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一身素色衣裳,两眼红肿,面容憔悴,看到门外这么多官吏还有些茫然。
可一听说他们的目的,神色立马变了,尤其是瞧见卫去病身边的齐云昭之后,直接伸臂挡在了门前,“我侄儿都没了,赵郎君还要如何?难道非得把我们逼出去?”
齐云昭同她解释了缘由,她却不信,“不就是没把房子赁给你一个人吗?你至于这么报复?”
又瞪其他人,“还有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助纣为虐,连死人都欺负,你们长没长人心?”
她情绪实在激动,不论衙役、齐云昭还是卫去病上前说都没用。
不久王实也赶了回来,听完事情原委,也极力反对,“诸位应是弄错了,内侄他是自尽,就不要打扰他安息了。”
卫去病对他却没那么客气,“是不是得验过才知道,事涉命案,家属无权要求免检。”
这是防止有些家属收了凶嫌的好处,帮着凶嫌掩盖罪证,逃脱制裁。
王实在尚书省做胥吏,多少懂些律法,闻言面上露出些犹豫。
卫去病见了,没再管他,直接让人抽了刀,将夫妻俩拦住,率人大步迈入院内。
周汶之前居住的东厢已挂了白幡,简单布置成了灵堂。
时间仓促,周家父母还没有收到消息赶来,但周氏并未委屈侄儿,备了上好的棺木。
几人进去时,火盆里还有未烧尽的纸钱,显然是刚刚烧的。
卫去病肃容在灵前站了会儿,还拿起纸钱也烧了几张,才沉声,“开棺。”
众衙役应是,正欲上前将棺盖打开,周氏竟然挣脱阻拦冲了进来,“谁也不许碰汶儿!”
一路状若癫狂见人就推,趴在棺材上一副要碰就先从她尸体上迈过去的架势。
等众人反应过来,老仵作已经摔在了地上。
位于开封府僻静处的架格库,木锦棠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她昨晚有些没睡好,倒不是屋里突然没了外人,不适应,而是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两张青白的脸。
以前随着师傅四处行医,尸体她也不是没见过,却远没有这么频繁。
也还好她来的是架格库,而非左右两军巡院,不然天天接触命案,还真不一定能受得了。
正想着,面前又落下一沓卷宗,陈腐、破败,还隐约散发着霉味。
守当官汪德贤拍拍手上的灰,“小木你费费心,把这些也整理出来。”
木锦棠屏息避了下,觉得要是军巡院不用抄这么多卷宗,还能查案卷,也不是不行……
汪德贤自己倒是不用费心,还端起茶盏一脸苦口婆心,“你也别嫌累,你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现在多辛苦些,都是以后的福报。”
木锦棠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应好,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反正她这些天虽然看着只忙了誊写卷宗一件事,收获却远不止如此。
汪德贤已经越来越多地把工作交给她,包括提取卷宗的登记,也包括卷宗的归档。
去年那桩案子的卷宗在哪,她已心里有数,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人都对目前的状况满意,上下级关系空前和谐,也便是这时,有人来了。
身形颀长的俊朗男子一身午后的阳光,却似披着层清霜,进门直奔看着最闲的汪德贤,“右军巡院推司赵云齐,奉卫军巡使之命,借贵库木锦棠木楷书一用。”
“要借哪一份?”汪德贤还以为他是来借卷宗,问完才反应过来,“你要借小木?”
木锦棠也搁下笔,疑惑望来,顺便歇一歇微酸的手腕……
齐云昭就看向她,“常仵作受伤了,卫军巡使让我来借个懂点行的。”
“懂点行的?你说小木?”汪德贤显然还有些不在状态。
木锦棠关心的却是老仵作的伤,“常仵作受伤了?伤得可重?”
齐云昭脸色并不是很好,“摔到了腿,行动不便,不过已经去请大夫了。”
谁都没想到周氏宁愿往刀口上撞,也要冲进去,更没想到老仵作会摔得这么严重。
事关命案,周汶又已死了数日,他们本就是在与时间赛跑。
木锦棠也没想到刚还在想架格库不用天天接触命案,要她接触的命案就来了。
但猜到了要验的可能是谁,又事关两条人命,她还是没说拒绝,看向汪德贤。
汪德贤放下茶盏,正要拿一拿架子,齐云昭已经催促:“时间有限,就别多废话了。”
面色太严肃,语气太冷凝,等汪德贤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架格库。
这让汪德贤脸色有些不好,但想想卫军巡使再如何也是八品官,他吃罪不起,又靠回了交椅。
刚出过事,等齐云昭和木锦棠赶到,王实家院内外把守的人已又多了一倍。
周氏被关在房门紧闭的正屋里,听到外面有动静,又开始拍门叫嚷。王实则更矮了一截,满头是汗陪在众人面前,还给受伤的常仵作搬来了一张小榻。
院子正中间一卷草席,掩住了其下裹着的被子,里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卫去病就立在席子边,见两人进来见了礼,点点头,蹙眉问老仵作:“他真能行?”
“试试吧,”老仵作说,“再有一个多时辰太阳就下山了,我看他也懂点行。”
关键是周氏这个状态,谁也不知道今天验不成,她还能干出什么来。
卫去病就又朝木锦棠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木锦棠也走到老仵作面前,“时间可还来得及?”
老仵作颔首,“来得及。这尸体用浸了热酒醋的布巾覆住头脸、胸腹,再裹上衣服或者被子,撒上酒醋盖上席子,捂一个时辰,伤痕才能全显出来,现在还有两刻钟。”
木锦棠就在榻边蹲下/身,“那我先给您看看腿,我通一点医术。”
这让老仵作有些意外,却也没反对,任由她寻到伤处,动作轻柔触碰。
卫去病也是头回听木锦棠说她懂医,剑眉挑了挑,“木楷书还通医术?”
“学过一点。”木锦棠将老仵作的伤腿检查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有一点骨裂。”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摔跤,要是骨头折了,可就不好养了。
她笑着问老仵作:“我随身带有针,要不要先扎两针给您止止痛?”
这可不像是只学过一点,齐云昭望着没做声,卫去病却来了些兴趣,“这能行?”
“能行。”木锦棠点点头,见老仵作没反对,“那我先给您扎一针试试。”
拿出随身带着的针包,将银针在火上烧了烧,寻到穴位。
卫去病这才注意到她有双十分纤细的手,十指白皙修长,指甲还泛着健康的珠光。就是看着没把子力气,估计连提把刀都费劲,落针时倒是挺稳。
他派人去请的大夫就是这时候赶到的,进门一见,吓了一跳,“这针你们也敢乱扎?”
匆匆把木锦棠挤到一边,赶紧检查,检查完却又不说话了。
他狐疑地对着木锦棠看了好几眼,直起身,“骨头有点裂了,我开副药,喝了好好养着。”
这让卫去病则又打量了下木锦棠,“还真行。”
他才是第二次见木锦棠,只觉得看着太嫩了,也太单薄,没想到有点东西。
趁着还有时间,老仵作给木锦棠讲了下一会儿都怎么检,注意哪些地方。
木锦棠认真听着,等该取针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老仵作看看天色,“开吧。”
周围衙役应一声,有人上前掀开了草席,随即是下面的被子。
顿时一股恶臭随着酒醋味飘荡而出,木锦棠下意识屏息,随后看到腹部微微鼓胀的尸体。
四日前见时,青年还只是面部青白,尚有余温,如今再见,已是面目全非了。
正屋周氏拍门的声音骤然加大,震得门上的铜锁叮当乱响。木锦棠吸一口气,用提前搓好的纸捻蘸好麻油塞入鼻中,而后含上姜块,闭紧嘴巴上前。
对于她来说,要亲手验尸,还是这种已经有些腐败的烂尸,实在有些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她甚至可以不来,她又不是军巡院的人,办案本也不是她分内之事。
可师傅也教过她医者仁心,总不能活人医得,死人就不替对方医一医身上的冤情。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也不过是几步路的时间,待木锦棠来到尸体边,眼神已坚定起来。
她俯下身,第一个先去翻动尸体的头部,检查与陈扬酒店死者欧阳博脑后相同的位置。
如果周汶也是他杀,且很有可能为同一人所害,那么手法必定差不太多。
只是四天过去,尸体已经轻微腐败,她仔细摸了半天,并未摸到明显的肿块。
这让她不禁蹙了下眉,旁边齐云昭和卫去病看着,眼也有些沉。
不过老仵作毕竟经验老道,也想到了可能会出现此种情况。
木锦棠又吸了口气,去拿仵作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将布包递了过来。
齐云昭并未看她,一双眼只盯着尸体,但俊脸太过平静,反而无声传递出一种镇定。
木锦棠抽出仵作刀,握在手里再度适应了下,将其抵在了尸体后脑。
这也是老仵作不敢随便让人动手的原因,要做的活太精细,最好懂点验尸,或者懂医。
尸体虽然开始腐败,下方也出现了尸斑。但尸斑的颜色是浮色,只要将皮肤切开,露出下面的筋膜,生前受过伤的地方自然会留下血荫,反之则无。
而随着木锦棠小心的动作,一抹与旁处不同的紫赤色也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如果是尸斑,多数颜色发黑,而不是像血荫,黑中还带着赤。
但木锦棠还是放下刀,用水冲了冲,冲过的地方并不似尸斑会露出下面的肉色。
那这就是血荫无疑了,她抿起唇,动作更加小心,沿着创面将周围的皮肤全都清出来。
院内落针可闻,只余她动作时的窸窣声响,连正屋的周氏都似已力竭,消停下来。
一炷香后,木锦棠将尸体复原,走出丈余拿掉纸捻,吐出姜块,“死者脑后确实有伤,为生前所留,大约寸余长。除此之外,右肩和右腿大腿前侧也有淤伤。”
“所以,汶儿他的确是被人杀的?”王实木愣愣的,似仍无法相信。
“确实是先被人打中后脑,而后悬于梁上,和陈扬酒店的死者一样。”
齐云昭话刚落,正屋房门“砰”地一声,传来周氏拔高的声音,“不可能!汶儿怎么会是被人杀的!”
“你闭嘴!”王实终于忍无可忍,“要不是你宠着,你们家宠着,他能变成这样!”
“肃静!”有衙役呵了声,王实嘴闭上了,周氏的哭声却无法堵住。
卫去病一双剑眉几乎拧成死结,“可能确定是何物所致?”
“应是底座一类。”齐云昭说,“后脑和右肩的伤痕一侧较平直,一侧有明显弧度。”
见卫去病还在皱眉,正欲形容得再详尽些,那边已洗好手的木锦棠同人要了纸笔。
三处伤痕,每一处的大小、形状,都描画得别无二致。
卫去病仔细瞧去,“也就是凶手一共击中死者两次,一次在右肩,一次在脑后,那这处……”
“应是躲避凶手袭击时在桌边磕出来的。”齐云昭指了那处伤痕的位置。
卫去病恍然,“这么说,当时凶手应该是抄起什么击向死者后脑,但被死者发现,躲了一下,只击中了右肩。凶手第二击,才成功将死者击晕。”
旋即又不解,“那这动静应该不小,怎么没人发现?”
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一开始发现周汶吊死,谁也没想到会是他杀。
太容易被发现了,也太容易被猜出是谁所为。毕竟能进来的人本就不多,当时还是白天。
卫去病立即下令,“蔡江,你去把人都带到院子里。张世传,你去查死者房间。”
几人应声,齐云昭也道:“我去死者房间看看,发现死者尸体时我在场。”
其实这么多天过去,如果有线索,也可能早被凶手处理了。
但办案本也不能怕困难,因为难查,就干脆不仔细查了。
木锦棠瞧这边没自己什么事,正要告辞,同老仵作一起回去,齐云昭复又出现在门边。
男子一双墨眸似能穿透人心,在院内一扫,“原本房间桌上的烛台呢?”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