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一点时,秦霜心口像是涨满了,暗藏的欢喜在胸口蔓延。
又轻轻摇了摇头。
时间已经很晚,她不该胡思乱想了。
她想走过去推轮椅,却不知是今天太累还是手臂受伤后身体有些脱力,刚迈开脚步,两条腿就像是失去知觉一般绵软,整个人猝不及防的往前栽去。
太子殿下就坐在她正前方。
怕砸到他,秦霜出声想让他退开,可惜两人距离本就是一步之遥,又怎么退得开。
秦霜落进了一个温凉如玉的怀抱。她闭着眼,呼吸里全是太子殿下身上的味道,似山涧清溪,又似淡淡幽梅,是一种清而不艳的冷香。
从前她替他擦身时,就总是闻到。而此时贴得太近,闻得更加清晰。
还有……
还有?
一瞬间的惊慌散去,秦霜终于感受到了唇上柔软的触感,登时睁大了眼睛。
入目是一双浅淡幽冷的瞳孔,乌长而浓密的眼睫……她意识到自己唇下贴着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唇。
秦霜脑子里“嗡”了一声,呼吸一滞,慌乱中撞到他高挺的鼻峰,才手忙脚乱撑着轮椅两边的扶手站了起来。
双脚还是无力,她勉强站立。
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静。
秦霜压根不敢看太子殿下的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耳根热得快烧起来了。
她怎么……会亲到他呢。
她不是故意的。
虽然她觉得他对她有几分在意,想过也许她可以贪心一些,但是也不至于急色到,立刻就去轻薄他。
“对不起,我刚刚双腿突然无力,不是故意的。”秦霜心脏重重跳动,努力摁下那一丝的羞赧,抬眼向他瞧去,“……我没有撞伤你吧?”
她刚刚倒下撞过去的力道不小的。
这一望眼,她的目光便情不自禁地就往他淡绯的薄唇上落。
月光更亮了一些,将他的面庞照得更加清楚,额上朱砂艳得如火如荼。
他的唇形很好看,唇瓣薄,颜色不深,像是稀释过的芙蕖花汁,透着一股不染世俗红尘的薄凉之感。
触感却很软。
秦霜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了。
“没有。”
太子殿下缓慢吐出两个字,话音清晰。
“那就好。”
秦霜再不敢待下去,努力踩着绵软的双腿把他推回房间。不敢再看他一眼,转头去了小厨房,打了两勺冷水给自己的脸降温,却越洗越热。
她并不知道自己浑身无力是因为那瓶灵液的作用。
灵液修复伤口,屏蔽痛感。副作用就是易让人浑身无力。但这种副作用对修士来说,毫无影响,赫连婴自然就没有提醒。却忘了秦霜只是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门外空荡荡的,小宫女的身影已经走远。
他自然看清了她藏在发丝下发红的耳根。是害羞,爱慕,还是什么呢。
赫连婴垂下眼睫,敛住眼底闪过的一丝疏冷鄙夷,抬手重重地擦拭嘴角。
*
秦霜晚上没有睡好,但第二天一早,晨光刚露她就起床了,领了早膳回来轻轻放下,又赶紧出了门扫地。
发生了昨天的意外后,她有点不敢见他。
赫连婴其实早就醒了,秦霜走了刚好给他时机炼化那只乌鸦。
这只乌鸦虽然只是孟繁缕的一缕神识傀儡,却也蕴含了几分灵力。不多,完全无法冲开噬魂大阵,却也足够做两样小东西。
一炷香后,赫连婴闭目调息,然后将其中一半灵力注入到一枚刻着“天”字的令牌上。
他如今只能运转这低阶的仙引术法。
……
林有财长得清秀,做事圆滑,嘴又甜,傍上了御前一个大太监做干爹,从惜薪司调去了司礼监,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一飞冲天。同时也引来了不少眼红嫉妒的小人。
他知道秦霜干活利索,又满身煞气别人都不敢近身,有机会就找秦霜帮他跑腿。
她虽性情沉闷,但林有财交给她的活计,不管再难都能按时办好,力气又大。让她做比交给一些人高马大的太监还靠谱妥帖,关键是她接了就闷头做,不投机取巧,也没有一些人算计的花花肠子。
秦霜跟着他混,也得了不少好处。
今天林有财要去给贵妃娘娘带两个奴才并一些首饰过去。走到半路便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绳索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气得他当场掐着嗓子大骂:“谁在暗地里坑害你爷爷,让你爷爷查到了,扒了你们的皮!”
说完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带人往前走。
但设计林有财的人除了要他出丑,还要让他办砸了差事。经过御花园时,又安排了个莽撞的小太监,去撞翻他身后太监手上端着的头面。
这套头面上镶嵌了南海的鲛珠,砸坏了几个脑袋都赔不起。林有财别说会因此掉了差事,掉了脑袋都有可能。
秦霜除了御花园的杂草,刚巧看到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太监,见他冲林有财而去,觉得事态不对,也连忙跟了上去。
离林有财几步远时,那人就像没长眼睛似的直往那两个端着首饰的太监身上撞去。
林有财生怕出了事,嗓子都叫劈了,嘴里一边大骂“哪里来的狗奴才”,一边扑过去想要护着那几盒首饰。
这宫里尔虞我诈,处处都是陷阱。
场面一度混乱,眼看首饰盒要被撞翻在地,林有财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此时一个青色的身影闪过,伸出两只手,将那珍贵的首饰盒牢牢接住。
林有财大松一口气,连忙爬起来擦了擦额头上吓出来的汗水,叫人把那冲撞的小太监捆了,收拾齐整后,只匆匆看了秦霜一眼,再不敢耽误,赶去贵妃宫中。
等林有财办完了差事,便鬼鬼祟祟来到御花园的角落,拉着正在翻土的秦霜走到一边,塞给她二两银子以作感谢。后怕地顺了顺胸脯说:“多亏你帮我接住了,不然爷爷我这颗脑袋今天就要分家了。”
秦霜把银子收好,又听到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以后这宫里爷爷我罩着你,我干爹厉害着呢。之前大家都说你在那冷宫身上有煞气,还被鬼上身了,依我看也不是这么回事。你这人看起来愣愣的,还怪可靠的,可惜我已经有采荷了……”
林有财碎碎念个没完。
秦霜抓住了两个字眼:“你认识采荷?”
林有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是啊,采荷是我相好的,你可别说出啊,还是她向我推荐的你呢,不然就你这一身的煞气,我可不敢用你。”
秦霜点了点头。
原来是采荷在私底下接济她,怪不得林有财愿意找她。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采荷被人推落下水,是她救起来的。
采荷嘴上说得狠,让秦霜以后离远一点别传了她一身晦气,她可是娘娘身边伺候的大宫女。
这宫里,贵人的宠爱就是奴才的命,每个奴才拼尽全力都是为了自保。要是和秦霜这种传说鬼上身的晦气奴婢沾了边,哪个贵人主子敢用。
采荷有自己的顾虑,秦霜可以理解也难免失落。
但她还是尽量远离,以免连累了采荷。
除完了御花园的杂草天已经快黑了,秦霜拎着晚上的膳食回了冷宫。
快到门口时,想到前几天的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
她觉得别扭,每天早出晚归。
但是殿下看上去并不介意,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会给她讲很多有趣的故事。讲修仙界,讲妖兽林,讲令八方修士闻风丧胆的魔渊。
秦霜每天都很期待听他讲故事,拉长耳朵认真听。却因为不好意思面对他,又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他只是笑笑,并不见怪。
太子殿下是对她最好的人,仁善慈悲。只有他从来不会嫌弃她,也不怕她身上所谓的煞气。
她也真的,很喜欢他。
迟疑了一会儿,秦霜拎着食盒回到了小院子,推开门,下一秒“啪”地一声,食盒顿时掉落在地,里面的饭食撒了一地。
她慌张地跑过去扶起倒在轮椅上,面色病弱苍白的赫连婴。
他闭着眼,漂亮的薄唇紧抿,似乎在忍受极为剧烈的痛楚。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明明早上出门之前他还好好的。
秦霜急切地探他额头的温度,很凉,像是触到一块极寒深渊下的冰,凉到竟有些刺痛手心。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秦霜失措地问。
赫连婴摁下喉间要喷涌的腥甜,缓慢睁开眼,溢出的点点猩红染红了他的唇,比海棠靡红,透出一丝妖冶之感。
“无事。”他艰难出声,嗓音虚弱不堪,自嘲道,“阵法反噬罢了。要不了三个月,这噬魂阵就会将我的神魂吸食殆尽。”
秦霜瞳孔颤了颤。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
“我要怎么才能救你?”秦霜紧紧咬着唇,眼泪在眼底打转,“不要这样,我不想你死。”
可是她只是个凡人,没有灵根的凡人,无法修炼,救不了他破碎的神魂,也修复不了他的双腿。
赫连婴静静看着她,目光掠过她眼底的泪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声说:“我师门煌天宗有一九品灵丹,名为归灵丹,服下就可聚一方天地的灵气冲破阵法。”
煌天宗乃修仙界第一大仙门。
赫连婴被囚禁在此,天渊封锁消息,恐怕至今宗门还未得到消息。
再过不久孟繁缕就会出关,他需要一个人去帮他报信,但凡人进不了修仙界,天云山外还有护山大阵,普通修士都踏不进去。
只有吸收了孟繁缕这只傀儡的微薄灵力,在令牌中注入仙引之术,她才能找到天云山。
秦霜没想到还有能救他的办法,压下眼底泪意。
煌天宗么……只要有办法,她拼死也会去闯一闯。
“那我明日就去。”
赫连婴抬了抬眼皮,淡声道:“你出得了宫门?”
“很难。”秦霜如实说。
她是记录在册的宫女,年满二十五才能放出宫,平常是不可能踏出宫门一步的。
但是。
“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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