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阿依说。
他把青铜板翻过来。背面两行红字,颜色暗沉,像干透的漆。第一行写“弟,别信师父”,第二行紧接着“师父才是独脚君的第一个身体”。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出板面边缘,刻进青铜的毛边里。陆九喧手腕一抖,板子脱手,磕在鼎足上,弹了一下,滑到赵小婉脚边。
赵小婉蹲下去捡。她翻过板子,拇指蹭过红字,指腹沾了一层暗色粉末。她凑近闻,鼻子皱了一下,没说话,把板子递给阿依。阿依接过来对着冰壁残光看,红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细如发丝,刻得歪斜——“师父的魂账是假的,他用自己的魂换了我的魂,独脚君用我的身体杀了师父,又用师父的身体冒充我。现在坐在上面冰台上的,是师父的身体、独脚君的魂。”
阿依念完,鼎内的蓝火猛地一跳,火苗从鼎底蹿上来半尺高,颜色从蓝转白,照得冰洞四壁发亮。陆九喧盯着那行小字,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冰台上那人右手食指缺失,他一直以为是独脚君自己的旧伤。师父生前右手食指完好,他记得清楚——师父握剑时食指扣在剑格上方,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被蛇咬留下的。
“陆九渊。”陆九喧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平,但阿依看见他左手长剑的剑穗在抖。他抬头看向冰洞顶部,裂缝还在渗水,水滴落在鼎盖上,发出细碎的响。“我师兄。师父从没提过。”
赵小婉从鼎边站起来,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她盯着鼎底,鼎内蓝火已经缩回去,只剩几点光在飘。“鼎底还有东西。”她蹲下去,胳膊伸进鼎口,肩膀卡在鼎沿上。阿依伸手拽住她腰带,怕她栽进去。赵小婉在鼎底摸了一圈,抽出手时指头捏着一块碎骨片,只有一节指节大小,表面发黄,断口不平。
“鼎底的。”赵小婉把骨片放在掌心,“底下铺了一层碎骨,我摸到好几块,这块最大。”
阿依把骨哨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鼎沿上。哨身裂纹里的暗红光已经熄了,但骨哨一碰到鼎沿,鼎内蓝火突然转成金色,火苗从鼎底涌上来,没有温度,光照在冰壁上,冰面里的气泡都看得清。金色火焰中央浮出一个影子,先是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陆九喧数了数——四根手指。右手食指的位置是空的。
那只手在金色火焰里转了一下,指节弯曲,像在抓什么东西。陆九喧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碎一片薄冰。他见过这只手。十年前哀牢山深处,他跟着师父去采药,在一道冰缝里看见过一只手从冰层下面伸出来,只有四根手指,指头冻得发紫。他当时以为那是师父的手,还喊了一声。师父把他拽走了,说冰缝底下是空的,别往下看。
“你认得。”阿依没问,直接说。
陆九喧没接话。他盯着那只四指的手,脑子里翻出另一个画面——师父临终前三天,把他叫到榻前,右手食指上缠着布条,说是切药时伤了。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师父缠布条的位置,正好是食指根部。
“师父的魂账。”陆九喧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说他把魂账转到我师兄身上,失败了。但青铜板上写的是——他用自己的魂换了师兄的魂。”
阿依把骨哨从鼎沿拿开,金色火焰立刻矮下去,那只四指的手缩回鼎底,光灭了。冰洞重新暗下来,只剩冰壁里残存的蓝光。她把骨哨翻了个面,哨口对着鼎口,暗红裂纹里渗出一滴液体,落在鼎底,发出轻微的嘶声。
“你师父在法剑上刻了封印。”阿依说。
陆九喧低头看腰间的桃木法剑。剑身从鞘口露出两寸,木纹里浮出几道符文,笔画和师父当年在魂账上刻的一模一样。他抽出法剑,剑身完全出鞘时,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剑柄末端有一圈刻痕,他以前以为是装饰,现在对着光看,刻的是“归山”两个字。
“师父把真封印刻在法剑上,不是魂账。”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腰间,拇指按在剑柄刻痕上,“魂账是假的。他用自己的魂换了师兄的魂,独脚君用师兄的身体杀了师父——然后占了师父的身体。”
阿依把骨哨收回衣袋,袋口收紧。她看了赵小婉一眼,赵小婉正蹲在鼎边,用碎骨片在冰面上划字。她划的是“赵四”,两个字歪歪扭扭,冰面太滑,最后一笔拉出老长。
“鼎底那些碎骨。”赵小婉抬起头,“不止我爹的。我摸到好多,大小不一样。独脚君换过很多次身体,每次换下来的旧身体都扔在鼎底。”
冰洞顶部落下一块碎冰,砸在鼎盖上,盖子滑了半尺,露出鼎口。鼎内蓝火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一股冷气从鼎口冒出来,贴着冰面散开。陆九喧走到鼎边,低头往里看。鼎底铺着一层碎骨和暗色粉末,混着冰渣,分不清哪些是骨哪些是冰。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块硬的东西,捏出来一看,是半截指骨,断口有牙印。
“独脚君吃身体。”赵小婉说,声音很平,“旧身体它不吃,但身体里的魂它吃。我爹的魂被它吃了,骨头扔在鼎底。”
阿依转过身,面朝冰洞入口方向。骨笛残片从衣领里取出来,贴在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在冰洞里撞了一下,从入口传出去,外面隐约有回音。她放下骨笛,回头看着陆九喧。
“上面冰台还在。”她说,“独脚君——或者你师父——还在上面。你要上去。”
陆九喧把半截指骨放回鼎底,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他走到鼎边,把青铜板从阿依手里拿过来,翻到正面,看着“陆九渊”三个字。生辰和他一样,庚子年腊月十七,亥时。他出生那天,陆九渊也出生。师父从没说过他有师兄,但冰台上那人右手食指缺失,师父右手食指完好——他记得清楚。
“上去。”陆九喧把青铜板塞进布袋,布袋口收紧,甩到肩上。他左手抽出长剑,右手握桃木法剑,双剑交叉在身前,剑尖朝下。“鼎底的魂——周铁山的、阿依兄长的——先不管。上面那个,不管是师父还是师兄,我得当面问清楚。”
阿依把骨笛残片放回衣领,贴着锁骨。她弯腰把赵小婉从地上拉起来,赵小婉膝盖上沾了一层冰渣,阿依伸手拍掉。赵小婉攥着那块碎骨片,塞进自己衣袋,袋口没系紧,骨片露出一角。
“走。”阿依说。
陆九喧转身往冰洞入口走,靴底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浅印。走到入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青铜鼎。鼎盖歪在冰面上,鼎口朝上,冷气还在往外冒。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话——“你命中有一劫在哀牢山,躲不过去,也不必躲。”当时他以为劫在哀牢山,现在才知道,劫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从师父换魂那天就开始了。他转回头,迈步跨过入口的冰坎,靴跟磕在冰面上,声音很脆。阿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赵小婉拽着阿依袖口。冰洞顶部的裂缝还在渗水,一滴落在鼎盖上,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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