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她母亲黎易玫似懂非懂地反问：“有人问起，就说我有明胶过敏？”
“是。不能吃含有明胶的食物，像一些软糖，啫喱，慕斯蛋糕，都不能吃。”
虽然黎易玫心底有疑问，但电话里也不方便多说，便点头：“我知道了。幸好我平时也不吃这些东西。从明天开始，我还得有意无意跟人提起，我对这些食物过敏。”
见母亲要认真演起来，迟爱茗怕过犹不及，她轻声嘱咐：“你也不用特意去提起。”
“妈妈知道分寸。言言明天能出院吗？”
“打了抗过敏针，现在基本好了，观察一晚，明天上午应该可以回家。”
“那就好。”
等挂断电话，迟爱茗走到床前，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女儿，心底还是有些后怕。
幸好家里有医生，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葵姐吃完晚饭进来了，她小声说：“大小姐，你去吃饭吧，我在这里守着。”
迟爱茗这才走出病房，外面套间的饭桌上，放着家里送来的晚餐。
她不饿，但还是吃了一点。
正吃着，燕妹推门进来。
“怎么样了？言言没事吧？”
迟爱茗“嘘”了一声，“没事了。傍晚那会儿，把我吓个半死。”
“所以说，我不该休息，我一休息就出事。怎么就你一个人在？祁家人呢？”燕妹把大衣脱了。
“有些刚走，有些在医生那儿。”
燕妹进病房看言言，没多久出来了。
她坐迟爱茗对面，轻声说：“没想到食物过敏也会遗传。大姑明胶过敏，我以前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迟爱茗说的非常坦荡，“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我跟朋友在外面吃的海鲜大餐。表姐，晚上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吧。”
迟爱茗放心不下，“我不回，你回去帮忙照看着明仔。”
燕妹理解，她看了眼手表，才九点半，“我再陪你一会儿。”
*
晚上十点，祁老太爷坐在屋里生闷气。
“你怎么不拦着我呢？”
祁老太：“谁拦得住？三少奶奶不让你喂言言吃糖，你偏要喂。”
“我不知道会过敏呀！”
“都不知道。医生说没事了，你也不用老想着，没人敢怪你，赶紧睡吧，我眼皮打架，也要去睡了。”
祁老太抱着暖水壶往外走，“晚上冷，阿华，你先给老太爷把电热毯插上电预热。”
此时三楼祁令宗夫妇的房间里，姚倩云坐在镜子前护肤，祁令宗洗完热水澡，钻进了被窝。
他们两口子这两年的主要任务就是造人。
只可惜，怎么努力都造不出来。
人工试管也试了，每次提取到的精子活力都不够。
姚倩云抹着面霜，掀开被子，试探着说：“你这个情况，医生建议，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精子库的精子……”
祁令宗并不想，“你以为从你肚子里生出来就是祁家的子孙了？我爷爷嫲嫲会认？”
“偷偷的，谁都不告诉。我们换家私人医院。成功了，就说是你的。”
“去别的医院有什么用，那些医生都看报纸的，谁不认识我们？”
“认识我们怎么了？”姚倩云轻轻趴在他肩膀上，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就算花钱买通了医生，你能躲得过家里这些盯着我们的眼睛？”
自从上次他们做错事被揭发，家里这么多眼睛盯着他们，想做点出格的事，根本没机会。
姚倩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国外做。借口去国外旅行散心，旅行途中做个试管，神不知鬼不觉。”
祁令宗还是犹豫，“国外的精子库？生出一个鬼佬怎么办？”
“你傻呀，美国的精子库比香港的先进多了。不止可以选人种，还可以根据你的外貌匹配一个跟你长相相似的捐精者，你有酒窝，那就选个有酒窝的，你是方脸，我们就选个方脸，血型也可以选你的血型……”
显然姚倩云早就在研究此事。
她看着丈夫似乎有被说动的趋势，继续说：“我们生个迷你版的祁令宗出来。”
“真能找到跟我相像的？”
姚倩云也不确定，但嘴上她得给他希望，“肯定可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有恒心铁斧磨成针！过了年，可以先让我弟弟去美国帮我们探路，他先帮我们去找合适的捐精者，他找到了，我们再出发。我们也不说去美国，就说去欧洲玩，到了欧洲，再转机去美国。”
祁令宗之前还怀揣着一丝侥幸心理，试了几次试管后，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没办法有亲生孩子的事实，所以，如果能瞒住家里人，生一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姚倩云：“还有，我们不要对外说死了，你不能生。就说，医生让顺其自然，还是有希望的。”
祁令宗搂着善解人意的妻子，“一定要个慈姑丁，要个男孩。”
“那当然啊！我们不努力生个男孩，我们二房的产业，最后都要落到姓迟那个女人手里了。”
夫妻俩躺在床上，脑袋挨着脑袋，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祁令宗慨叹了一声，只要舍得想办法，美好未来还是可以够得到的，最起码，他投胎就赢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
从外面回来的祁令显，经过小内厅，在卧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开门前，他往旁边墙面看了眼，那是一堵照片墙，墙上挂着几十张祁家人的生活照。
其中有几张双胞胎的周岁照，祁令显踱步过去，立在照片前，端详了好一会儿。
明仔长得像祁令光，但细看，其实也有点像他。
祁令光的脸，是扁平版的他。
走廊里传来开门声，随后有脚步声往外走，大太太奚安琼穿着睡衣经过，她看见儿子，不由拐进小内厅。
“你那么晚才从医院回来？”
祁令显眼底有些疲倦：“跟奚仲伟去奚家坐了会儿。”
“你公公想撮合你和梁咏儿，他说了吗？”
“没说。”
奚安琼在这个问题上跟儿子吵过几次，儿子才从国外回来，她不想吵，便温和地劝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小朋友多可爱啊，夫妻之间有没有感情不重要的，不会影响孩子……”
“你冷血，你当然觉得不会影响孩子。”
没有外人的时候，祁令显对父母总是獠牙相向。
“……”
奚安琼也不辩解，“早点休息吧，我去楼下拿包烟。”
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祁令显又看了眼墙上的照片。
他收回目光，回了房。
进屋脱去大衣，他走到书桌前站了会儿，才拉开抽屉，拿起记事本，翻开后，看着里面的六张百元钞票，想起了两年多之前的事。
有些事，越想越不对劲。
言言怎么会明胶过敏呢？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跟他一样，也是明胶过敏的人。
怎么会这么巧？
笃笃笃！
徐真敲门进来，“大少，你找我？”
祁令显按了按眉头，问：“香港有医院可以做亲子鉴定吗？”
“医院好像做不了直接的dna亲子鉴定。美国那边有大机构可以做，就是比较慢。加急的话，也要两个月时间。”
“那就想办法去美国做，加急。”
徐真应了一声，问：“谁跟谁的亲子鉴定？”
祁令显微微顿了几秒，才说：“我和言言、明仔的亲子鉴定。”
谁？
徐真大脑宕机了一般，眼睛瞪得老大。
大少爷和三少奶奶有有有……私情？
他火眼金睛般的私人特助，以前怎么完全没发现有什么蛛丝马迹？
难怪大少爷去欧洲这两年瘦了这么多，原来是得了相思病啊？！
怎么可能呢？不应该啊。
大少爷不是那种人。
祁令显能想象徐真此时有多震惊。
他试图解释，“我就是怀疑而已。”
这种事，怀疑的前提，不就是发生过性关系吗？没发生过关系，谁会怀疑别人的儿子是自己的？
徐真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忙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我来安排。”
“要尽快，匿名，不要让人知道。”
“明白。”
等徐真离开，祁令显才起身，推开阳台门，抬头能看见大半个月亮高悬于空，苍凉而孤远。
清辉无声洒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竟摸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是期待，还是拒绝。
是拒绝，肯定的。
*
翌日上午，接明仔去医院做了明胶过敏排查，迟爱茗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祁家。
午后，她去南华慈善总会办公楼开会，商讨1990年度筹款活动计划。
开完会，坐迟爱茗对面的梁咏儿走过来打招呼。
“爱茗姐，下周六晚上有时间吗？”
梁咏儿是港府另一大豪门梁家的女儿，比迟爱茗年纪小一两岁，两人打小就认识，但不算熟络。
梁家、祁家、奚家和迟家的先辈们，当年一起从广东佛岭来港打拼，并各自攒下丰厚的家业，早年，这四家人在港城商界，被称为佛岭四杰。
佛岭四杰，在商业上互相帮助，互通有无，私底下也是世交。
只可惜迟家投资失败，先一步败落了。
迟爱茗笑道：“下周六晚上目前还没安排，怎么了？”
“下周六我生日，想邀请你、令显哥、世杰哥和慕婷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
“好呀，我跟他们说。”
梁咏儿从手提包里拿出四张蓝色邀请函，递过来，“那麻烦你帮忙把邀请函给他们。”
“ok。”
从南华慈善总会出来，迟爱茗直接回了家。
到家刚好遇见祁慕婷在楼下客厅吃冰激凌，祁恒敏则在吃滚烫的糖炒栗子。
慕婷边吃边哆嗦，“身心俱冰。”
迟爱茗笑着调侃：“既然怕冷还吃冰？女明星。”
“就是冷才要吃，刺激。”祁慕婷演情景剧一炮而红之后，又演了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现在也算是个当红小明星。
不过她没有太大的事业心，主要是享受这个过程。
“我们的女明星难得放纵，我说想吃就吃吧。”祁恒敏把手里的栗子递了一个给迟爱茗，“我这个是热的，香甜好吃。”
迟爱茗吃了个栗子，才想起把梁咏儿的生日请柬给祁慕婷，还有一份是给康世杰的，她给了姑姑。
祁恒敏认真翻阅给她儿子的请柬，“梁咏儿过生日？她请令显了吗？”
迟爱茗：“请了，请柬在我这儿，等会儿给大哥。”
祁慕婷小声嘀咕：“听说老家伙们想撮合咏儿和我大哥……”
祁恒敏也知道这事：“其实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又是门当户对的，很般配。”
“是般配。”迟爱茗微笑着，应和了一声。
祁慕婷不这么认为：“我大哥好像跟谁都不般配。”
说曹操，曹操到。
祁令显从外面进来了。
“大哥，过来一下。”祁慕婷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之后从迟爱茗手里拿过给祁令显的邀请函，“给你。”
“什么？”
祁慕婷眉毛扬起，语气浮夸，“爱的邀请。”
祁令显接过邀请函瞥了眼，小女孩的生日晚宴，他没什么兴趣。
祁慕婷：“我们陪你去。”
“你们？”
“对，我们。我、三嫂、杰哥，我们都去。年轻人的派对，大哥你就应该多多参加。不结婚也可以谈谈恋爱的呀。是吧？姑姑……”祁慕婷回头一看，姑姑正在旁边跟妙姐说话。
祁慕婷转而看向迟爱茗，“是吧？三嫂。”
不结婚也可以谈恋爱？
确实可以。
迟爱茗嘴角微弯，回了声：“是吧。”
祁令显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迟爱茗脸上扫过，“我不一定有空，你们想去自己去。”
之后他兀自上楼去了。
等他走远，祁慕婷才对着迟爱茗做了个鬼脸，“活该一辈子单身。”
迟爱茗笑着戳了戳她，“小声点。”
祁令显上二楼进了书房，刚坐下没多久，徐真敲门进来了。
“大少，找了医科大学实验室，花点钱可以让他们做hla亲子鉴定，十天左右能出结果。”
也就是说，过年之前就能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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