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冽的男音,温纾立马转过身,但由于腿软,她只能可怜兮兮地蹭着腐朽的木门朝闻夷挪去。
双手一张一抱,就抱住了闻夷的两条长腿。
“啊喂,你是想抱我大腿吗?”
闻夷蹲下身,伸出食指整理了下女孩额前的碎发,一张脸惨白惨白的,被初日一照,近乎透明。
“胆小鬼一个,还单枪匹马地来。”
温纾声音细细的:“下次一定叫你。”
她也没想到,这里这么恐怖啊。
闻夷一边将温纾牵起来,一边懒声道:“你记得我们的友谊就好。”
什么友谊不友谊的,温纾才听不懂。她的手被闻夷捉在手心里,便顺势晃他的胳膊问:“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的心思很难猜?”闻夷挑眉,“早饭吃一半,就鬼鬼祟祟的不见了。”
“哦,好吧。”温纾空着的那只手指向地上的骷髅头,“那应该就是周凯的骸骨吧。”
闻夷扫了一眼地上那颗狰狞的头,很快又移开,“应该是的,这里就应该是翟老师杀他的地方。”
“周凯死了,那翟老师呢?”
温纾感受到包裹着她的那只手,有一瞬的紧绷。
闻夷偏过头,说道:“不知道,或许在某个角落吧。”
温纾一连串发问:“那周凯的头骨是谁画成这个样子的呢?也是翟老师吗?还是哪个恨周凯的人?他连尸骨都不下葬,就装一道门,任他在这里腐烂,最终变成一具白骨。”
逼仄的阁楼里,周凯就这么被永久封禁在这里,无人收尸。
尸骨完全腐烂后,还要在他的骸骨上,画上表示屈辱玩弄符号的涂鸦。
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闻夷说:“好问题,弄懂了我们大概就能出去了。”
“那我们再找找这个房间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吧。”
这间阁楼不似昨晚翟老师房间的布局,而是一间书房。
墙的四面都做有壁挂书架,里面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籍,种类繁多。
温纾和闻夷抽了几本出来,大致翻看了下,没有其他特殊的异样,便开始翻找柜子。
后面,闻夷从书桌立册里抽出一个牛皮本,看清里面东西后,面色古怪地说:“这里好像有点收获。”
“什么?”
温纾伸过去手,不料交接没稳,牛皮本一翻,里面的东西纷纷扬扬地洒落。
是一张张的泛白褪色的照片。
闻夷眼疾手快,摊开手心,接住了一张。
那张照片即便是褪去了部分光彩,也难掩起初颜色的鲜艳。
画面里,是一个莫约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天蓝色校服,扎着干净青春的高马尾,坐在操场绿茵上,对着镜头,露出腼腆可爱的笑。
而这个小女孩,正是小时候的温纾。
温纾睁大眼睛,心下骇然一片,脑中各种阴谋论随之袭来,“这里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闻夷目光扫过地面上七零八落的照片,全是温纾,各种各样的温纾,有讲台上领奖的照片,有跟同学的合照,也有单独的大头照。
但没有各种阴暗偷窥视角下的,反而全都是落在光里的,青涩的、稚嫩的,像一颗青苹果的温纾。
背铺在地面上的照片,露出了照片背后主人的字迹。
闻夷出声提醒:“背后还有字,看看。”
字迹隽秀,黑墨水如是写道:
2023年2月10日,温纾出发考试。
这行字不知被写下了多久,它们被珍贵地封存在牛皮本中,经历数年岁月,完好无损。
它们经历了这么多,在这一刻却一滴咸湿的泪珠晕散。
温纾声音哽咽:“这是翟老师的字迹,我记得。”
闻夷的指腹擦过女孩泛红的眼尾,拭去她的眼泪,“又哭,水做的么?”
温纾胡乱擦擦脸,她其实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哭都能精准地在闻夷的面前。
温纾将地面上散落的照片全部捡起,嘴硬道:“才没有哭,我们继续找吧。”
闻夷重复了遍:“才没有哭。”
温纾瞪了他一眼。
“沙吱沙吱——”
忽然,安静的角楼传来皮鞋碾过积尘木板,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声音。
温纾大跨一步,迅速躲到闻夷的后面,只探个脑袋出来。
仆人苍老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往日的慈祥在脸上消之殆尽,温纾看见他核桃似的皱纹撕扯着褐斑遍布的皮肤,像臭水一样流动,耷拉。
仆人浑浊的眼睛望来,声音在窄小的阁楼震出回响,“你们怎么在这里?”
“随便逛逛,不小心误闯了。”闻夷得体地道歉,又把身后的温纾往后护了点,“不好意思。”
仆人眼珠里那点浑浊的黑射出寒光,“你们都发现了?”
“一点点吧。”
“依你们所见,这座庄园闹鬼了。”
仆人步伐僵硬,身上往日得体的工装如今竟似一张皮穿在了他龙钟的身上,他一点点摇着自己的身体向前,像被抽了精气的行尸走肉。
他挪到那颗森然的头颅边,倏忽停下,抬起腿,踢了下。
骷颅头变成了足球,顺着地板,滚啊滚,眼见着就要滚到温纾的脚边。
闻夷腿微抬,快准狠地抵踩住,足尖卡进黑洞似的眼眶里。
温纾深呼一口气,悄悄挪动位置,远离闻夷脚踩的位置。
双方无声对峙间,仆人继续摇着自己的身体竟向他们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温纾看见他脸上的老年斑越发清晰,黑的、深褐的、灰的,它们都挣扎着要挣脱皮肤,一个个都可怖地凸起,酷似提前长出来的尸斑。
仆人又停在了那颗头颅边,他弯下腰,食指和中指各卡住一个眼眶,硬生生地从闻夷的脚下将骷颅头提了起来。
“看!”
他突然拔高音量,从胸腔中骇然发出一响。
“这就是庄园的鬼。”
温纾抿唇问道:“是周凯吗?”
“哈哈哈哈哈……”仆人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露出发黄残缺的牙齿,“对对对,你们果然都知道了,这就是周凯。”
温纾从闻夷的背后重新站了出来,与仆人面对面质问:“是翟离杀的吗?”
“对啊,杀得好吧,这种凤凰男就是应该杀了,我们翟夫人功德无量,杀这种人也是惩恶扬善了。”
仆人将那颗头猛然提到温纾的眼前,温纾被迫与那颗狰狞恐怖的头骨贴脸相对。
“看,他死得多好,被刺穿了十多刀。”
温纾捏紧拳,镇定片刻后,继续问:“那翟老师呢?她现在在哪?”
仆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咚”的一声,头颅在温纾的眼前极速下坠,落在了地面。
仆人迅速后退,双手在身前不断狂躁挥舞。退至墙角时猛地抱住周凯的骸骨,抱了一会儿,又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双眉倒竖,面露凶光,对着那具白骨开始激烈地拳打脚踢。
咔擦咔擦,白骨的脊椎连接在一拳一拳下瞬间崩开,胸肋骨飞散,四肢的骨头也逐渐分离滚落。
他一边发疯,一边痴狂地呓语:“翟夫人才不会死,她才没有死,我没有害死她,我没有,翟夫人才不会死……不会死的……”
温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快步走向前,按着发疯中的仆人的肩膀抵死在墙上,女孩红着眼逼问:“什么意思?翟老师死了?”
“没有没有,翟夫人怎么可能会死。”仆人极力否认,哆哆嗦嗦地从颈部掏出一根挂有十字架的项链,“看!救世主耶稣会保佑翟夫人的,她的灵魂会去天国享乐的。”
温纾如坠冰窖,全身突然脱力,她就势欲往后坐,但屁股贴上地面残骸的前一秒,闻夷迅速将她捞了起来。
“不要碰到脏东西了。”闻夷说。
温纾的全身力量都压在闻夷的身上,内心掀起的狂潮,猛烈地席卷五脏六腑。
死了……她最喜欢的翟老师,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
女孩干涸的嘴唇张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闻夷揽住温纾的肩,替她问出了口:“翟老师怎么死的?”
仆人顿时平静下来,表情凝固在脸上,陷入了梦魇般,半晌,他粗哑开口:“那几天,我一直时不时看见夫人拿着剔骨刀砍肉,还叫我买了好多半扇的猪肉给她砍着玩,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借此抒发内心的郁结,就照做了。”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拖着那把剔骨刀出了主楼。我当时正在忙手里的东西,就没有第一时间跟出去看。”
“结果,等我找到夫人的时候,她就已经跟周凯同归于尽了。”
“血,全都是血,那血还都长了脚,喷洒在墙上的,地板的,怎么都擦不干净,你越擦啊,那血就越多,而且还会全长在你的身上。”
仆人笑着盯着闻夷。
“全都长在你的身上。”
温纾艰难地发出最后的声音:“所以,翟老师的尸骨在哪里?”
仆人笑得更深了,他脸上的皱纹挤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视线往下,定定地看着温纾的脚。
眯着眼睛,兴奋道:“喏,就在你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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