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从海岛火山的任务世界中回来后,由于损失过于惨重,派去的所有调查员中只有瑞贝卡回来了,她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怀疑。
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用异样的眼光锁定着她,怀疑、愤怒、哀伤、仇恨……大部分的人不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小部分的人虽然觉得瑞贝卡不会是残害同事的人,也不觉得这桩惨案与她有关,但心里也不免怀疑,为什么只有她逃了出来。
局长梅狸猫为了平息众怒,亲自下令将她停职,并成立专案调查组,彻夜调查此事,最后得出结论:对任务世界进行勘察的先遣部队传回的信息有误,这才导致了投放调查员的坐标就在火山口的正上方,从而酿成了惨剧。
至于为什么只有瑞贝卡得以生还,全因她事前准备充分,并不因为那只是个C级世界就小看它,所有的逃生装备全都一样不少地带在了身上,这才大大增加了她存活的几率。
在种种证据面前,之前那些怀疑她的人也都闭上了嘴。虽然依旧有人用不善的眼神盯着她,但至少瑞贝卡可以回到时管局正常工作了。
除了一个人。
她是那批遇难者之一的妹妹。
瑞贝卡回时管局的第一天,这女孩就冲到她面前,红着眼指着她的鼻子大吼——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虽然她很快就被保安拉走了,但一连几天,瑞贝卡回到家,都会看见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血淋淋,腥臭刺鼻,触目惊心。
没被红油漆泼到的空白处写着一句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那段时间她天天都来,神出鬼没,往往是瑞贝卡把油漆清理了,新的油漆第二天又泼满了整扇门,连附近洁白的粉墙也没放过。
邻居不堪其扰,纷纷搬走了。瑞贝卡索性连家也不回了,接了一个大任务后,一头扎进任务世界。
完成任务回来后,她的排名直线上升,一跃成为首席调查员,搬进了只有前十才能住上的大别墅。
她不想面对那扇泼满了红油漆的门,索性连原来公寓里的东西都不要了,直接入住大别墅,再也没回去过。
至于那位痛失了姐姐的女孩……她也再没见过她。
但瑞贝卡知道,那只是个普通人,连找到时空管理局来,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地问过许多人的(因为时管局性质特殊、保密性强,地址会不断变动),更别提像调查员一样进入任务世界,在里面扮演一名角色。
她也从没见过,任务世界中的NPC长得和现实世界中的人一模一样的情况。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琳,住嘴!”
在听到那声辱骂的那一刻,塞缪尔的眉心已经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正要略施惩戒,就听上首的国王先开口喝止了。
国王不悦道:“这位青蛙先生帮你妹妹捡回了金球。你作为姐姐,不向人家道谢也就罢了,现在还开口辱骂,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姐姐?
瑞贝卡这才想起来,国王的确不只有一个女儿,而塞缪尔是最小的那个。
也就是说,他上面有好几个姐姐。
多琳压根就不理国王。她自顾自地向这只可怜的小青蛙发泄完怒气之后,就抓起餐刀向瑞贝卡掷去——!
只见白光一闪,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后,直直刺向瑞贝卡。
说时迟那时快,她连忙向后一跳,青蛙惊人的弹跳能力让她成功躲过了这一劫,刀尖“呲”地刺破雪白的桌布,深深没入底下的木头中,嗡嗡颤动了几下,才慢慢归于平静。
然而,正因为她的弹跳能力过于强悍,她虽然成功避免了被刀刺中的命运,身体却已经飞出了桌面的范围,直直往下掉,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塞缪尔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回怀里,稳稳放在自己的餐盘边上。
“多琳!今天的晚餐你不必吃了!”
砰!
国王一拍桌面,站起来,怒声教训道。
多琳依旧看都没看他一眼,站起身提着裙摆就走了。
“真是惯坏了……”
国王目送着她远去,嘟囔一声,坐下来替女儿向瑞贝卡道歉:“真不好意思,我教子无方,对您多有冒犯。”
这哪里只是对她有冒犯的程度?她刚才可是差点儿被攮死!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国王已经道了歉,事也不是他做的,瑞贝卡也不好说什么,心有余悸地吃完了这顿饭。
她悄悄把多琳和那个曾经往她门上泼油漆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事情跟塞缪尔说了。
塞缪尔的视线正从多琳胸口别着的红苹果胸针上收回来,闻言一怔。
“泼油漆?”
“这是一种……寻衅滋事的方式。”瑞贝卡解释道。
塞缪尔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权作安抚。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饭后,瑞贝卡提出想在王宫里逛逛。
《青蛙王子》这个故事并没有多复杂,她可以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慢慢寻找解除诅咒、变回人形的方法。
“去逛逛?要是又碰见多琳怎么办?”
塞缪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小青蛙头。
瑞贝卡眨眨眼:“你不陪我一起去吗?”
“我有别的安排。”
她回忆了一下剧情,也没想出来公主还有其它的事要做,可能是私事吧。
她只得说:“好吧。”
“让阿斯蒙蒂斯跟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瑞贝卡又眨了眨眼。
阿斯蒙蒂斯?这是谁?
这个问题在她被一双手捧起来的时候,立刻得到了解答。
“嗨,小青蛙,又见面了!”
高挺的鼻尖直截了当地戳了上来,怼得瑞贝卡直往后躲。
虽然他长得挺不错,但是这种蚊子视角只会让她胃口大开的好吗?
“你就是阿斯蒙蒂斯?”她艰难地问。
“Bingo!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瑞贝卡立刻鄙夷道:“什么妖里妖气的名字?就叫樱儿吧。”
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这五个字,和“樱”字沾一点边吗?
这小青蛙的脑洞可真有意思。
一人一蛙沿着花团锦簇的长廊向前走去。瑞贝卡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便压低声音问:“你上次问我想不想恢复人形,意思是已经找到方法了?”
阿斯蒙蒂斯一挑眉,“是呀。”
“塞缪尔也知道?”
“知道呀。”
“那他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变回人形呗。”
“你别挑拨离间啊。”
“我说的是真的!哪里挑拨离间了?”
“那他为什么不想让我变回人形?我们是搭档,我这副样子对执行任务来说没有一点好处,他怎么可能希望我一直这副绿青蛙样?”
阿斯蒙蒂斯啧啧两声:“你太不了解他了。你这副绿青蛙样,怎么可能对他没有一点好处?这么娇小,这么可爱……”
他猛地将小青蛙举到眼前,满眼怜爱,里头还诡异地闪耀着她看不懂的兴奋光芒。
“——连我都想把你一口吃掉。”
瑞贝卡瞬间瞪圆了两只黝黑的眼珠,毛骨悚然。
就像正悠闲地趴在草地上的羚羊被猎豹盯上后会猛地站起一样,作为弱小的被捕食者,她顿时感觉到了食物链上一环所带来的灭顶压力。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是野生青蛙,就那种……雨林里的玻璃蛙,不是专门养殖的那种牛蛙,肉很少!不好吃的!”
阿斯蒙蒂斯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吟唱似的喟叹道:“哦,小青蛙,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一颗苹果味的软糖?软软糯糯,酸酸甜甜,绿得可爱极了!”
说着说着,他开始不自觉地喉结滚动,拼命吞咽着分泌的唾液,盯着瑞贝卡眼冒绿光,甚至已经对着她张大嘴,想要将她一口吞下——!
瑞贝卡直接吓傻了,脑袋有片刻的宕机,随即求生本能使她立刻清醒过来,眼睛瞄着他手掌和肩膀的距离,后腿蓄力,准备弹射逃跑。
“逗你玩呢,你以为我真要吃吗?”
头顶上传来一阵闷闷的笑声。
瑞贝卡不敢放松,仍然很警惕地盯着他。
他刚才可是把嘴张得连小铃铛——就是悬雍垂,都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放心吧,我怎么敢对你做什么呢?塞缪尔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一样,我要是真的吃了你,他不得跟我急呀?虽然我这个人没什么底线,但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什么妻不妻的……瑞贝卡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整只冰冰凉凉的小青蛙都变得像一块暖手宝。
“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之间只有单纯的同事情谊。”
她认真澄清道。
闻言,阿斯蒙蒂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惊诧地把她举到眼前,打量了半天,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身为色欲的魔王,自诞生的千百年来,还没有看走眼过的时候呢!
更何况是塞缪尔这个眼里除了打架还是打架的家伙,难得动一次心,他就更不可能误判了!
反正塞缪尔也不在场,瑞贝卡觉得告诉他也没关系,于是沉痛道:“我的表白还没开口就被他拒绝了。”
“不可——嗯?还没开口?”
阿斯蒙蒂斯刚一口咬定,就听清了“还没开口”这四个字。
这下傻子都知道这其中肯定另有隐情,于是他说:“你把当时的情景讲给我听。”
虽然已经不抱希望,但瑞贝卡还是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
谁知刚说到一半,阿斯蒙蒂斯就用那只没捧着她的手捂住嘴,双肩颤抖得厉害,两只眼睛早就弯成了月牙,笑得连缝也看不见。
瑞贝卡瞬间恼了,愤怒地呱了两声:“你到底在笑什么?你和他都是一丘之貉!”
告白还没说出口就被拒绝,这已经够伤人了,现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这件事告诉他,结果又被他在这笑笑笑,严重对她造成了二次伤害!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见她动怒,阿斯蒙蒂斯马上严肃起来,“我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有多好笑,我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他一边在心里偷笑,一边默默补上一句。
“所以你到底在笑什么?”瑞贝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阿斯蒙蒂斯一本正经:“笑两个傻子。”
瑞贝卡挑眉——虽然青蛙没有眉毛,“你和塞缪尔?”
阿斯蒙蒂斯严肃纠正她:“不,是你和塞缪尔。”
瑞贝卡觉得她现在和阿斯蒙蒂斯就像在推让一瓶益达。
“你说他傻就说他傻,别带上我。”
“不,就要带上你。你要是不傻的话,就不会连变相的表白和拒绝都分不清了。”
——变相的表白?
瑞贝卡心跳蓦地快起来。
她失意多时,自然不肯轻易相信阿斯蒙蒂斯这番胡扯。
“你管‘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叫表白?那我祝你每次跟人表白的时候,都能听到这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没好气地说。
“我?我还用得着跟别人表白?”
阿斯蒙蒂斯瞪大眼睛,噗嗤一声笑了。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伸出一根手指,反指着自己,心中只觉得荒谬得不能更荒谬。
“只要我勾勾手指,她们就自己过来了,我看上谁还要费心表白吗?”
第62章 青蛙王子(4)
闻言,瑞贝卡认真地对着他,左右看了看。
“在看什么?”阿斯蒙蒂斯臭着脸。
“在看你的脸皮为什么可以这么厚。”
阿斯蒙蒂斯再次如遭雷击。
他不可思议地又指了指自己,“我难道不够漂亮吗?!”
“漂亮啊。”瑞贝卡坦然承认。
这的确是事实,没什么好嘴硬的。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脸皮厚?”
“漂亮和脸皮厚是并行不悖的呀。”
要是别人夸他“长得漂亮,所以勾勾手指,看上的人就自动来了”,那她会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如果是他自己说出这句话,毫无疑问就是脸皮厚了。
阿斯蒙蒂斯一听,更不高兴了,“你这小青蛙嘴里怎么吐不出象牙?”
“我都是青蛙了嘴里怎么吐出象牙?一根象牙可比我十个大都不止。”
瑞贝卡好笑道,觉得他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哼,牙尖嘴利。”
阿斯蒙蒂斯眼珠一转,又问:“那你觉得我和塞缪尔谁更好看?”
……她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了。
她违心道:“你更好看。”
阿斯蒙蒂斯立刻眯起眼:“你在撒谎。”
“没撒谎呀!”
“既然你喜欢他,怎么可能觉得我更好看?”
“你确实更‘好’看。”
瑞贝卡特意在那个“好”字上加重了语气。
“什么意思?”
阿斯蒙蒂斯敏锐地听出里头另有文章。
“我喜欢他,所以大多数时候不敢直视他;我不喜欢你——呃,不是说讨厌你的意思,所以你的脸对我来说更容易看些。”
“你……真机灵。”
弄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后,阿斯蒙蒂斯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忍俊不禁。
“我问的是好不好看,你却故意解读成了容不容易看——小家伙,你这文字游戏玩的还挺溜嘛。”
“过奖过奖。”
开玩笑,调查员可个个都是六边形战士。要是不八面玲珑,万一哪天穿进某个封建王朝,触怒了视人命如草芥的上层贵族,岂不是要落得客死异乡的BE结局了?
被顺了毛,阿斯蒙蒂斯心情很好,也不介意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慢条斯理地说:“塞缪尔这人就这样,他曾经被某人狠狠地抛弃过,所以患得患失、神经兮兮,非常拧巴。他跟你说的那句‘你是以什么立场问这句话的’,是在逼你宣示主权!才不是什么意识到你要表白,所以先拒绝呢。”
“啊啊啊……我听不懂,好复杂!”
这分开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得懂,但怎么连在一起,这每一个字就平滑地从她的大脑皮层上溜过去了呢?
瑞贝卡痛苦地用两只爪蹼抱住脑袋。
还不如和巨龙战斗来得轻松呢!
龙脑袋好砍,情丝可不好理呐。
阿斯蒙蒂斯见她这副不愿意动脑思考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以后这俩蠢货要真成了,他得坐主桌!
“你与其在这里纠结抱怨,还不如再试一次。你就抓着他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大吼‘我喜欢你’!他要是接受了,皆大欢喜;他要是不接受,你也没有什么损失——遗憾和失败,你觉得哪个更难以忍受?”
那当然是遗憾,她确实不能接受自己还没有努力过就放弃。
经过这一番话疗,瑞贝卡又重拾了希望,眼里燃烧起熊熊斗志!
她握住阿斯蒙蒂斯的手——哦不,抱住他的一根手指,感动道:“樱儿,你真是我的人生导师!”
阿斯蒙蒂斯:“……”
就说了不要用那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他!
月光柔柔地洒在大地上,为万物披上一层皎洁辉光。
夜已深了,饭后散步结束,阿斯蒙蒂斯捧着小青蛙返回公主寝宫。
路上,瑞贝卡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便问:“你刚才说塞缪尔曾经被人抛弃过,我能问问那个人是谁吗?”
虽然她不介意对方有过感情史……
好吧她介意。
但是问问总可以吧?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阿斯蒙蒂斯戳了戳她的背,笑道:“小青蛙,你什么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连藏都不会藏,真笨。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那是他的——”
瑞贝卡连忙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听着。
白月光?前女友?未婚妻?
“养母。”
——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养什么?”
“养母啊,就是抚养他长大的人。”
阿斯蒙蒂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虽然从这张蛙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光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现在有多么震惊。
“她……怎么抛弃他的?”
他也像自己一样,被丢到了孤儿院吗?
瑞贝卡突然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阿斯蒙蒂斯啧啧两声:“哟,心疼上了?不过你真要我细说?那说来可就长了。总之一句话,那家伙可怜死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耍她是吧?
瑞贝卡用她那对大而鼓突的青蛙眼朝阿斯蒙蒂斯翻了个白眼。
“哎,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说了,那家伙肯定要找我算账。”他挠了挠头。
塞缪尔再三叮嘱他不要对她说起过往,就是怕她内疚自责,无法再面对他,即使她永远想不起来他也没关系。
宁愿忍着委屈、自己一个人承担曾经相爱的记忆和黑暗的过往,把自己当成了一座活墓碑,也不愿意让她不舒服——这难道还不算心里有她吗?
瑞贝卡要是就此放弃了,那他是真的看不起她,哼。
瑞贝卡也没有勉强他,毕竟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泄露人家的隐私,这不是朋友该做的。
“那你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吗?”
前几个副本里,他一有空就黏着她,现在却突然说要去做自己的事,搞得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阿斯蒙蒂斯回忆了一下,发现塞缪尔没有禁止自己向她交代他的去向,于是果断坦白:“跟仇人干架去了。”
仇人?干架?
瑞贝卡很难想象,这两个词会被用在塞缪尔身上。
它们和她的适配度都比和他的适配度高。
“你是在开玩笑吗?他这么温柔和善的人,怎么会和别人结仇呢?”
温柔?和善?
阿斯蒙蒂斯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到底是带着多大的滤镜在看待那个暴力狂呀?!
“……用这么正向的词来形容他的人,你是第一个。”
阿斯蒙蒂斯呵呵假笑两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瑞贝卡不高兴地甩他一眼,“你别抹黑他。”
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哪。
他顺利地把瑞贝卡安全送回塞缪尔的寝宫,朝她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瑞贝卡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没有从他嘴里问出解除诅咒、变回人形的方法,顿时有些懊恼。
“玩得开心吗?”
就在她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整只蛙都快摊成一块软软糯糯的蛙饼时,背上忽然被人拿着羽毛似的东西,轻轻挠了几下。
“不开心,那家伙就会寻我开心。我可算看出来了,《歌鸫胡王子》里,他故意假扮成大臣女儿去当众挖你,就是为了找乐子对吧!”
瑞贝卡睁开眼,愤愤地打小报告。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而且还是从她的脸上转移到了阿斯蒙蒂斯脸上,哼!
塞缪尔被她这副可爱的样子逗笑,捏着发尾,又轻轻挠了挠她的后背,挠得她整只蛙都弹跳起来。
“得挠人处且挠人!”
小青蛙鼓着两只黝黑的眼珠,严肃地谴责他。
塞缪尔一本正经答:“嗯,正在挠。不过你是蛙,不是人。”
气得瑞贝卡张嘴就要咬他。
“你也不是人!”
“我的确不是人。”
瑞贝卡愣住了。
她没想过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
虽然她刚才那句话的确是在半真半假地试探他。
且不说之前的漆黑羽毛和反常的体重,光是认识阿斯蒙蒂斯这种既不是调查员、又能自如地在不同时空间穿梭的能人异士,他就根本不可能是普通人。
现在更是直接承认自己连人都不是了。
就在她还在纠结应该怎么回答这句话时,塞缪尔已经去换了一身睡袍,柔软的黑长发披散在洁白的布料上,中和了他精致的五官所带来的凌厉感。
瑞贝卡眼尖地发现,他一向红润的嘴唇有些苍白,脸色也很不好。
她想问问他是怎么了,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捧着她准备上床就寝。
“这几天我会很忙,如果你想出去玩,一定要让阿斯蒙蒂斯陪同,千万不能单独行动,知道了么?”
忙着打架吗?她能不能帮上忙?
瑞贝卡虽然对自己的战力很自信,但现在她还是掌心大的小青蛙一只。别说去帮忙,不被一脚踩死就已经算好的了。
果然还是得快点变回人形啊。
……
一夜无梦。
醒来时,枕边还带着些余温,塞缪尔应该起床不久。
瑞贝卡决定接着去寻找变成人的方法。
「除了公主的真爱之吻,还有什么其他的好方法?你昨晚就该偷吻他一下试试看的。」NO.1一边吊儿郎当地看着漫画,一边说。
一开始它也挺急,但见瑞贝卡根本不着急做任务的样子,深觉皇帝都不急,它一个太监急啥?索性也当成度假,放松下来享受生活了。
「但我觉得原著的剧情本来就很不对,公主都抓着青蛙往墙上摔了,那个诅咒竟然判定青蛙得到了她的爱?你不觉得逻辑很不通顺吗?还是说,其实公主是S,青蛙是M,公主打它,他们反而都获得了变态的满足感?所以两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瑞贝卡自己都觉得,这一段实在是太脑洞大开了,不由吐了吐细长的舌头,以缓解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不是子供向故事吗?真相要真是这样的话,有点限制级了吧?
「老大,你说的好有道理,看来解除诅咒的方式并不只是亲吻这么简单。也许还要公主亲口承认他爱你?」
让他亲口承认爱她?
瑞贝卡心里很纠结。
虽然经过阿斯蒙蒂斯的一番开导,她决心再表白一次——
哦,不是“再”,毕竟《猎人兄弟》里那回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严格来说,这才是第一次。
但那些都是阿斯蒙蒂斯的猜测,没有经过当事人的亲口证实。他是否同她一样喜欢她,只有塞缪尔自己心里清楚。
而且……他会愿意亲吻一只青蛙吗?
第63章 青蛙王子(5)
左等右等,都不见军师来接她,塞缪尔也没交代过要怎么联系阿斯蒙蒂斯。
瑞贝卡于是决定自己去找人。
她“呱”的一声从床上跳下来,一蹦一蹦地往门口去,余光突然瞥见书桌上有一张纸条,上面似乎有些字迹。
她分明记得昨晚桌上还是空空荡荡的。
不过对于她来说,要从高处跳下来很容易,从低处往高处跳可就很难了。
好在她不是一只普通的青蛙,而是一只聪明的小青蛙!
“呱!”
瑞贝卡悲伤地发现,她现在连“嘿咻”这种蓄力语气词都变成了青蛙叫。
她先蹦上床头柜,再奋力往书桌上一跳,精准地落在了纸条旁边。
只见上面写着: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拿早餐了,听说有你最爱吃的红酒炖牛肉哦!要是等不及,你可以去厨房找我,只要出了寝宫,右拐、直走,再右拐、再直走……就到了!阿斯蒙蒂斯留。」
出寝宫?她可以出去吗?
可是塞缪尔昨天不是说了,如果她要出去的话,一定要找阿斯蒙蒂斯作陪。
但阿斯蒙蒂斯又说直接出去找他……
瑞贝卡一时犯了难。
「早上好啊,老大……」
NO.1恰巧醒来,一边伸懒腰一边跟她打招呼。
它视线不经意地往纸条上一瞥,顿时惊呼。
「这是什么?红酒炖牛肉!啊啊啊啊!我饿死了!」
NO.1瞬间亢奋起来,整个方块高兴地在次空间里转圈,脚背绷得比最优秀的芭蕾演员还要标准。
好吧,既然它这么想吃,那她就亲自走一趟吧……绝对不是她想吃新鲜的!绝对不是!
小青蛙小心翼翼地跳到地上,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她按照那张纸条上说的,右拐、直走,再右拐、再直走……
就来到了另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门前。
“这儿……是厨房?”她狐疑道。
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呢?
她心中直觉有哪里不大对劲,正要转身离开,就听NO.1大喊一声——
「老大,快躲开!」
然而话音未落,巨大的阴影罩下,一把扫帚猛地击来,将小青蛙重重击飞出去!
“……”
瑞贝卡痛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整只蛙脑子嗡嗡响,像滩烂泥似的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直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不动了。
「老大!老大!你怎么样?没事吧?快醒醒!」
NO.1急得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大声喊叫,试图叫醒她,整个机急得团团转,却又碍于有人在场不能出去。
耳边传来炸麦似的尖锐噪音,一阵大、一阵小,吵吵嚷嚷,听得人心跳鼓噪,耳膜像是要炸开了,非常难受。
瑞贝卡觉得自己也许是脑震荡了,鼻子里涌起潮湿的感觉,似乎是脑脊液在顺着鼻腔往外流。
但等到神志再清醒一点的时候,一抹鼻子,却又干干燥燥。
也许是大脑在濒死之际产生的幻觉。
怪不得塞缪尔不允许她单独出门,原来是担心她会遭到霸凌。
「老大你没事吧?我差点以为你摔死了,呜呜呜……」NO.1带着哭腔说。
「我没事,你做得很好。」
千钧一发之际,NO.1把塞缪尔的羽毛从次空间里扔了出来,那支黑羽立刻化作了一颗光团,柔柔地包住了她。
只不过这个光团好像只有她自己能看见,其他人包括NO.1都看不见,它这才以为她要死了。
不过光团消失后也没有变回羽毛……晚上再跟塞缪尔要一支吧。
瘫都瘫着了,瑞贝卡索性趴在地上装死,凝神听着那阵噪音,渐渐辨认出是有人在说话。
“这恶心的青蛙竟然真的出现了!”
“听说它会说话呢,是个会魔法的家伙。我们这样对它,不会遭到报复吧?”
“怕什么!多琳公主的教父也是一名魔法师,绝对比这青蛙厉害多了!”
“就是!我们把青蛙打死,多琳公主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这肮脏丑陋的东西,本来就不该进王宫!走走走,快去领赏!”
那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瑞贝卡的心里很平静。
不,倒不如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说它肮脏,说它丑陋,说它恶心……
多琳,又是多琳。
她的百般忍让,换来的就是对方的变本加厉。
多琳的姐姐,就是那个为海岛之行准备了一把柴刀的人。
颇具黑色幽默的是,调查员死后,随身次空间会自动爆开,里面的东西会像游戏角色死亡后掉装备一样全部爆出来,无论是在哪个时空。
瑞贝卡操纵着被岩浆烧得破破烂烂的降落伞迫降在沙滩上时,捡到了多琳的姐姐落下的柴刀,知道她也没活下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强忍悲伤和孤独,用这把柴刀砍柴生火、劈开椰子补充淡水、挖储水坑蓄水、削尖木棍做鱼叉……就这样一路艰难地活了下来,直到一个月后,时管局发现异常,派人来救她。
得救后,她把这把柴刀作为遇难者的遗物,交给了多琳。
却换来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以及泼在门上的一桶桶红油漆。
瑞贝卡从十四五岁时,就在孤儿院长大,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
——直到那天回家,她发现自己亲手递给多琳的柴刀深深插在门里,几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那把曾经和她在海岛上作伴了一个月之久,为她劈木柴、削火绒、砍椰子、挖水坑,帮助她从千难万险中活下来的柴刀,就插在她门上。
既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诅咒。
瑞贝卡永远不会忘记,那天自己怔怔地站在门前,注视着那把泼满了刺鼻红油漆的柴刀,就这样插在她日日都要打开、关上的门里。
刀刃上甚至还有一个小豁口,是她砍兽骨的时候崩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机械地转身迅速下楼,甚至因为害怕多琳正躲在暗处伺机伏击而不敢坐电梯,从六楼一路跑下去,直到踏进时空管理局的大门时才浑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明明外面是艳阳天,她的冷汗却已经浸湿了身上的衣服,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当时已经是下班时间,夜幕马上就要落下。瑞贝卡不敢再回家,又无处可去,便跌跌撞撞爬起来,径直走进了时空缝隙。
前几天她接了一个任务,最近都在忙着筹备物资,到多琳把柴刀插进她门上那天,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择日不如撞日,她干脆做任务去了。
她当时只是为了逃避多琳,谁曾想,后面的事情更加超乎了她的控制。
因为她从那个世界回来后,便申请了一场催眠治疗,让催眠师洗去她的一段记忆。
然而连瑞贝卡自己都记不得她曾经提交过这么一项申请。
她趴在地上,等彻底听不见那群人的喧哗声后,正要慢吞吞爬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掌心朝上,似乎想扶她起来。
“小青蛙,你趴在这里做什么呢?”
一个男人对她温和地笑着。
他有着一头亚麻金色的短发,发尾微卷,服帖地向下垂着。浓眉大眼,鼻梁高耸,轮廓分明,鼻翼两侧略有些明显的法令纹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再加上唇边那抹柔和的微笑,很容易便让人生出好感来。
瑞贝卡循声扫了他一眼,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不就是《猎人兄弟》赌场里那个奇怪的男人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好她现在是青蛙,顶着一张绿油油的蛙脸,就算做大表情也没人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瑞贝卡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爬起来,后足一蹬就要蹦远。
她不想暴露自己会说话这件事,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宫里来了只会说话的神奇青蛙。
她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普普通通的青蛙,只是误入了王宫而已。
谁知身体刚一悬空,就立刻像捕蝇草拢苍蝇那样,被一双手拢住了。
趴在两只手中间被当成三明治夹心挤压的瑞贝卡:“……”
从来只有她抓苍蝇的份儿,哪有她被当成苍蝇这样抓起来的份儿?
“小青蛙不能不理人哦,这样很没礼貌。”
那男人依旧和蔼地笑着,换了一副长辈般的语气训诫她。
瑞贝卡翻了个白眼,不得不开口,礼貌地说:“请您把我放下去,谢谢。”
“不放。”男人竟耍起了无赖。
瑞贝卡:“……”
能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无语两次,也是个能人。
“你为什么不高兴呢,有人欺负你了吗?”男人关切地问。
瑞贝卡沉默以对。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就乱动。
现在整个王宫上下都知道多琳公主讨厌这只青蛙,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凑过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见她迟迟不回答,男人也不恼,依旧自顾自道:“啊,看来是我失礼在前,你才不愿意理我,真是不好意思。我该先做自我介绍的。我叫亚当,我们可以握个手吗?”
他小心翼翼打开合着小青蛙的双手,把她托在左手掌心中,右手五指并拢,向她伸去,做出想要握手的动作。
瑞贝卡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伸出爪蹼,抱住他的中指指尖,模仿着正常握手的动作,上下晃了两下。
“啊,现在我们已经握过手了。”
亚当一下子变得很高兴,薄薄的嘴唇扬起来,将法令纹挤压得更深,眉毛柔和地耷拉着。
“我觉得我有责任为我的小动物朋友做些什么。好了,现在乖乖待在我的手心里,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他步伐欢快,哼着歌,朝着刚才欺负过瑞贝卡的那群侍女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反正也逃不掉,瑞贝卡决定看看他要做什么。
……
五分钟后,熟悉的宫殿门前。
“奇怪,她们刚才不就往这走的吗?怎么不见人影呢?”
亚当嘀咕道,眉心皱着,似乎犯了难。
瑞贝卡:“……”
她还以为他落下了什么,所以又折返回来。
——结果原来是迷路了吗?!
“走这边。”她用蹼爪指向一个路口。
“……年纪大了,记不清路。”
他努力为自己挽尊。
但瑞贝卡只觉得他越努力越心酸。
这回,亚当顺着她的指引,果然很快就追上了那群侍女。
他藏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盯着她们发出尖锐的笑声,用各种夸张的语言赞颂多琳公主出手是多么的大方,以及刚才那只横死的青蛙狼狈又令人作呕的惨状。
“听了真让人不舒服,多琳就是这样管教她的侍女的?”亚当深深皱起眉。
“既然她不管教,总有人会替她管教,不是吗?”
亚当自顾自说着,似乎根本不在意瑞贝卡会不会回应。他打了个响指,为首那名侍女突然身形一歪,平地向前摔去,兜里的金币全都丁零当啷撒了出来,在地上旋转、跳跃,颇为壮观。
“不!我的金币!”
侍女还没从崴了脚的痛苦中回过神来,就见公主赏赐她的金币全都撒在了地上。她悲愤地捶着地大吼,挣扎着就要爬起来,把它们一一捡回自己的口袋中。
瑞贝卡认出她就是刚才用扫帚把自己打飞的罪魁祸首。
随行的其他人连忙蹲下身帮她捡金币,很热心的样子。
但在这一过程中,有多少落入了她们自己的口袋,相信崴脚摔倒的侍女并不想知道。
摔倒的侍女好不容易爬起来后,见地上的金币明显没有刚才多了,连忙张开双手不断划拉,把金币汇聚到身前,大吼道:“我知道你们偷偷把我的金币放进了自己的兜里,全都给我交出来!”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好心帮你捡金币,你怎么能这样诬陷我们?”
“就是,这金币上写了你的名字吗?还是印着你的头像?每枚金币都长得一模一样,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兜里装着你的金币?”
“好人没好报,哼。你下次再让我帮忙替你的班,我可不干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地上的金币捡得七七八八,纷纷装进了自己的兜里。
她们站起身,毫不吝啬嘴里的鄙夷之词,一股脑全倾泻在摔倒的侍女身上。等脏话说得差不多了,她们才结伴走开,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只剩那个侍女愣愣地在地上坐着,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摔了一跤,立刻就变成了众叛亲离、十恶不赦的罪人。
第64章 青蛙王子(6)
啪!
亚当见瑞贝卡盯着那个跌坐在地的侍女看,便不满地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图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在想什么?”
瑞贝卡嗫嚅了一下嘴唇。
她原本在想,这样对那侍女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但旋即又记起,要不是塞缪尔的羽毛,她现在恐怕真的被那一扫帚甩到墙上撞成了一滩肉泥,哪儿还能在这里大发慈悲。
于是又收回了自己廉价的同情心,只是觉得恶有恶报。
“觉得她很可怜?”
亚当仿佛有读心术,瑞贝卡吃了一惊,抬头看他。
“这才到哪儿呢?本来就是她有错在先。走吧,我带你玩去。”
亚当捧着小青蛙来到花园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红白相间的格子纹餐布,在草地上铺开。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绿草如茵,周围的花开得娇艳,的确很适合野餐。
他屈腿坐下,手背贴着餐布,让小青蛙自己跳下来,却并不为她准备食物,而是自己躺下来,懒洋洋地晒太阳。
瑞贝卡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只好无奈地趴在原地。
她可没忘记,自己出来是为了去厨房找阿斯蒙蒂斯的。结果人还没找到,自己先被莫名其妙的人带出来,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野餐。
搞得她也莫名其妙的了。
“你吃饭了吗?”亚当突然问。
这话令瑞贝卡感到了一丝人类的温情,下意识答道:“吃了。”
说完自己都想打自己俩嘴巴子。
谁说她吃了?她没吃!
都怪他!要不是他半路截胡,她现在都该坐在厨房大快朵颐了!
亚当闻言笑了两声,再次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篮饼干,放在瑞贝卡面前。
“啊,忘了你现在是青蛙,咬不动了。”
还没等她开口,亚当倒先反应过来,自顾自嘀咕着。
他坐起身,把盛着饼干的碟子取出来,将饼干尽数掰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放回碟子里。
碟子被推到了瑞贝卡面前。
“别去厨房,否则可就不是你吃菜,而是菜吃你了。”
瑞贝卡没理他,或者说一时半会顾不上理他。
那碟淡绿色的小饼干散发着酸酸甜甜的香味,诱得她爪蹼大动。
她伸出长长的舌头,试探性地卷了一块进嘴里,顿时酸得眯起眼。
——谁家好人做这么酸的饼干呀!
但随即,苹果的清香漫上来,甜滋滋的果味顿时冲走了那股酸涩,也压下了舌根漫上来的津液。
入口即化,不像饼干,倒像软糖。
吃得她欲罢不能,长长的舌头不断伸出、收回,伸出、收回……一顿风云残卷,眨眼间就把碟子里的饼干都扫荡了个精光。
“好吃吗?”亚当笑盈盈地问。
瑞贝卡恨不得把舌头也吞进肚子里,又怎么会觉得不好吃?
她一时空不出嘴答话,只得点点头,表示这饼干很合她的胃口。
“光吃没意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亚当兴致勃勃地提议。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更何况只是听个故事。
瑞贝卡便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提议。
“从前有一个遥远的国度,国王和王后刚诞下一位公主。小公主长得非常可爱,她的父母对于她的降生非常高兴,于是专门举办了一场宴会来庆祝……”
亚当的声音其实很动听,叙述起来不急不缓,轻易便能将人带入他的节奏中,但瑞贝卡总觉得这个故事开头有些耳熟。
“王宫中有十二只金碟,国王打算用它们来招待最负盛名的女巫们。然而,这个国家其实有十三名女巫,但金碟仅有十二只,这可怎么办呢?所以,一名女巫被落下了。”
瑞贝卡忍了忍,觉得贸然打断没礼貌,所以没开口。
“没被邀请的女巫当然很生气,于是她在宴会当天不请自来,冲进王宫,诅咒公主长大后会被纺锤刺伤手指而死。”
瑞贝卡终于忍不住了,便说:“你想讲《睡美人》的故事吗?我已经看过了。”
孤儿院里所有的书,她全都读了不下三遍。上了大学以后,学校有图书馆,她办了借书证,经常去借书看。
“NONONO,你以为我想讲述的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吗?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亚当摇晃着手指说。
瑞贝卡只好继续听他讲下去。
“就像潘多拉魔盒中虽然充斥着灾难、瘟疫和祸害,但也潜藏着希望。万幸的是,在这一恶毒的诅咒降下之前,第十二位女巫还没有开口说出她的祝福,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逆转公主注定死亡的悲惨结局,于是她预言公主被纺锤刺中后并不会死去,而是会陷入漫长的沉睡中。”
瑞贝卡已经隐隐有点不耐烦了,甚至为自己的擅自行动感到后悔。
明明是耳熟能详的《睡美人》,却不知为何,听得她心烦意乱。
总觉得亚当别有深意。
“国王立刻下令把全国的纺车销毁。可在公主长大后,诅咒依然应验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亚当笑吟吟地问,仿佛这并不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问题。
“因为第十三位女巫自己带着纺车找上门来了。”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呗。
瑞贝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感觉对方真的在把她当傻子耍。
“答对了!真是聪明的小青蛙呢。”
亚当打了个响指,瑞贝卡面前立刻出现了一碟新的青苹果小饼干,他依旧动手掰碎了,方便她吃。
“再问你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对公主下这么恶毒的诅咒?”
“你开头不是已经说了吗?国王和王后没邀请她来参加公主的庆生宴,第十三位女巫觉得被怠慢了,所以想要报复。”
“没错,这就是我想要说的了。”
亚当笑着说完这句,便没再开口,静静地等她吃完饼干,然后捧起她,往塞缪尔的寝殿走。
这反倒让瑞贝卡觉得有些不习惯。
刚才那么话多的人,突然变得安静了。
甚至让她觉得,他今天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为了给她讲这个故事的。
眼见寝殿大门就在不远处,亚当把她轻轻放在地上。瑞贝卡道过谢,正要跳走,就听他又说了句:“等等。”
瑞贝卡在门槛前停下,转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我还有一个小礼物要送给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瑞贝卡还是礼貌回答:“这怎么好意思呢?今天你送我的已经够多了。”
“噢不,只要是给孩子的,再多也不嫌多。”
亚当脸上的笑容似乎怎么也退不下去。
瑞贝卡静静地等着他把礼物拿出来,却见他只是打了个响指,然后说:“好了,进去吧,礼物就在公主的床头柜上——一定要在晚上打开哦。”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亚当摆摆手,示意她进去,脸上依旧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青蛙一蹦一跳进去了,立刻被人捞起来,急切道:“你上哪去了?叫我好找!”
漂亮的粉紫色发丝柳条似的垂下来,发尾挠得瑞贝卡头顶痒痒的。
是阿斯蒙蒂斯。
她现在是青蛙,离不得水,刚才在太阳底下晒了一通,正急着找水呢,便心不在焉答道:“你不是给我留了字条,让我去厨房找你吗?”
“什么字条……等等,所以你真去了?”
阿斯蒙蒂斯吓了一跳,紧紧盯着她那双黑漆漆、圆溜溜的小眼睛。
“是啊。”
反正肇事者已经受到了惩罚,瑞贝卡没打算告诉他自己在路上被人欺负了。
“可塞缪尔不是告诉你,让你不要擅自行动吗?”
“可是是你给我留的字条!我相信你才去的。”
阿斯蒙蒂斯顿时急得团团转,嘴里魂不守舍地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问:“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瑞贝卡秒答:“没有。”
阿斯蒙蒂斯却并不信她。
“有没有的,我一搜就知道了。”
说完,他收拢手掌,把瑞贝卡轻轻压在掌心,没用力,却也无法令她逃掉。
瑞贝卡暗叫不妙,正想压扁身体,从他手掌间的缝隙中跃出去,紫色的魔力却先一步涌入了她身体里,屋内顿时光芒大作,把她都映成了一只紫青蛙。
这股魔力暖洋洋的,让她一时忘乎所以,软趴趴地瘫在阿斯蒙蒂斯手心,像喝醉了一样,一动也不想动。
……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躺在床头柜上,身旁放着一只象牙盒子。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外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
瑞贝卡心生好奇,便跳下去,贴在门板上听。
砰!
巨大一声砸在墙上,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故意的。”
她听见塞缪尔咬牙切齿的声音,怒气冲天。
“哎,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至少别照着脸打……”
她甚至能想象出阿斯蒙蒂斯赔笑的表情。
塞缪尔冷哼一声:“照着脸又如何?反正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有情欲,你就不可能消亡,更别提受伤。就算受了伤,也会立刻痊愈,你还怕这个?怕就不该用她做诱饵。”
“我那不是看你效率太低了吗!”
阿斯蒙蒂斯不服气地嚷嚷。
“你一边要耗尽魔力,维护这方小世界的稳定,一边要寻找那两枚箭头,一边还要提防着藏在暗处的敌人。如此分身乏术,我也是想为你排忧解难嘛。”
“可她险些被你害死。若不是我在她身上放了一片羽毛,护住了她的性命,她今日便要丧命于此。她若死了,我做再多也毫无意义。”
“所以就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我搜了她的记忆,你猜我发现什么了?那个肮脏的泥巴种果然来找她了!”
“……你还搜了她的记忆?”
听见这句冰冷的话,瑞贝卡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知道塞缪尔这是真的生气了。
“以路西法的名义发誓,我真的没有乱看,我只看了她过去几个小时的记忆!”
“那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第65章 青蛙王子(7)
趁着门外的人进来之前,瑞贝卡神情不属地回到了床头柜上。
心中百味杂陈,脑子也乱糟糟的,像一只抓不出线头的毛线团。
就算她再糊涂,偷听完那两人的对话后,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据她所知,时空管理局的道具虽然千奇百怪、无奇不有,但也没有哪一样能够神通广大到读取人脑中的记忆的地步。
而阿斯蒙蒂斯甚至能随心所欲地选择看她在曾经哪一段时间内产生的记忆,并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塞缪尔听。
本事大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想到用两个字来描述这种从未见过的情形。
那就是——“神迹”。
而塞缪尔竟然对阿斯蒙蒂斯的表现,并没有同她一样感到不可思议。
再联想到他同样也有这些通天的能力……
毫无疑问,他们是同类。
瑞贝卡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觉得他们就像克苏鲁神话中的古神一样,对她来说是不可名状、难以理解的生物。
所以时管局怎么可能让塞缪尔入职?
虽然她的同事中也有非人生物,但毫无疑问,他们无一例外都受制于时管局。
像塞缪尔和阿斯蒙蒂斯这种危险程度远远超出控制的人,不,生物——如果他们是的话。倘若时管局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塞缪尔入职。
「NO.1,帮我看一下塞缪尔的个人资料。」
自从进入《青蛙王子》后,因为这个副本的情节点并不多,且她变成了青蛙,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所事事的情况,所以NO.1也闲了下来,一般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漫画。
好在它这会醒着,没让瑞贝卡费多少口舌,就响应了她的呼唤。
「干嘛?你上次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遍不行啊?叫你干你就干。」
NO.1嘟囔了几声,应该是在骂她,但瑞贝卡也不在意了。它放下漫画书,从破躺椅上起来,坐到光屏前敲了几下键盘,不多时就调出了那份档案。
「呀,这儿怎么这么乱了?你慢慢看,我去整理一下。」
NO.1目光一转,发现次空间里有些乱,顿时强迫症发作,撇下瑞贝卡就往收纳架子那边走。
「你去吧。」
瑞贝卡把这份档案读了好几次,视线紧紧凝在种族那一栏上。
证件照上的少年阴沉而美丽,那双慑人的绿眼睛被头发挡住了,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唇角却微微上扬,仿佛在对着她笑。
「“人类”?哈……」
瑞贝卡的意识体静静立在光屏前,仰头与证件照上的塞缪尔对视,须臾冷笑一声。
还没等她再自语下去,就听NO.1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手里抓着什么猛地向她冲过来。
「老大!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NO.1气喘吁吁地说。
「巧了,我也发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瑞贝卡慢吞吞答。
不会再有什么事情,比她的发现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哎呀,我先说!」
NO.1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给瑞贝卡,她低头一看,发现是《猎人兄弟》里,新婚第二天,塞缪尔送给她的礼物。
一双很可爱的嫩黄色袜子,他亲手织的,上面还有NO.1的图案。
可惜她才穿了一次,就变成青蛙了。要想再穿合脚的鞋袜,只能去抢NO.1的了。
「这袜子有什么不对吗?」
瑞贝卡不解道。
「你仔细看!」NO.1坚持道。
瑞贝卡只好依言仔细观察袜子。
两只袜子脚背的地方都有小机器人的图案,虽然所有辅助系统的外在形象都长得一模一样,但这两个小机器人,她一看就知道是NO.1,因为没有哪个辅助系统会像它一样穿着可爱的小鞋子了。
瑞贝卡没看出来有哪里不对。
「到底怎么了?你直说行不行?我怕他们要进来了。」
「哎呀,老大,你一碰上塞缪尔的事,智商就直线下降!」
NO.1无奈地一拍额头。
「——塞缪尔从来没有见过我,他怎么知道我穿着鞋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瑞贝卡立刻回想了一下,发现在前面三个副本里,塞缪尔的确没有和NO.1在同一个场景里同时出现过。
「也许是NO.2告诉他的呢?」瑞贝卡不确定道。
「连我穿过这双丑鞋子都告诉了?」
NO.1见她油盐不进,急得一指袜子上小机器人脚的地方。
「这双鞋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穿过,NO.2根本不知道我有这双鞋!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有这么一双鞋的?」
瑞贝卡给NO.1做过不少小鞋子,而NO.1也总是很给面子地经常在同事们面前炫耀,炫耀它好看的小鞋子,以及它的宿主是有多么爱它,惹来许多羡慕嫉妒恨。
虽然她的审美大部分时间是在线的,但有时候也会突然短路一下,比如袜子上这双紫绿配色的小鞋子。
那段日子她玩《植物大战僵尸》上瘾,特别喜欢里面的食人花,觉得它一口咬住僵尸、努力吞咽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控大喷菇,直到她爱上食人花后,恨不得家里所有的东西全是紫绿配色的,甚至连给NO.1做的小鞋子也变成了紫绿配色。
但NO.1非常嫌弃这一配色,觉得一穿上老人味都出来了——它分明还是个青葱少年郎!怎么能穿这么老气横秋的东西?
这双鞋做好之后,NO.1只试了一次,就把它闲置在次空间一角的鞋柜里了。后来这双鞋不知道为什么坏了,鞋底凭空添了许多像是被火燎的痕迹,吓得NO.1更不敢穿它了。
……
瑞贝卡一睁开眼,就见塞缪尔端来一盆清水,轻轻托起她放进水里,看样子是想给她洗洗澡。
瑞贝卡仅仅只是脸红了一瞬,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反正她现在只是青蛙。
“在和NO.1聊天么?”
塞缪尔鞠起水往她身上淋。
“对呀,你总是不见人影,阿斯蒙蒂斯又不知道去哪了,我只能跟NO.1聊天咯。”
瑞贝卡若无其事道。
“以后不能再单独行动,即使给你留字条的人是阿斯蒙蒂斯。”塞缪尔叮嘱道。
“知道啦。”瑞贝卡心不在焉答。
她目光一转,就见那只象牙盒子放在不远处——亚当说是送给她的礼物。
瑞贝卡顿时心中一缩,觉得塞缪尔肯定已经看到了。
“那个男人对你讲了什么故事呢?”
塞缪尔把她捞出来,一边用干燥的手帕给她吸走身上的水,一边语调轻柔地问。
瑞贝卡却觉得毛骨悚然。
果然,阿斯蒙蒂斯不是在胡说,他真的能看到她的记忆。
而且已经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塞缪尔。
那他不是都知道了吗?现在又跑来问她干什么?
瑞贝卡强装镇定,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一只惊弓之鸟。
她鼓励自己一定能做到的,因为她是一只青蛙。
“《睡美人》的故事而已……怎么了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塞缪尔坚持道。
他在桌前坐下来,与她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对视,慌得瑞贝卡不知道该看哪儿好。
于是她只好像讲睡前故事似的,老老实实把《睡美人》再讲了一遍。
塞缪尔一言不发听完了,然后平静地告诉她:
“贝基,这是犯罪预告。”
“什么意思?”
瑞贝卡心脏怦怦直跳。
直觉告诉她,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被误判为C级、为什么在他们之前进来的调查员全都杳无音讯、为什么刚进来那一会儿无法联系上主系统……
这一切的答案,也许就藏在塞缪尔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里——
“为什么第十三位女巫要给公主下诅咒?”
“呃……因为她觉得没面子?只有她没被邀请。”
瑞贝卡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亚当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即使国王已经下令销毁了全国所有的纺车,可公主长大后,诅咒依然应验了?”
“因为第十三位女巫亲自带着纺车来找她了?”
塞缪尔见她把两个问题都答上来了,淡然一笑,终于不再绕弯子。
“贝基,我和那个叫亚当的人积怨已久,他是来寻仇的。所谓的C级世界,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你和我都骗进来。”
他一字一句已经说得十分清晰,可瑞贝卡还是不敢相信,勉强笑了笑,说:“你在说什么呢?要把一个小世界改造成骗局,把我们骗进来,这要耗费多大的能量?亚当怎么可能做到?”
“人是不可能,但神可以。”
塞缪尔的双眼静得像两汪深邃的绿潭,底下不知潜藏着多少汹涌的风暴和漩涡。
但瑞贝卡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她已然心生退缩,尤其是在塞缪尔亲口承认以后。
“神迹”……
她又想起了这个词。
大佬打架,跟她这个小虾米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亚当和阿斯蒙蒂斯,你们都是所谓的……‘神’?”
这个答案荒谬得瑞贝卡有些不太敢相信。
她不是无神论者,甚至很早就知道世界上的确有怪力乱神的存在。
比如时管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局长其实是一只会说话的猫,而且还是一只脾气古怪的彩狸。
再比如她有一个同在孤儿院长大的发小,被收养之后爱上了他的养妹。长大后他养妹出国留学,再回来的时候出了车祸,她那发小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把他养妹复活了。
瑞贝卡当时不信,还专门去他家拜访过一回,结果就见那女孩能跑能跳能砸钢琴,甚至险些把她哥的嘴巴咬下一块肉来,力气大得吓人,是真的死而复生了。
“告诉我,你是什么?”
瑞贝卡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这张漂亮的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我只是你的塞缪尔而已。”
“别敷衍我。”
“我没说谎。”
他有些无奈了。
于是塞缪尔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相对诚恳的答案:“很接近了。”
然后又补充道:“你也许不信,但是下一个副本……”
“我信。”瑞贝卡连忙打断他。
直觉告诉她,知道的越多,越难以脱身。
作为时空管理局首席调查员,她的人生准则第一条就是趋利避害。
否则以她的任务强度,根本就无法活着坚持到成为首席的那一天。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要是不想当池鱼,就该远远地避开,知道的越少越好。
塞缪尔很好,她的确喜欢他。
可是跟自己的命比起来,这份喜欢就太微不足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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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青蛙王子(8)
按照原计划,她今晚应该向塞缪尔表白。但突然来了这一遭,她有些犹豫该不该开口。
一整晚她都止言又欲、欲言又止,偷瞄了塞缪尔无数回,直到他把她放在床上,都迟迟开不了口。
“该不该把头发烫卷呢?”
塞缪尔拿了一把精致的雕花银梳,一边梳着他那头泼墨似的长发,一边问她。
“我现在是青蛙,哪儿来的头发?”
趁着塞缪尔对镜梳发,瑞贝卡盯着床头柜上的象牙盒子,小心翼翼向它靠近。
她当然没忘记,亚当要她晚上再打开来看。
但现在塞缪尔坐在这里,她不知道是该打开看一看,还是先把它藏起来好了。
“是我的头发。”
塞缪尔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心中一沉。
“为什么?”
瑞贝卡仍然紧紧盯着那只盒子。
她后腿蓄力,奋力一蹬——眼看就要成功跳到床头柜上了!
“——因为你不再看我了。”
瑞贝卡的爪蹼刚碰到盒盖,面前洁白的象牙盒子立刻被挪开了。
她惊得一抬头,就见塞缪尔面色不善地站在面前。
这家伙是鬼吗?!
她完全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我怎么没在看你?”
她硬着头皮哄他。
“分散你注意力的人,都要死。”
塞缪尔微笑着说,后牙却咬得死紧。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还不等瑞贝卡阻拦,他打开了那个盒子,瞳孔猛地一缩。
——两枚箭头,一金一铅。
正是他遍寻而不得的宝物。
“……亚当给的,说让我晚上再打开看。”
瑞贝卡硬着头皮回答。
塞缪尔回神,把盒子攥在手心,指尖突然触到盒底凹下的纹路。
他把盒子翻过来一看,发现是一枚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的图案。
“没收了。”
“凭什么?!”
瑞贝卡顿时怒了。但她现在只是一只小青蛙,唯一能做的只有一蹦三尺高,竭力伸长脖子去看象牙盒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那是送给我的礼物!你有什么权利收走?”
“好奇心害死猫。”
塞缪尔已经把象牙盒子扔进次空间里。他双手一伸,稳稳地接住了蹦得老高的小青蛙,然后把她放到了枕边。
这时他突然有些想念她的红发。
它们像永不熄灭的火焰一般,亦或是盛放的罂粟,散在他枕上的样子极美。
可是根据预言,一旦她变回人形,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
塞缪尔忍下心中的恐慌,强令大脑打断自己继续想下去。
“可我不是猫,我是青蛙!”
瑞贝卡愤愤地抗议。
“那是给我的,贝基。”
塞缪尔心平气和地哄她。
“他特意嘱咐你晚上再打开,是因为知道白天我不在王宫,晚上才会回来。那里面的东西对你没什么用,我发誓。”
“白天你不在王宫?那你去哪了?”
瑞贝卡敏锐地发现了盲点。
塞缪尔一噎。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漏嘴。
“……抱歉,贝基。现在不是告诉你这些的时候。”
他不擅长对她撒谎,最后只能艰难道。
“真不知道你们是在搞什么鬼。”
瑞贝卡也退了一步,没再追问下去。
她没有停留在他枕边,而是缩进了床里,任由那些柔软的帐幔垂下来盖住自己。
见状,塞缪尔眉心一皱,上了床,把她从帐幔里捉出来,重新放回自己枕边。
“不要离我那么远。”他警告道。
“你太热了,我现在是青蛙,根本不习惯那种温度。”
瑞贝卡很快便找到了借口。
但显然这借口没有用,因为他立刻将她捧到手心里,嘴唇贴在她头顶,重重地亲吻了一下。
“你会习惯的,你可以做到……不要离我那么远。”
塞缪尔依旧贴在她头顶,喃喃道。
听上去像是鼓励,但更多是在说服他自己。
“……”
瑞贝卡已经熟得整只蛙都要烧起来了,贴着他嘴唇的地方更是烫得像烙过一样。
她觉得自己马上可以去做干锅牛蛙、香辣牛蛙、水煮牛蛙、蒜香牛蛙……只不过原材料是她自己。
她晕晕乎乎、云里雾里,直到塞缪尔把灯熄灭,重新回到床上,拉上被子盖好,对她说了一句“晚安”,她才反应过来。
——她怎么没有变回人形啊?
……
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瑞贝卡还是情绪低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金碟里的浆果放进嘴里。
因为昨天出了那种事,所以塞缪尔还是决定陪她一起吃完早餐再走。
“青蛙先生,不知这几日,你在我的王宫中,度过得是否愉快?”
国王和蔼可亲地问她。
“多谢国王陛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瑞贝卡礼貌应道。
她余光环视一周,没看见那一头熟悉的栗色卷发,便知多琳没来。
她不由松了口气。
谁知这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听国王又道:“上次我的女儿多琳冒犯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明天就是她的生日宴会,不知青蛙先生可否赏光参加?届时有什么误会也好说开,我一定让她当面向你道歉。”
……怎么又来了。
她现在压根不想见到多琳。
但国王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拒绝,刚要应下,塞缪尔已经开口替她拒绝:“不必了,多琳那么讨厌她,到时候说不准还会怎么为难她。青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没关系的!”
见国王已经深深皱起眉,瑞贝卡赶忙道。
她用爪蹼拍了拍塞缪尔的袖边,示意他别开口,以免触怒国王。
国王听她应下,果然又舒展开眉心,“如此甚好。塞缪尔,你多虑了,我会盯着多琳的,大可放心。”
塞缪尔没再说什么,用完餐后便转身离开,把瑞贝卡托付给阿斯蒙蒂斯。
“你怎么还是一副青蛙样儿?我以为一晚上过去,你总该变回人的。”
阿斯蒙蒂斯嫌弃地用两只手指拎住她的后颈,把她放在自己肩上。
“他亲我了,但是我依旧没有变回人形。”瑞贝卡非常沮丧。
“噢,那你再接再——什么?!他亲你了?!”
阿斯蒙蒂斯起初还没在意,等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顿时惊得一蹦三尺高,比瑞贝卡的弹跳能力还要有过而无不及。
果然是神明,或者说近乎神明的存在,连跳跃都比一般蛙做得好……
瑞贝卡默默扒紧了他肩上的布料,以免被颠下去。
“那家伙可是有洁癖的,怎么可能亲你?!”
瑞贝卡无语道:“洁癖?他有吗?而且我很脏吗?明明每天晚上他都有给我洗澡!”
“什么?!亲手给你洗澡?!”
这回阿斯蒙蒂斯的音量更大了,几乎从王宫上方远远扩散出去。
“这什么恶趣味?他不是会清洁术的吗?为什么要亲手洗一只青蛙?”
瑞贝卡不耐烦道:“你一定要反复强调我是一只青蛙吗?快给我想想办法,为什么他亲了我之后,我还是没有变回人形?”
“呃,这个,哈哈……”
阿斯蒙蒂斯犯难地挠了挠头。
“你跟他表白了吗?”
“没有。”瑞贝卡有些心虚。
“那你怎么不说?”
“我忘了嘛……”
这会儿瑞贝卡非常庆幸自己是一只青蛙,因为别人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什么表情,自然也就无法通过表情推测她心里是什么想法。
昨晚过后,她就决定不再向塞缪尔表白,甚至开始庆幸在《猎人兄弟》里时没有贸然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和小命比起来,男人还是不那么重要。
她自认就一普通孩子,招惹不起太多太重的因果,还是离这些大佛敬而远之吧。
想到昨天那一通人仰马翻,瑞贝卡立刻给了阿斯蒙蒂斯一巴掌——
其实也没有真打,只是“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伤害意味不大,侮辱意味极强。
“你昨天擅自读取我的记忆,是吧?你还把我当诱饵,想要钓出塞缪尔的敌人,是吧?”
“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
阿斯蒙蒂斯立刻很尴尬地笑起来,像是考场上偷看小抄被老师当场抓了个正着。
“我这不也是为你们着想吗?早点解决这事儿,你们也好早点出去……”
“你很怕塞缪尔,是不是?”
“胡说!”
阿斯蒙蒂斯立刻反驳,随即声音又渐渐弱下去。
“我只是害怕他的拳头而已嘛……”
“那你告诉我,塞缪尔每天出去是在干嘛?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阿斯蒙蒂斯咳了两声,严肃道:“这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只是你要答应我,以后要是塞缪尔再对我动手,你一定要帮忙拦一下。”
“你不是也很厉害吗?为什么要我帮忙?而且他打你,你就不会还手吗?”
瑞贝卡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上去也不像是打不过塞缪尔的样子嘛。
“你不懂,那家伙他是——咳咳,总之,他在战争方面非常有天赋,如果硬碰硬,我绝不是他的对手。”
阿斯蒙蒂斯嘴一秃噜,险些把不该说的说出口,好在刹车及时,连忙换了套说辞。
“好吧,我答应你。”瑞贝卡随口道。
阿斯蒙蒂斯都做不到的事,她不觉得自己就能做到。反正承诺只不过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先糊弄过去再说。
“行,那我说了啊。你还记得,你们一开始进来,是要干什么的吗?”
瑞贝卡试探着答:“通过扮演原书角色,让剧情走向正常发展,维护书中世界的稳定?”
“Bingo!这不就对了嘛。”
“但塞缪尔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是他的仇人为了把他诱骗进来而设下的圈套。”
“没错呀,可这也的确是一个需要维护稳定的世界呀,否则它怎么会出现在你们时管局的任务列表里?”
这倒有道理……
“但现在青蛙和公主都有人扮演了,剧情走向也完全正确,到底还有哪里需要维护的呢?我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稳定因素啊。”
“谁说的?亚当既然能把你们引诱进来,当然也可以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多琳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第67章 青蛙王子(9)
“多琳?你知道她?”
“哎呀,都是塞缪尔跟我说的啦。听说她还拿柴刀砍你家门是吗?太可恶了!”
阿斯蒙蒂斯义愤填膺道。
瑞贝卡却有些诧异。
她记得多琳来闹事的时候,塞缪尔还没有入职吧?
那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所以……这里的多琳就是我们那个时空的多琳,而不是一个碰巧跟多琳长得一模一样的NPC?”
“对啊,她身上‘异界来客’的气息太浓重了,带她来的那个人也真是的,都不帮她掩盖一二。估计是把她当耗材,用完之后就任她自生自灭了。”
听见多琳被人当做耗材,瑞贝卡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她还没大度到要救追杀自己的人一命。
时管局的调查报告出了,赔偿也给了,多琳还要如何是她自己的事。就算最后会被困死在这个世界,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身上有‘异界来客’的气息?我怎么感应不到?”
“因为她不是调查员呐,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而已,本来连穿越时空都做不到。你们调查员只能感应到彼此,像她这样的BUG当然是感应不到的,但在我们眼中就太明显了。”
瑞贝卡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
“狡猾的小青蛙,你笑什么?”
阿斯蒙蒂斯好奇地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手感真奇妙。
“没什么,只是感觉我们面对的是复仇者联盟而已。”
“复仇者联盟?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阿斯蒙蒂斯夸张道。
“什么意思?难道说,塞缪尔曾经落于下风?”
“何止是落于下风,简直是付出了惨痛——咳咳,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又不肯告诉我?难道塞缪尔给你下了什么禁言诅咒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我真的不能说。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保证。”
阿斯蒙蒂斯竖起四根手指,放在脑门边上,一本正经道。
见从他嘴里真的挖不出什么来,瑞贝卡索性也放弃了,话锋一转,问他:“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塞缪尔就这么相信你?你和他什么关系?你不会连他底裤的颜色都知道吧?”
“底裤颜……该死的青蛙!”
瑞贝卡眼疾手快,在他发怒的前一秒从他肩膀上跳下去,飞快地蹦跶着往前跑,笑得嘴角都要咧到眼边了。
“你回来!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底裤颜色?那是你该知道的事,别想抹黑我的清白!”
“那你老实告诉我,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我就不信你知道他的底裤颜色。”
“这还不简单?我们是兄弟姐妹。”
阿斯蒙蒂斯果然停下了追杀她的步伐,潇洒地一甩头发。
……瑞贝卡仿佛看见了许多布灵布灵的闪粉从他那头漂亮的紫粉色发间落下来。
“如果你不这么油腻的话,肯定会很讨人喜欢的。”瑞贝卡真情实感道。
阿斯蒙蒂斯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油腻?我这叫平易近人!只有面对你这只愚蠢的青蛙,我才会露出这一面。你要是变回美丽的人形,我保证对你彬彬有礼!”
“好吧,所以到底是兄弟还是姐妹?”
瑞贝卡故意揶揄他。
“当然是——咳,你又想套我话?”
“你这样想我,我会伤心的。”
瑞贝卡无辜地眨眨眼。
“哈,你们人类怎么都这么狡猾?明明是渺小又脆弱的生物,心眼子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种族都要多。”
“过奖过奖,不过我想你该去看一看咽喉科了,老咳嗽。对了,塞缪尔每天脸色都那么糟糕,你还没有告诉我是为什么。”
“谁说我没有告诉你?这个世界脆弱得就像一只空荡荡的易拉罐,只要从外部一压——啪!就能把它和它里面的东西都摧毁殆尽。我和他随时都能从易拉罐里脱身,但你和你的同事们可就走不掉啦。”
同事们?
她的同事们果然还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瑞贝卡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所以他每天都在努力把易拉罐撑起来,以对抗易拉罐外想要将它压扁的那只手——或那只脚。”
瑞贝卡干干地吞咽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
“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弱小,但……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吗?”
“唔……帮当然是帮不上的,但只要你找回记忆之后,不要对他有偏见就好了。”
瑞贝卡目光一凛。
“你怎么知道我丢失了一段记忆?你昨天不是只看了我几个小时的记忆吗?”
这件事应该只有她和催眠师两个人知道才对。
阿斯蒙蒂斯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犀利的问题。
“很简单啊,因为你如果找回这段记忆后,就不太可能想要和塞缪尔在一起了……”
他越说越小声,瑞贝卡根本没听清最后那句话,即使她是一只听力远超人类的青蛙。
很明显,阿斯蒙蒂斯并不希望她听到找回记忆后可能产生的后果。
“那,亚当送给我的盒子里装了什么东西,你有头绪吗?”
塞缪尔看见里面东西时的反应,实在叫人无法不在意。
“没有。”阿斯蒙蒂斯干脆道。
“我确实有听说塞缪尔在找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不过能让他这么大费周章的,只能是和你有关的了。”
言外之意就是,她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她问错人了。
瑞贝卡悻悻低下了头,心头笼罩着不祥的预感。
……
一眨眼的功夫,第二天就到了,多琳的生日宴会即将开始,宫中上下忙碌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这天塞缪尔并未外出,也没费心挑选衣裙首饰,随意指了几样,就让人去打扮小青蛙了。
“我不要戴这个!”瑞贝卡抗议道。
她瞅着镜子里的自己,俨然是刘姥姥青蛙版。
“人人都打扮得珠光宝气,就你连衣服也不穿就去参加宴会。国王看了,肯定会说我亏待你的。”
塞缪尔盯着她头上那朵把她整只蛙都要压没的大红花,忍笑道。
“一只青蛙穿衣服,那才叫奇怪吧!”
瑞贝卡气得头上的青筋都要爆起来了。
“你要是有点良心,就赶紧想办法让我变回人形!到时候你就算给我插满一头的花,我也没意见。”
“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变回人形。”
塞缪尔耸了耸肩。
莫非她以为他不希望她变回人形?当然不可能。青蛙虽然可爱,可是什么也不能做,麻烦死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像这样娇小脆弱,只能全身心依赖着他,真想让他把她捧在手里,亲了又亲。
“你最好是不知道。”瑞贝卡瞪了他一眼。
瞪完又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昨天不是还在想不要当池鱼,今天怎么又把这事忘了,依旧和他插科打诨?
正当她还在纠结要以什么态度对待塞缪尔时,他已经把她稳稳地捧在手心里,向宴会厅走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丝绸帝政裙,下裙外半罩着一层薄纱,薄纱下摆用银线绣着一些水波似的纹路,走起路来粼粼晃动。
黑发则挽起来,用王冠形状的银色发饰固定住,墨色与银色相映衬,沉稳而精致。
瑞贝卡转过身面对他,仰头看着他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
“怎么了?我可爱的小青蛙。”
塞缪尔察觉到她的视线,柔声问道。
瑞贝卡摇摇头,依旧盯着他的脸看,眼里满是探究。
塞缪尔难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
他稍稍低下头,忽然瞥见自己胸口缝缀着的荷叶边被胸肌撑得鼓鼓囊囊,顿时危险地眯起眼。
他明白她在看什么了。
“小色蛙……喜欢看是么?”
他用两根手指拎起她,把她放在自己肩头。
“那就让你看个够。”
瑞贝卡瞥见那条深深的沟壑,慌忙转开眼。
这种事情当然是要偷看才有意思啊!
主动让她看,那她肯定就不好意思了。
“不行,必须看。否则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对你吸引力不足。”
“没那回事……很足,非常足!”
瑞贝卡羞愧地用前爪捂住双眼。
两人正插科打诨,塞缪尔已经一步踏入了宴会厅中。
几乎是立刻,厅中所有的人都向这边投来目光。
喧闹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
“简直是缪斯再世……”
瑞贝卡听见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塞缪尔不在意这些,径直走向公主们身边。瑞贝卡却不高兴让他被这样像猴似的看着,立即朝那人凶狠地“呱”了一声,警告他不准再看。
那人忙收回狎昵的目光,深深低下头去,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塞缪尔抬手摸了摸肩上的小青蛙,站到了一众公主的末尾去。
“今天是我的女儿多琳的生日,愿大家欢庆今宵、不醉不归!”
国王举起酒杯,高声说了一些祝酒词,众宾也纷纷应和,说了许多吉祥话。
就在宾主尽欢时,多琳提着张扬的红裙摆走出来,朝国王盈盈施了一礼,笑着说:“父亲,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有一些并不过分的要求,想要向您提出。”
瑞贝卡心底咯噔一声,立刻涌上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就是——
“听闻若是有沾染了魔法气息的动物为生日的人庆贺,这个人便会健康长寿,永远快活而心满意足。所以我想请塞缪尔肩上的青蛙先生,为我表演一场节目。”
不等国王开口,多琳已经抬起手拍了拍,立刻就有人将一只大铁环推进来,在上面淋满酒液,然后点燃,整个大铁环立刻缠上了毒蛇般的烈焰,高温炙烤得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厅中先是一片死寂,而后所有宾客都鼓掌叫好起来,翘首以盼地望着瑞贝卡,热烈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让她从火圈里跳过去?!
多琳是疯了不成?!
瑞贝卡吓傻了,忙抬头去看塞缪尔,视线还没扫到他的脸,头顶上突然盖下来一只大手,拢住她放在掌心,双手合得有些紧,但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她觉得难受。
“我不同意。”
塞缪尔隐隐含着薄怒的嗓音传来。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多琳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去把那只青蛙给我抓来。”
“多琳,你这是做什么?”
国王沉声喝道。
他大步迈出,挡在塞缪尔面前,皱眉正要斥退这些士兵,就见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根本就不像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所能表现出来的样子。
他们完全视国王为无物,径直绕过他,逼向他身后的塞缪尔,一左一右将人围住,向他手里的青蛙伸去。
国王又惊又怒:“你对我的士兵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完全不听命令!”
多琳耸耸肩,“这你就要问我的教父了。”
她又拍了拍手,从她身后的阴影处便慢慢浮现一道人影,那道人影像是一根从9点移向12点的秒针,从黑暗中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珍珠白的礼服,披风猎猎,一边走,还一边挥着右手,风度翩翩地向塞缪尔打招呼,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了,愤怒的魔王。”
塞缪尔沉默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合紧了手掌,那双剔透的绿眼睛里,熊熊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噢,还有你,色欲的魔王。”
亚当转向正坐在餐桌边,好整以暇地边吃边看戏的阿斯蒙蒂斯,也亲切地挥了挥手。
阿斯蒙蒂斯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蒜香蜗牛,见状挑眉冷笑,不搭理他。
亚当也不恼。他径自走到王座前,转向下面一众呆若木鸡的宾客,躬身行了一礼,亚麻金色的短发在水晶灯的折射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诸位!鄙人不才,想为大家展示一场魔术,不知各位可否赏脸一观?”
塞缪尔下意识合紧了手中的小青蛙,冷眼盯着台上喧宾夺主、大出风头的亚当。
人是第六感极其敏锐的动物。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都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啪、啪、啪……
不知从哪里响起一道略显迟疑的掌声,随即厅中稀稀拉拉掌声四起,没过几秒就愈演愈烈,每个人鼓得都是那么地用力,仿佛所有人都在发自内心地盼着亚当快些演出,好让他们大饱眼福。
塞缪尔心底发慌的感觉也随着这阵掌声愈演愈烈。
为了压下这股慌张,他把手举到眼前,缓缓打开一条缝。
虽然知道小青蛙一直乖乖待在他的掌心里,因为他一直能碰到青蛙皮肤那种冰凉湿黏的奇妙触感,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
骨节分明的双手像蚌壳一样,小心翼翼向两边打开——
塞缪尔的心跳登时停了一拍。
里面的确躺着一只小青蛙。
通体嫩绿,娇小可爱,皮肤薄而脆弱,像玻璃一样,甚至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内脏器官。
和瑞贝卡长得一模一样。
但只用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她。
他猛地抬头,绿眸中翻涌着浓到发黑的阴鸷,仿佛要将亚当拖进其中腐蚀殆尽。
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
这泥巴种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
她一定就在里面。
但亚当仿若不觉,依旧自顾自地让人移来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个一尺见方的银色箱子,箱子的每面都有一个洞。
更巧妙的是,这个洞正对着每一面上的苹果图案被咬了一口的缺口处。
亚当仿佛有读心术,能读懂他人未付诸于口的所思所想。他将湛蓝的眼眸投向满面阴沉的塞缪尔,对他露出一个亲切友好的笑容,然后缓缓张开了左手。
——空空如也。
塞缪尔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时间竟连呼吸也忘了。
他甩开手就要大步上前,却被阿斯蒙蒂斯伸臂拦下。那只湿黏黏、软趴趴的真青蛙被猛地甩到多琳脸上,激出她一声惨叫,几乎软倒在地。
“你把她弄去哪了?还给我!”
塞缪尔死死盯着亚当,嗓音嘶哑,美丽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修长脖颈上的雨滴项链随着他欲冲上前的动作不断晃动着,闪耀着璀璨的碎光。
“冷静点,冲动是魔鬼!你忘了在拉庞泽尔发生的事了吗?你还想让她再失望一次吗?这恶心玩意儿不会那么轻易就杀掉她的,否则还怎么慢慢折磨你,以报当年之仇?”
阿斯蒙蒂斯拦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色欲的魔王说得没错,瑞贝卡的确还活着,而且就在这只箱子里。”
亚当拍了拍那只箱子,微笑着说,并未对自己被当面称为“恶心玩意儿”而感到愤怒。
他转向满厅宾客,大声宣布道:“诸位!这里面有一些苹果,和一只活生生的小青蛙。接下来,我将随机挑选六个人,向箱子上的洞扎进一刀。谁感觉自己扎到了东西,就停下来。我们打开这个箱子,看看扎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精彩的魔术就要开始了!各位,准备好了吗?”
第68章 青蛙王子(10)
两侧镶嵌着手捧烛台的纯金小天使雕塑的大理石壁炉里,炉火烧得正旺,温暖明亮。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蓝色的焰边裙摆似的点缀于其下,不时传出几声轻微的哔剥。
这大概是偌大宫殿中此时唯一的动静。
“教父!我要参加!”
多琳一听有机会能杀死瑞贝卡,立刻举起手来表示自己要参加。
她兴奋得当场就奔过来,抱着亚当的手摇晃撒娇。
“谢谢教父,我一定能赌赢的!我一定能狠狠地把她捅成肉泥的!”
声线清亮,说出的话却恶毒无比。
亚当叹了口气,随即提起嘴角,摸了摸她的头,又转向下面的一众宾客。
“还有谁想要参加游戏吗?”
一片死寂。
阿斯蒙蒂斯一听可以自己报名参加,连忙拉住塞缪尔就想往台上走,却怎么也拽不动。
他回头,就见塞缪尔站在原地,脚像扎了根似的,闭着眼,浑身萦绕着一股黑气,炊烟似的直冲屋顶。
“你在干嘛?”
“冲破阻碍。难道你能用出魔力?”
“不能啊,五分钟前我就发现了,这泥巴种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害得我一丁点儿魔力都使不出来了。”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急有啥用?难得体验一下当普通人,不也挺好的吗?而且瑞贝卡以前不是总是说你不理解她、不明白她,让你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这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吗?反正你我都不死不灭,难道还怕他动手脚吗?”
塞缪尔仍然沉默着,脚步却动了,任由阿斯蒙蒂斯拉着他往台上走。
“喂,泥——亚当。我们也要参加游戏。”
一句“泥巴种”刚要脱口而出,阿斯蒙蒂斯猛地想起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他,而且瑞贝卡还在对方手中,嘴皮子紧急刹车,换成了对方的名字。
叫得他浑身难受。
“既然是报名,没有人参加的话,我和愤怒也能参加,对吧?”
“噢,当然是可以的。”
亚当笑容满面,仿佛从未和他们发生过龃龉,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塞缪尔紧盯着他,勉强压住怒火。
“我要第一个。”
他自信不会伤到她。
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像扫雷那样,把她生还的概率从六分之一提升到五分之一而已。如果阿斯蒙蒂斯靠谱,这个概率还可以提升到四分之一。
但还是太少了。
他要的是她百分之百活下来。
亚当笑容不改,点点头,“当然可以。还有谁想要参加这个有趣的游戏吗?”
下面的宾客依然没人回应,每个人面色都十分苍白。甚至有些胆小的已经在偷偷地向后退去,想要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走。
但亚当一打响指——啪!
这座宫殿的大门便嘭地重重关上了,门板上锁的声音震耳欲聋。
阳光消失了,只有殿内的烛火亮着。昏暗的光线下,亚当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竟显得有些鬼魅。
“你怎么能不尊重魔术师呢?难道你妈妈训话的时候,你也可以提前溜走吗?”
亚当虽然依旧弯着唇角,眼角的笑纹也没有消退,但语气已然带上了些许不悦。
见实在没人报名,他随手从人群中点出三个人来。那三人不敢反抗,战战兢兢挪上台,汗水甚至已经把前胸后背的布料打湿了。
阿斯蒙蒂斯有些不解,便在三人中挑了一个看上去还算镇定的,问他:“你们怎么都这么怕他?”
“传、传言……多琳公主的教父是位黑暗魔法师,曾经得罪过愤怒的君主,还战胜了对方……多琳公主如此骄横,全是他一手惯出来的……”
那人咽了咽口水,勉强稳住声线,小声回答道。
阿斯蒙蒂斯了然一笑,“啊,那不是传言,是真的。”
那人吓得快要昏过去了,瞬间抖若筛糠,“传言他曾血洗了一个村庄……”
“那也是真的。而且不止一个。”
扑通!
对方直接晕倒在地。
“怎么这就晕了?我不就是实话实说了吗?”
阿斯蒙蒂斯不解道。
“既然晕了,就抬下去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队士兵把人抬了下去,重重地扔在地上,吓得另外两人双肩齐齐一抖,装晕的心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就算没晕,也会被摔晕了。
亚当重新挑了一个人上来,用喟叹般的语气说:“好啦,人齐了,游戏正式开始,你们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他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刀尖锋利,显然是刚开过刃。
塞缪尔一把夺过,不假思索地便从正方体的左侧刺了进去。
——咔嚓。
清脆短促。
毫无疑问,是刀刺进苹果的声音。
他心下微松,拔出匕首,递给阿斯蒙蒂斯。
“右侧。”他淡淡道。
阿斯蒙蒂斯依言照做——咔嚓!
同样是刀刺中苹果的声音。
多琳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急躁地嚷嚷道:“该死,怎么都没刺中?让我来——”
“慢着。”
亚当伸手挡下她,微笑着转向塞缪尔。
“愤怒的魔王,既然箱子里是你的爱人,就由你来指定下一个人该刺哪个位置吧?”
塞缪尔看也不看他,冷静地指挥那三个人挥刀刺向箱子。
前侧、后侧、底部……
咔嚓咔嚓咔嚓——连续三下,无一例外,响起的都是苹果被刺中切开的声音。
那只箱子甚至已经散发出果肉清香,隐隐飘进台上几人的鼻腔里。
那三人挥完刀,全身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几乎瘫坐在地,不忍的表情也变成了心有余悸,庆幸自己没有刺中那只青蛙。
这些气味、声音、表情……刺激得多琳越发焦躁。
她再也按捺不住了,随手抓起一把餐刀就高高举起,猛地向箱子顶端的那个洞刺去——!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噗叽——咕。
听见这明显不同于刺中苹果的声音,在场之人纷纷变了脸色。
多琳感觉手中的刀扎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同时里面传出一声凄惨的蛙叫,她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我扎到了!我扎到了!瑞贝卡去死!”
塞缪尔瞳孔一缩,立即甩出一道魔力,猛地击向她持刀的手,然而那道魔力刚行至一半,便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见状,阿斯蒙蒂斯惊恐捧脸:“这泥巴种到底使了什么妖法?为什么能抑制我们的魔力这么久!”
塞缪尔立即快步向前,想夺过箱子,却被多琳敏捷地抱着箱子躲开。
她狞笑着,一把撕开箱子,却傻了眼。
一股熟透到近乎腐烂的甜香飘出来,夹杂着刺鼻的酒精气味。
——那把刀扎在一只烂得不成样子的苹果上,这才给她造成了那种捅在肉上的感觉。
至于蛙叫,那是因为她的餐刀的确差点捅到被许多苹果严严实实围在中间的小青蛙。
瑞贝卡正用蹼爪抱着一样灰色的东西,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两只黑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餐刀已经扎透了苹果,寒光闪闪的刀尖就悬在她头顶上。
——吾命休矣!
塞缪尔见她没事,只是被吓到了,心下微松,伸手就要去接她。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的那一刻,怔愣的多琳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抓起瑞贝卡,猛地丢进了熊熊燃烧着的壁炉中!
“扎不到又如何?”
她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狰狞地粗喘着,眼珠鼓突,猩红的嘴唇几乎咧到耳根,脸上骇人的笑容扩散得极大。
“还不了我姐的命,就拿你自己的命来抵!这就是你不给我钱的下场,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多琳恨恨地瞪着那簇火焰,眼白早已爬满了红血丝,直逼中间的虹膜。
在她抓起瑞贝卡扔进火里的那一刻,塞缪尔目光一凛,猛地扑过去,疯狂地在火焰和炉灰中寻找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不断翻起烧得荧红滚烫的木炭,屑白炭灰在炉膛中纷纷扬扬。
“你疯了!”
阿斯蒙蒂斯惊叫一声。
“泥巴种的妖法还没解开,没有魔力护体,你会被烫伤的!”
塞缪尔恍若不觉,冷白的肌肤被烫得通红,随即焦黑炭化。但伤口还没来得及形成硬痂,又迅速痊愈,再被炭火烫焦。
就这样不断烫伤、痊愈、烫伤、痊愈……但这双手的主人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执着地一次次将它们放入熊熊炭火中,看得阿斯蒙蒂斯牙缝里嘶嘶地抽着冷气,想要去劝阻,却又怎样都迈不开步伐。
多琳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的“妹妹”,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礼服裙,却不顾一切地在壁炉中寻找那只该死的青蛙。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红肿胀大得不像人类该有的手,像被烤焦的面包一样,再不复之前修长漂亮的样子。
不知看了多久,她动了。
她像逃离什么恐怖的怪物一样,踉跄退了几步,回身扑到桌边,像个饥饿许久的人疯狂抓起面包往嘴里塞一样,疯狂抓起那些金银餐具扔进裙兜。
她甚至连墙上的银弓挂饰都没有放过,一边扫荡,一边呓语似的喃喃:“我赢了!我赌赢了!我的,都是我的,都是你咎由自取,都是你活该,你该死,你该死……”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塞缪尔跪坐在地,垂眸注视着那一炉橙红的火,任由它炙烤着自己已经隐隐能看见白骨的手。
身上的魔力在慢慢恢复,那股直刺大脑皮层的、痛不欲生的感觉,顺着头颅、脖颈、胸腔、大臂、小臂……一路退到指尖,退出了他的身体。
几乎只剩骨头的双手在烈焰中涅槃重生。
皮肉冷白,指节修长,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异常精致,在放松状态下自然地弯曲着。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火焰,这会儿却温驯得像家养的小兽,殷勤地舔舐着他的指尖。
不远处的阿斯蒙蒂斯见状,握拳感受了一下——充沛的魔力果然在四肢百骸中策马奔腾。
还没等他高兴多久——砰!
阿斯蒙蒂斯抬头,就见一道白影直直向后飞去,狠狠撞进墙里,墙面以他为中心向周围迸裂出道道蛛网纹,灰尘漫天,数不清的土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塞缪尔正缓缓从壁炉前站起来,转过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道道裂纹,每道裂纹都对应着皮肤底下血管的位置,里面涌动着的不是鲜血,而是红得发亮的岩浆。
这些可怖的纹路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摔碎了的瓷娃娃,那张漂亮的脸并不因此显得丑陋,反而增添了几分鬼魅的气息。
但他的额角开始冒出两枚浓黑而粗糙的坚硬物质,似乎是牛或羊的角的尖端。
皮肤也由白转红,且不是简单地改换了颜色,而是一片片白色掉下来,里面露出的肉红色逐渐加深,变成岩浆似的荧红色。
他身上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气味,之前好闻的玫瑰清香已经荡然无存。
此时站在这里的哪是什么漂亮的公主,分明是个刚从岩浆中爬出来的怪物!
“呃——”
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循声望去,原来是国王被活活吓晕了过去,面白如纸,双眼紧闭。
然而,在场宾客没有人敢上去扶他,甚至此刻还能以双腿顽强站立着的,已经算是极其勇敢了。
“好疼……真不愧是愤怒的魔王,竟然只用一拳……呼……看来,我已经是一只嵌在墙里,抠都抠不下来的死苍蝇了。”
亚当笑了一声,吃力地说道。
他咳了两声,胸腔像针扎一样密密地疼,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不知是气管还是食道中涌出来,随着他咳嗽的力道喷溅而出。
他面前的地板和胸前的领口,顿时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头上那双沉重黝黑的角已经冒出了一半,身上最后一块冷白的皮肤也消失殆尽了。
但塞缪尔完全无法,也无心再控制身体的变化了。
他冷冷地注视着亚当,朝他伸出一只手——这手足有他身体的三倍大,看上去完全是由岩浆构成的,荧红表皮还在一跳一跳,像是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巨兽潜伏在皮肤底下,正伺机跃出,一口将目标嚼碎吞下。
塞缪尔用那只看似笨重的手,灵活地将亚当从墙里抠出来,漠然问道:
“她在哪儿?”
像打量什么新奇玩具似的,亚当缓缓低下头,好奇地盯着握住自己的这只狂化的手——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先被烧得只剩白骨的样子了。
不仅痊愈如初,而且玩弄火焰就像玩弄橡皮泥一样,肆意将其搓扁揉圆。
他甚至控制住了自己滚烫的体表温度,以免亚当的衣服被高温烤化。
“呵,真是不公平啊……”
亚当又咳了两声,忍痛笑着说。
“相比之下,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既然世界上诞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出现这些负面的情绪呢?愤怒和欲望都是消磨肉.体和意志的东西……”
“因为人类的劣根性。”
塞缪尔听见他的话,轻蔑地微扯唇角,眼里满是空洞。
那双诱得恋人总是情不自禁偷看的美丽双眸,已经完全被令人绝望的黑暗所占据,只剩两颗如尖晶宝石般的菱形瞳孔镶嵌其中。
“有人的地方就注定会有这些东西,否则人类就像蟑螂,若不加以节制,会不断繁衍下去……”
亚当又咳出一口血,笑着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人类是肮脏的吗?”
那双碧绿瞳孔闪动了一下,冷冷地移向他。
“当然,你们没有不死不灭的身躯,诞生于尘土,最后又归于尘土。终日为名利奔走,忙忙碌碌,如同蝼蚁一般活着,却又什么都带不走。除了在战争时,还算好玩的棋——”
“你说的蟑螂蝼蚁,包括你心爱的瑞贝卡吗?”
亚当冷不丁打断他,唇角依旧保持着上扬弧度,转头向大厅一角看去。
塞缪尔下意识跟着他转头看去,就见即使要自己忍受烈火炙烤、也必须寻找的那人,正蜷缩在一把餐椅里,身上裹着亚当的珍珠白披风,一双纤细的小腿从披风下摆里伸出来——竟是已经变回人形了。
“贝基!”
塞缪尔失态地冲过去,却见她捂着头,紧闭双眼,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似乎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
「啊啊啊啊……你吓死我了,我刚才真的以为你要死了!我也要死翘翘了!」
被扔进火里的那一刻,它连遗言都想好了:它的游戏机和漫画书,就捐给瑞贝卡曾经待过的福利院;瑞贝卡给它做的小鞋子,就送给其他的同事们,反正机器人没有脚气……
还好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NO.1惊魂未定,拍着胸脯缓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瑞贝卡的异样,赶紧问她:「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变回人形了?还看起来这么难受?」
「【一报还一报】保住了我的命……」
大股大股陌生的记忆像失控的卡车一样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巨大的痛苦冲击着她每一根神经,瑞贝卡完全无法抑住口中发出的呻吟,连以心念回答NO.1都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在咬牙坚持。
在苹果箱里的时候,她听见多琳兴奋的声音,直觉不妙,就叫NO.1把【一报还一报】取出来,让她紧紧抱在怀里。
最后果然用上了。
「【一报还一报】?!那它夺走你什么了?」
NO.1当然没有忘记使用说明书上那句“该道具生效的同时,也会从使用者身上剥夺一样东西”。它连忙扫描她的全身,生怕扫出来她身上真的少了什么东西。
「脑子?还在;眼睛?还在;舌头?还在;心脏?还在……到底少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痛苦!」
听着NO.1手忙脚乱地为她检查身体,急得快哭出来了,瑞贝卡在剧痛之中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气若游丝道:「是debuff(负面效果)……」
二十几年来她难得幸运一回,【一报还一报】夺走了她身上所有的debuff,包括变成青蛙的诅咒。
这概率放在她身上,恐怕比中彩票还小了。
「那不该是好事吗?为什么你现在这么难受?」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被强行插入了一段陌生的记忆——啊!」
瑞贝卡死死地抱着脑袋,疼得从餐椅上摔下去,蜷缩在地毯上,身上的披风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有虫子在我的脑子里爬!”
她痛苦难忍地尖叫道。
“贝基,不要怕,我在这里。”
守在一旁的塞缪尔立刻跪下扶住她双肩,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赤红的面颊紧紧贴着她汗涔涔的太阳穴,努力将过高的体温降到她会觉得舒适的范围以内,同时急促地念诵止痛咒语。
“没事了,不要怕,我不会让你继续痛下去的,你会没事的……”
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倏地化作了有形的黑红烟雾,毒蛇般紧紧缠绕着瑞贝卡,钻入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孔窍中,立刻化作了能抚平她痛苦的清凉。
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几个呼吸之后,瑞贝卡便慢慢平复下来,始终死死抱住脑袋的双手也绵软无力地垂下,苍白的嘴唇渐渐恢复了血色。
塞缪尔却不敢放松。
他刚想问她怎么样了,低头一看,却发现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仿佛在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你、你等等,别看我……”
塞缪尔突然想起他还是那副丑陋恐怖的模样,慌忙松开她,站起来后退一步,转过身去,疯狂驱动周身所有的魔力,努力把自己变回原来那副漂漂亮亮的样子。
她不会喜欢他这副样子的。她喜欢的是美丽的少年,他能变回去,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不能让她讨厌自己……
背后漆黑的六翼挣扎着缩小,扑棱棱疯狂钻入他背后的骨骼中,额上巨大沉重的双角也同样如此。
他的身躯要尽快为这些外露的部分回缩而腾出空间,一时间内脏、血管、肌肉、脂肪全都乱成一团,痛得塞缪尔双手紧紧抠住桌面,甲床急速由红转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指甲劈裂,桌面咔吧咔吧直响,眼看就要被他攥碎了。
脸上最后一丝裂纹也终于退去,塞缪尔随手抓起一块餐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借着银碟的反射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确认已经恢复成先前那副用来面对瑞贝卡的容貌后,他转过身,若无其事地朝她莞尔一笑。
可唇角刚刚牵起,便立刻僵住了。
——她依旧在用那副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
这眼神深深刺痛了塞缪尔的心。
如果他有的话。
“贝基,我——”
“你杀了汉娜和玛丽婶婶,是吗?”
卷五·莴苣姑娘
第69章 莴苣姑娘(1)
瑞贝卡睁开眼,面前是一片长满青翠植物的土地。
或宽大或细长的碧绿叶片在微风中摇曳,新鲜水嫩,长势喜人。
——但如果,田地中没有一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穿梭在植物间,不时弯下腰来薅两把叶片的话,相信眼前这副田景会更加美丽。
“喂!”
瑞贝卡下意识朝他遥遥喊了一声。
“你在偷菜?”
偷菜好啊,带她一个!
真人版开心农场,她还没玩过呢!
那男人正浑身紧绷,被她突然出声吓得猛地一抖,一点一点扭过头来,满脸惊恐。
看清来人后,他倏地瞪大眼睛,立刻扔了手里的叶片,跪地求饶道:“女巫阁下!请宽恕我的罪过!我并非有意要偷窃您的野莴苣!”
瑞贝卡眨了眨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恶劣道:“那就是故意的喽?”
「——等等,他叫你女巫哎!」
NO.1一听,立刻精神了,兴致勃勃道:「而且他主动招认自己偷了你的野莴苣!也就是说,你是抱养莴苣姑娘的女巫?太酷了!老大,你不是一直想演一个恶人吗?机会这不就来了?」
「那位女巫算什么恶人?除了把莴苣姑娘关在高塔里、给王子下诅咒以外,她哪里作恶了?她甚至还含辛茹苦地把莴苣姑娘养大了呢!你不懂,我想演的是那种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反派角色!」
瑞贝卡一边嘟囔,一边低头,见自己身上果然穿着一身乌漆嘛黑的大袍子,头上也戴着顶尖尖的女巫帽。
如果手边有把扫帚的话,她还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骑着它飞起来。
「这……既然暂时演不了,现在过过干瘾也不错嘛!」NO.1哄她。
然而,与NO.1想象中不同,瑞贝卡听见自己终于如愿以偿演上了恶人,回想剧情片刻,却立即崩溃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啊?我不想养小孩!我连自己都养不明白呢,还养小孩?」
NO.1:「……」
「而且,他竟然偷的是我的菜?岂有此理!」
能偷别人家的菜,瑞贝卡当然很高兴,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比菜本身的滋味还要有意思。
——但如果偷的是她的菜,她就很不高兴了!
“女巫阁下?”
那男人还匍匐在地,见她脸上并无怒意,只是抱着头站在原地发愣,不由惴惴不安地问。
“咳咳……”
瑞贝卡赶紧走剧情,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她肃起脸色,严厉斥责他:“你竟然胆敢这样做!爬到我的花园里,像个小偷一样,盗摘我种的野莴苣!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唉……请您可怜可怜我,宽恕我的罪过,我是有苦衷的……”
见女巫训斥他,男人又被吓得一颤,脸色发白,垂头丧气道:“我的妻子,她从我们所住小屋的窗子里,看到了您花园里的野莴苣,立即想吃得不得了。她甚至说,如果没办法吃到这些莴苣,她可能会马上死掉。”
「这男人看着怯懦,想不到为了妻子,还能鼓起勇气来偷菜呢。」NO.1评价道。
听了这番话,瑞贝卡当然也没有生气的理由了。
她顺坡下驴,松口道:“好吧,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你就随便来摘吧,这里的野莴苣,你想要多少就摘多少,任君取用。不过……”
瑞贝卡深吸了一口气——她实在说不出那个要求。
她真的很讨厌小孩啊!!
又吵、又闹,一天24小时用不完的牛劲,听说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奶量不能多也不能少,一个不顺心就哇哇大哭,还要定时给她洗澡、换尿布、擦屁股、涂爽身粉,好不容易长大一点了,还要教她走路认字读书……光是想象一下就头疼!!
瑞贝卡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
男人试探地重复了一遍。
这位女巫肯饶恕自己,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更别提她甚至允许他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天下没有免费的野莴苣,这男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就不知女巫想让他用什么来交换了。
只要不是他妻子和他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就好……男人沉痛地想道。
“不过,我有个条件。”
在NO.1的再三催促下,瑞贝卡终于不情不愿说道:
“……你妻子怀的那个孩子,在生下来之后,必须给我。我会让孩子过得很好,像一个母亲那样照顾他。”
这可怜的男人听了,心里当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要他们骨肉分离,比起要命,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
然而,他偷盗野莴苣的罪行已经败露,妻子渴望吃到野莴苣的恹恹病容又浮现在眼前——
在恐惧中,男人咬咬牙,答应了女巫的请求。
……只是,看着女巫不快的脸色,男人默默担心起,她是否能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总感觉不是很乐意的样子呢……
但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是他想错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瑞贝卡既然同意了这人摘自己园子里的野莴苣,自然也不会小气——她甚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提篮,让他可以把摘到的莴苣放进去,轻松地拎回家。
……
一个小时后,瑞贝卡站在高塔的窗口,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花园里其它地方都草木繁茂,绿叶葱葱郁郁。只有那片原先种着野莴苣的地方,褐色多、绿色少,一颗颗被割掉叶子的菜头浅浅埋在地里,像一个发量王者被无情地剃掉了头发,变成了锃光瓦亮的人造地中海。
「他妻子也太能吃了……」
NO.1咋舌。
「他还真不客气,也不给我们留个三瓜俩枣的,人家也想尝尝野莴苣是什么味道的嘛!」
看那细长的叶子,长得像海带一样,水灵灵、绿油油,肯定脆脆甜甜的,十分爽口,还不知道有多鲜美呢,可馋死它了!
「这莴苣可是他用自己孩子换来的,可不得割个够本?」
瑞贝卡望着那块地,心痛地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事,大不了我再种就是了。」
「那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吃到了!」
NO.1撇撇嘴,「我可没忘记,你连多肉都能养死,更别提莴苣呢?」
瑞贝卡刚入职时空管理局那会儿,人生地不熟的,很孤独,心想:干脆买盆植物放在办公桌上,陪她工作吧。
听说多肉的老家在沙漠,皮实耐旱,也不用怎么浇水,最适合她这种照顾起植物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了。于是瑞贝卡激情下单,花费10.61元巨款——内含快递费4元,买了一盆掌心那么大的大帝王玉露。
因为它的叶子长得圆溜溜、胖乎乎,晶莹剔透,像果冻一样可爱Q弹,瑞贝卡便大笔一挥,为其赐名“Jelly(果冻)”,并将写了名字的便签纸贴在栽着小Jelly的盆上。
结果被当时编号还不是NO.1而是NO.999+的NO.1看到,直呼:“这黑塑料盆也太丑了!完全配不上我们小Jelly的颜值!你就不能换个盆吗?换个盆,保证身价倍增!”
其时瑞贝卡正为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做准备而忙得焦头烂额——只因她得知跨时空调查司有一项隐藏福利:综合成绩前十的调查员可以分配到独栋别墅,不用住在空间狭小、隔音稀烂的公寓里!
这可把饱受噪音侵扰的她乐坏了,也不管“综合成绩前十”代表的究竟是什么含义、前十榜单上又都是哪路神仙,当即就决定一定要冲进前十!
“再说吧祖宗,现在我真的没空啊啊啊啊!”
瑞贝卡一手揪着乱成鸡窝的红发,一手疯狂地刷积分商城,一双眼睛下挂着两个超大号洋葱圈——只不过是黑色的。
“下一个任务世界在热带雨林,手套、墨镜、登山包、驱蚊喷雾、运动背心、运动长裤、防水徒步运动鞋……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否则万一一落地就掉进大蟒蛇肚子里,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可是我的积分就只有那么一点……分到用时方恨少啊!苍天啊!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过上积分无限、兑换物品不用看积分、想刷多少刷多少的生活啊!”
“奋斗吧少女!”
NO.999+被她虽然嘴上抱怨,却仍积极准备、笑对生活的态度深深打动了,芝麻大的小手里握着一红一蓝两根荧光棒一晃一晃,热烈地给她加油打气。
“描绘理想生活的蓝图是你向它迈出的第一步,现在你已经做到了!看啊,大别野就在不远的地方!伸伸手,你马上就要够到了!”
“是不远,距离总局也就几百米而已,每天走路上下班,累了一天,回家就能躺在沙发里吹空调,别提有爽了。”
瑞贝卡当时还不知道,尊贵的前十名甚至不用挪动双腿走路上下班,出入都有专车接送。
贫穷——哦不,业绩限制了她的想象。
“好了,不跟你聊了,我要赶紧忙去了。没积分我就去借,或者提前预支,等完成任务了再还上。让我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哦对了,还要有武器,否则毫无还手之力,那可不行……”
瑞贝卡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NO.999+闻言,手中的荧光棒一停,欲言又止。
它纠结了好半晌,才小声道:“你这样超前消费,不太好吧……”
瑞贝卡一愣,停下手里的活,看向NO.999+。
“有什么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启初遇篇,别搞错了哟[让我康康]
第70章 莴苣姑娘(2)
她认真道:“那些‘超前消费’的人,买的基本都不是生活必需品。如果连生活必需品也需要‘超前消费’,那这样的人,首先想的不该是买买买或省省省,而是如何开源。”
“至于我,借或提前预支积分,是为了买‘生存必需品’——我不否认,贫穷的确是我的现状,所以你看,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开源嘛?而我开源的方法就是接任务、做任务,肝尽可能多的任务。但‘生活必需品’和‘生存必需品’的区别在于,我不吃一顿饭不会饿死;但我少了一分安全,在危险的任务世界可能真的会死。我赚积分、爬上更高的排名、住大房子的所有前提,都是‘我还活着’——你能明白吗?”
NO.999+肃然起敬道:“我好像被上了一门很值钱的课……”
瑞贝卡笑了,“而且时空管理局的积分与积分商城,和现实中的货币和商场也有所区别。比如积分商城不会卖给我华而不实的奢侈品,全都是米面粮油等等再务实不过的东西,我就算‘超前消费’了,它们迟早也是会被实打实地用在我自己身上的;而要获取货币的途径和手段也不像获取积分那样单一,只能靠做任务来赚……很明显,这些所有的奖励机制都是在督促调查员们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所以我也能理解。”
“总之,这些必备的物资绝对不能省,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雨林那地方危险,命没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NO.999+对她说的话很感兴趣,光速查阅了经济学相关资料,又孜孜不倦地提问:
“那,既然这个热带雨林的任务世界的启动资金,已经超过了你当前所能负担的资金水平,而且它的任务难度也很大,你为什么不选个以现阶段自己的水平能负担得了的呢?”
瑞贝卡正要继续筛选物资,闻言“啧”了一声。
“你咋这么笨呢?如果我一直选那种任务,那我们要多久才能住上大房子?要想迅速拔高排名、住上独栋、摆脱噪音,最快的道路不就是尽可能地选难度大、积分多的任务吗?”
NO.999+听了,瞬间眼泪汪汪,说:“你真的好努力!我也要奋发向上,做一个能配得上你的辅助系统!”
好好好,总算给她逮到机会使唤它了!
瑞贝卡立即慈爱道:“真棒!我就等着你这句呢!现在,你刷一刷跨时空调查司的内部论坛,以‘热带雨林’作为关键词进行检索,看一下前辈们的经验之谈,把注意事项列一份清单给我,限时两小时,去吧。”
NO.999+: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坑里……
但瑞贝卡立刻给它画大饼,哄它说,来日她们一人一统住大别墅,这份来之不易的战果也有它的一份功劳。NO.999+一听,那还说啥啊,直接把自己(的劳动力)送她呗,当即就心甘情愿、勤勤恳恳地给瑞贝卡打工去了。
一人一统这么一交流完,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了,哪儿还想得起来什么Jelly?充其量就是瑞贝卡嘴唇干裂、渴到不行的时候抿两口水,然后把剩下的水都倒进Jelly的盆中,让它也喝上两口——绝对不是因为她喝不了又懒得拿到茶水间或洗手间去倒掉。
几个月之后,在没日没夜肝任务的努力之下,瑞贝卡荣登首席,拥有了自己的超豪华专属办公室!
她正打算收拾收拾搬过去时,已经成为NO.1的辅助系统再度路过她的小办公桌,看见她纸箱里依旧晶莹剔透的Jelly,便提议道:“给它换个盆呗。”
这回瑞贝卡一口应下:“OK,搬过去之后,马上给我们小Jelly换个漂亮的新家。”
一小时后,总算忙完的瑞贝卡对着窗几明净的落地玻璃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脚踩全屋地毯,叉着腰看向窗外壮丽的江景,心中涌起无限豪情壮志,“哈哈!以后这里就是朕的天下啦!NO.1,看!这都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什么叫‘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NO.1抱出一个玻璃盆来,催促瑞贝卡动手把Jelly从那个丑丑的黑色塑料万象盆里挪出来,它还拿来了一柄小铲子,往瑞贝卡手里一塞。
“你现在能坐拥这千里江山,明明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好吗!休息够了就快挪,我已经忍这个丑盆很久了!”
“OKOK,现在就开干。”
瑞贝卡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先往那只玻璃盆里小心翼翼铲了些土,把小Jelly的根系周围的土清理了一下,然后抓住它露在土层之上的“头部”,小心翼翼往上提——
NO.1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瑞贝卡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拿着Jelly的“头”,眨眨眼,茫然地看向黑塑料盆里枯萎发黄的气生根。
“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坐在地上了。”NO.1也茫然地眨了眨眼。
一人一统两颗脑袋凑到一块儿,看看盆里已经腐烂的植物根系,又看看瑞贝卡手上那颗尚还鲜绿透明的“头”。
瑞贝卡手一抖,下意识就把它甩出去几米远。她搓着双臂,道:“我觉得有点掉SAN,好像我一直以来都在养活尸……这些日子我一直以为它活着,其实它早就死了……”
“掉SAN?那是什么意思?”
NO.1小小的CPU并不明白瑞贝卡为什么突然就开始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它的关注点显然放在了别的地方。
“你怎么连养多肉都能养死?看这个腐烂的根,是你浇水浇太多了?”
“你怎么不说它是干死的?我十天半个月才浇一次水,都是我喝水的时候想起来它,才顺带给它一口的。你看,这土都干得裂缝了。”
瑞贝卡拿花铲点了点黑塑料盆里的土,铲尖甚至能插入那条裂缝里,“我还怕它喝不够呢。”
一人一统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瑞贝卡究竟是怎么养死小Jelly的。总之,为它举行过默哀仪式后,小Jelly的归宿就由办公桌上变为了垃圾桶里,连带着那个被NO.1嫌弃多次的黑塑料盆,和盆里那些干到能砸核桃的土壤。
回忆结束,NO.1总结道:「我再也不相信你能养好植物了,与其寄希望于你能在我们脱离任务世界之前种出能吃的莴苣,我还不如等我们的莴苣姑娘长大,让她学着种田和打理作物。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都有过人的本领,有的能召唤仙女教母,有的能和小动物对话……相信她的能力再差也不至于把多肉都养死。」
瑞贝卡抓狂道:「不就是养死个多肉,你能不能不要再反复鞭尸了?!好,我不种了,我让莴苣姑娘来种!」
她气蹬蹬地转身进了身后的小屋,NO.1自知说错话,赶紧又是哄她、又是扇自己嘴巴子、又是保证不再提这件事的,努力了老半天,总算勉强把瑞贝卡的怒气值降下来了。
这座建在森林中的小屋十分整洁宽敞,打扫得一尘不染,沙发上铺着暖色调的布垫,柔光木地板看上去非常有质感,显得整座小屋更加温馨。
小屋有两间卧室,瑞贝卡当仁不让,选了位于小屋西北角最大的那间,原因当然不只是它面积够大,主要还因书房就在隔壁,想工作或是看个书什么的都很方便。
至于位于东南角的那一间,就留给即将到来的莴苣姑娘吧。
NO.1可怜巴巴道:「那我呢?」
「你?」
瑞贝卡居高临下,斜睨它一眼。
「你住哪儿不是一样?就继续待次空间吧。」
「呜呜呜……主人!老大!」
NO.1赶忙讨好地变成小狗模样,身后那颗金属尾巴摇得飞起。
「没人的时候,人家也想出来透透气嘛!」
「透什么气,惹我生气还差不多。」
瑞贝卡一边怼它,一边走进书房,瞬间就被整整三面墙的、直抵天花板的书柜迷了眼——
“《月光蒸馏术》?月光也能蒸馏?《魔药炼制大全》?这个看上去还靠谱一点。《星辰几何学》?果然女巫都会占星吗?”
踏过羊绒地毯,瑞贝卡兴致盎然地走上前,指尖从一本本书的书脊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一本名为《魔药炼制大全》的书上。
她把它抽了出来,翻开,就见扉页写着一行字——
「每个巫师都该有的一本书!」
“好大言不惭。”
瑞贝卡看着那行字笑了,继续往后翻。
“所以,它能教我怎么骑着扫帚飞吗?这是我现在最关心的事。不然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连个小电驴都没有,万一哪天活得无聊了,想去买个药喝,走到半路都没力气了。”
「旁边有本《咒语大全》。」NO.1提醒道。
「用你说?我又不瞎。」
NO.1被她怼得瑟瑟发抖,连忙用小如米粒的手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不敢再吭声。
瑞贝卡放下《魔药炼制大全》,把那本《咒语大全》抽出来翻开——
很好,第一条就是使物体悬浮并移动的咒语。
“太好了,学会之后,到时候我就知道该怎么去接小莴苣了。”
抱着那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咒语大全》,瑞贝卡吭哧吭哧跑到外间,在门后找到一把扫帚,按照书上所说,指着它道:“Broom Floating!(扫帚悬空!)”
……扫帚静静地立在原地,无事发生。
「你这是施咒呢,还是下令呢?」
NO.1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见状又忍不住发言,「这是broom,不是submission。你要施咒,起码得找根魔杖吧?」
瑞贝卡瞪了NO.1一眼,但这次没有再开口骂它。
她去外面随便砍了根笔直的树枝,削成一端粗、一端细的样子,把手柄和尖端的雏形修出来,就挥动着它指向角落的扫帚。
“Broom Floating!”
说时迟那时快,咒语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只见扫帚顿时立正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升空,带着穿云裂空的气势,直愣愣地冲上天花板!
咻——砰!
……帚柄撞在屋梁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华丽丽地顶在房梁上,不动了。
一人一统齐齐抬头,望着那根扫帚。
瑞贝卡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它是不是卡在房顶里了?」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好像是的。」
NO.1艰难答道。
「……我再看看有没有能取消魔法效果的咒语。」
瑞贝卡低下头哗哗翻书。
「别吧,万一出现其它不可控的魔法效果怎么办?」
NO.1从次空间中现身,细如线面的手臂往上一伸,瞬间长长数倍。它用那只小手轻轻松松就抓住了帚柄,然后手臂一缩,就成功把那把扫帚带回了地面。
它把扫帚递给瑞贝卡,“喏。”
“……谢了。”
瑞贝卡接过来,满脸不情不愿。
NO.1却好像完全读不懂人类的情绪似的,一听瑞贝卡向它道谢,立刻认为她们已经重归于好了,当即便喜滋滋道:“不客气!”
然后又建议道:“你要想练习魔法,去森林里练吧,在家里练,没准撞破个瓶子、砸坏个盘子,到时候有的是你哭的。”
瑞贝卡翻了个白眼,“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呜,又被骂了!
NO.1赶快捂嘴,示意自己真的不会再讨嫌了!
话虽如此,瑞贝卡还是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新家,添置了油、盐、米面、蔬菜等物,然后让NO.1盯着刚才那男人,留心莴苣姑娘究竟什么时候出生。
处理完这些之后,她就带着那本《咒语大全》一头钻进了森林里,潜心钻研起魔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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