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去膳房去得晚了,她只得了两个馒头,自己吃了一个,又偷偷藏了一个放进怀里带了回去。
太子殿下并不嫌弃馒头粗硬,对她道了谢接过去吃掉了。
只是一个馒头怎么吃得饱。
还有太子殿下那双腿,也要诊治才行,否则不是一辈子站不起来。
他是个好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秦霜等他吃完了馒头,又连忙端了一碗水过去。
殿下果然是仙人,龙章凤姿,连吃馒头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心里着急,她一个冷宫看守的宫女,养活自己尚且艰难,怎么替殿下医治双腿?
秦霜心里想着事情,看着便有点呆呆的,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赫连婴把碗递给她,还没说话,就见那小宫女忽地站了起来,嘴里说着:“我还有活没干,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很快,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外。
赫连婴敛下眼睫,掩住眸光里那点讥讽。
他现在是个废人,再也不是她想象当中高洁出尘,欺霜赛雪的仙人。一个一无是处,被天渊国君厌弃,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毫无价值的废子,还有什么值得她端着捧着。
世间人,趋利避害,损人利己才是本性。
梧桐树上,一只乌鸦站在其上,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子里的人,不算灵动,连神智也消散了,只剩下一缕神识维持设定好的监视命令。
赫连婴掀开眼皮,在空气中闻到了令人厌恶的气息。
怪不得。
这座冷宫设下上古噬魂法阵,普通人一旦踏入便会灰飞烟灭。而秦霜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却可以来去自如。
原来是,报恩呐。
……
偏僻的小巷子里。
一个贼头贼脑的小太监递给秦霜一身破旧的太监服,指导她待会儿去宫门口卸木材。
这卸木材的差事不好做,又重又累,半天下来肩膀就磨出一层血皮。偏这小宫女抢着要做,不过给她三文钱的事,倒落得个轻松。
林有财把三文钱丢在秦霜手心里,临走前恶狠狠地叮嘱:“做事小心些,要是被发现了,仔细你的皮。”
“我会小心的,绝对不会连累公公,以后还有别的活计,公公记得再来找我。”秦霜把三文钱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装好。
林有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在这皇宫里,主子是一个世界,下人们各行其职,看着井井有条,其实私底下的阴私也不少。涉及钱财,各种勾当都有,只要不被上头的主子发现就好。
秦霜接了卸木材的活计,又去膳房帮忙倒了泔水桶,得了两文钱。秦霜干活爽利,不管多辛苦的都愿意接。
虽然都传秦霜在冷宫待久了身上有鬼气,但人性就是如此,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就顾不上许多了。最多就是使唤秦霜的时候离她远一些,不直接和她接触罢了。
踏着夕阳回深芜宫的时候,秦霜怀里还揣着两块换来的甜甜的桂花糕,不知道太子殿下喜不喜欢吃。
刚进小院子,秦霜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连忙跑进屋子。
门一推开,就见太子殿下坐在床边,痛苦地躬着腰,落下的青丝半遮住他病弱苍白的侧脸,只见一丝妖冶的鲜血从他嘴角缓缓流下,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又受伤了!
秦霜立刻过去扶住他,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哪里痛?”
赫连婴闭目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这噬魂阵一日强过一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要他受百般磋磨,千般苦难,熬干血与泪,才好成就他们贪婪的欲望和野心。
可他,偏偏不想让他们如愿。
体内似有什么在极速滋生,穿过四肢百骸,在疯狂暴动,嘶吼着要冲破屏障,冲洗经脉……
一双柔软的胳膊紧紧抱住他。
她身上有浓厚的令人作呕的难闻馊味,以及淡淡的,几不可闻的木质香气。
她焦急地问他痛不痛。
千刀万剐,挖肉穿骨的痛他都经历了上百遍,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赫连婴压下那股暴动,慢慢睁开眼,对秦霜摇了摇头:“无事。”
“怎么会没事,你都吐血了。”秦霜小心地扶他靠在床头坐好。
赫连婴没有多说,“旧伤而已。”
鲜血浸透了他胸前的领口,雪白的外袍被弄脏,他身上也出了许多的汗,乌黑如瀑的青丝也狼狈地乱成了一团。像高高在上的明月清雪,坠入尘泥。
秦霜看他好了很多,勉强放下心,洗了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块还温热的桂花糕放进他手里,“给你。”
又立刻去外面打水烧水,来来回回许多趟,然后提了两桶热水进来放下,替他沐发擦干。再打了两桶水进来给他沐浴。
他现在已经醒了,可以自己洗,秦霜把门关上,回了小厨房,再打水自己擦洗。
今天卸了木材,又去倒泔水,她身上的味道难闻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熏到他。
秦霜慢慢把衣裳脱下,扛了半天的木材,肩上的布料黏进破皮的血肉里,撕下来时带着一块皮肉,从肩膀连到后背,疼得她呲牙咧嘴,这时手臂酸疼到几乎抬不起来。
她将就着把自己洗干净,艰难地换上干净的粗布里衣,再回屋里时,太子殿下也洗完了。
晚上睡觉,秦霜照例睡在外面。床不大,她尽量把自己缩在一处。
之前她干活也伤过,可都没像今天这么疼,可能是刚刚皮肉扯下来流血了。
秦霜用力闭上眼,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可是这疼像烧进肺腑似的,像在火上燎,火辣辣的痛。过了半夜,肩膀越来越肿痛,熬出了一身汗,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嘶”了一声。
“去点灯吧,我替你上药。”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秦霜意识到吵醒他,连忙说:“我没事的……而且,没有药。”
“殿外墙角有几株十年车前草,叶片椭圆,基部宽大,可消肿化瘀,你去拔来洗净,捣烂敷上。否则你这两条手臂,就不用要了。”
赫连婴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秦霜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根据他的话找到那种草药,洗干净后找石块费力捣烂,每次慢慢抬起小手臂,都像是在上刑。等要上药时,才发现酸痛难忍,够不到。
为难了一会儿,她带着草药回了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的肩膀抬不起来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下。”
如果是伤在别处,她也不会这样为难。伤口在肩上连往后背,要上药,就得把衣领往下拨到手臂才能露出伤口……可偏偏她伤了肩膀,小臂还能勉强动,肩臂酸肿已经不能完全抬起,敷不到伤处。
她难为情,也以为太子殿下会为难,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没想到他并不觉得为难,“拿过来吧。”
微弱的油灯在屋内跳跃。
秦霜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紧张的手指都捏紧。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微凉的手指拉住她的衣领慢慢往下褪,露出肩背上斑驳的伤口。
衣领褪到露出完好的肌肤便停止,多一寸也无。可是柔软的布料不听话,还是在缓慢跌落,堆积在她臂弯。
还未入夏,夜里温度不高,秦霜感觉到露出来的肌肤有些凉,又紧张,纤细的脖颈往下低了低,头发挽到一边,不敢抬头。
灯影昏黄,落在她纤薄的背上。她的皮肤不算很白,但因长年掩藏在衣裳之下,带着少女的细腻柔润,在灯光下晃荡。
她肩膀上破了皮的伤口血淋淋,透着乌紫。
紧张间,微凉的草药轻柔的涂在肩上,像落入湖面的一滴水,很轻的分量,很细致的力道。
没有人这么耐心温柔地对待过她。
草药接触到伤处的一瞬间有针扎般的刺痛传来,密密麻麻的,仿佛皮肉在刀尖上翻滚,好在那疼痛很快被草药的凉性压了下去,不至于疼痛难忍。
过了一会儿。
“好了。”
赫连婴话音落下,同时体贴地拉起了她的衣领,围住她颤抖的肩膀。
目光不偏不倚,不带凡尘俗欲,好似万物在他眼中都如草木。甚至关怀地问了一句:“怎么伤成这样?”
秦霜诸多藏在心里的委屈顿时有了出口,和他说起今天的遭遇,说她扛沉重的木材时有人欺负她故意往她肩上压,压得她的背都弯了。
赫连婴淡声道:“那就别去了。”
“不去怎么赚钱给你治腿。”
秦霜下意识回。
桌上的油灯灯芯“啪”地一声炸了下,灯光稍稍亮了一些。
赫连婴微垂的眼皮抬了下,语气没什么变化,“凡药于我无用,不必费心,太辛苦。”
秦霜听完愣了一下,眼里的光暗淡下来。
原来普通的药治不了他的腿……她赚再多的钱也没用。
殿下慈悲,让她不要费心,也许是怕她再受伤。
她低着头默默想。
没看见寂静光影里,赫连婴拿过一旁的布巾,像是沾染上什么嫌恶的污秽一般,慢条斯理地将触碰到她的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才慢声说:“无事,睡吧。”
接下来的日子,太子殿下再没有吐血了,秦霜放心了一些,还是到处找活干。
她现在要养两个人,不多做一点不行的。
除了忙一些,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哦不对,还是有不同的。
秦霜现在找得到人说话了,不必只能再对着小动物说。每当她做完活回来,都会把遇到的趣事和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每次都听得很认真,从来不会打断,还说她说的话很有趣。
她每天最快乐最期待的事就是做完活回来和太子殿下说话。
她很高兴,从未有的高兴。
第一次有人愿意陪她说话,不排斥她也不厌恶她。她想象中的美好生活就是这样,两人三餐四季,安静平稳。平稳到让她忍不住生出了一些贪婪,心想着,如果可以一辈子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太子殿下是云上仙,是被天渊百姓信仰供奉的小菩萨,如今被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是一时的。
真龙落于浅滩,终有尽时。
她也从心底里希望,他能重新站起来,好起来,再次飞上云端,普度众生。
只是小乌鸦不知道是不是伤好了飞走了,这些天都没看见它,给它准备的吃食也没动。
飞走了也好。
能飞走代表它已经完全好了。
这段时间,她攒了一些钱,托相识的林公公弄了个轮椅。
这样太子殿下想晒太阳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出去,不用她抱了。
之前他哪里都去不了,要去院子只能她抱着去,连如厕也是。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事情都需要别人代劳,是很难堪的。
现在有了轮椅,一切都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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