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30、主峰方向的烟
    陆九喧从暗河支流折返时,裤脚还在滴水,每走一步,石面上就留一个深色脚印。祭坛二层的通道比下面窄了一半,两侧石壁凿痕粗糙,指头伸进去能卡住。他右手长剑没出鞘,左手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外,脚步压得很轻。通道尽头透出一点黄光,光在石壁上晃,像是有人在前面举着火把走动。


    畲比木站在二层账库门口,骨杖横在身前,杖尖点地。老人身后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漏出暖黄光,光里浮着细灰,灰粒在光柱里上下翻动。账库里面传来珠子碰撞声,噼啪作响,像有人把一筐算盘倒在地上又用脚踩。


    “毒娘子走前留了话。”畲比木没回头,声音压在珠子响里,“独脚首领派了账房管事来收账。二层账库里的冰晶册子,每一页都能映出独脚的影子。你师父的魂账就在最后一页。”


    陆九喧走到他身侧,从门缝往里看。账库不大,三面石壁上嵌着冰晶板,每块板面都映着密密麻麻的刻痕,像账本上的字。中间地上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堆着几十把算盘,珠子散落在桌面和地面,有的还在滚。一个独脚站在桌后,头戴斗笠,紫檀拐杖靠在桌沿,它正用爪子拨算盘珠子,每拨一下,冰晶板上就亮一行字。


    “赵四的账平了。”独脚没抬头,声音又尖又哑,像竹片刮石头,“周铁山的魂账还差三笔。陆远舟——这笔烂账挂了二十年,今日该清了。”


    陆九喧右手拇指顶开长剑半寸,剑刃在鞘口磨出一声轻响。畲比木按住他手腕,骨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杖尖陷进灰面。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冰晶片,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光滑,映着陆九喧的脸。他把冰晶片递给陆九喧,下巴朝账库里面抬了抬。


    “冰晶册子能反光。你站门口,把册子举起来,光打进去,独脚看见自己的影子会停手。”畲比木把骨杖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骨钉,“我进去敲算盘。珠子一碎,它维持不住人形。”


    陆九喧接过冰晶片,指腹贴上去,冰面凉得刺骨。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右手把长剑抽出来,剑身映着门缝光,在石壁上切出一条白线。他侧身站到门框左边,冰晶片举到门缝高度,角度微调,一道白光从冰面折进账库,打在对面冰晶板上。


    独脚拨算盘的动作停了。它抬起头,斗笠下露出青灰色的脸,巨唇翻着,牙露在唇外,黄中带黑。它看见冰晶板上的影子——一条腿,拐杖,斗笠——然后它低头看自己,爪子按在算盘上,珠子不动了。


    “冰晶账册。”独脚的声音沉下去,像水底石头磨过河床,“畲比木,你苦聪人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今日拿来对付我。”


    畲比木没接话。他跨进账库,脚步很沉,骨杖点地三下,每一下都在地面留一个浅坑。他走到石桌前,左手短骨钉对准最上面那把算盘的中心轴,右手骨杖横着扫过去,杖身撞在算盘边框上。算盘从桌面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面,珠子四散飞出,砸在冰晶板上又弹回来,噼噼啪啪落了一地。


    每一颗珠子落地后都映出一个独脚的影子。有的珠子映出斗笠,有的映出拐杖,有的映出青灰色的脸和翻唇。影子在珠面上动,跳跃前进,一个接一个,铺满了账库地面。


    独脚首领的账房管事发出一声怪笑。笑声从它巨唇间挤出来,刺耳,像铁钉划过石面。它伸手去抓拐杖,爪子碰到杖身时,陆九喧咬住了长剑。剑柄横在齿间,剑刃朝外,口水沾在剑身上亮了一下。他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左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三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锋利。


    第一枚铜钱打出去,正中一颗映着拐杖的算珠。珠子碎成粉末,粉末落地后变成一小撮黑灰。第二枚打中映着斗笠的珠子,第三枚打中映着巨唇的珠子。三颗碎珠的黑灰在地面连成一条线,往石桌方向延伸。


    独脚管事跳起来。它只有一条腿,脚掌朝后翻,落地时膝盖弯成奇怪的角度,身体弹起半人高,撞在冰晶板上。板面裂了一条缝,缝里渗出暗红色水珠,水珠沿着板面往下淌,滴在算盘框上。它伸手去够拐杖,陆九喧第四枚铜钱已经出手,打中拐杖中段,杖身一歪,倒在桌面。


    “珠子。”畲比木说。


    陆九喧把冰晶片换到左手,右手桃木法剑在身前划了一圈。剑尖带起的气流卷动地面黑灰,灰粉扬起来,在暖黄光里翻成一片暗雾。独脚管事在雾里跳了两下,每次落地都踩碎几颗算珠,碎珠越多,它身形越淡。斗笠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石桌腿停住。然后拐杖也倒了,杖身裂开,里面爬出一只金蚕,蚕身透亮,背上有三道暗纹,跟毒娘子袖中那只一模一样。


    金蚕爬到石桌边缘停住,头朝上,触须贴着桌沿转了一圈。独脚管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它身体缩成一团,青灰色的皮从四肢往躯干收,骨头发出咔咔响,最后缩成一只似猴似蛤蟆的东西,浑身黑毛,巨唇翻着,牙露在外面。它跳起来,撞开石桌后面的暗门,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畲比木没有追。他把骨杖从地上拿起来,杖尖点地,灰面下陷。他蹲下去,膝盖发出脆响,手指在散落的算珠间拨弄。珠子大部分碎了,少数完整的滚到墙角,映着冰晶板的残光。他捡起一颗,珠面朝上,上面刻着三个字——“陆远舟”。


    老人站起来,走到陆九喧面前,把珠子递过去。珠面刻痕很浅,笔画里嵌着黑灰,指腹蹭过去有凹凸感。陆九喧把长剑从齿间取下来,剑身上留着两个牙印,浅的。他接过珠子,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珠子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你师父的魂账还没平。”畲比木把骨杖横回身前,杖尖点地,“独脚首领留着他,是要用他的魂换你的原石。你去主峰,就是拿自己换他。”


    陆九喧没接话。他走到账库门口,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先前暗了,通道石壁上的黄光在退。他回头看暗河方向,水声从凹槽底传上来,闷闷的,阿依的笛声已经听不见了,最后一个音被石壁和水声吞掉,只剩一点余韵压在耳底。


    他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握在掌心。哨身温热,指骨表面的纹路硌着指腹,纹路很深,像刻上去的。他走到祭坛出口,石阶往下延伸,灰白光从外面漏进来,照亮台阶边缘的青苔。主峰方向升起一道黑烟,烟柱比先前粗了一倍,从山腰往上推,烟柱中隐约可见冰洞轮廓,洞口石壁上的日晷纹在烟里一闪一闪。


    畲比木站在他身后,骨杖点地,灰面上那个浅沟已经连成一条线,从账库门口一直延伸到出口。“七日后,我带猎手封祭坛。”老人声音压在黑烟里,“你若回不来,骨哨我替你交给阿依。”


    陆九喧没有回头。他把骨哨握在掌心,指骨纹路硌着虎口。他朝主峰方向迈出第一步,石阶上的青苔在鞋底下发出湿响。黑烟中传来独脚首领的笑声,与二十年前师父失踪那天的笑声一模一样,笑声从烟柱深处涌出来,在石壁间转了一圈,然后被风削掉半截。


    他走了七步,石阶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松,松针上挂着水珠。他踩上碎石,脚下滑了一下,手撑住膝盖才站稳。回头看了一眼,畲比木还站在祭坛出口,骨杖横在身前,杖尖点地,灰面下陷出一个小坑。老人没动,也没再说话。


    陆九喧把骨哨挂回颈间,哨口贴着锁骨。他转过身,朝主峰方向继续走。碎石在鞋底下滚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黑烟从山腰往下压,烟柱中冰洞轮廓越来越清晰,洞口石壁上的日晷纹转了一圈,晷针影子指向的时辰与天色完全不符。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在偏西位置,影子却指向正北。


    他低下头继续走,碎石坡尽头是一片冰碛地,地面结着薄冰,冰面下是暗红色的水纹。他踩上去,冰面裂开细纹,水从缝里渗出来,浸湿鞋底。主峰方向的笛声又响了一下,一个音,清亮如初,在风里转了一圈,然后被黑烟吞掉。他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握在掌心,指骨纹路硌着指腹,朝冰碛地尽头迈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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