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手机,看清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孙玉兰”这几个字后,立马清醒过来,慢吞吞地接通电话。
为了逃避和孙玉兰直接对话,秋意点开了和宋言的聊天记录,往上扒拉了好几次,才终于把输入框里的对话发给宋言。
【啾啾啾:宋言,最后一次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妈妈电话。】
秋意捧着手机,等待宋言的回复。
但宋言可能还在加班,所以秋意一时没等来回复,只能硬着头皮将注意力放在孙玉兰打来的电话里。
“秋意,秋意,你在听吗?别要这个点了,大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没有起床。我刚才给宋言打电话,他还在那什么写字楼里工作呢。我就说让你直接辞职,在家备孕,做做饭拖拖地,伺候好你老公。反正你那什么翻译,挣得钱还没宋言零头多呢。”
秋意条件反射地看了眼时间,发现才早上七点半。孙玉兰语速快,普通话里又夹杂了乡音,听得秋意脑袋嗡嗡直响。
秋意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可她的示弱并不能换来孙玉兰的退步,反而孙玉兰的声音夸张地变大了些:“秋意,你在听吗?”
秋意好脾气道:“嗯,我在听。”
“行,能听见就行。秋意,你也别嫌妈啰嗦。妈也是为了你们好。就宋言这年龄,搁我们村里,孩子都八九岁,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可你俩,结婚两年,硬是连个屁都没放出来一个。”
“你是城里姑娘,也别怪妈说话粗俗啊,妈是心里着急。你说说,你俩都快三十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我老宋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等妈过几年,两眼一闭,去了天上,也对不起老宋家的列祖列宗啊。”
“而且你俩这孩子一生,妈这一辈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宋可那丫头片子,我当时就不同意你把宋可送进疗养院。什么阿什么伯症,我们老宋家就没有这个根,咋可能得这种病。估计那医生为了骗钱,什么都能说出口。要我说啊,直接将宋可送回乡下,跟一堆孩子多玩玩就好了。”
“我跟你说啊,秋意。妈都不敢在村里说,宋可有病,说了妈这脸上无光啊。以后宋可这婆家估计都不好找。”
青林玫瑰园的楼下不知道是谁种了玫瑰花,秋意多看了两眼。
“我知道,宋可这丫头上到你跟宋言的户口上,委屈了你,”孙玉兰一拍大腿:“不过妈也给你说过。我家大丫,就宋言他大姐,为宋言付出得也挺多的,现在死了,就剩这一个女儿。那张家的又是一群没良心的,重男轻女,看宋可是姑娘家,一个外姓人,也好意思扔到我们家。”
“不过,妈说这话也不是重男轻女。你肚皮里生出来的是男是女,也都是咱老宋家的种。但一个孩子孤须得很,祖宗们都说好事成双,好事成双,生一男一女才算是好事成双啊。”
等孙玉兰喝水的空隙里,秋意装作着急的样子:“那个,我快上班了,先挂了吧。”
“休息日上什么班啊。行行行,妈也多事说一嘴。妈去老中医那里买了点中药,估计快送到玫瑰园了,你记得喝。最好年底能抱个大孙子给我。”
“嘟嘟嘟———”
电话终于挂断了。
秋意没什么反应地继续盯着玫瑰花看,她在数玫瑰花有多少个花瓣,数了很长时间,她才想起来宋言拜托她今天照看一下宋可。
秋意刚开始就是为了报宋言的恩,才去照顾宋可的,不过后来发现和宋可在一起,她的心情很平静很多。
宋可是宋言姐姐的孩子,现在六岁。
秋意第一次见到宋可的时候,是在两年前,跟着宋言回宋家庄,当时宋可还不姓宋,姓张。
张家的人将张可丢在宋家院子里就走了,孙玉兰边骂张家的人没良心边将张可领回了家,哭诉着说自家大女儿命苦,幸幸苦苦生了个丫头片子,还大出血走了,那姓张的却在半年后又结婚了,张家的新媳妇不喜欢张可,就窜梭着人将张可扔给宋家院子里。
可孙玉兰也不是吃素的,张家的人一过来扔,她就站在路边大骂张家没良心,双方拉扯了一年多。
秋意从张可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鼓起勇气,说了句:“孩子也不容易,要不就留下吧。”
孙玉兰嘴一撇,小声道:“城里姑娘说得就是容易。”
她说得是乡音,秋意听不懂。
最后还是宋言出面,带着张可去了公安改了姓后,孙玉兰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宋言当了孙女养。
宋言怀疑宋可营养不良,带着她去医院检查后,医生告诉宋言,宋可不仅营养不良,而且可能还患有阿斯伯格症,具有严重的社交障碍。
跟过来的孙玉兰原本还说宋言多管闲事,听了这话,不吭声了。
回宋家庄的路上,孙玉兰才磕磕巴巴地对秋意说:“小秋,要不把宋可记在你和宋言名下吧。”
秋意没意见,她又不是真跟宋言结婚。
可谁知道孙玉兰也跟着宋可,来到了华亭,又说让秋意辞职在家备孕照顾孩子。
秋意借口出差,没去过青林玫瑰园。
但是第三天,孙玉兰给秋意打电话,说是自己摔了一跤,让秋意过来送她去医院。
秋意给宋言打了电话,可宋言关机。
她害怕出人命,只回了青林玫瑰园,发现孙玉兰根本没有摔跤,人好好地坐在沙发上。
秋意想走,孙玉兰就在玫瑰园里,大吵大闹着说儿媳妇不管她。
秋意只能给宋言打电话。
宋言这次接了电话,着急赶了回来。
孙玉兰说让宋言也请假,开了场家庭会议,针对秋意缺席家庭一事。
两天后,莫名地,孙玉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最后,这件事还是以孙玉兰回老家修养,宋可被送到星星疗养院为收尾。
星星疗养院是小组家庭模式,六个孩子组成“小组家庭”,共同配备有四个老师。老师们会建议星星们的父母每个星期来一趟疗养院,和孩子好好相处。
星星疗养院在南片区,位于南屏山附近,远离闹市,环境清幽。
秋意过来的时候,宋可还在画画。
宋家人的长相是如出一辙的清俊,宋可鼻梁又高,眼型是跟秋意差不多的狐狸眼,眼睛是琥珀色的,现在肤色也白,跟个小混血似的。
秋意放下包:“姨姨来了。今天是星期六,姨姨会陪你到下午六点。”
宋可继续画画,没有说话。
秋意翻看着老师发给她的消息。
时针一点点偏移。
宋可将画纸取下,递到秋意的手边:“意意,我喜欢你。”
秋意懵了,她抬起头,看了会宋可,她表达情绪向来内敛,此时面对小孩子直白的喜欢,脸微微发烫,好长时间才说:“姨姨也喜欢你,可可。”
秋意低头,发现宋可画得是她。
秋意接过画纸,唇角小弧度弯起,从包里拿出蛋糕:“姨姨和你交换。”
宋可郑重地接过蛋糕,但没吃,在拼拼图。
空气又沉默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宋可拼完拼图,才抬起狐狸眼,凑到秋意的耳边,很专注道:“意意,小只哥哥自杀过。”
星星疗养院偶尔会有华大心理学的学生过来当志愿者,而宋可口中的“小只哥哥”就是华大心理学的学生,听说今年才上大二。
秋意更愣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
阿斯伯格综合征很容易误读社交信号,错误理解他人的意思。
所以,宋可口中的话不能全信,秋意决定一会儿去问问老师,现在只是说:“可可,你知道自杀的意思吗?”
宋可又重新拿起画笔。
十二点整,护工来送饭,宋可才放下画笔。
宋可:“意意,你看。”
宋可在画画上很有天赋,但一个星期过去,秋意发现宋可的画更传神了些,她乍一看那画纸,差点被吓到。
画纸上底色是白的,红色似血般砸上去,纸上面画得是人的手,从手指到手臂的绘图,而手腕的位置又是深深的割痕。
是一个人的割腕图。
秋意张了张嘴。
宋可:“意意,这就是小只哥哥的手,我看见了。老师说这是油彩涂上去的。但老师错了,这是自杀的痕迹。”
秋意一下子被带偏了,也忘记阿斯伯格综合征会错误读信号的事情了:“小只哥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但宋可又不说话了,开始专注地吃饭。
护工又送了两趟下午茶后,时针即将转到阿拉伯格数字六。
宋可放下了画笔,让秋意看:“小只哥哥会在这里看我,然后开始流泪。”
秋意奇怪地“啊”了声,侧头看向宋可的画。
宋可画得是星星疗养院的后院,栽着棵栾树,斜对角有个池塘,池塘不远处有个石桌,放着几个石凳。
星星们在石桌上玩游戏。
而栾树下立着个黑糊糊的人影。
秋意之前从来没刷到过小孩子的视频,但莫名地,她偶尔来疗养院看宋可后,再刷短视频的时候,就总是刷到幼儿成长等视频。
大数据可能是监测到了她的心理,给她推了很多防止幼儿被拐卖和被猥..亵的视频。
听了宋可的话后,秋意脑海里下意识播放出那些视频,忙问小只哥哥有没有碰她的手。
宋可一旦陷入某个情绪后,就会屏蔽外界的声音,她继续说:
“意意,小只哥哥看得是我的眼睛。”
“他看着我的眼睛,开始流泪的。”
秋意不厌其烦地重复:“小只哥哥有没有碰你的手。”
时针终于转向六点,“啪”得声,在空中无形震开几圈声浪,惊得飞鸟窜进树林里。
宋言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突然说:
“意意,他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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