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老头子煮了番茄鸡蛋面，给了陆随一碗：“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对你咋样啊？”
陆错想到总一脸笑容，很亲昵喊他哥哥的宁苒，还有说话很温柔的沈阿姨，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也就放心了。前几天我儿子打电话来，说媳妇怀孕了，过了这个夏天我就把这家小卖部转让出去，过去照顾我孙子。”
陆错闷头吃着面，过了会儿传出一道声音：“一路顺风。”
等到暑假要结束时，老头子把这两个月的辛苦费给他，一共六百块。
陆错将这钱揣进兜里，走到附近一家商场里。
他还记得先前在那个小木勺上看到的品牌名字，在一楼找了一圈没看到，又去二楼，一层一层，终于在商场的五楼找到那家冰淇淋店。
透过玻璃展示柜，陆错看到里铺着一层草莓的冰淇淋蛋糕，叫夏洛特，巴掌大小的一个，要368一个。
陆错走到店员跟前，点名要那个。
店员还有些不相信，毕竟这这牌子的冰淇淋蛋糕对大人来说都不便宜，何况一个十岁的小孩子。
等陆错错掏出了钱，店员还几番确认之后，才那份冰淇淋蛋糕装进盒子里。
怕冰淇淋蛋糕融化了，下了公交陆错是跑回家的，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他去敲宁苒卧室的房门。
没人应。
他又去了练功房。
练功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陆错轻轻推开，他看见穿着芭蕾舞服的少女。
她踮着脚尖，脊背挺得笔直，纤细雪白的胳膊舒展开，随着一圈圈旋转的动作，裙摆轻轻扬起。
她动作轻盈又优雅，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她整个人被笼在金色的光晕里，闪闪发光一样。
让陆错觉得非常美好，又因为太过美好，反倒有了一种不真实感，仿佛真是湖边，化作人形少女模样的小天鹅。
宁苒看到了他，停下动作朝他跑来，未语先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声音也清甜：“哥哥你回来啦。”
“嗯，这个给你吃。”陆错抬起手上拎着的冰淇淋蛋糕。
宁苒惊喜地呀了声，想到什么，下一秒又苦恼起来:“我下午吃了冰西瓜，妈妈肯定不让我吃冰淇淋了。”
陆错捏着提绳的手紧了紧，有点挫败，还有点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个蛋糕好了。
宁苒眼珠子咕噜一转，有了想法：“我们在妈妈回来之前偷偷吃完，不告诉妈妈，这样妈妈就不会知道了。”
于是两人就坐在练功房的地上，一起把这份冰淇淋蛋糕分着吃完了。
宁苒将一次性的小盘子和蛋糕托盘都装进纸袋里，准备拿到厨房的垃圾桶扔掉，陆错向她伸手：“给我，我拿去我房里。”
“诶？”宁苒不解地歪了歪头。
“放到厨房的垃圾桶，沈阿姨可能会看到，也有可能张姨看到了告诉沈阿姨。”陆错谨慎道：“拿到我房里，我趁着她们不注意带出去扔了，就没人会知道了。”
宁苒恍然地噢了声。
陆错接过了纸袋，另只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串粉色的水晶手链。
买完冰淇淋蛋糕准备走的时候，他看到有一对兄妹，哥哥比他大好几岁，妹妹和宁苒一样的年纪，妹妹指着一家首饰店的橱窗对哥哥说想要这条手链。
陆错走过去的人又转头走了回来。
这条手链明码标价，199一个，他用不剩多少的钱买了下来。
从来还没给人送过东西，陆错生出些忐忑的情绪，在手里握了会儿，才向她伸手，摊开掌心。
“送给你。”他说，声音不太自然。
宁苒眼睛一亮，哇了声，她朝他伸手:“谢谢哥哥，哥哥你帮我戴上。”
陆错松了口气，少见地唇角往上翘了翘。
他会努力地学着当一个好哥哥。
今晚的餐桌上有一锅鱼汤，沈清姿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满满一碗。
中途沈清姿接到宁正坤的电话，让她帮忙去书房找一份文件，她起身上楼。
陆错吃饭一向快，饭和鱼汤都早早吃完了。
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叹气，转过头，少女蹙着眉，一脸苦恼。
“怎么了？”他不解问。
“我不喜欢喝鱼汤，觉得味道好腥。”宁苒和他抱怨：“可妈妈总要我喝，说喝鱼汤对小孩子身体好，多喝可以变聪明。”
她皱了皱小鼻子，不服气道:“但我就是不喝鱼汤也不笨呀。”
陆错想了下，伸手把她那碗还剩着的鱼汤全倒进自己的碗里，拿着筷子把鱼肉吃了，又一口气喝完鱼汤。
“以后你不想喝的鱼汤，我替你喝光。”
沈清姿打完电话回来，就看到女儿碗里的鱼汤已经喝得一干二净，从前她可是要磨到最后才满不情愿地喝下去。
“苒苒今天真乖，都没要我催，就自己把鱼汤都喝完了。”沈清姿笑着表扬。
宁苒听得耳朵尖发热，有一点心虚，又暗自高兴。
她就说有哥哥很好吧，以后她不想喝的鱼汤都可以偷偷让哥哥帮忙喝掉啦。
九月一号，全市统一开学的日子。
陆随升到五年级2班，班级没有变，只是门口的牌子换了，老师都还是原来的。
他一样坐在最后一排，不同的是从前他从不听讲，今天第一节课铃声打响时，他把书翻到了老师要求的页面。
好好听讲了一段时间，陆错发现自己在学习上似乎有点天赋在，数学老师点了好几个同学都没做出来的题，他很快就想出了解法。
还有语文老师要求背诵的课本，看一遍他差不多就记得了。
天气渐渐转凉，秋天来临，十月中旬时，宁苒所在的小学举办了这学期的运动会。
宁苒一直学舞蹈，身体的柔韧性很高，在跳高比赛中拿了第一名。
颁发完奖状就放学了，下午五点钟不到，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
宁苒跟蒋芯媛和丁佳落一起走出校门，来接她的车已经停在了一旁，她笑着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拜拜。”蒋芯媛笑着告别。
丁佳落看着宁苒坐进舒适宽敞的轿车，忍不住有点酸道：“苒苒真幸福，每天都有车接送着上下学，不像我们，还得挤公交回家。”
蒋芯媛心思简单，没听出她的酸意，还一脸开心道：“我觉得坐公交车挺好的啊，能在回去的路上光明正大地看一路的漫画书，还能偷偷买炸串烤肠吃不被爸妈发现。”
说着她感觉有点饿了：“我去学校后的小吃街买炸串吃，佳落你要跟我一起吗？”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丁佳落无力又憋屈，说了声不去，一扭头走了。
天天就想着吃，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都多胖了，难怪每次芭蕾表演时只能在最后一排！
坐上车后，宁栀对开车来接她的张阿姨道：“我们去哥哥的学校，把他也一起接回家吧。”
陆错上的是一所民办的子弟小学，宁苒过去，放学铃刚好响起，萨克斯演奏的乐声在校园上空回响，学生们嬉笑打闹着跑出校门。
宁苒睁大眼，努力在一群群人中辨认，都没看到陆错的身影，等好几拨人走干净了，他还没出来。
宁苒决定去学校里找他，这所学校不太好，管理得很松散，门卫的叔叔在里面看着报纸，也不拦她这个外校的。
宁苒找到陆错所在的五年级2班。
原来他们班的老师还在拖堂。
宁苒手撑在窗台边沿，踮起脚往里看，目光望了一圈，看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陆错。
似有所感，陆错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少女举起小手朝他摆了摆，眼角弯弯的，俏生生的小脸露出个甜甜的笑。
从早上到现在，少年冷了一天的眼里在此刻变得柔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又等了好几分钟，他们班才下课，陆错最先拎着书包从教室后门出来。
“我今天跳高拿了第一名。”宁苒喜滋滋地跟他报喜讯。
她仰着脸，乌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副把“你快夸我呀”写在了脸上的表情，陆错唇角勾了下：“真厉害。”
少女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陆错抿了下唇，不太习惯的口吻也和她分享道：“今天我们学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也是第一。”
“哇塞。”宁苒很捧场地鼓掌：“那哥哥你更加厉害！”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拐角处传来两个打扫男生的聊天声。
“这次期中考试，陆错竟然考到了年级第一，你信他是自己考的吗？”
“我信他就有鬼了，是不是从老师办公室偷的答案啊。但他也是蠢，多抄个几十分就算了，竟然一下抄到年级第一，生怕别人不怀疑。”
这一整天，陆错听过不知多少这样的揣测，每科老师报成绩，他走上去领卷子时，大家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和嘲讽。
这些闲言碎语对陆错没造成半点影响，可此刻，他的心却沉了沉。
因为宁苒在他旁边，他怕她也认为他是抄袭才考出的好成绩。
宁苒听着这些话已经有些生气了，她正准备去跟这两个无凭无据造谣的男生理论，又听对方笑嘻嘻道：“谁不知道陆错是什么样啊，从小他妈就跟人跑了，听说他爸前不久也死了，没人管教的小野种，他能学好才怪。”
宁苒忍无可忍，直接冲过去，用力重重在那男生脚上一踩：“你才没人管教呢！”
那男生被踩疼了，恼火起来，也管不上不和女生动手那套，他用力一推宁苒：“你谁啊你，管得真宽！”
宁苒胳膊肘撞到一旁的墙上。
就在这时，陆错从楼上冲下来，少年眼神凶狠，一拳砸在刚推了宁苒这一把的男生脸上，另一个男生立刻来帮忙。
二对一，他们仍完全不是对手，被陆错按在地上打还毫无还手余地。
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楼上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费了老大劲才把陆错拉开。
在场四个人都被叫去办公室，那两个男生被揍得不轻，脸上都挂了彩。
事情原委很快弄清楚。
教导主任背着双手，一脸威严先训斥起那俩男生：“陆错有没有作弊我们做老师的难道不清楚，用你们在这儿瞎说？何况他考试时是我监考的，你们是觉得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弊成功?”
自从开学以来，陆错的表现各科老师都有目共睹，从前上课从不听讲的人现在会认真做笔记了，作业也从没一次漏交。
而且数学老师不止一次在办公室说过陆错非常聪明，那些很有些难度的拓展题，全班每次只有陆错一个做了出来。
两男生觉得特别玄幻，怎么可能啊？从年级倒数一下考到年级第一？这他妈是坐火箭进步的啊？！莫非陆错是个天才？！
教导主任看向宁苒，一个小女生，还不是本校的，也不好追究什么。
他转而看向另外三个不省心的：“周奇和孙立博，你们两个随意造谣污蔑别人，还对女生动手，简直不像话！还有陆错，你成绩是进步了很多，这很不错，但怎么能还像以前一样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呢！”
“今天这事我就不找你们家长了，三人一人一千字的检讨，明天早自习我亲自去你们几个班上收。”
那俩男生如蒙大赦，兔子似地飞快溜出办公室。
宁苒和陆错走在后面。
从刚才到现在，陆错一直低着头。
他打架时有股不要命的狠，学校里那这些看过他打架的好学生们，之后看他的眼神都透着畏惧和厌恶。
他怕在宁苒眼里也看到这样的情绪。
然而离开办公室有些距离了，身旁乖乖的少女却出了声：“哥哥你打架好厉害，你教教我吧。”
陆错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她。
她眼眸很认真，没有开玩笑。
“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打架。”陆错皱起眉训道，开始有了几分身为哥哥的架势。
宁苒撅了撅嘴，她只是不想以后听到这种难听的话，只会傻傻地去踩人脚。
陆错顿了顿，道：“以后都有我在，要打架的事我上，你找个远的地方看着就行。”
他又问：“刚那一下撞疼了没有？”
宁苒摇了摇头。
等坐上车后，他还是不放心地撩起她右边校服的袖子上去，刚撞到的胳膊肘上红了一块。
很奇怪，陆错从小被陆向勇打得头破血流过，和男生打架也受伤也是常见的，但都没有此刻，看到她原本该是白嫩的皮肤上一块红起来的印痕来的疼。
撒谎被戳穿，宁苒有一点尴尬。
见他沉默下来，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用上了平常跟妈妈撒娇卖乖的那一套：“就是看着有点红，其实不太疼，哥哥你别不高兴啦。”
陆错胸口像被压住，心脏更疼更难受了。
傍晚时分，路上车流如水，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映着一片蔷薇色的云霞。
在陆错年仅十岁，还不算完全成熟的心智里，已经渐渐对珍宝两个字有了模糊的概念。
是他的妹妹。
他不想让她受一点点伤，有一点点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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