望向来人,眼眸微微睁大。


    ——是那个曾被他救上岸的红发公主。


    显然,她恢复得很好,海难给她造成的伤害,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瞧不见了。她白瓷般的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润,唇色粉嫩,鼻尖小巧,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神采奕奕,在这昏暗的室内,简直就是除阳光外唯一的光源。


    “你醒啦?我昨天在沙滩上捡到了你。”


    见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她立刻跑过来,笑眯眯道。


    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又咽下去了。


    或许他和自己一样,也遭遇了海难——但他怎么没穿衣服呢?


    她还记得捡到他时的场景:他趴在沙滩上,宽阔的脊背和流畅的腰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现在在屋子里,窗帘拉得不严,稀薄的日光影影绰绰打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而匀称的肌肉线条,看得人血脉贲张。


    塞缪尔当然没有忽视,她那炙热的视线一直紧紧黏在自己身上,心中不免得意。


    然而,他动了动新长出来的两条腿,一阵钻心的刺痛立刻袭来。


    但他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看向她,用手势询问她是谁。


    “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瑞贝卡。”她歪了歪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塞缪尔没再试着发声。他很清楚,自己割去舌头、喝下那管魔药后,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于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啊,你不会说话?”瑞贝卡觉得有些遗憾,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没关系,你长得真好看。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宫里陪我玩吧。”


    塞缪尔隐约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走向。但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儿不对。


    总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成了瑞贝卡最喜欢的“宠物”。


    她很依赖他,去哪儿都要带着他。因此,他必须穿上人类的靴子,陪她散步、陪她玩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甚至在她走累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地把她打横抱起来,稳稳走回宫殿。


    没有人知道,晚上回到住处,脱下靴子时,他的足底肌肤早已磨破流血,疼痛难忍。只有走到海边,让寒冷的海水没过双脚,才能让他那双发烧的脚感到一点清凉。


    他的家人,那六位姐姐、他的父亲以及老祖母,偶尔会浮出海面,远远地看着他,对他唱起动听而令人心碎的歌。但他从未想过要回到海底,回到他们身边,仿佛他天生就属于陆地,注定要留在那位公主身边。


    而公主也一天比一天更宠爱他。


    瑞贝卡发现,这个哑巴少年力气大得惊人,而且非常聪明。他虽然不会说话,但看人的眼神专注又深邃,仿佛要将她溺毙在里面。


    她很喜欢他那双绿眼睛,找遍了整座王宫,也没有找到哪颗绿宝石能比他的眼睛还要美丽;甚至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也丝毫比不上他的双眸。


    塞缪尔亦有意放纵她对自己的依赖。她喜欢坐在他的腿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近距离欣赏他的眼睛,并且经常这样做,这都是他纵容的结果。


    没人告诉她不该这样亲密地坐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腿上,他当然也不会说。


    直到有一天,侍女通报,某个王子来访。


    ——塞缪尔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他下意识去摸上衣口袋,里面藏着一只雕成苹果状的象牙小盒子,盒子里是海巫婆给他的赠品——两枚箭头。


    一枚金制的,一枚铅制的。海巫婆甚至还贴心地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这两枚箭头怎么用:把那枚金箭头刺入他所爱之人的心脏,那她也会爱上他。


    至于那枚铅箭头,起的当然是相反的作用。


    听见公主接受了王子的求见,他修长的手指不由隔着衣兜攥紧了那只小盒子。


    也许这盒子里的东西,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


    公主在会客厅接见了王子。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只隔了一张茶几,相谈甚欢。


    塞缪尔却憋得脸色铁青。


    ——他一眼就看出,这王子是个女人。


    王子也有一头红发,但却没有瑞贝卡的那般鲜亮,而是如铁锈般暗沉,还带着点橙色调。她皮肤苍白,五官深邃,眼里总是含着笑意,看向瑞贝卡时,目光又转为温和与……慈爱?


    塞缪尔情不自禁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不,没看错,王子真的在用那种眼神,看着瑞贝卡。


    不知为何,这一发现令他感到很不爽。大概是因为王子令他想起了一个曾经向瑞贝卡示好过的人,但当他使劲想把这家伙从脑海中揪出来时,又想不起来那人具体是谁。


    真令人恼火啊。


    王子一走,塞缪尔迫不及待,想要向公主揭穿她的假身份,却先惹来了公主的责问。


    “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瑞贝卡不赞同道,“他在海难中救了我,我对他感恩戴德,你却连个礼都不行。我让礼仪官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教进狗肚子里了吗?”


    这责怪的话语像一柄尖锥猛地刺中他的心。


    不,他没——


    塞缪尔面色苍白,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发不出声音。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慌忙打起手势向瑞贝卡解释。


    她就是个骗子!


    才不是她救了你!


    救了你的人是我!


    不要答应她的求婚!


    瑞贝卡皱眉看着他手语打得像结印,眉头却渐渐放松。她唇角上扬,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我看不懂哎。”


    塞缪尔挫败地放下手,四处张望,企图找到纸笔,把真相写下来给她看。


    原著中的小美人鱼无法通过纸笔告诉王子真相,是因为她不懂得人类的语言和文字。


    但他就不一样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调查员,他精通多国语言。无论瑞贝卡的母语是什么,他都自信能用那种语言向她阐明真相。


    所以他比了一个长方形,又做出握笔写写写的姿势,然后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瑞贝卡。


    “这是什么意思?”瑞贝卡歪着头,故意道。


    “噢,我明白了。你想给我做一道菜,并在上面挤上酱汁,是吗?”


    她当然看出来他想要什么了,但就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因为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好玩。


    急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跟平时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还真是少见呢。


    作者有话说:


    作者:采访一下,你是怎么看出来王子是女人的?


    塞缪尔(满级伪娘的微笑):无他,惟手熟尔。


    第116章 海的女儿(3)


    但最后,心软的瑞贝卡还是给他弄来了纸笔,托着腮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考虑到这是在《海的女儿》故事中,他还特地使用了丹麦语。


    「Du blev narret af den mand! Det er ikke ham, der reddede dig, og du m? ikke acceptere hans ?gtef?relsesforl?b!(你被那个人骗了!救你的人才不是他,不要答应他的求婚!)」


    “这是什么呀?”瑞贝卡疑惑道,“你不是要画画给我看吗?这一堆鬼画符是什么意思?”


    “……”


    塞缪尔沉默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不就是看不懂丹麦语吗?没关系,他换一种语言就好了。


    「You were deceived by that person! The one who saved you is not him. Dont accept his proposal!」


    这回他还特地在这行英文下写了汉字。但瑞贝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是看不懂。


    “这些都是什么呀?”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些埋怨,“我要看画,才不要看这些。你要是再捣乱,我可就要没收你的纸笔了。”


    她怎么还是看不懂?她明明会说中文的!


    塞缪尔咬咬牙,埋头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他以漫画分镜的形式,完整地呈现了整件事的经过:


    一,乌云满天,风雨很大。一个浪打过来,把大船掀翻了。


    二,船头的小人掉进了海里,一道长着鱼尾的身影立刻蹿过去,救下了她。


    三,人鱼把公主送上岸,躲在礁石后暗中观察,远处突然来了一伙人,把公主送回王宫。


    四,人鱼喝下药剂,鱼尾变成了双腿,倒在沙滩上,被公主带回了王宫。


    五,王子向公主求婚,公主和他手牵手(但塞缪尔画完这个格子后,立刻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


    六,人鱼向公主求婚,戴着头纱的公主和他手牵手,两人都戴上了婚戒,满面笑容地站在一起(塞缪尔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勾,甚至比那个叉还要大上许多)。


    画完这六个格子后,他还在下面写了一段话——


    「已知当天风暴等级为12级,事发海域存在强劲的离岸流。根据流体力学和人体浮力计算,在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一个体脂率约22-32%、肌肉量不足的成年男性,逆流施救成功率为零。」


    更何况,王子根本不是男性。


    写完后,塞缪尔丢下笔,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扯开领口,露出一小片深邃的锁骨。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竟然还残留着几片微小的、未完全退化的墨色鳞片。


    瑞贝卡瞬间瞪大眼。


    脑中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深海的温度、绝佳的水性、能与天灾抗衡的非人类力量……


    她盯着那几块鳞片,又看了看塞缪尔绷得紧紧的俊美脸庞,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她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海底的小王子。”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塞缪尔。那双灿烂的眼眸水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伸手抚上他锁骨上的鳞片。


    触手坚硬微凉,末端深深长进肉里,明显不是拿胶水粘上去的。


    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人鱼。


    塞缪尔垂下眼眸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因失去舌头而无法说话,只能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胸口作乱。


    但瑞贝卡显然看穿了他的窘迫,骨子里的恶劣因子开始作祟。


    她凑近他,几乎要贴上他的嘴唇,吐气如兰。


    塞缪尔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可是怎么办呢?我还是得嫁给他。”


    他瞳孔猛地一缩,紧握成拳的双手顿时僵住了,不可置信地与她对视。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那个该死的王子对她没有救命之恩,却还是要嫁给他?


    瑞贝卡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所想,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没有救命之恩,我父亲也想让我嫁给他。他的国家有一种非常珍稀的矿石,正是我国所缺少的;而我国丰富的海产,也是他的国家觊觎已久的。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两国就能更好地互通有无。王室之间的联姻很常见,你能理解的,对吗?”


    她伸出纤长的双臂,柔若无骨地缠上他的脖颈,温声细语道:“但就算结了婚,你还是能留在我身边,依旧和我形影不离,甚至……”


    她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边,对他低语了几句,说着说着,忍不住羞怯地笑了,两颊生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所以,你能接受的,对吧?”


    ——不,他不能接受。


    海巫婆和老祖母的话萦绕在他耳边。


    如果不能和她结婚,在牧师面前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他就会化作海上的泡沫,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所以,他是一定要做她的丈夫的。


    她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抱着他的脖子笑,天真又残忍。


    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塞缪尔心如刀绞,甚至盖过了脚上的疼痛。


    她怎么能这样?


    明知他深深爱着她,明知是他救了她的性命。


    却当着他的面,说自己要嫁给另一个人,还要他做她的娈宠。


    ……她怎么能让他这样痛苦?


    瑞贝卡看着他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和那位王子的婚事的确是板上钉钉,即使是海啸也无法摧毁,她也无力改变。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给他些安慰。


    这样想着,她再度踮起脚尖,红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垂,放软声线,低声挑逗,企图用最原始的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


    “想……和我试试吗?你没有声音,那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叫不出声?嗯?”


    双重夹击之下,塞缪尔的理智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猛地反客为主,一把掐住瑞贝卡纤细的腰肢,将她抵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


    瑞贝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塞缪尔已经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他的双唇凉滑,带着深海的野性、压抑已久的占有欲,以及无尽的、无法言说的绝望和痛苦。他用那口锋利的尖牙,凶狠地撬开她的唇舌,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她的呼吸,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吞入腹中。


    好啊,不是说要试试吗?


    不是说要和他形影不离,甚至是在夜晚吗?


    不是想听听他这个哑巴男宠,在床上能不能叫出声吗?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瑞贝卡浑身无力,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喘着气,脸颊又红又烫。


    她正以为自己已经把人哄好了,谁知整个人却突然腾空——塞缪尔直接将她拦腰扛起,大步走向卧室那张柔软宽大的天鹅绒大床。


    “呀——你干什么!”瑞贝卡惊呼,眼前天旋地转。


    干什么?当然是干她。


    瑞贝卡被扔在大床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塞缪尔已经欺身压上。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只因她一句话就手足无措的哑巴男仆。


    他要掌控她的一切。


    火热而缠绵的亲吻顺着耳后一路向下,雪白画布上绽开了朵朵红梅。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床上。


    不由自主地,塞缪尔想起他的一位姐姐曾说过的话。


    她最喜欢坐在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出神,并极力赞颂那些起伏的曲线,认为它们实在是美极了,无论用怎样的言语形容,都显得匮乏。


    “塞……塞缪尔!你慢点!”


    他的速度太快,她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


    瑞贝卡有些慌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物种之间的差异。


    慢点?哼,她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塞缪尔从背后禁锢住她,如同野兽般紧紧咬住猎物的后颈。


    她呜咽一声,手无力地推拒着他,双唇颤抖着,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她白腻的耳垂,湿热地含吮着。


    被割断的舌根不安分地在口腔深处蠕动着。如果它没有被海巫婆割去,那么此刻,它会像一尾灵蛇,迫不及待地钻进她的耳孔里,让她感到更多奇妙而快活的、酥进骨头缝里的痒。


    瑞贝卡没想到,即使没了舌头,他的那些花招还是让她如此轻易就溃不成军,坚持不了多久就忍不住哭着求饶。


    “你、你别……别这样……”


    那要哪样?


    “别……可以直接……”


    遵命。


    塞缪尔在心底应了一声,没再折磨她,如了她的愿。


    ——窗外栖息在枝头的乌鸦猛地被惊飞。


    得偿所愿,他却不忘初心,始终保持沉默,身体力行地,用实际行动回答她刚才那个问题。


    不得不说,哑也有哑的好处。比如说在某种时刻,只会闷头做事,不会令她面红耳赤,将她撩拨到无地自容的同时又情动不已。


    她未必喜欢他是寂静的,却从未感觉他消失了。她从汗水中聆听他,他在心底说爱她的声音却无法触及她。


    但是不好也不好在这儿。


    他满腔的激情、爱意和怨怼无法用言语发泄,只好……


    此时,瑞贝卡再一次笃定了他人鱼的身份。


    (为过审已删)


    但他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那双慑人的绿眸紧紧盯着瑞贝卡的侧脸,仔细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由此学习如何才能让她更加失控。


    顶级掠食者是极富耐心的,同时又具有极其聪慧的头脑。他们可以为了捕猎几天不吃不喝,只待猎物一露出破绽,就立刻发起猛烈攻势。


    更何况是人鱼这样的深海霸主。


    他的学习速度极其惊人,瑞贝卡很快就丢盔弃甲,节节败退。


    什么狗屁王子狗屁联姻,早就全抛到脑后了。


    (为过审已删)


    “不……不要停……”


    他恶劣勾唇,抓住她的手,在她汗涔涔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求我。


    “呜……”瑞贝卡怎么也说不出口。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塞缪尔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着。


    终于,他想听到的那两个字,从她嘴里细弱地飘出来。


    “求你……”


    塞缪尔犹不满足,上半身倾近,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意思是叫她大声点。


    怎么都不会说话了,折腾她的招数还是层出不穷?


    瑞贝卡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指尖扯着他的耳垂,用尽仅剩的力气,对着他的耳孔喊了一声:“求你!”


    嗓子软得不像话,还努力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塞缪尔被她逗得低低发笑。


    太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自行填空吧,不然实在过不了审 [吐血]


    牛逼吗?改成这样还是过不了审,好难受,太过分了


    哈哈,特么的,全改成□□也过不了审,已经锁了三天了到底要怎样,我真的崩溃了。


    抱歉可能让大家读起来觉得乱七八糟不通顺,因为不这样过不了审,这章已经被锁了三十多次了,这是我反复修改无数次后的结果,差不多已经面目全非了[爆哭]


    审核能不能看清楚别锁了?你反复标黄那段难道不是脖子以上的内容吗?你看清楚这个副本叫《海的女儿》啊!写男主因为舌头被割掉所以幻想用舌头舔女主耳孔不可以吗?先不说这就是脖子以上的内容,那段完全是幻想啊!他舌头都被割了怎么干?太监上青楼怎么干?我能把脖子以上写得涩情是我的本事,你不让我过审这是你的问题!再锁我真的要疯了!锁完一段又来一段,没完了还。


    “她未必喜欢他是寂静的,却从未感觉他消失了。她从汗水中聆听他,他在心底说爱她的声音却无法触及她。”改编自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原文是“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算了,放弃挣扎了,被锁这么多天人已经麻了。


    本章为了过审大量删改,抱歉,我真的没办法,只能这样才能放出来。


    第117章 海的女儿(4)


    “他俩结束了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黑暗里,一道带着些微电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好像还没……噢,我的耳朵!”


    “就叫你不要随便打开听觉系统了,侵犯隐私不说,还辣耳朵。”


    这话里半是鄙夷半是无语。


    NO.2被训得吃瘪,沉默了半天,许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好安静啊……想不到我们还有坐在一块儿不吵架的一天。”


    “你以为我想跟你坐在一块儿?”NO.1傲娇地哼了一声,“还不是那个亚当搞的鬼。”


    这么平和,它还真不习惯呢。


    之前它就跟瑞贝卡说过,有人在童话世界中布置了类似于【信号屏蔽仪】的东西,使得辅助系统无法与主系统取得联系。


    它本以为,亚当被塞缪尔一箭射死,这事儿就算结了。没想到他还会卷土重来,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搞得现在它俩被困在次空间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能看着外面的两人被翻红浪,大眼瞪小眼。


    哦,不对,不是看着。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它们自觉会把五感封闭,尊重宿主的隐私权。


    而且,要只是亚当一个人也就罢了,谁知这次他还带来了帮手。


    偏偏瑞贝卡还对那个帮手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依赖……!


    这下事情可就棘手多了。


    NO.1一想到这就愁得团团转,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那两根发光的天线晃得NO.2头晕眼花。


    “你能不能消停点?真是不经夸。”它忍无可忍道,“你的宿主也真是的,认贼作父……不是,认贼作夫。那女人只不过是把头发剪短了,再把胸束了束,她就认不出来了?那跟瞎了有什么差别?”


    这话不可不谓火上浇油。NO.1猛地转身,恼怒道:“老大不是说了,这是她父亲的安排,她无法反抗吗?倒是你的宿主,才真是蠢到没边了!海巫婆有那么好心给他送东西?她做慈善来了?这不摆明了是陷阱吗?他竟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用那个金箭头?哼,想用就用,到时候那层金漆掉了,露出下面的铅本质,气死他!”


    “唉,每天晚上我都在他耳边反复叮嘱他,千万别用金箭头。”


    NO.1的话就像一根刺,戳破了NO.2这只气焰嚣张的气球。它愁容满面道:“哪有人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别想着走捷径得到她的心。不过,我们说得再多也没有用,现在又没法和他们直接交流,只能靠他自己悟了。”


    “而且你也别光说我。”NO.2突然想到什么,斜了NO.1一眼,冷哼一声,“次次都独占通关奖励就算了,手还那么臭,抽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要不是你运气那么衰,他们至于失去所有记忆,又要从头开始吗?”


    这回NO.1抽到的道具,它的制作者显然是个《哈利·波特》的忠实粉丝,所以给它取名叫【一忘皆空】。


    而粗心大意的NO.1,上次明明跟瑞贝卡再三保证过,自己拿到道具后一定会小心翼翼,绝不会再出现拿到【现在进行时】却误触、导致其发动的这种情况。


    ——但谁知道,【一忘皆空】竟然是声控的?!


    它在看使用说明书的时候,下意识念出了这个道具的名字,然后它就发动了。


    造成的后果就是,两位调查员都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且认知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偏差。


    瑞贝卡满心以为自己真的是这座临海国度的公主;而塞缪尔只记得自己是时空管理局派来的调查员,穿进这个世界后被安排了一个人鱼小王子的身份,需要救下公主,以免剧情出现偏差。


    至于什么堕天使、愤怒君主之类的,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NO.1气急败坏地指着它,“你运气就很好吗?那怎么次次都是我的手下败将?那下次换你来抽!”


    “行。”NO.2一口应下,回给它一个不屑的眼神,“我抽就我抽,反正比起非洲酋长,我抽什么都算欧。”


    “哼!”


    两个系统背对背生着闷气,一时无话。


    ……


    云销雨霁。


    瑞贝卡精疲力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任由塞缪尔餍足地将她捞进怀里,扯过被子盖住两人。


    人鱼的体力和持久度……竟恐怖如斯。


    她记得他们是下午进的房间,现在看看,外面的天色好像快要亮了,一缕隐隐约约的晨光浮现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她中途昏过去几次,又被反复弄醒,每次醒来都是不同的姿势。他似乎不知疲倦,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最恐怖的是,他有两根……


    而且形状还特别奇怪:根部尚算正常,头部却尖尖的,轻易就能钻到最深处,弄得人死去活来。


    轮流上阵,铁打的人都吃不消。这会儿她浑身酸痛,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口,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抱着她的人却毫无睡意,低头盯着她,手指卷起她的一缕红发把玩。


    他又想起了海巫婆送给他的那只小盒子,它此时就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


    她睡着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如果他用金箭头刺穿她的心脏,她是否就会回心转意,和他结婚了?


    他当然不想死,也不能死……


    但他还是迟迟拿不定主意。


    「不能用那个所谓的金箭头!」


    NO.2见他的视线又聚焦在装着两枚箭头的象牙盒子上,不由焦心地叫道。


    「别叫了,他又听不见。」NO.1竖起一根小指,抠了抠并不存在的耳朵。


    「你不是很牛吗NO.1?快想想办法啊!」NO.2本来就急,这下火更是直接蹿起来了。


    「你的宿主不是很牛吗?这么低级的陷阱都看不出来?」NO.1反唇相讥。


    两个系统才没说几句话,又要吵架。NO.2索性不吭声了,坐到控制台前,疯狂敲键盘,试图联系主系统。


    「没用的,省省力气吧,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吗?」


    NO.2沮丧地往地上一躺,觉得之前就算被NO.1打败那么多次,也从来没有这么灰心丧气、束手无措过。


    沉默许久,NO.1才幽幽飘出一句:「如果塞缪尔真的变成泡沫消失了,那……」


    「不可能!」NO.2立刻打断它,眼圈早就红了,「他怎么可能消失?他可是愤怒的君主,说消失就消失的吗?」


    NO.1难得平和地提醒它:「这个圈套是亚当设下的,他追杀塞缪尔这么多年,肯定很清楚要怎么才能把祂彻底消灭掉。你也别那么笃定祂一定不会消失。」


    有这层绑定关系在,宿主死了,辅助系统也活不成。NO.2瞬间慌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NO.1叼着根棒棒糖,闭目养神,「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


    自从那天王子前来拜访瑞贝卡后,她出现在皇宫里的频率便大大升高。两人婚期将近,国王和王后也有意让他们多接触。


    但王子和瑞贝卡总是不能独处,因为他们身边往往紧跟着一个面色阴沉的塞缪尔。


    他身形高大,脸色又极臭,跟在瑞贝卡身边时,简直是一朵移动的乌云。


    “笑一笑,好吗?”


    瑞贝卡看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于是向他伸出纤细的双手,扯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揪了揪,企图让他露出笑容。


    塞缪尔一动不动,任由她揪,一双眼睛像两团暗沉的火,死死盯着她。


    “干嘛呀……”瑞贝卡被他的目光烫到,讪讪地收回手,“捏捏也不让,你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该不会以为,爬上她的床一次,就可以恃宠而骄了吧?


    哼,给他惯的。


    但她刚放下手,塞缪尔便立刻抓住她的手,放回自己脸上。


    没有不让她捏。


    他只是……无法强颜欢笑。


    “——下午好。”


    王子带着几个侍从缓缓走来,侍从手里还提着许多精致的点心,是王子为了与瑞贝卡共进下午茶而准备的。


    他——不,她,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由衷地夸赞起瑞贝卡今天的衣裙和妆容:“这身薄荷绿意外地和你的红发很搭呢。”


    “是吗?我也觉得!”瑞贝卡喜笑颜开,向前走了几步,两人顺理成章地并肩而行。


    塞缪尔仿佛要杀人的视线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王子的背影上,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你的小男仆似乎对我意见很大呢。”她微笑道。


    “怎么会呢?他只是……最近有点上火。”瑞贝卡转头看了塞缪尔一眼,心底漫上些愧疚。


    尤其视线触及他那双泪光闪闪的绿眸时。


    但她很快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王子身上,提起兴致与对方攀谈起来。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塞缪尔气得几乎将后槽牙咬碎。


    既然无法让瑞贝卡松口,那他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让王子主动退婚。


    他就不信,瑞贝卡的父母在知道王子是女人后,还会硬着头皮要求婚约继续。


    ……


    大婚的日子很快到了,无法违抗命运的是,那场盛大的宴会将在海上举行。


    一艘华丽的大船迅速地建起来了,王宫里也张灯结彩。除了塞缪尔,所有人都在为这桩婚事喜气洋洋地筹备着。


    令人焦虑的是,塞缪尔在此之前始终找不到机会和王子单独对话。如果他们不是情敌关系,他觉得自己会很钦佩对方的守礼——因为王子来到这儿时,总是在白天和瑞贝卡共进下午茶,守在旁边的侍女侍卫乌泱泱站了一排。而且她每次都只是待一两个小时就走,从未借着婚约关系刻意逗留过。


    塞缪尔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无法否认王子是个品行端正的人。


    反观瑞贝卡的作风,简直是令人发指。


    婚礼在即,这位公主殿下不仅堂而皇之地把男宠带上船,而且还令男宠日夜相伴。塞缪尔在船上没有自己的卧室,每晚都抱着她柔软馨香的身体入睡。


    来参加婚礼的,自然不乏一些多嘴多舌的贵族——瑞贝卡将塞缪尔带在身边,向来都是大大方方的,从来没想过隐藏;塞缪尔又生得那副妖孽样子,望着瑞贝卡时,脸上的渴望和占有欲太过赤裸。


    傻子才想不到他们是什么关系。


    很快,便有好事者将此事告知了王子。奇怪的是,王子并未对此表示不满,甚至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王子是个绿帽癖的风声又该传出去了。但没过几天,这位宅心仁厚的王子便命人送了一封请帖到塞缪尔手中,主动提出想和他见一面。


    第118章 海的女儿(5)


    王子的使者将信送过去时,瑞贝卡刚好在衣帽间里试礼服,塞缪尔在外头等着。


    也许是出于她独特的恶趣味,每当她挑好一件礼服后,也要给塞缪尔挑一件,而且还是同色系的,连款式也差不多,仿佛要将王子头上那顶本就厚重的绿帽子再加固几分。


    所以王子的使者把信送到之后,很快就走了。只留下塞缪尔一个人在起居室,垂眸看向那封精致的烫金邀请函。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他当然会去。


    而且还要气势汹汹地去。


    虽然从身份上来看,他才是小三。


    但管他呢?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他给瑞贝卡留了张字条,上面用简笔画和好几种语言说明:他有事走开一会儿,让她别担心,他会及时赶回来和她共进晚餐。


    然后,他就大步离开了。


    他满心想着一会儿要怎么手撕情敌,连脚底刀割般的疼痛都没那么明显了,步伐也迈得虎虎生威。


    但他的长相太过惹眼,身形太过高大,又被流言蜚语缠身,是船上的风云人物,自然有不少人看见他走向王子的住处,纷纷猜测是不是王子终于忍无可忍,想要干掉他了。


    除非王子真的有绿帽癖,对这些桃色新闻乐在其中,否则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听说未婚妻和一名英俊的男仆一直同吃同住、同进同出,都忍不下去吧。


    而这个哑巴小男仆就可怜多了:虽然他长得比王子还要高贵俊美,身份却低贱到尘埃里;即使恋慕着公主,最终也不得不给王子让位,只能做公主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被当做小可怜的塞缪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可怜形象。此次赴约,他的敌视心和进攻心早已熊熊燃烧起来。


    他知道王子是女人,觉得自己抓住了王子的把柄,想用这个把柄要挟王子,主动提出退婚。


    这样,责任就由王子全部包揽下来了,瑞贝卡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甚至在世人眼里,她才是被辜负的那个。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一进门就被王子的侍从拔剑刺死的准备,但却什么事也没有。相反,王子的起居室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清香,正是红茶和点心的气味。


    “你来了,坐。”


    王子已经坐在那儿品茶,见到他出现,便用笑着十分熟稔的语气招呼,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和和气气,完全看不到一点杀机。


    塞缪尔满腹狐疑,但还是依言坐下了,还仔细感受了一下坐垫的舒适度。


    嗯,没有图钉。


    他稍微放下心来,视线扫到面前茶几上放着的纸笔,愣了愣。


    但王子的下一句话,立马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劝你不要用那枚金箭头。”


    塞缪尔瞳孔骤然一缩,眸光凌厉地扫向对面的人。


    王子那张极富亲和力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惧怕的神色,反而淡然自若地继续说了下去:“凡事不要想着走捷径。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去赢得她的心,这才是正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金箭头?」


    塞缪尔的喉结动了动,唰唰在纸上写下这句话,全身的肌肉紧绷着,每一个细胞都警戒起来。


    一是他刚坐下来,面前却早已摆好了纸笔,明显是对方知道他不会说话。


    二是对方竟然直接点出他身上有金箭头和铅箭头这件事,说明王子知道他的来历,甚至知道他是人鱼。


    ——所以,王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塞缪尔刚想开口质问对方,却猛地打了个寒噤。


    等等……


    知道他是人鱼的,只有瑞贝卡。


    难道……是她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王子的?


    顿时,塞缪尔的心如坠冰窖。


    她背叛了他。


    难道她和王子的关系已经好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了吗?


    难道她们也交颈而眠过了?


    但这个荒唐的念头刚出现,他就马上否定了自己。


    不,不能这么想。他不能亵渎她。


    而且瑞贝卡只知道他是人鱼,并不知道他身上带着那两枚箭头,更不可能知道箭头的用途。


    再者,他天天守着她,盯着她的饮食起居,与她寸步不离,夜晚也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才能放心入睡。她怎么可能跑去跟王子勾结?


    塞缪尔想清这些,心定了定。


    所以问题果然出在王子身上。


    他毫不犹豫将枪口对准了王子,抓过纸笔,迅速写下几行话,力气大得几乎要刺破纸背。


    写完后,他直接把这张纸往王子那边一扔,还留了个心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是她吗?」


    王子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直接把纸扔过来的无礼行径,看完之后,笑着摇摇头说:“不是。你怎么能对她的品行一点信心都没有?她当然不可能把这种事情说出来。虽然我们关系很不错,但瑞贝卡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别人的隐私暴露给我——如果她是那样的人,我反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喜爱她。再说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无话不说的地步,我也很遗憾呢。”


    话里话外竟是意外的坦诚。


    塞缪尔有些诧异,又把一张纸推过去:「你爱她吗?」


    “如果是想成为恋人之间的那种爱,那肯定不是。”王子看见这几个字,也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唇角弧度柔和,“但我的确是爱着她的。她那么好,有谁会不爱她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用余光觑着塞缪尔的脸色,又忍着笑补充道:“但我也不能保证,这种爱以后会不会变为恋人之间的那种爱。”


    原本听见她的第一句话,塞缪尔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些许,但后面那两句又悠悠地飘过来,弄得他的精神再度紧绷起来。


    像猫抓老鼠那样,抓了放,放了抓,不吃,就是玩。


    但既然王子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意,他也就开门见山了,直接在纸上写道:「如果我没有跟她结婚,没有成为她的丈夫,就会化作泡沫,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王子看完,淡定点头,理所当然道:“我知道啊。”


    对方表现得如此坦诚,塞缪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显然,王子和瑞贝卡一样,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就这一点而言,两人还是挺配的——但塞缪尔是决不愿承认这一点的。


    于是他顽强地决定按自己原来的打算走,也就是坚持威胁王子。


    「——我知道你是女人。」


    没想到王子一点也不害怕,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甚至摊开手,耸了耸肩,“哦?你是在威胁我吗?那你打算怎么做?要把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笑容蓦地一收,冷冷地注视着塞缪尔,嗓音也沉了下来。


    “那你大可以试试。如果你打算这么做的话,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闻言,塞缪尔立刻判断出这件事根本威胁不到王子,眼中的愤怒再也不加掩饰。


    既然对方已经摊牌,他也干脆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诉求:「我希望你主动向她提出退婚。」


    结果王子却笑得更欢了,“不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婚礼在即,我现在悔婚,两国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塞缪尔顿时感到一阵无言的憋屈。


    若他还留有愤怒君主的记忆,肯定就直接动手了,因为他自诞生以来,从来没有受过这种鸟气,向来都是不服就干。


    一把圣火下去,干干净净。什么鸟气都没了,又有谁能让他怄气?


    像这样不得不忍气吞声,还是第一回 。


    但他现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别说圣火,连怒火都不敢有。


    所以,就算再怎么想把王子的头锤成肉泥,他也没有冲动。


    毕竟,王子的几名侍卫虎背熊腰,腰间挎剑,还在一旁严肃地盯着他呢。


    他确实恐惧不能回去再见瑞贝卡一面。


    既然谈崩了,他也只能站起来就走,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一边走,一边还在警惕身后,生怕王子派人拦住他,真的让他有来无回。


    王子却仿佛没有看出他紧绷的情绪,一直含笑望着他的背影,没吭声。


    直到塞缪尔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


    “等等。”


    塞缪尔下意识站住了脚,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懊恼,自己竟然真的听话地停住了。


    他索性面对着门,像面壁思过那样,等着王子说下去。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塞缪尔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扭头,用眼神问她还想说什么。


    “我以前养过一条狗……”


    王子自顾自开口,眼神渐渐放空,很快便陷入了回忆。


    “我喜欢亲手为它准备吃食,但每次开饭前它都十分着急,使劲用头蹭我的小腿,发出嘤嘤的急促叫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很可爱,但也很烦人。”


    塞缪尔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突然讲自己养的狗,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好强忍怒气,静静听着。


    “它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那本来就是给它吃的呀。根本不用撒娇,不用哀求,不用努力争取。”


    “有时候,我们所求之物也是这样。它就放在眼前,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却得不到……”


    说到这儿,王子的双眸瞬间恢复了清明,笑吟吟地看向他。


    “但也许它只是正在制作,或者太烫了,得等一下才能吃。”


    “——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什么狗不狗的,是把他当成狗了吗?


    塞缪尔感到非常屈辱,但出于忌惮王子的原因,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替我向她问好。”王子这才满意了,“放心,她不会辜负你的。”


    塞缪尔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拧动门把,拉开门,正要走出去——


    “聊了这么久,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谁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塞缪尔终于无法控制住,学着瑞贝卡平时的样子,悄悄翻了个白眼。


    但王子显然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她仿佛没有透过塞缪尔的背影,看出他的鄙夷之情,自顾自地笑着说了下去,自我介绍道:


    “我叫夏娃。”


    第119章 海的女儿(6)


    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也无月,许多星星密密地镶嵌在天空中,比公主最华丽的、最昂贵的那条裙子上的钻石还要闪耀。


    银河如一条美丽的纱带,轻柔地铺在天幕上,多少有权有势之人想将它摘下,缝缀在自己的华服上,以此彰显自己地位之高、财富之盛。


    瑞贝卡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软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她的红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睫盖在眼睑下,早已累极睡去。


    塞缪尔扯过旁边的薄被,将两人裹在一起。他将她搂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他望着她沉睡的脸,许久过后,还是没能好好忍住,便低下头,在她红肿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和王子的谈话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的心仍然煎熬得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即使与她抵死缠绵也无法缓解,反而让她察觉到他的异样,费力地转过身,把自己缩进他宽阔的怀抱里,以此来安慰他。


    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痛苦……但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他的痛苦。


    她明天就要结婚了,这对她来说应当是开心的、喜悦的。


    他不想让自己的悲伤感染到她。


    但即使此刻,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柔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心里却仍是空落落的。


    ……若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过于沉重的忧思让塞缪尔毫无睡意。他闭着眼,只觉得眼皮酸胀。黑甜的睡眠像一片深渊,沉在他脑海的最深处,但它既没有伸出手抓住他的意识,把它往下拉;也完全无意诱惑他,让他陷入自己的怀抱。


    在这美好的夜晚,他心里的痛苦却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一阵渺远的歌声从窗外飘来。


    那些嗓音动听而空灵,像是从天上来的仙乐。即使穷尽人间的所有乐器,把所有的乐师集中起来,也无法演奏出如此美妙的音乐。


    但没唱多久,这些天使般的歌手,突然急转直下,歌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歌词也十分深奥,仿佛远古的神明在絮絮低语,恐怕最精通语言的学者拼尽全力去聆听,也无法解读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却瞬间睁开了眼。


    他当然听懂了那些歌词在唱什么。


    全是老祖母教给他们的、呼唤离人归来的歌曲。


    于是他认出这嗓音属于他的姐姐们,便小心翼翼地将瑞贝卡的头从臂弯里挪出去,轻轻放到软枕上,仔细为她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甲板上。


    行走时,脚底的疼痛并不比白天减轻多少,但塞缪尔却惊奇地发现,这步伐轻快了不少,和他的心情一样。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她们,即使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异界来客,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人鱼小王子。


    有家人惦念的感觉,很奇妙,并不糟糕。


    他也是头一次体验。


    见他出现在船头,那六条人鱼便住了嘴,不再唱下去。


    十二只颜色各异的美丽眼睛,沉默而悲伤地望着他。


    “塞缪尔!”他的大姐姐喊道,“你是时候该回头了。”


    那些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他就在这样沉重的注视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能走,于情于理都不能。


    他虽然惦记她们,但他知道,在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的,只有瑞贝卡身边。


    曾经他也一度不解,小美人鱼竟然会为了王子放弃自己不死不灭的生命,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但直到他自己也设身处地地面临这种选择,他才知道曾经的不解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回来吧,大海才是你的归宿。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非要跑去陆地上,那才是大逆不道。”另一个姐姐劝说道,“而且,你心心念念的那位人类公主,恐怕没有爱上你吧?否则你的脸色不会这样难看。”


    一个沉浸在爱情中、被爱情所滋润的人,当然不会露出这种憔悴而心碎的神情。


    塞缪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回想在刚才的欢爱中,难道自己也露出了这么难看的表情吗?


    怪不得她一直紧紧抱着他。无论他多么用力,她也没有抱怨。


    原来她又在用她的温柔包容着他……


    这叫他怎么忍心离开她呢?


    “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把东西给他吧。”一位做事向来讲求效率的姐姐说,“他叫我们这么伤心,我已经无法忍受下去了。”


    于是,年龄最大的人鱼公主取出了一把黄金匕首。这把匕首只能用“穷奢极欲”四个字来形容,因为它不仅是由纯金打造的,而且还镶嵌着许多宝石,五光十色,非常华丽。


    但若是塞缪尔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就会认出,这是他在《金鸟》里面,从黄金城堡中顺出、用来斩杀狐狸并为其解除诅咒的那把匕首。


    然而,面对这把曾经帮助过他的匕首,塞缪尔心里却丝毫生不出亲切之情,只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当然没有忘记,在《海的女儿》原著中,小人鱼的姐姐要求她把匕首刺入王子的心脏,让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脚上,她才能并拢双腿,变回人鱼,回到大海中去。


    但只要一想到瑞贝卡胸口扎着锋利的匕首,脸色苍白,鲜血汩汩流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再也不复生机勃勃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抱住了头,双手不停地捶打脑袋,拼命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塞缪尔!”


    姐姐们被他突如其来的癫狂和痛苦吓住了,连忙出声劝道:“你冷静一点!我们还没说这匕首怎么用。你只需要握住它,刺入公主的心脏中——”


    塞缪尔立刻紧紧捂住耳朵,不愿让那些魔咒般的话语钻进大脑。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他的姐姐们别无他法,也只能继续说下去:“……你别担心,海巫婆对这把匕首做了些改动。但我们知道你即将在公主的婚礼上化为泡沫,所以来得很急,她没空试验这个魔法的效果如何。”


    “因为这把匕首熔进了那位大名鼎鼎的丘比特的金箭头,当你用它刺入公主的心脏时,有五成的可能,公主不会死,甚至会爱上你,让你获得梦寐以求的、不死不灭的魂灵;但还有五成的可能,公主会死,不过她的血会流到你脚上,让你的双腿并拢、变回鱼尾。这样,你就可以回到我们中来。”


    五十对五十的概率:赢了,他不仅能得到公主的心,而且还可以免于变为泡沫的悲惨结局;输了,那他也可以变回人鱼,回到海里去。


    这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他唯一要做的,只是把匕首插进她心里。


    最有力气的那个姐姐将匕首奋力一抛,它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转了几个圈,正好停在塞缪尔的脚尖前。


    见已经把东西送到,她们便手拉手向下沉去,很快便一点浪花都瞧不见了。


    这当啷声瞬间惊醒了塞缪尔。


    在公主身边的日日夜夜太过快乐,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任务的调查员。现在猛然想起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真正的归属,与这个时空隔着十万八千米远。如果想回去,他首先得保证自己不变成泡沫。


    所以,在这三重条件的加持下,他似乎没有理由不把刀刺入公主的心脏。


    塞缪尔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捡起那把黄金匕首的。


    他拿着刀,一步一步走回公主的卧房。


    脚底的疼痛让他感觉自己正走在扎满钢钉的铁毯上,这痛无比清楚地告诉他:这就是他非要用鱼尾行走的后果。


    ……是啊,连他的双脚都在催促他,尽快将匕首刺向公主。


    但那个人睡得正香。她花瓣般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甜蜜的吐息,双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面上满是餍足而疲惫的神色。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一个枕头,仿佛把它当成了他,一定要依偎在上面才能睡得安稳。


    塞缪尔一步一步靠近那张大床,因为背对着大敞的门,明亮的夜光从身后投进来,使他高大的阴影结结实实覆住她。


    “塞缪尔……”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呓语。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般扫过他的心尖,似乎做梦也惦记着他。


    拨动了他的心弦,她却还不肯放过他,模糊地吐出这三个音节后,又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他猛地停在她床前。


    但下一秒,她就紧紧皱起眉,脸上流露出惊慌的神色,急促地呼吸着,喊道:“塞缪尔,救我!”


    这一呼声惊醒了神志恍惚的塞缪尔。他指间一松,手里的黄金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瑞贝卡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脯不断起伏。


    她刚做了噩梦,正是需要慰藉的时候,然而往身侧一摸,发现没人,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就见塞缪尔站在床前。


    她这才松了口气,嗔道:“大晚上不睡觉,怎么起来了?”


    清凉的夜风从大敞的门中吹来,瑞贝卡这才发现房间门没关。她的视线越过塞缪尔,投向他身后,看见美丽的夜空,理解地点点头,问:“是不是月光太好了,你想去看看夜景?”


    不,不是。


    塞缪尔在心里回应她。


    今晚压根没有月亮。


    他也不是去看夜景的。


    是去拿杀害她的凶器。


    他说不出话,也说不出口。而瑞贝卡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爬起来,站在床上——这样她就比他高一点了。


    她伸出那双洁白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发现有些凉,以为他是被海风吹的,不由有些心疼。


    正要让他上床来暖暖,她赶紧给他盖好被子。但话还没出口,就摸到了一手潮湿的冰凉。


    瑞贝卡顿时愣住了。


    借着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她看清了他的脸。


    眼圈红彤彤的,鼻头红彤彤的,脸蛋也红彤彤的。睫毛被濡湿了,因为太长,乱糟糟地糊成一团,每一次颤动,都有一颗滚烫的泪珠砸下来,就这样无声地流了满脸。


    因为他是哑巴,发不出声音,即使哭泣,也只能默默流泪。


    狼狈得要命。


    现在还被她发现了。


    他简直无地自容。


    怎么办呢?他想。


    他一定是世界上最蠢的刺客,甚至没能做到拿着凶器走到目标跟前,还被目标发现自己在哭。


    这世上一定没有比他更糟糕的刺客了。


    他隔着那层模糊的泪液看向瑞贝卡,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在她脸上看到嫌弃的神色。


    但视线还没移到她脸上,脸却先被一双手捧住了。


    瑞贝卡心疼不已,捧着他的脸不断亲吻,舔掉他的眼泪,轻声问:“你怎么了?”


    塞缪尔没吭声,当然也吭不了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眼里的悲伤浓重得几乎将她吞没。


    ……啊对,明天就是婚礼了。


    所以,他是在为她明天要嫁给别人而感到痛苦吗?


    看着他哭得惨兮兮的脸,瑞贝卡一瞬间有些后悔。


    她是不是玩得过火了?


    那……要现在告诉他吗?


    不行,不行,不能说。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瑞贝卡立即把它否定了。


    要是现在就说的话,她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既然她早就打算给塞缪尔一个惊喜,当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他,否则算什么惊喜?


    想到这里,瑞贝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选择避而不谈,转而用身体安慰他,用肢体动作向他发出邀欢的信号,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往床上一拉。


    “我的小狗……”


    她伸手抚摸他的侧脸,含笑着低语。


    “和我一同享受最后的欢愉吧。”


    ……


    稀薄的阳光透过舷窗,在柔软的酒红色天鹅绒毯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瑞贝卡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十几个侍女在房中忙忙碌碌,脚不沾地,却又有条不紊。


    红润的嘴唇被涂上了烈焰般的色彩,一头红发被低低地盘在脑后,发髻中别着数朵洁白的橙花。


    一字肩婚纱用象牙白缎面裁成,没有太多繁复装饰,仅有一串皮光很亮的珍珠环绕在双臂和胸前,大小、形状以及颜色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错落有致,宛如星轨般环绕着新娘,又能把人的目光吸引到新娘优美纤长的肩颈上;裙摆极大极长,犹如柔软的重瓣百合。


    那片白皙的后颈上,还残留着一枚花瓣般的小小吻痕,是昨夜塞缪尔在失控中留下的。


    瑞贝卡早就换好婚纱,兴致勃勃地挑选着侍女们捧在珠宝盒里的王冠。


    国王和王后的确很爱她,为了这场婚礼,光是王冠就命工匠打造了十几顶,更不用说其他的珠宝首饰和衣裙鞋子。


    塞缪尔坐在房间角落,远远地望着她。那双流光溢彩的绿眸,此刻却寂静得像一潭死水,倒映出她双颊兴奋的红晕。


    不知是不是出于某种恶趣味,她也给塞缪尔换了身象牙白的缎面礼服。这礼服似乎就是按着他平时的尺码做的,穿上没有一处不合身,而且肩膀、胸前、腰上也零星点缀着一些珍珠,令这些部位更为亮眼。


    若是他和瑞贝卡站在一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新郎呢。


    但塞缪尔根本无心去欣赏自己身上这件礼服。


    他远远凝望着站在光下的瑞贝卡。


    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些华贵的珠宝衣裙不过是锦上添花。


    然而,这一身盛装打扮,却是为了嫁给别人。


    塞缪尔自虐般强迫自己注视着这一切,觉得心如刀绞,仿佛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化作了泡沫。


    哒哒哒……


    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


    是瑞贝卡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她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扑,双臂缠住他脖颈,带着一身甜润馥郁的玫瑰香气撞进他怀里。


    塞缪尔下意识抬手扶住了她的腰肢,生怕她摔了。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瑞贝卡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坏心眼地调戏道:“今晚我不和新郎同房,来你这里好不好?”


    他握住她腰的手立刻收紧了,无措地滚了滚喉结。


    对于她的撩拨,他当然是既欲.火焚身,又痛苦万分。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化为泡沫,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但对于这种诱惑,他当然不可能拒绝。唯一能做的,只是吻住她的嘴唇,用行动应下她荒诞的邀约。


    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吻,口唇湿漉漉地缠绵。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瑞贝卡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塞缪尔终于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紊乱而滚烫。


    他那双总是带着痴迷和狂热的绿眸,此刻暗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里面翻涌着被她亲手点燃的、无法抑制的火焰。


    瑞贝卡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唇妆都被吻花了,只能叫人进来给她重新补上。


    刚才那满屋子的侍女,早在他们双唇刚刚相触时,就知情识趣地立刻退出去了。瑞贝卡任由侍女仔细地擦净她的嘴唇,又细致地涂上鲜艳的口脂,嗔怪地瞪了塞缪尔一眼。


    太过火了,嘴巴都有点肿,一会儿还得见人呢。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是自己先撩拨他的。


    然而塞缪尔却完全没有接收到她这一眼,正垂着睫毛站在角落的黑暗中。


    吻结束了,他也像被浇了一桶凉水,火焰痛苦地熄灭了。


    这个吻就像酒,或者像麻醉剂,暂时麻痹了他的痛苦。


    但当他们双唇分开的时候,他再度想起,这个主动亲吻他的女人,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如潮水般的痛苦又一次淹没了他。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瑞贝卡走向那扇打开的门,走进那片光明里,把他一个人抛在身后的黑暗中。


    他顿时慌了,连忙迈开步伐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从背后抱住她,不想让她走。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幻想,但将那具柔软纤细的身躯拥入怀里时,塞缪尔猛然惊醒,发现身体早已比大脑先一步付诸了行动。


    但反应过来后,他却没有松开,而是立刻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将脸埋进她肩窝里。


    因为他知道,当她迈出这个门,前往婚礼现场,在牧师面前说出誓言后,她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而他也将灰飞烟灭,彻底化为海上的泡沫,消失在这世间。


    瑞贝卡正要踏出去,一股极为滚烫的温度忽然从身后袭来——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一只手从她肋侧穿过去,环住她的左肩,死死将她禁锢在怀里,不让她再踏出一步。


    脖子凉凉的,他好像又哭了。


    她并不清楚他的所思所想,但也能感觉到他情绪低落。


    然而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这是她给他准备的一份惊喜,一会儿就要揭开了。


    反正他难受也只是难受这一瞬嘛,等会儿就会特别高兴了。欲扬先抑,先抑后扬,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


    来这么一出后,他待会儿肯定会欣喜若狂。这才是一个终身难忘的婚礼。


    所以,瑞贝卡被猛地抱住时,只是小小地吃了一下惊,便捂着嘴笑起来,问他:“干嘛呀?不想去吗?可是不行哦,你必须出场,毕竟你也是婚礼上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嘛。”


    说完,她还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而且是最重要的角色。


    但下一秒,她就感觉脖颈上那阵冰凉的触感扩大了,眼泪顺着她的锁骨淌进衣领,把她的胸口弄得也湿漉漉的。


    瑞贝卡吓了一跳,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不由思考自己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可是,距离计划实现只差临门一脚了,她绝不可能半途而废,不然多没意思。


    只能先委屈一下他了。


    她赶紧转过身,用拇指擦掉塞缪尔的眼泪,抱着他又亲又摸,轻声哄了一阵,心里已经有点后悔,还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而且,惊喜惊喜,没有惊,哪来的喜?


    所以,她还是努力忍住了,没有告诉他真相。


    反正过会儿,等他站到牧师面前,自己也会明白的。


    ……


    一声令下,所有乐手一起演奏手中的乐器,悠扬而激昂的乐曲响彻海面。无数只白鸽被同时放飞,扑棱棱飞向万里无云的蓝天。礼炮拉响,各色彩带如雨点般落下,簌簌落在盛装出席的宾客身上。


    塞缪尔站在一个非常靠近牧师、又不大起眼的位置,远远望着头戴白纱的瑞贝卡,手放在国王的臂弯里,从红毯尽头缓缓走来。


    他的视线穿过洁白的纱面,看见她脸上幸福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别无所求。


    就连痛苦到心碎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


    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希望她得到幸福,而自己因为所爱之人露出笑容,所以也会感到幸福吗?


    不,他这个偏执狂才不是这样想的。


    人和人的幸福是不一样的,所以,她的幸福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他的幸福。


    他也是人,当然不会忽视自己的感受,当然希望自己也可以得到幸福。


    但如果这要用他的性命来换,那他的确可以放弃自己获得幸福的机会。


    痛苦地活着,和幸福地死去,他当然选前者。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望着她身穿婚纱缓缓走来,他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尤其她那双灿烂的眼眸,还一直含笑注视着他,仿佛她今天要嫁的人是他。


    ……反正那把黄金匕首,昨晚掉在地上后,就不见踪影了。


    可能是在混乱中被踢进了床底吧。


    太阳渐渐从海平面上升起,所有阴霾都随着光的逼近而远远褪去。


    天光大亮。


    当一缕阳光照到塞缪尔身上时,他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从那双本不属于他的脚开始,化为一颗颗透明的、五光十色的泡泡。


    他感到自己开始变得轻盈,但双眼仍是一刻不离地紧紧盯着红毯那头的瑞贝卡,舍不得挪开眼。


    他的新嫁娘是那么美丽……他在这头,她在那头,能看着她搀着父亲的手,向自己慢慢走来,也算是她嫁给他了吧。


    他的新嫁娘,他的心脏、他的灵魂,他所珍视的一切……!


    她的红发熊熊燃烧着,犹如他永不熄灭的爱欲之火。他多想再亲吻一下它,像在过往每一个平凡而美妙的夜晚里所做的那样。


    可惜做不到了。


    但只要她幸福就好。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了,但此时,令他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瑞贝卡发现了他的异样,脸色瞬间变了,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一开始,她是提起裙摆跑过来的,但那身婚纱和身上的珠宝实在太重了,她跑得又太急,跑到一半甚至差点被绊倒,所以就变成了疯狂地扑过来。


    鞋跟太高,她那一下其实崴到了脚,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但她立刻就像没事人一样甩掉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赤着脚扑向塞缪尔。


    塞缪尔下意识伸出双臂扶住她,心底不由庆幸,幸好自己的上半身还没有变成泡沫,还能扶住她,还能将她拥入怀中。


    新娘突然挣脱国王的臂弯跑过来,路上还把高跟鞋踢掉了,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早就闹哄哄地乱成一团。但瑞贝卡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周遭的一切,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惊慌地喊道:“你怎么变成泡沫了?你要去哪儿?你不要走!新郎是你,你怎么可以走?不行!你不能走!你不准走!你是我的狗,我的小狗!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听见了吗?!”


    他是……新郎?


    塞缪尔瞬间呆愣在原地,巨大的狂喜打得他晕头转向。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不,这要是真的,那倒还是一件好事,因为他的身体仍在不停变为泡沫,趋势丝毫没有减缓,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腰部。


    他甚至已经听见天空之上有天使在歌唱,听见无数透明而美丽的生物挥动翅膀的窸窣声。这动静和那些歌声交织成一首动听的交响曲,虚无缥缈,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人世间所有的乐器和歌喉,都没有办法发出这样难以描述的美妙声音。一座宏伟壮丽的建筑渐渐浮现在云端之上,绿树环绕、鸟语花香,还有飞瀑从云霞掩映间倾泻而下,这正是天使和精灵们的居所。


    塞缪尔却觉得这些声音和景象很熟悉,仿佛这早就是他司空见惯的了。他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但他丝毫分不出一点闲心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全副的身心都放在怀里的这个人身上——瑞贝卡看起来心都快碎了,正流着泪不断亲吻他的嘴唇。


    巨大的痛苦几乎吞没了她,她泣不成声,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喉头一阵接一阵发酸,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只能拼命地搂紧他的脖颈,不愿让他在自己的怀里化作泡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自己正在用尽全力亲吻的人,伸手将她牢牢揽进了怀里。他的腿卡住了她的裙子,整个人与她紧紧贴在一起。


    瑞贝卡惊诧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就见塞缪尔原本已经消失的双腿竟然渐渐重新成形,半透明的上半身也渐渐凝出实体。她无法再透过他的身体,看见远处的蓝天与海面。


    然而,接下来,令她更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


    “你刚才说新郎是谁?再说一遍。”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喉咙里那股无形的禁锢早就在她的亲吻和坦诚中轰然碎裂。长出来的当然不止双腿,还有他那条造型奇特的舌头。


    瑞贝卡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先愣住了:“你能说话了?!”


    啪、啪、啪……


    塞缪尔刚要回答,一阵清脆的、不疾不徐的鼓掌声由远及近——那位自称名叫“夏娃”的王子走向了他们。


    “恭喜,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她面上仍然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注视着相拥的两人。


    塞缪尔却猛然警惕起来,环在瑞贝卡腰间的手臂不由收紧了,惹得她闷哼一声,不满地瞪他一眼。


    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古怪的王子,不仅女扮男装,而且第一次和他单独见面时,就点出了他身上携带金箭头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他质问道。


    “我已经说过我叫夏娃了,不是吗?”她无奈地轻轻摇头,“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失去了记忆,但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回到正确的时空,你们应该就能恢复正常。”


    塞缪尔心中一沉。


    看样子,夏娃知道的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她不仅清楚他人鱼的身份,甚至还知道他是异界来客。


    至于对方知不知道他最核心的身份——隶属于时空管理局跨时空调查部的调查员……他觉得是知道的,恐怕也只差说出口而已。


    不说,估计只是怕吓到他。


    瑞贝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搞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更不明白塞缪尔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大悲大喜的劲儿过了,脚踝那股钻心的疼痛便清晰起来。她实在忍不住,干脆一屁股往地上一坐,什么公主的形象都顾不上了。


    掀开裙子一看——嚯,脚踝肿得老高,又红又亮,皮肤肿得能反光,吓人得紧。


    一直抱着她的塞缪尔感觉怀中一空,低头一看,正对上她肿得吓人的脚踝,心脏顿时漏了一拍,忙蹲下去,不由分说握住她小腿,不让她再乱动。


    “呀,这是怎么弄的?”夏娃见状,也吓了一跳,“我记得你们的积分商城里不是有一种效果很好的外伤药?怎么不拿出来用?”


    “积分商城?那是什么?”瑞贝卡疼得齿间嘶嘶抽气,但还是忍不住问。


    塞缪尔却猛然有种尘埃落地的感觉。


    ——她果然知道调查员这层身份了。


    但她为什么用的是“你们”?而且还知道积分商城?


    难道……瑞贝卡也是调查员?


    可他为什么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不知为何,在《海的女儿》副本开启后,我就使用不了积分商城了。”塞缪尔定了定心,沉声道,“你应该对我们没有恶意,而且还能把我们送回去,是么?”


    “是啊。”夏娃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答。


    然而,她话锋又一转。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很痛。”塞缪尔憋了半天,硬邦邦道。


    这辈子就没谁能让他低过头,自然也不懂“服软”是什么意思,唯一的例外还是瑞贝卡。


    而病号本人对两人之间那场暗流涌动的会面一无所知,正睁着大眼睛,眼珠滴溜溜地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好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塞缪尔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得心软,于是又没能好好忍住,低下头,在她头顶轻轻吻了一下。


    虽然局面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但这怎么说也是婚礼,瑞贝卡不太习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他亲密,羞怯地把脸埋进他怀里躲避,耳根早就烫红了。


    望着旁若无人耳鬓厮磨的二人,夏娃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惜,亚当被你上次那一箭射得元气大伤,没办法过来,否则他要是看见威风凛凛的愤怒君主,有生之年还能露出这么一副沉迷女色的样子,肯定会乐得疯狂拍照。”


    塞缪尔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他原本已经因为瑞贝卡的伤势而心烦意乱,又被这么一笑,一种想要砍人的狂躁冲动顿时涌上心头,但又碍于对方或许能帮上忙而不得不暂时忍耐,面色铁青地挤出一句:“请你快点,我不想让她再这么痛苦。”


    “连个‘您’都不愿意说,真是……噢对,你年纪比我还大,确实不该用‘您’。啧啧,老牛吃嫩草,真不知羞。”


    夏娃用食指指背刮了刮脸颊,而后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那把镶满宝石的黄金匕首。


    ——它不是在瑞贝卡的床底待着吗,怎么会出现在她手上?


    塞缪尔心里的疑问刚刚浮现,就见夏娃随意地将它往海里一丢——


    顷刻间,海上光芒大盛。一个小小的漩涡出现在匕首入水的地方,眨眼间便扩大开来,气势汹汹,似乎要把一切都卷进去搅碎。


    船上所有人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漩涡,都吓得面色苍白,大呼小叫了一阵,却惊奇地发现船只仍稳稳地停留在原地,压根没有被漩涡吸走的趋势,甚至完全没有东倒西歪。


    他们又惊又疑,纷纷扑到舷墙边,向海里张望。


    “看到了吧?那不是真的漩涡,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夏娃耸了耸肩,“去吧,看样子,她的脚不能拖太久。”


    塞缪尔立刻将瑞贝卡打横抱起。他一只脚已经踏在栏杆上,正要纵身跃下,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怎么,还对我有疑心啊?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放心吧,这是你宁可化为泡沫,也不想着开外挂、用丘比特的金箭头让她迷恋你的奖励。就当是我对你刮目相看,被你们感动了吧。”


    夏娃顿了顿,转向那片看起来十分恐怖的海面,眼里流露出一丝兴味:“要是还担心我在骗你的话……”


    话音未落,她抬脚踩上栏杆,纵身一跳,整个人疾速向下坠去,越缩越小,最终扑通一声落入海中,消失不见。


    见邻国王子竟然跳海了,船上的人更是吓得尖叫起来。塞缪尔却不为所动,只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准备好了吗?”他轻声问。


    “准备好了!”瑞贝卡兴奋答道,小脸红扑扑的,“You jump, I jump!”


    这个小骗子,就知道她那时是故意装作看不懂字条的。


    塞缪尔低笑一声,紧紧抱着她,纵身跃下。


    作者有话说:


    没打错,不是月光,是夜光(意思就是夜间自然界或人工物体产生的发光现象)


    快要完结了,再收收尾就差不多了


    卷十·现实童话


    第120章 现实童话(1)


    “为什么那么久没接电话……在医院里?又生什么病了?只是检查……哟,终于知道照顾自己了?是蛀牙……幸好发现得早,还没发展成蛀牙?肯定又是晚睡晚起害的。你都多大人了,还——嫌烦了?嫌我话多?哼,你要是会照顾自己,我不就不啰嗦了吗?”


    一双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往上是一双纤细的小腿和黑色包臀裙搭配白衬衫。萧鸮一边走,一边整理手上厚厚的文件夹,然后左手将它和笔记本电脑紧紧拢在胸前,右手才把夹在肩颈间的手机拿了下来。


    “你真是去口腔科检查的?我怎么听见那边有人说要给你测血糖……低血糖昏倒了?!幸好有小梅?哼,这就是你不规律作息、不按时吃三餐的后果!还找什么借口……我看你还是快点把数位板卖掉,来时管局跟我干吧,待遇好得你完全想象不出来,每年还能免费旅游——这不,过两天就要到夏威夷了。”


    她语气严厉,脚下不停,穿过一条打着暖光灯的长长走廊,走进上行电梯,视线透过玻璃墙,看见外面天气极好,蓝天白云,日光大盛,许多人躺在泳池旁边的沙滩椅上晒太阳,邮轮尾部在碧海上拖出数条雪白的浪花。


    “你已经是大Red了?‘大Red’是什么?你们年轻人的新潮词汇我不懂。稿费不少?能养活自己和小梅?那大约有多少?”


    电话那头的人含含糊糊报了一个数字,萧鸮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


    “哦,就赚这么点啊?我工资的零头都赶不上。”


    外甥女萧暮雨在那边气得大叫:“你那哪是我能赶得上的?光那个NGLE,都给你赚多少钱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年纪轻轻就是大富婆,还貌美如花吗?!”


    得,讲不过就知道说好话快速结束战斗。


    但说实话,萧鸮确实很吃这一套。好话嘛,谁会不乐意听?


    她也没想再折磨萧暮雨,便换了个话题:“我最近打算回永夏市一趟,有个朋友要从澳洲回来了,我得去接她。忙完手上这件事我就赶回去,估计后天能去你家吃顿饭。”


    “行,你想吃啥?我让小梅学。”萧暮雨说,“你在忙什么呢,那边怎么吵吵嚷嚷的?”


    此时萧鸮已经走出电梯,在邮轮顶层的一扇房门前停了下来。


    房门前挤着许多人,个个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塌着腰、撅着大腚,侧头趴在门上,一只耳朵紧紧贴着门板,脸上全是如出一辙的专注和凝重。


    萧鸮说了句“等我忙完”,便挂掉了电话,双臂抱胸,像班主任似的,站在后面静静看了他们很久,都没见一个人回头瞅她一眼,干脆出声问:


    “你们站这儿干嘛?里面有什么好听的?说出来让我也听听呗。”


    “嘘!”


    人群最中央的那个彪形大汉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转过来对萧鸮快速地嘘了一下,又飞快地转回去,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声音压得低低,有点紧张,又有点遗憾,“听说首席出任务回来了,但是来和局长谈退休的。万一她真要退休怎么办?我还没跟她说上话呢……噢,在任务世界里不算。”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如啄米,也小声表示赞同。


    “我也是,上次她在任务世界里救过我,我想送她礼物表达谢意,可她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首席不要退休啊,我还没瞻仰够呢!我听了她的建议,多睡觉多锻炼,出任务前充分做好调研工作,成绩果然进步了不少!”


    “我壮着胆子跟她借过几次积分,她从来不催我还。一听我要买最贵的那顶帐篷,她二话不说立马又给我转了一大笔积分,我一定要努力做任务还上!”


    ……


    萧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视线在那壮汉脸上足有小臂宽的一条肉红色伤疤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转开眼,有些无语道:“就算是要退休了又怎么样?你们要是真喜欢她,就应该充分尊重她的意愿。还有,‘瞻仰’这个词,后面通常都跟着‘遗容’——人家还没死呢,退个休而已,没文化真可怕。”


    刚才说了“瞻仰”的人便有点生气,回过头来怒气冲冲道:“你懂什——萧、萧……!”


    他一见来人是萧鸮,立马哑火了,舌头打结半天才捋开,忙打招呼道:“萧顾问!”


    其他人一听,这才发觉说话的人是萧鸮,立马也跟着回头打招呼,像鹌鹑一样缩着,小心翼翼拿余光觑她。


    ……有必要这样吗?她又不吃人。


    “让开。”


    人群立即像摩西分海一样让出了一条直抵房门的星光大道。


    萧鸮目不斜视地走上前,看也不看那只猫爪形状的门牌,右手拇指在门锁上的指纹识别区按了一下,门发出“嘀”的一声,立刻打开了。


    众人赶紧趁此机会向里面张望,想看一看瑞贝卡。但萧鸮动作极快,闪身入内,把门甩上——


    嘭!


    最靠近的那个人险些被撞到鼻梁。


    虽然有些受挫,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迅速又围上去,重新把耳朵贴在门上,坚持不懈地偷听,生怕瑞贝卡真的在里面跟梅狸猫谈退休。


    不过门板质量优良,隔音效果太好,当然是怎么听也听不到的。


    这是一间八百多平方米的总统套房,几乎每个角落都摆放着猫爬架,萧鸮没走两步就险些被地上散落着的毛绒玩具绊倒。


    她叹了口气,一一捡起来,熟门熟路地放回原位,径直朝书房走去。


    打开门,她先环视一周,见收拾得还算整洁,心下微松。


    沙发上,一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那儿玩Minecraft,屏幕上的熊熊火光把那双金眸映得像盛满了琥珀色碎冰。


    她见萧鸮来了,也没挪窝,只是坐直起来,朝她点点头,“萧小姐。”


    萧鸮把手里的一大堆东西往办公桌上一放,一边整理,一边问:“你和梅狸猫,还有主系统,聊得怎么样了?你想用主系统的那个承诺来做什么?”


    瑞贝卡的诉求肯定与大脑有关,否则梅狸猫也不会把她叫来。


    “我刚才讲得口干舌燥,懒得再说一遍了。”瑞贝卡伸了伸懒腰,“我让它俩给你讲。”


    她穿上拖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玻璃门,朝外面喊了一声:“你俩别腻歪了!萧小姐来了,都给我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梅狸猫才和一个小机器人紧紧贴着,不情不愿地从阳台挪回室内。


    这小机器人和NO.1那些辅助系统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个铁盒子,上面长了两根天线,一左一右分别伸出两根面条似的细手臂,下面也同样是两根面条细腿。


    但萧鸮和瑞贝卡都清楚,眼前的这个小机器人,和平时经常能见到的那些辅助系统,根本不是一回事。


    它的编号是NO.0,每当主系统需要离开核心机房时,便从自身庞大的数据流中分出一缕,放到这个小机器人的身体里——这样,它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主系统。


    “今天太阳这么好,我出去晒晒怎么了嘛。”梅狸猫嘀咕着,两条花色各异的修长前肢扒在地上,上半身往下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小心我又生个几千块钱的病,急死你们。”


    闻言,主系统正面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伸手亲昵地拍了拍梅狸猫的头。它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茶几侧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用一板一眼的电子音问萧鸮:“你可以读取一个人少年时期的记忆吗?按瑞贝卡今年23岁来算,只需要往前推八年,应该不算难事吧?”


    萧鸮正在专心致志敲键盘,听了这话,视线从屏幕移到主系统身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理论上可以,但我没有试过。怎么,瑞贝卡希望你兑现的承诺,就是这个吗?”


    每次看到主系统和梅狸猫,萧鸮都觉得心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瘆人——大概因为它们曾经都是人类。


    而且还是恋人。


    女人死而复生,复活在一只彩狸的身体里;男人的大脑被制作成湿件,这才有了今天的主系统。


    主系统认真地点点头:“她说想找十五岁时的救命恩人。”


    萧鸮沉吟片刻,对瑞贝卡说:“如果你能把你希望回忆起的记忆片段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我,我现在就用自己的异能做个简单的副本,尽量把这个记忆片段还原出来,然后再把你的意识放进去。在所有参数都尽可能逼近真实的情况下,副本有极大概率会按照事物发展最可能的那条规律自行推进,自然而然地复现你记忆中的真实。”


    瑞贝卡早就放下了手机,半张着嘴,迷茫地望着她,似乎根本没听懂。


    ……萧鸮莫名觉得她这副样子有点呆傻。


    和外面那群人嘴里传得玄之又玄的“首席”,仿佛是两个人似的。


    “我拿天然钻石和人造钻石来举例,你就明白了——两者的形成条件没有任何不同,主要成分也都是碳单质,唯一的区别只有是不是人为制造的。只要你把所有条件都准备齐全了,那你做出来的东西就肯定是钻石。我这个记忆还原副本也是同样的道理:所有条件都准备好后,它就会自行按照逻辑生成接下来的东西。你不能说生成出来的东西就不是真的;它是真的,只不过是人造的罢了。”


    萧鸮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教鞭,像个正儿八经的讲师一样对着投屏上的内容进行讲解。见瑞贝卡露出“好像懂了”的表情,她才把教鞭收好,视线突然触及瑞贝卡左手无名指上的绿宝石戒指,还顺带说了句“新婚快乐”。


    ——梅狸猫和主系统立刻扭头,顺着萧鸮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瑞贝卡手上的戒指,顿时震惊地瞪大眼。


    “只是答应了他的求婚而已,还没去登记呢……”


    瑞贝卡难得有这么窘迫的时刻。她肤色白,一旦脸红就特别明显,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害羞了,声音也细得堪比蚊子叫。


    梅狸猫惊讶得无以复加:“还是那小子?”


    瑞贝卡点点头,又惹来这只猫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话题都到这儿了,她也就顺势问它:“那家伙来入职的时候,你有没有给他办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否则他一个黑户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搞不好以为我拐卖人口呢。”


    不过,诱骗纯情少男去结婚,听上去好像还蛮刺激的,嘿嘿。


    只是塞缪尔那家伙可跟“纯情少男”这四个字完全沾不上边——他仅仅是外表比较具有欺骗性罢了。


    梅狸猫立刻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脯,神气地说:“当然办了!还是我亲手办的呢。在工作上我一向一丝不苟,放心好了。你们到时候找个黄道吉日,就直接去民政局登记,肯定能查到他的身份信息!查不到我吃——”


    “小馋猫。”主系统眼疾手快,宠溺地捏住了它的嘴筒子,以防它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谶言来。


    梅狸猫瞪了它一眼,呜呜叫着让它放开自己,还拿爪子去扒拉它。主系统这才缓缓松开了它的嘴筒子,但手还是悬在边上,以防不时之需。


    “……呼,憋死我了。对了,魔王陛下今天没陪你来?找救命恩人这么大的事,肯定得守在旁边盯着吧?万一你的救命恩人长得特别帅呢?万一你移情别恋了呢?他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塞缪尔出现在这艘邮轮上那天,仍历历在目。梅狸猫对他印象深刻。


    那家伙都能干出跨越时空、千里追爱这事了,肯定是一个非常偏执、占有欲极强的人。瑞贝卡平时估计没少为他头疼吧?


    “我当然没那么傻,直接说我是为了找救命恩人,所以今天才来局里一趟,否则他肯定不放我出门。另外,他最近忙着搬家,搬来和我一块儿住,所以才没法一直盯着我。”


    事实上,她要出门的时候,塞缪尔差点就要跟着一起过来了,但还是因为搬家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他才悻悻作罢。加之瑞贝卡又安慰他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塞缪尔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她走了。


    不然,两人说不定现在还在玄关缠缠绵绵呢。


    ……又开始秀恩爱了。


    萧鸮默默低头,继续敲打键盘;梅狸猫翻了个白眼,往主系统身上一倒,喵喵叫着用前爪去扒拉它头上的天线。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肯定又在背地里吐槽我秀恩爱了,是不是?”


    瑞贝卡双臂抱胸,下巴隔空点了点在单人沙发上快缠成一团的猫和机器人。


    “讲点良心好不好?我秀的哪有你俩十分之一多?而且塞缪尔自己也有事瞒着我,哪有脸拦着我、不让我找救命恩人?就算我的救命恩人真的很帅,我也不会抱有别的心思。毕竟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估计早就老了。我可没有恋老癖,也只喜欢塞缪尔一个人,所以别开我玩笑了。”


    萧鸮忍不住笑道:“你的意思是,不老你就会心动?再说了,也许十几年过去,他虽然人老了,但还是很帅呢?有句台词怎么说来着?我想想……‘老得头发都白了,照样风骚’——是这句吧?说不定人家现在是个帅大叔呢,到时候你就可以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了,多好?”


    瑞贝卡直接被气笑了:“去你的吧!你是忘了塞缪尔是干什么的吗?我还想活久一点呢。别插科打诨了,赶紧的,我得快点回家,不然他又该闹了。”


    她顿了顿,又问:“NO.1和NO.2怎么一直待在这儿没回去?”


    自从瑞贝卡和塞缪尔从童话世界中回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NO.1和NO.2一回到此世,就直接留在了时管局总部所在的这艘“果壳宇宙”号邮轮上,直到现在都没有回过家一次。


    瑞贝卡自从与NO.1绑定之后,从来没有跟它分开这么久过。没它在耳边叭叭地犯贱,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梅狸猫随口道:“谁知道呢?也许它俩也谈上了吧。”


    “这又不是春天,它俩春心萌动个什么劲儿?”萧鸮挑了挑眉,“更何况,它们只是无性别机器人而已,根本不会分泌荷尔蒙。”


    “NO.1和NO.2最近总是同进同出。”一直没有出声的主系统突然说话了。


    它的声音其实很好听,虽然带着些电流的滋滋声,但清冷又克制,低沉而富有磁性,应该是研发人员照着他生前的声线尽力去还原了,“而且,据监控显示,它们手里经常捧着一只玻璃瓶,这瓶子有时在NO.1手上,有时又在NO.2手上。”


    出于主系统的身份和责任心,它对手下所有系统都了如指掌,便对瑞贝卡说:“NO.1和NO.2的异常,极有可能与这只玻璃瓶有关。而且,这玻璃瓶应该不简单,否则它们不会对它那么小心翼翼。它大概率是一件特殊道具,建议你从这方面入手调查。”


    ——特殊道具?


    瑞贝卡瞬间反应过来。


    她想起在童话世界中,每结束一个副本,就会有相应的奖励发放,包括主系统的承诺也是奖励之一——她今天就是为了这个而来。


    正好从任务世界出来后,NO.1始终没有把最后一份奖励给她……


    那么,这个玻璃瓶应该就是《海的女儿》结算后的奖励。


    瑞贝卡想清楚这一切,冷笑道:“那一会儿等读取记忆结束后,我就亲手把这俩货抓回去,看看它俩昧下的副本奖励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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