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47、陆九喧独自前落子
    陆九喧从一线天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岩缝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碎叶,风从谷底往上卷,把叶子推得贴着石面打旋。他站在入口处没动,左手按着胸口暗袋,黑石在掌心压出一个硬邦邦的轮廓。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骨笛插回腰间,铜环不再响——她把它用麻线缠紧了。赵小婉走在最后,旧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好像那东西还能亮起来。


    毒娘子没有跟出来。岩壁上的裂缝在她身后合拢,只剩一道湿痕,像谁用湿布在石面上抹了一把。陆九喧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湿痕,转身沿石阶往下走。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阿依追上来,走在他右手边,偏头看他:“毒娘子说的那些——你信多少?”


    “她没说完。”陆九喧说。


    “没说完和没说,是两回事。”阿依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压在喉咙里。她右手攥着骨笛的铜环,指节发白。“她是你姐姐。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陆九喧没接话。石阶拐过一道弯,下方是废弃驿站的残墙,墙头爬满枯藤,藤蔓间露出几根发黑的木梁。驿站后方的坡地上,一座石庙的轮廓从树影里浮出来——独脚庙。庙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石椽,椽条上挂着几缕破布条,风吹过来,布条翻卷着贴在石面上,又慢慢翘起来。庙门口没有门板,只剩两个石墩,石墩上各刻着一个跪坐的人形,人形的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刻痕被苔藓填了大半。


    陆九喧在驿站残墙前停下。他蹲下来,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截短刀,拨开墙根下的碎石。碎石下面压着一块马蹄铁,锈得只剩半边,铁钉孔里塞满干泥。他把马蹄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周”字。周铁山的马帮标记。


    “周叔来过这里。”陆九喧把马蹄铁收入袖袋,站起来。阿依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马蹄铁,嘴唇抿了一下。


    “周铁山进庙之前,把马蹄铁压在墙根下。他知道自己出不来。”阿依说。


    赵小婉从后面赶上来,蹲在墙根边,手指在碎石堆里扒了两下,又翻出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了一截红绳,绳结烧焦了,一扯就碎。她把碎绳拢在手心,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


    “我爸的习惯。”赵小婉说。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马帮进庙之前,要在墙根压东西。铜钱是买路钱,马蹄铁是回头路。他压了两样,说明他打算出来。”


    “他没出来。”陆九喧说。


    “所以他没来得及压第三样。”赵小婉把铜钱收进衣袋,看了陆九喧一眼。她眼眶没红,但下眼睑绷得很紧。“第三样是盐。马帮的规矩,进庙压盐,意思是‘我还会回来吃这口饭’。他没压盐,说明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陆九喧站起来,朝独脚庙走。阿依跟在他右侧,赵小婉在左后方三步远。三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坡地上的草长得齐膝高,草叶边缘锋利,刮过裤腿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陆九喧走到庙门口,右脚踩上石墩前的石板,石板下陷了半寸,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石板边缘有一圈深色水渍,水渍里浮着几粒盐晶,已经结成了硬块。


    庙内光线暗。从门口望进去,供桌摆在正对门的位置,桌面上摆满了东西——铜钱、盐巴、旧衣物,还有几根燃尽的蜡烛,烛泪在桌面上积成一片黄白色的硬壳。供桌上方没有神像,只有一面铜镜嵌在石壁上,镜面蒙了一层灰,映不出任何东西。陆九喧走到供桌前,低头看桌面。铜钱和盐巴之间夹着一块叠好的粗布,布面有深色污渍,像干了的药汁。他用短刀尖挑开粗布,下面是一层木板,木板接缝处有撬过的痕迹。


    阿依站在他身后,骨笛横在胸前。“供桌下面有东西。”她说。


    陆九喧蹲下来,左手按在供桌边缘,右手用短刀撬开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夹层,约两寸深,里面塞着一部旧手机。手机屏幕朝上,裂了一道缝,但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背景是一片灰白色的冰壁,冰壁前站着两个人——赵四和畲比木。赵四年轻得多,头发还是黑的,肩上扛着一根竹竿;畲比木站在他旁边,骨杖拄在身前,身上的麻布衣比现在新,脸上的皱纹也浅。两人身后有一个冰洞入口,洞口边缘结着厚厚的冰凌,冰凌后面隐约能看见一道铜门。


    陆九喧把手机翻过来。背面用红字写着一行字,笔画粗,像是用指甲蘸血写上去的:“畲比木是守账人,但守账人的职责是‘喂账’——他每二十年送一个王族去独脚首领那里,换取部落平安。阿依的兄长是上一任归山骨,阿依是下一任。”


    陆九喧的手指停在手机背面,红字在屏幕余光里显得发黑。他把手机翻回正面,照片上畲比木的脸被屏幕裂缝切成两半。阿依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目光落在照片上,右手攥着的铜环磕在骨笛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哥。”阿依说。她指着照片里赵四肩上那根竹竿——竹竿末端系着一截红绳,绳上串着三颗骨珠。“这是我哥的猎竿。他走的那天,竿子上系的就是这根绳。”


    陆九喧把手机收入怀中。他站起来时,供桌下面传来一声脆响——他刚才撬开的木板缝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低头看,木板夹层底部还有一层,裂开的木片下面露出一角纸页,纸页发黄,边缘卷曲。他用短刀尖挑出纸页,展开。纸上画着一幅图,线条粗糙但清晰——哀牢山主峰剖面,山体内部画着一条螺旋向下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空间,空间中央画着一个小人,小人右手食指被单独描粗。图下方有一行小字:“归山骨·第七代·取骨日未至。”


    阿依凑过来看了一眼,右手从骨笛上松开,垂在身侧。她没说话,但陆九喧看见她左手攥住了衣角,指节抵在腰带上。


    “第七代。”陆九喧把纸页折好,和手机一起收入怀中。他转身朝庙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


    庙门外传来跳跃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在石板上,发出闷响。陆九喧侧身站在门框内侧,左手摸到腰间长剑剑柄,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阿依退到供桌后面,骨笛横在唇边。赵小婉蹲在墙角,旧手机举在胸前,屏幕朝外。


    庙门口的石板路上,独脚幼体排成一排。它们头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青灰色的下巴和唇外翻出的长牙。每只幼体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尖点地,身体微微前倾。它们没有进庙,只站在门槛外,斗笠下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水壶烧开前的响动。


    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左手结印,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法剑剑身上的年轮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幼体同时发出尖笑,笑声叠在一起,像一把碎瓷片在石板上刮。笑声中夹杂着一个声音——畲比木的声音,从幼体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陆九喧——你进庙的那一刻,活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你现在看见的,都是独脚首领让你看见的。”


    陆九喧没动。他盯着门槛外那排幼体,目光从第一只移到最后一只。最后一只幼体的斗笠歪了,露出半张脸——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和毒娘子脸上那道疤位置一样。


    “畲比木。”陆九喧咬着剑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指向那只幼体。“你让我进庙,就是让我看这个?”


    幼体喉咙里的声音停了。尖笑重新响起,但这次笑声里多了一个音节——阿依的骨笛响了。她吹了一个长音,笛声从供桌后面荡出来,撞在庙墙上,又折回门口。幼体的尖笑被笛声压下去,像被水浇灭的炭。它们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拐杖点地的声音乱了节奏。


    陆九喧抓住这一瞬。他左手松开剑柄,右手桃木法剑刺入供桌桌面。剑尖没入木面三寸,碎角从供桌裂缝里弹出来,落在法剑剑身上。碎角发出强光,白光从供桌向四周铺开,照亮了庙内每一面石壁。幼体的尖笑变成哀嚎,它们转身跳入草丛,紫檀木拐杖丢了一地。拐杖落地后滚了两圈,其中一根滚到门槛边,杖头磕在石墩上,裂开一道缝。


    白光暗下去。陆九喧拔出桃木法剑,供桌桌面裂成两半,碎木片和铜钱盐巴一起塌下来。供桌底座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归山骨·第七代”。石板边缘有一道暗门缝隙,缝隙里透出冷气,带着铁锈和冰碴子的味道。


    阿依放下骨笛,走到供桌残骸前。她低头看石板上的字,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第七代”的“七”字。石面冰凉,她指尖缩了一下,又按回去。


    “我哥是第六代。”阿依说。她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数字。“我娘是第五代。畲比木取了我娘的骨,又取了我哥的骨。现在轮到我了。”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弯腰去推石板。石板比看起来重,他推了两次,石板才滑开半尺,露出下方一道石阶。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只有冷气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他衣摆翻卷。他蹲在暗门口,左手按着石板边缘,掌心红痕贴着石面,纹路亮了一下。


    赵小婉从墙角走过来,站在暗门边往下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显示着赵四录像的最后一帧——独脚庙供桌后方,铜镜映出拍照人的倒影。倒影里站着畲比木,但畲比木身后还有一个人影,被铜镜边缘切掉了半边脸。赵小婉把手机举到陆九喧面前:“这个人,不是畲比木。”


    陆九喧看过去。铜镜倒影里,畲比木身后的人影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来,手指搭在畲比木肩上。那只右手只有四根手指——食指缺失。


    “第六代归山骨。”陆九喧说。他站起来,把手机还给赵小婉。“阿依的母亲。”


    暗门下传来一声响动。石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拐杖点地的节奏。紫檀木拐杖。陆九喧侧身站在暗门边,左手抽出长剑,右手重新摸到桃木法剑剑柄。阿依退到他身后,骨笛横在唇边,铜环从麻线里滑出来,磕在笛身上。


    石阶下的脚步声停了。一个声音从暗门深处传上来,干涩,沙哑,带着笑:“陆九喧——你师父的魂在我手里。你下来,或者我上去。你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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