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歌鸫胡王子(17)


    「什么鬼?!」NO.1当即捧着脸惊恐地叫起来。


    小黑屏幕上的像素点涌动着,立刻组成了那幅世界名画《呐喊》,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和足以塞进一个灯泡的嘴巴大张着。


    「三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什么三个问号?」


    瑞贝卡依旧看着塞缪尔拿她的手蹭脸——他已经把她的手从头顶拿了下来,再次用她的手心罩住了自己的脸,像吸猫一样埋在她的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手心里的气味,她的指腹就搁在塞缪尔细直高挺的鼻梁上。


    塞缪尔闭着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撩拨似的扫过她指尖,若即若离。


    温热的鼻息就喷洒在她手心。


    瑞贝卡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冒汗,不由微微蜷了蜷手指,却没有缩回手,依旧任由他蹭。


    孩子爱蹭就让她蹭呗,又不是什么不良嗜好,蹭蹭怎么了。


    「年龄那一栏,三个问号。」


    NO.1的线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片薄薄白影,根本看不清手指的形状。


    「目标人物信息扫描失败……奇怪,其它身体数据都能扫出来啊?为什么唯独年龄是三个问号呢?」


    「算了算了,扫不出来就不扫了。」


    瑞贝卡松口,然后作若无其事状,又问了一句:


    「她身高多少?」


    「一米八八。」


    「可恶,竟然比我高出整整二十厘米?我也要努力长高!」


    瑞贝卡本来还想装作轻松的样子,结果听见那个数字后,一秒破功。


    一定是因为小时候摄入的营养严重不足!


    她也要拿牛奶当水喝,拿钙片当饭吃!


    她愤愤一握拳,就立刻像菜包饭那样被包住了。


    塞缪尔握住她的拳头,拆开,然后把她那只手也移到脸前,和先前那只手并排放在一起,整张脸更深地埋入她的掌心。


    “在想什么?”他闷闷地撒娇,“看看我好不好?”


    “可是你就在我眼前啊。”瑞贝卡答。


    “是啊,我就在你眼前,你却还在想其它的人和事,真过分。”


    她肯定是在跟那个NO.1开小差,哼。


    “没有在想别的事。”瑞贝卡试图辩解,“在想你的事。”


    “在想我的什么事?”塞缪尔眼睛一亮。


    “在想……你每天就吃那么一点儿,究竟是怎么长得这么高的。”瑞贝卡诚实道。


    “跟吃的没关系啦……”


    塞缪尔闻言,把她的手归位,放回她身体两侧。


    他自己则挪下去,双臂环着她的腰,把脸亲密地埋在她的小腹上。


    “我不长高点,怎么给你长脸,嗯?”


    一想到昨天那群矮得像地精的大臣宫侍都得仰望他和瑞贝卡,他就忍不住把脸埋在她小腹上,得意地偷笑起来。


    发笑的频率顺着他和她身体相触的部分传到瑞贝卡身上,痒痒的,弄得瑞贝卡忍不住也想笑。


    她也想起了昨天她带回家的那群人——他们明明是这个国家个顶个的中流砥柱,就算打扮成商贩、换上平民衣服,也舍不得摘掉手上那些牛眼大的宝石戒指。


    这样的一群人,却因为身高原因,不得不抬着下巴,仰视身着粗布麻衣、满脸怯懦,浑身上下写满“我是很好捏的软柿子,快来捏我”的塞缪尔。


    更有气势、更人多势众的那方个子却矮,个子更高的反而势单力薄、满脸慈悲……那场面,真是要多喜感有多喜感。


    “好了,快起来。”


    瑞贝卡把手放在他头顶上,做出要推他的样子,却没有真的使劲。


    “今天不是说好要去摆摊的?”


    塞缪尔本来还沉浸在和她亲密无间的接触中,闻言猛地一僵,随后拼命用鼻尖蹭她,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


    “一定要去吗?”


    “你真的不陪我去吗?”


    “要是有人来砸场子怎么办?”


    “要是遇见我父亲王国的人怎么办?”


    他抬起眼来看她,两只绿眼睛里像是藏着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瑞贝卡盯久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脑袋嗡嗡、晕晕乎乎的,感觉嘴巴都不受自己控制,马上就要张嘴答应她了。


    “……”小公主撒娇撒得瑞贝卡都心软了,全靠NO.1在脑子里拼命敲锣打鼓才勉强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不行,必须去,你昨天答应过我的。”她勉强硬起心肠,“你不去,那些货都要砸在手里了。乖,听话,没有人会嘲笑你的。要是有人笑你,我就把他们的大牙打下来。”


    说罢,她挥了挥拳头。塞缪尔见状,抿着唇,终于扑哧笑了。


    瑞贝卡连哄带骗,总算把人弄出了门。塞缪尔一步三回头,眼里湿漉漉的。他企图用落水狗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唤起瑞贝卡的怜爱之心,但她只是倚在门边挥了挥手,根本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


    倒衬得他像是离不开奶嘴的娃一样。


    塞缪尔:“……”


    这个狠心的女人!


    他正要转头大步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瑞贝卡的嘴唇张了张,似乎要挽留他。


    塞缪尔心中一喜,但还是把头摆正装作一无所知,脚下却悄悄放缓了步伐。


    她要说什么?


    果然还是不舍得他走吧?


    “等一下!”


    下一秒,瑞贝卡果然叫住了他。


    塞缪尔瞬间屏住了呼吸,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记得在太阳下山之前回来,不然又要被狼追着要急支糖浆了。”


    塞缪尔:“……急支糖浆是什么?”


    她脑袋里怎么净装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哎呀,不重要,总之你记得早点回来。”


    公主还没笑,瑞贝卡倒先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又挥了挥手。


    只是这次,她的手势从左右摇晃变成了朝外扇风,俨然一副驱赶的样子。


    塞缪尔这下真的愤愤转身离开了。这次他没有再一步三回头,步伐迈得极大,一副果断得不能更果断的样子。


    哼,这个狠心的女人!!


    “总算走了,这个磨人的小公主。”


    瑞贝卡拍拍手,双手叉腰,环顾屋内。


    “好了,差不多也该来干一下正事了。”


    「什么正事?」NO.1好奇地问。


    「研究一下,我们的这位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瑞贝卡把门从内侧锁好,往头上戴好防尘的布巾,拿起扫帚走入了卧室。


    「你还在怀疑她不是原来的公主?」NO.1问。


    「不是怀疑,是确信。」


    瑞贝卡用肯定的口吻答。


    两人的卧室实在很简陋,空间也狭小,除了两张床,以及特意留出的过道以外,基本就放不下什么了。


    因此瑞贝卡看着那两张紧紧并在一起、中间一丝缝隙都不留的床,陷入了沉默——


    这床什么时候并在一起了?!


    是长腿了、变成了连上厕所——不是,连睡觉都要手拉手的好闺闺?


    「她干的?」


    「你睡着了,总不能是我跑出来干的吧?」NO.1十分无语。


    「……公主她,不会有雏鸟情结吧?!」


    瑞贝卡想了半天也搞不懂公主对自己毫无缘由的好感与亲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憋了半天,才憋出个“雏鸟情结”来解释。


    「我看她不像是把你当妈的样子……」NO.1迟疑着答。


    虽然它只是个小机器人,但这不代表它就对人类的情感一窍不通!


    为了牢牢守住稳住NO.1的位置、更好地帮老大完成任务,它平时可是有很努力地在学习哦!


    而且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公主看老大的眼神,直勾勾、赤裸裸、不加掩饰,简直像是要把她吃了,又怎么可能把她当妈?


    ——不过这样的眼神,它在哪里看到过呢?


    NO.1托着下巴沉思。


    对了,它想起来了!


    每次月末,业绩排名公布的时候,那个“万年老二”、它的手下败将,盯着自己的榜首宝座时,也是这一副表情!


    NO.2这样盯着自己的宝座看,它能理解——但公主这样盯着老大看,又是什么意思呢?


    刚以为自己推理出了一丝头绪的NO. Holmes,再次陷入了沉思。


    「先不说那个了。」


    瑞贝卡把床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弯腰认真扫起地来。


    「都这么多天了,你还没联系上主系统?」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能使用积分商城和【紧急逃脱程序】,实在太不方便,也太危险了。


    「可别提了!」


    一提到这个,NO.1就一肚子火,从躺椅上跳下来,一边叉腰,一边招招手。


    「来来来,你进次空间里来,我现在就操作给你看。」


    它生怕被瑞贝卡误会成光吃干饭不干活的懒蛋系统,当即就把她叫进来,一人一统围在布满按键的操作台前。


    面前是一面足有三米高的光屏,正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光标在空无一物的屏幕上一闪一闪。


    NO.1的头像是只没敲一会儿键盘就拍拍额头夸自己“好狗狗”的比格犬,它给对面的备注是“老大2号”,上面还有之前的几段对话——


    【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老大,我宿主想充游戏,但手头有点紧,你看……


    【老大2号】:马上。


    五分钟后。


    【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老大,我宿主要组一台电脑,可是5090的显卡太贵了,你看……


    【老大2号】:……马上。


    十分钟后。


    【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老大老大!我宿主买柯尼塞格的时候卡刷不出钱了,你看……


    【老大2号】:都说了马上!今年的奖金在审批了!马上就发!别催!


    行,老大1号是她,就算主系统来了也只能排老大2号,这小机器人没白养。


    还有,“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这个网名……一看就很符合NO.1鼻孔长在头上的调调啊!


    它天天顶着这个网名在系统群里上蹿下跳,其它系统能看它爽才怪呢!


    瑞贝卡这还是第一次看到NO.1与主系统的联络界面,而且大部分还是NO.1帮她讨薪,一时心中十分无语(划掉)欣慰。


    主系统一般都会准点发工资和奖金,拖欠的时候不多,但也很快就发下来了。


    她还以为完全是主系统比较讲良心,原来还有NO.1不厌其烦(虽然被烦的是主系统)帮她要钱的功劳。


    她盯着那个光标好一会儿,才说:“我还以为你都是敲摩斯电码向主系统发出通讯请求的呢。”


    这么简单,跟发微信也没什么区别嘛。


    NO.1简直要被她的天马行空逗笑了,“那是科技不发达才不得不用摩斯电码的。你看,现在科技发达了,还有几个人会敲摩斯电码?技术就该变得越来越人性化和易于使用,降低操作成本才是它的发展方向。应该是技术为人服务,而不是人为技术服务,不要倒反天罡。不过,只有我们辅助系统才有向主系统发起通讯的权限,你们宿主是没有的。”


    “为什么?为了防止我们脱离时管局单干?”


    “这我也不清楚耶……可是,你们根本就没有接私活的可能呀?奖励积分、衣食住行,全都是时管局根据任务评级和业绩排名发放的。评级业绩和时管局积分挂钩、时管局积分和现实生活中的货币挂钩——没有这些规划得完美周全的制度,你们调查员就算真的能够越过时管局方,通过其它的时空缝隙进入任务世界中,也无法获得积分呀?”


    “除非……‘奖励’本身,就是任务世界里的某样东西?”


    瑞贝卡沉吟片刻,猜测道:“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要越过时管局辖下的时空缝隙进入任务世界了——因为如果通过时管局的路径进入任务世界,完成任务后,是没法儿把‘奖励’带出来的。”


    当然,如果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还是可以拿的,比如没吃完的蛋糕、磨得半秃的鹅毛笔……要是那些宝石黄金可以带出去的话,恐怕还没做多少任务,时管局已经不剩几个调查员了。


    因为聪明的人干完一票大的就跑路了。


    “好了好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时管局的想法,哪里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能猜到的?”


    NO.1挥了挥手,“叫你进来,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这东西是怎么气我的,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生气。”


    作者有话说:


    菜包饭就是用生菜叶子裹炒饭、捧在手心里,热乎乎地边吹边吃的一道美食,热热的炒饭会把生菜叶子烫软,新鲜水灵的生菜叶子嚼起来脆脆的,能让炒饭吃起来不那么油腻[摸头]


    第18章 歌鸫胡王子(18)


    言归正传。NO.1挥舞着它的细面条手指敲击键盘,在屏幕上打下四个字——


    “风紧扯呼!”


    “这不是中国古代的黑话?”瑞贝卡疑惑,“不能随便发的吧?要是主系统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怕什么,反正也发不出去。”NO.1无所谓道,“你瞧好了。”


    它用中指一戳回车键,随着“咔嗒”一声清脆的按键音落下,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正在发送中……10%……20%……30%……】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瑞贝卡更疑惑了。


    “哎呀,你急啥?”


    NO.1已经把那把破破烂烂的躺椅拖过来,自己躺下了,一条线面腿还架在另一条屈起的腿上,整个一悠哉游哉的大爷样儿,“别着急,这几天我已经抓狂过好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瑞贝卡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就见进度条显示:


    【70%……80%……90%……99%……发送失败。请重试。】


    “哈?”


    瑞贝卡瞪着气泡前面的小红圈,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都百分之九十九了,你跟我说发送失败?!”


    NO.1一耸肩,“我早说了,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生气。”


    瑞贝卡咔嗒咔嗒狂按了几次回车键,每次都是到了99%,眼看就要发出去了,下一秒就蹦出一个“发送失败”的界面让她心梗一下。


    她喃喃道:“我信了你的邪……NO.1,你真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不会这头她们在任务世界里冲锋陷阵,那头时管局里有什么小人把NO.1和主系统的电线拔了吧?


    “哈?”


    NO.1把戴在脸上的墨镜一拉,露出屏幕上的两个问号。


    “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会被我得罪呀?”


    瑞贝卡:“……”


    这家伙,就算真得罪人了,恐怕自己也意识不到吧?


    “怎么会发不出去呢?这不会是在逗你玩吧?为什么每次都偏偏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就停下来?”


    瑞贝卡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根据我的观察,这里应该是装了【信号屏蔽仪】那样的道具。”NO.1耸了耸肩,“就是考场和机密要地一般都会装的那种。”


    “可谁会在任务世界装这种东西?而且这儿还是以十九世纪的德国为蓝本的虚构世界。”


    瑞贝卡当然知道【信号屏蔽仪】是什么东西,可若是说它会被用在任务世界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最高主宰呢?祂的权限一定是在我之上的。”NO.1答。


    “‘最高主宰’?那是什么?”


    瑞贝卡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


    “咳咳,就是这个世界一些命格特殊的人,祂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这个世界的命运走向。比如说,上次我们穿越到某个古时候的朝代,那个皇帝看你奇装异服,长得又不是黑发黑眼,差点把你当成什么怪物拉出去砍头。要不是我启动了【紧急逃脱程序】,你恐怕就真的要折在那里了——这事儿你不记得了吗?”


    NO.1的小脚一晃一晃。


    瑞贝卡无语道:“命都快没了,我怎么可能忘?但那毕竟是还在墙内的,你所说的这种至高无上的权限,应该是足以打破‘第四面墙’的能力。”


    “什么是第四面墙?”


    NO.1闻言,还在晃悠的脚一顿,腿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就是我在虚拟世界中的身份和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之间的壁垒——你看,我在这个世界中,是歌鸫胡王子。如果我在任务世界中行走交互,那么在他人眼里,看到的是歌鸫胡王子在行走交互,而不是名为瑞贝卡的调查员在行走交互。举个实际的例子,倘若民众想要和我交流说话,也就是他们在对王子的身份说话,而不是对瑞贝卡这个人说话。假如他们真的开始对瑞贝卡、而不是对他们眼里的王子说话,那第四面墙就已经被打破了。你刚才说的这个【信号屏蔽仪】,也是针对瑞贝卡这个身份设置的,而不是歌鸫胡王子。”


    NO.1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后来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我们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


    瑞贝卡点点头,说:“恐怕是的。毕竟在我之前,时管局已经派来了那么多调查员,估计早就打草惊蛇了。只是……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竟然连第四面墙都可以越过去设下屏障,阻拦我们向其它世界发送信号。”


    “敌暗我明,这下可就刺激了……”NO.1喃喃道。


    它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又说:“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就是事实,我们还是别自乱阵脚了。反正目前也没头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不是说,要探查公主的真实身份吗?你来看,我有一个新发现。”


    它把瑞贝卡领到一面货架前——NO.1是一个收纳小能手,在次空间里放了几排货架,把东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并参考中图法建立了一套专属数据库,这样每当瑞贝卡想要什么东西,它检索完毕后,马上就能找出目标递到她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5秒。


    所以,平时次空间仓库的整理工作,都不需要瑞贝卡再花力气,只需要丢进次空间,让NO.1整理好,自己想要什么,再让它去拿就可以了,方便快捷,简直爽到不行。


    虽然NO.1平时也有偷懒耍滑头、犯贱犯得她咬牙切齿的时候,但仅就这一点来说,她爱死NO.1了。


    她抬头一看,见货架上是公主上次用她带回来的柳条编的箩筐,被NO.1当成什么工艺品似的,由大到小依次摆放得十分有秩序。


    瑞贝卡唇角不由抽了抽。


    “这些筐子你还留着呢?”


    她用挑剔的眼光看了看这些活像出了车祸的柳条筐。


    “虽然勤俭持家的确是好习惯,但是这些筐子既然已经编废了,也没必要留着嘛。柳条多得是,你要是也想做点小手工,我再去砍就是了。”


    “笨蛋老大!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一遇上小公主的事就降智了? ”


    NO.1的正面屏幕上缓缓飞过一只一口一口吞掉省略号的乌鸦。


    它伸手拿下一个篮球大的筐子,严肃道:“睁大你的眼睛瞧好了!”


    ……要不是小话痨怕又被禁言,瑞贝卡猜它想说的其实是“狗眼”。


    NO.1手里的小筐子像是被压扁了,身上的洞有的手掌大、有的芝麻小,扭扭曲曲歪歪斜斜,完全不能看。拿来装东西够呛,但要说它是什么雕塑摆件的话,倒还真挺艺术的。


    因为有些艺术品就是这么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啥,这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筐子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好,可是你看——”


    只见NO.1以它灵活的线面手指在筐子上下揉搓来揉搓去,像揉搓面团一样。


    没过多久,那个小筐就被渐渐揉搓出了相比原先那副尊容而言更加立体的形态,跟之前那副简直像是被车轮反复碾过的样子判若两筐。


    “这——!”瑞贝卡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NO.1,你什么时候修炼了魔法没告诉我?”


    “哎呀,笨。”NO.1鄙视地白了她一眼,“这根本就是先编好、然后再扯烂的,所以还能恢复如初。这就好比一张纸,你随便折个什么千纸鹤,再把它拆开,纸上就留下了折痕。就算完全不会折纸的人拿到它,也有可能顺着折痕再现千纸鹤——我讲明白了吗?”


    “你的意思是……其实公主会编筐,但却故意装作不会的样子?”


    就像跑调对于五音不全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事;但对于一名一张嘴就能精准找到调的专业歌手来说,唱歌跑调反而很难。


    “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你终于聪明了一回。”NO.1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这么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看公主的手指嫩成那样,以前肯定没接触过这些编筐之类的手艺活,为什么却能编得这么好呢?而且,她还故意把编好的筐子扯烂了,让你以为她不会编筐,这又是为什么呢?”


    瑞贝卡没有说话。


    她第一时间想起了公主纺的那些线,粗细均匀,触手柔滑,完全不像出自一位从未碰过纺车的新手。


    再加上眼前工工整整的、明显出自编筐能手的柳条框子……


    “走吧。”


    她摘掉头巾,推开门,让外头热烈灿烂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一室阴冷黑暗。


    “我们去会会这位冒牌公主。”


    ……


    瑞贝卡心事重重地穿过森林,城市就近在眼前。


    说是会会,但她并没有想好,要怎么拆穿这件事。


    如果没有这些马脚,塞缪尔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标准得不能更标准的公主:


    长相优越,体态挺拔,身娇肉贵,目中无人。


    既有公主该有的身体素质,也有公主该有的性格脾气。


    而且,虽然塞缪尔假扮成公主,与她结为夫妻,但也没有害过她——至少在主观上没有。


    ……呃,她是指在住进小木屋之前,公主每晚都挤得她吃了一嘴沙子这件事。


    一时间,瑞贝卡心里百味杂陈。


    马上要走进城门的时候,NO.1还在叽叽喳喳:


    「我觉得问题一定就出在公主身上。我们没法联系主系统,估计也是她干的好事。」


    「你别乱说话,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瑞贝卡不赞成道:「她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任由国王把自己嫁给一个乞丐了。」


    闻言,NO.1沉默了一下,才用一种诡异的平静语调,缓缓说:


    「如果……她本来就想,嫁给你呢?」


    这并非毫无可能。


    对方既然神通广大到能直接越过第四面墙、拦截辅助系统向时管局发送的求救信号,那区区一个逼婚下嫁,当然也有无数种解决方法。


    ——比如,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作者有话说:


    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这周我上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著名大毒榜——PC端的重磅推荐。从昨天上榜到现在,收藏涨势十分喜人啊[爆哭]所以大家收藏键点起来好吗?好的!小的在此谢过各位大侠了![接][空碗]


    本周更新时间为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周二的早上九点,如果周一已经更满15000字了,那周二就先不更新了,等周四换榜之后再更新。总之小的会继续加油努力存稿的![摸头]


    第19章 歌鸫胡王子(19)


    瑞贝卡脚步一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地发愣许久,她才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猛地抬起双手,交叉着搓了搓双臂,像是急着把鸡皮疙瘩搓下来。


    「你又讲什么阴谋论?听着怪瘆人的……」


    公主本来就想嫁给歌鸫胡王子的前提是,她本来就知道歌鸫胡王子会来娶她。


    可歌鸫胡王子本来就要求娶她,她大可直接答应求婚,何必绕这一大圈子,吃力不讨好呢?


    「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你会骑着高头大马、踏着七彩祥云来娶她……当然啦,不是歌鸫胡王子,而是你——瑞、贝、卡。」


    NO.1冷不丁插嘴打断了她的思绪。


    「如果你们第一次见面,她没有嘲讽你的下巴长得像鸫子,而是直接答应了你的求婚,那就没有患难夫妻这一出戏了……显然,她很清楚这一点。」


    瑞贝卡:「……」


    身上的鸡皮疙瘩冒得更欢了。


    公主被它说得越来越神神鬼鬼了。


    但在她看来,公主不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吗?


    没有自己的产业,不得不任由父亲拿捏婚事;


    被赶出从小长大的王宫也没法反抗,只能跟着才见过一面的乞丐丈夫颠沛流离;


    让她付钱,她傻乎乎地直接抓了一大把,还好心肠地问人家够不够……


    要是真的所托非人,恐怕一离开王宫,就被外面的世界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过,公主亲口承认了自己会一些魔法,清洁术和火焰术都运用得炉火纯青,也不像是无力反抗的样子……


    「看来我们的这位公主,身上的疑点更多了呢。」瑞贝卡说。


    她对塞缪尔的真实身份,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说话间,一人一统已经走进了城市里。


    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由于她途中已经让NO.1把自己发色和瞳色改成并不起眼的褐色,故而这回的进城并未像先前那样,吸引许多不必要的关注,瑞贝卡心情宽松了许多。


    她起先还悠哉游哉地到处走走看看,根本不着急,任由街边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和喷香扑鼻的食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吸引走自己的视线。


    之所以不急着找人,一是她觉得塞缪尔很好找:个子高、长得漂亮,还一副十分好骗的傻白甜样子,往人群中一站,那是妥妥的焦点,鹤立鸡群。放在现代来说,那是“星味十足”,要是去韩国的弘大、明洞这些地方逛一圈,少不得要扛一麻袋的星探名片回来。


    二是她本来就喜欢逛集市,可以看到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


    回到现代世界后,再想看这些,只能去博物馆里看了。既然现在有现成的,而且就近在眼前,可不得好好逛逛?


    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了热情的试吃邀请后……


    瑞贝卡停下脚步,站在人流中,茫然地左顾右盼。


    「不是,公主人呢?!」


    不是说好鹤立鸡群的吗?!


    她都绕着集市来来回回逛了两三圈,也没瞧见人啊!


    「难不成我迷路了?这城里还有另一处集市?」


    她疑惑地问NO.1。


    「没有啊,的确只有这一处。」


    NO.1歪着头端详地图,想了想,又建议道:


    「恐怕不是迷不迷路的问题吧?我也以为小公主很好找呢,毕竟脸漂亮得像是跟别人不在一个图层,身高又优越,比这群地精高了一个头不止……要不,你找人问问路?」


    实在不得已,瑞贝卡随便逮了个路人问路,“你好,麻烦问一下……”


    “你也是来找那个卖陶器的姑娘的吧?”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却像能未卜先知似的,含含糊糊吐出一句话。


    这人坐在小凳上,头也不抬,脑袋耷拉在屈起的两膝之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也”?


    瑞贝卡眉心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被她随机抓来问路的这人,面前铺了一大块布,上头整齐地摆了些器皿,每一件都擦得闪闪发亮,闪动着金属的光泽。


    她索性在这堆器皿前蹲下,伸手摆弄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锡制酒杯,朝这人扬了扬下巴。


    “我还没说完话,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


    这人没答话,依旧蔫头耷脑的,只是腮帮子一绷,牙齿用力咬紧了含在嘴里的草茎,那根长长的狗尾巴草便唰地抬起来,直挺挺指向了一个方向。


    “喏。”他从齿间挤出一句话,“她在那边。”


    瑞贝卡满腹疑惑,顺着狗尾巴草的指向一看,就见十几米开外一大群人挨挨挤挤地拥在那儿,正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脚尖擦着脚跟,人与人之间挤得一丝缝隙也不留,连只苍蝇也飞不进人墙里去。


    这么热闹的场面在集市上并不少见,但经人一指,她这才注意到,那边不仅人多,而且人流并不像别处三三两两散开,而是不约而同挤向一处,显然都是奔着中心那被淹没在人群中、被挡的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也瞧不见的人去的。


    “你是说,她在那片人堆里……?”瑞贝卡迟疑道。


    “对啊,今儿有个从没见过的大美人儿来摆摊,卖那些个粗土烧的陶罐陶碗。那模样儿,啧啧……有多少人赶到这里来,只为了看她一眼呢。”


    说到这儿,那人才勉强撑起眼皮,懒懒地扫了瑞贝卡一眼。


    见人总算愿意抬眼,瑞贝卡也就顺着他这一眼,短暂地与他对视了一下,目光一触即分。


    几乎是立刻,她猛地攥紧了原本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突如其来的强烈痛感拼命阻止着她流露出异样。


    ——这人满脸横肉,面上爬着足有她小臂宽一条肉红色的伤疤,从右脸蛮横地斜上突刺,甚至贯穿了眼睛。


    但这人运气还挺不错,这骇人的伤疤只爬在他的皮肤上,没伤到他的眼球,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究竟是遭了什么罪才会造成这种伤口啊……


    伤人不伤脸,伤脸伤自尊啊。


    更何况,这这种程度的伤,已经不是伤不伤自尊的问题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看你绕了几圈了,不认识路?不也是听了她的名儿才过来的吗?”


    那人见她的指间还夹着那只小小的锡制酒杯,隔空对着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要么付钱,要么放下。


    “去去去,不买就一边儿去。本来生意就难做,她一来,我们更没有活路了。”


    瑞贝卡极轻微地一挑眉,三指夹着那只锡杯往这人面前重重一放,随口丢下一句“谢了”,就起身朝那群人堆中挤去。


    她虽然体格不大,但这群人围得实在水泄不通,绕着这堆人走了大半圈,瑞贝卡才终于找到一丝缝隙挤进去。


    尽管心里早有预期,但拥挤程度还是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料。瑞贝卡刚往前拱了两下,就拱不动了。


    被夹在人与人之间,险些成了肉饼不说,周遭的脚臭、汗臭等五花八门令人作呕的气味还一个劲儿往鼻孔里钻,瑞贝卡觉得自己现在跟被闷在铁罐子里的鲱鱼也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在于鲱鱼是死的,也不知道自己被做成了那么臭气熏天的东西;而她瑞贝卡是活的,不仅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身处于这么恶臭的环境中,还没法儿脱身。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和鲱鱼究竟哪一个更惨。


    「呕——呕——」


    瑞贝卡感觉有些恶心,喉咙抽搐、胃也抽搐,不由自主干呕了两声。


    「这些人能不能洗洗澡再出门,我现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腌入味了!」


    简直跟生化武器一样!臭气熏天!臭不可闻!臭得这群人祖宗的功德都要倒扣五十!


    一会儿就算是又被狼追,她说什么也要去河边搓澡!


    「难受得厉害吗?姜可以止吐,要不要给你切块姜片含着?次空间里还有上次用剩的半块。」NO.1心疼道,「哎呦,你在外围都这样了,里头的小公主肯定更不好受。」


    虽然它总吐槽塞缪尔是狐狸精,但也不想让她蒙受这无妄之灾。


    ——这么多臭烘烘的人,小公主该有多害怕呀!


    因为有瑞贝卡在,公主的处境已经比原著里要好上太多了,可还是不得不面对这糟糕的一切。由此可见,原著里的公主到底过得有多么凄惨。


    它的话也正是瑞贝卡想说的。她正要接话,前头的人被她挤得不耐烦了,转头吼道:


    “别挤!你赶着去投胎呢?凡事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懂吗?!前面的人看够了,自然而然就会让出空位来的,你现在又在这里挤什么?要是挤到里头那位小美人……哼哼,把她惹生气了,我们大家都别想看她!”


    这人在呵斥瑞贝卡的间隙,还回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淫|笑。


    他个子也不矮,刚才有幸越过人群,从攒动的人头顶上瞄了一眼被簇拥在人堆中心的摊主——


    乖乖,头发又香又滑,眼睛又大又亮,皮肤比积雪还要白,嘴唇比花瓣还要艳,睫毛比鸟羽还要绒。


    往那儿一站,仿佛会发光似的,周围人都被她衬得灰头土脸的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儿!


    这人嗓门太大,瞬间吸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挤得一身热汗,想进进不去想出出不来,正烦躁着呢,一听这话,纷纷也开始指责瑞贝卡:


    “就是就是!”


    “一点素质都没有!”


    “年纪轻轻的,性子怎么这么急躁!”


    ……


    瑞贝卡被骂得狗血淋头,悻悻地被挤出了人群。


    她掏出绣着皇室徽章的手帕,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刚刚那人的唾沫星子全喷到了她脸上,埋汰得她又想吐。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量克制自己,才没有一拳把他打飞出去。


    「这群刁民!」NO.1愤愤道,「你就该叫卫兵队过来,把他们全部拉去砍头!!」


    「那还是不了,原著里没这一趴,我们不要胡作非为。」


    瑞贝卡用手帕擦完,又用次空间里储存的湿巾使劲搓了搓脸,那架势,非要搓下一层皮来不可。


    她当然知道NO.1只是口嗨一下罢了。


    「哼,迟早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NO.1颇不甘心。


    「怪不得找不见公主呢,原来是被人群挡住了。可惜现在没法儿使用积分商城,否则换一个把你变成昆虫或是小鸟的魔法,你还能飞上去看她一眼。」


    给宿主换发色和瞳色这种属于辅助系统的基础功能,因为大部分情况下,任务中会写明调查员所扮演的角色的外观,而调查员也需要让自己的外观尽量贴近角色,以免引起所处世界的“天道”或其它主宰力量的注意,从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把宿主变成非人形的样子,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瑞贝卡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能用积分商城就是这点不好,行事有诸多不便。”


    但NO.1的话,无疑给了她灵感。


    “不能用魔法也没关系,我还有别的方法。”


    既然无法“飞”上高空,那只要她自己走到高空中去,不也是一样的吗?


    甚至还更省力气呢。


    瑞贝卡仰头环顾四周,锁定目标后,快步离开人群,一边走,一边让NO.1把她变回红发金眼的样子。


    特权该用的时候还得用,有权有势真好。


    她走向被自己选中的那栋稍高些的楼,跟主人家打过招呼,往人家手里塞了一枚金币,就噔噔噔冲上了盘旋的楼梯尽头。


    打开阁楼的窗户,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便映入眼帘,就连这座城市的边边角角也能尽收眼底,十分壮观。


    下方的景象自然也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方才的人群中心,果然是一位粗布麻衣的清丽美人。她大马金刀地往板凳上一坐,面色不善地盯着周围蠢蠢欲动的人丛,面上阴云密布,白净的脸要多黑有多黑。


    瑞贝卡盯着塞缪尔虽然秀美但表情难看的脸看了半晌……


    “噗——”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塞缪尔对着她,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的时候,就连被她无心的话伤到,也只是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


    这会子倒是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都有得一拼了。


    她还从来不知道,小公主这么好看的脸,还能摆出这副嫌恶的表情来。


    这么珍贵的表情可不多见,瑞贝卡心道。


    她正想叫NO.1拍几张照记录一下,恰在此时,一个挺着圆溜溜大肚腩的地中海大秃头竟然成功突破了重重人围,挤到了塞缪尔面前!


    瑞贝卡和NO.1:!!!


    “CAN YOU FEEL IT——!”


    一人一统仿佛听见了充满丰沛情感的浑厚男声在耳边激昂唱道。


    「这肚子是怎么挤进来的?!」瑞贝卡惊道。


    她被秃头的反射光照得眼瞎,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你往后看看。」NO.1已经先她一步发现了华点。


    瑞贝卡依言往后看去——


    原来那大肚腩并非孤军作战,他后边还跟着俩瘦得跟麻杆似的跟班,专门负责从小臂上挎着的篮子里掏出金币往外扔。


    俗称撒币。


    这样一来,前边的人听见金币哗哗的碰撞声和咕噜噜的滚落声,实在心痒难耐,便纷纷弯下腰去捡金币。大肚腩便得以畅通无阻地一路走到塞缪尔面前,挺着圆溜溜肚子的得意样子,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穿金戴银,身上穿的料子用金线绣满了花纹,十根肥短的手指上戴满了硕大的宝石戒指,鞋尖像贡多拉的船头那样翘得高高,上面各缀着拇指大的一颗珍珠,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穷得只剩下钱了。


    大肚腩一瞧面前美人素净的小脸,色眯眯的眼睛顿时一亮,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嘿哟,这下不白来,真不白来!


    作者有话说:


    “CAN YOU FEEL IT——!”


    这是电视节目《非诚勿扰》嘉宾登场的BGM[墨镜]


    上一章提到的“中图法”全称是“中国图书馆分类法”,忘记说明了。


    第20章 歌鸫胡王子(20)


    好一朵清纯而不做作的小白花!


    大肚脸上的肥肉抽了抽,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几颗玉米似的黄牙。


    “嘿嘿嘿,小美人,这碗多少钱一个呀?”


    由于肚子实在太大,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的视野和动作幅度。他艰难地弯了弯身,香肠状的手指胡乱在地摊上摸索了几下,才终于抓到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碗,往黑发绿眼的美人儿面前一送。


    他也是经商的,眼尖得很——这摊子上的东西,就算全加起来,撑死也就值几枚银币而已。


    这点钱对他而言不过是洒洒水,只要美人儿对他笑一笑,大不了他全包买下来,然后一个接一个砸了,给美人儿听个响!


    不过……他真正想包的,可不是这些破玩意儿,嘿嘿嘿。


    塞缪尔扫都不扫他一眼,不耐烦道:“十个金币。”


    四周立刻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十个金币?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抢钱的?”


    还没等大肚腩回话,旁边有人实在忍不住了。


    “十个金币足以买下你这摊位上所有的东西了!”


    塞缪尔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买就滚。”


    “对,不买就滚!”


    “瞧你这穷酸的样儿,怕不是连饭都吃不起吧?”


    “才十个金币而已,你不买我买!”


    一呼百应,后边的人巴不得前面的人快点出来,好让他们挤进去一睹芳容。嫌贵的人再没脸待下去,夹着尾巴悻悻地被赶出了人群。


    他回头看了看默契地让出一条道让他滚出去后立刻又重新合上的人群,拿袖子用力抹了抹飞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佝偻着背走远了,面上满是愤愤之色。


    “哼,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瑞贝卡认出了被赶出的人,恰好就是刚才居高临下地指责她的人,不由嗤笑一声。


    那富商见这么多人都抢着要买他手里的陶碗,忙不迭从腰带里掏出几枚金币,数也不数就往面前的小美人手里一塞,还趁机在她接钱的那只手上摸了几把。


    美人儿的手又嫩又滑,要是给他……嘿嘿嘿!


    富商光是想象一下那画面,就觉得鼻腔里涌动着一股热流,浑身都兴奋得微微战栗起来。


    冷不丁被吃了豆腐的塞缪尔猛地一僵,宝石般的绿眸瞬间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瞪着富商刚才摸过他的那只手,声音冻得像冰——


    “你刚才在用这只手做什么?”


    滑腻的恶心触感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次空间里的NO.2已经捂住自己的屏幕大叫起来:「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虽然它只是个辅助系统、小机器人,但外界发生的一切,它都能从总控制台前的巨大光屏上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大肚腩富商牙缝里那根绿油油的菜叶!!!


    「闭嘴。」塞缪尔的声线隐隐含着怒气。


    言出法随,NO.2唰地没了动静——被禁言了。


    “你这碗根本不值十个金币,顶破天了也就值半枚铜币。既然本大爷付出了远超它应有的价格,那我再让你送我些‘赠品’,不是很合理吗?”


    那富商成功摸到了美人的手、吃到了美人的豆腐,脸上的淫|笑怎么也止不住,满面的肥肉挤出了许多轮胎和褶子。


    见塞缪尔一把抽回手,他犹不满足,刚才揩过油的手掌还一上一下微微合着,作蚌壳状。


    美人儿生气了?嘿嘿嘿,美人嗔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他不怕她性子烈,就怕她性子不够烈呢。


    塞缪尔冷冷瞪着面前肥头大耳的秃头地中海富商,腮帮子咬得都暴起青筋。


    他再一次庆幸被安排到公主身份的不是瑞贝卡,否则,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比如,动用自己的权柄,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凡人,略施惩治。


    「你冷静一点!这屁大点事,你就要毁天灭地?」


    NO.2半是哄劝、半是不屑地在光屏上打字——因为塞缪尔给它的禁言还没解开。


    用它说?要不是……他早就把这里全夷为平地了!


    塞缪尔没理会它,只是深呼吸一口气,把脑袋中那些毁天灭地的疯狂想法强压下来。


    他斜眼,居高临下打量着眼皮子底下像个不倒翁似的富商,冷笑道:


    “买卖是你情我愿,我愿意以十个金币卖掉这个碗,是我的事;你愿意当冤大头花十个金币买下它,是你的事。又何来‘赠品’一说?还是说,你占便宜占习惯了,买两头蒜也非要人家捆根葱给你?我只是卖给你一个碗,又不是把我整个人卖给你。且不说我已经嫁人了,就算是我没有嫁人,你调戏良家妇女,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啧啧啧,真新鲜……没想到你这滴“上帝的毒液”,也有伸张正义的一天?」


    NO.2靠在老板椅上,跷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打字。


    塞缪尔眉心微皱,直接把随身次空间的供能切断了,眼不见心不烦。


    “哟哟哟,‘你这双手就别想要了’?大爷我的手就在这里,小美人,你倒是来拿呀?”


    富商听了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捧着肚子大笑出声,笑得前伏后仰,圆滚滚的肚子一抖一抖,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肉浪颤颤。


    他把双手举到眼前,手掌打开,十根手指伸直了,手背朝外,对着塞缪尔,炫耀地蠕动着,十枚戒指上镶嵌着的各色宝石折射出的光线明晃晃地刺人眼瞎。


    然而,听见塞缪尔最后一句话,他怔愣一下,复又笑开来。


    “你嫁人了?看不出来啊……”


    富商上下端详着塞缪尔,依旧笑得油油腻腻,脸上的肥肉一层堆着一层,像在端详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一手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看你穿得这么差,啧啧……”


    说着,就突然伸手去捉塞缪尔的衣袖,却被塞缪尔眼疾手快躲开了,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我靠,这猪头怎么回事?怎么听见她嫁人了反而更兴奋了?什么十九世纪德国曹贼!还动起手来了!」


    NO.1已经在气势汹汹地挽袖子准备揍人了。


    「把你的咸猪爪拿开!」


    它正要催促瑞贝卡想想办法,转头一看,她已经一只脚踩在窗沿上作势要往下跳,到了嘴边的话又赶紧收回去。


    「你冷静一点!现在出去任务就毁了啊啊啊啊啊!!」


    瑞贝卡当然清楚自己不能露面,只是她心里实在火大,搭在窗沿的手都快把木制窗框捏碎了。


    「早知道就不让她出来了……」


    她现在的确很后悔。


    就该把小公主藏起来的。


    「那也不可能呀!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任务可不能不做。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你也是,倒不如看开点,大不了之后再补偿她呗?」NO.1说。


    「你不是人,不会懂。」


    瑞贝卡只道,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下方。


    「我的确不是人呀!」NO.1有些纳闷。


    为什么老大突然要重申事实呢?


    即使她不说,它对自己的生物学属性也没有什么误解呀?


    ——因为它在生物学中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呀!


    被拂了面子,富商也不恼,只是继续涎皮赖脸道:“你丈夫一定非常贫困吧?离开他,做我的第十八个老婆,我一定带你吃最好的佳肴、喝最好的美酒,把所有的金银珠宝全部堆在你身上,让你的美貌更加耀眼!”


    他一面说,一面将那双戴满了戒指的手又往前送了送,肥短的红手指恨不得贴上塞缪尔的鼻尖,好让对方充分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先礼后兵,要是这小美人还是油盐不进,哼哼……那就别怪他不择手段了!


    “离开她,做你的第十八个老婆?”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塞缪尔忍俊不禁地重复了一遍,笑容转冷,嘴皮子上下一碰,开始连炮珠似的输出:


    “我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贝基——我丈夫,虽然穷,可要说外表,她英俊潇洒;要说内在,她心地善良。这些都是金钱买不到的,哪是你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人能比的?而且她手脚勤快、年轻体力好,你这些财富,想必她很快就能赚到。到时候我既有她、又有万贯家财,还用得着委身于你吗?”


    「我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优点。」瑞贝卡攥着窗框的手松开,转而抚摸下巴,「她都给我夸不好意思了。」


    「其实你的确是时管局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天资卓越、身强力壮、年轻貌美……入职不到一年就稳坐头把交椅,还只有二十出头,简直就是爽文来的。整个时管局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捧你呢。」NO.1答。


    「嘿嘿,其实过誉啦,我也不过是个想住大house的俗人罢了。」


    瑞贝卡假模假样地谦让了两句,以为它后面还有话,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到NO.1开口,实在没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你还好意思问“然后”?」NO.1颇为无语。


    「由于你根本认不清谁是谁,也从来不会主动和别人搭话,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你不解风情、眼睛长在头顶上,所以褫夺了你“钻石王老五”的荣誉称号,换成了“木头王老五”“公鸡王老五”。」


    瑞贝卡:「……」


    “木头王老五”她认,毕竟脸盲治不好,这她也没办法。


    ——但“公鸡王老五”是什么鬼啊!!


    一人一统正分神斗嘴间,下头本就趋于白热化的争端已然再度升级——


    那富商一听自己在美人嘴里被贬得一无是处,而她那个穷鬼“丈夫”却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当即气得伸出手指直戳对方的鼻子,香肠般的手指抖如筛糠。


    “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女人不就是嘴皮子快些?哼,你最好先省省力气,等躺在我的床上,再嘴快也不迟!”


    “你们几个,给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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