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脚五郎坐在算盘后。
它身高不到四尺,坐在一块圆石墩上,独腿从石墩前垂下来,脚掌朝后翻着,趾甲盖在石面上。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青灰色的下颌和两片巨唇的边缘,唇间有黑色短须。紫檀拐杖横在膝上,杖身包浆厚实,杖头雕着一个蜷曲的兽形。它的手指搭在算盘右侧第一列骨珠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指腹按在珠面上。
陆九喧站在梯口没动。他左手按着长剑剑柄,右手垂在腰侧,桃木法剑的剑柄贴着他手腕内侧。
独脚五郎拨了一颗算珠。骨珠撞在青石框上,声音脆而干。它开口说人话,声音像竹纸摩擦竹纸:“陆九喧,你的账不平。”
算盘上第一列骨珠跳了一下,三颗珠子从下档弹到上档,珠面映出极淡的暗红色。
“你欠哀牢山一条命。”
第二列骨珠跟着跳,两颗珠子左右分开,中间空出一格。
“欠苦聪部落一个兄长。”
第三列骨珠跳起来,四颗珠子在档上转了一圈,珠面暗红加深,像蒙了一层薄锈。
“欠马帮一个周铁山。”
它每说一笔,算珠便跳一下,跳完后落回原位,珠面暗红褪去,恢复暗黄本色。陆九喧右手已经摸到桃木法剑剑柄,七道符箓的纹路贴着掌心微微发烫。他拇指顶开剑鞘卡扣,桃木剑身抽出一寸,符箓纹路在暗室灰白光里亮了一下。
独脚五郎将紫檀拐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头点向算盘中央。拐杖触到算盘框的瞬间,所有骨珠同时从档上飞射而出,三十多颗骨珠在暗室里散开,每一颗珠面都映着一张人脸。陆九喧看见了周铁山——珠面里的周铁山满脸血锈,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旁边一颗珠面映着赵四,赵四低着头,双手反绑在身后,身后是独脚庙的石阶。再往右一颗珠面映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与阿依有五六分像,下颌线条更硬,脖子上挂着一根皮绳,皮绳底下坠着什么东西。
陆九喧长剑出鞘。剑身横在身前,骨珠撞上来,第一颗贴住剑面,珠面暗红色渗进剑身,长剑表面的银光暗了一线。第二颗、第三颗接连贴上来,沿着剑身排成一列,每贴一颗,长剑便沉一分。他手腕翻转,剑身倾斜,骨珠从剑面上滑落,但桃木法剑的符箓纹路也跟着暗了一分。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剑七道符箓中,最下面那道已经变成灰白色,像被火燎过的纸灰。
独脚五郎没有动,紫檀拐杖横回膝上,手指又搭上算盘框。它说:“你挡得住珠子,挡不住账。”
陆九喧收剑入鞘,金属碰撞声在暗室里短促地响了一下。他左手掐诀,拇指扣住中指第二指节,右手抽出桃木法剑。法剑剑身符箓在掐诀后重新亮起,但最下面那道灰白符箓无法恢复,纹路像断了一截。他咬住长剑剑身,牙齿咬在剑脊上,金属的冷和涩从牙根透进来。双手腾出来后,右手桃木法剑竖在胸前,左手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三枚骨片暗器,指缝各夹一枚。
骨珠再次飞射。陆九喧左手甩出暗器,三枚骨片撞上三颗骨珠,珠面炸开,骨粉散了一地,暗室里弥漫着陈年骨殖的干涩气味。其余骨珠贴向桃木法剑,符箓纹路又暗了两道。他右手法剑横扫,剑风将剩余骨珠逼退,骨珠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在暗室里乱飞,有几颗打翻了龛位里的竹册,竹册滚到地上,铜丝崩断,竹片散开,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祭司文。
独脚五郎突然收杖。紫檀拐杖从膝上提起,杖头点地,独腿一蹬石墩,整个人弹起来。它没有扑向陆九喧,而是跃上暗室墙壁,单脚在石壁龛位边缘借力,身体贴着壁面横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斗笠在移动中歪了一下,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嘴角咧开,巨唇间黑色短须上挂着一点唾液。
它停在暗室顶部一道石缝前,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石缝宽不到半尺,它的身体缩了一下,肩膀收窄,独腿先伸进去,然后是腰、胸、头,整个人像水渗进石缝一样消失了。石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笑声被石壁吸收,只剩一点尾音在暗室里荡。
陆九喧咬着长剑,没有追。他走到石算盘前,算盘框上只剩一颗珠子。那颗珠子搁在算盘最右一档的中间位置,没有拨上去也没有拨下来。他低头看珠面,骨珠上刻着三个字,字口里嵌着暗红粉末。他凑近辨认,刻的是“赵小婉”。
骨珠在算盘档上微微颤动,珠孔里渗出一点暗红液体,像血又比血稀,在骨面上聚成一颗小珠,然后被骨面吸回去。陆九喧用桃木法剑剑尖碰了一下骨珠,珠面没有反应,颤动停了。他把长剑从嘴里取下来,剑脊上留着两排牙印,印痕里凝着极细的暗红粉末。他用拇指蹭掉粉末,粉末在指腹上化开,颜色像稀释过的朱砂。
暗室石壁上的龛位里,竹册散了一地。陆九喧蹲下去捡起一册,铜丝崩断后竹片散开,他翻了两片,内页祭司文旁边有汉字批注,字迹与账库里赵四的笔迹一样。批注写着:“赵小婉,账未平,不可调。”下面一行小字:“父债女偿,或可平账。”他把竹片合拢,用断铜丝勉强捆住,塞进怀里。
石缝方向传来翻页声,沙沙响了两下,停了。暗室顶部落下一点石粉,洒在石算盘上,骨珠上沾了一层灰白。陆九喧抬头看石缝,缝口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独脚五郎身体挤进去时留下的。刮痕边缘石质松散,他用剑尖戳了一下,石片掉下来,露出里面一小截紫檀木屑。独脚五郎的拐杖刮在石缝上,杖身包浆被刮掉一块。
他回身走向窄梯。梯口石壁上那枚铜钱方孔里的粉末已经彻底黑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底下露出铜钱本身的绿色锈迹。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石条在脚下响了一声,比下来时更干涩。他往上走了两步,窄梯上方传来石板挪动的声音,有人把账库那块石板盖回去了。
陆九喧停住。他左手掐诀,右手桃木法剑竖在身前,法剑符箓只剩五道亮着。头顶石板合拢后,账库方向没有其他声音,翻页声和算珠声都停了。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铜钱方孔里气流进出的细响。他退下台阶,回到石算盘前,把桃木法剑搁在算盘框上,剑身横跨所有档位。法剑符箓接触到骨珠时,骨珠表面暗红色褪去,恢复暗黄。他把那颗刻着“赵小婉”的骨珠从档上取下来,骨珠入手冰凉,珠孔里的暗红液体已经干了,在孔沿结了一圈硬壳。他捏着骨珠,珠面刻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窄梯上方传来一声轻响,像铜钱掉在石板上滚动。陆九喧把骨珠揣进怀里,拔起桃木法剑,转身走向窄梯。他走到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算盘——空档上留着骨珠压出的暗红圆痕,圆痕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孔,像针尖扎的。暗室龛位里的竹册散页被气流带动,在地上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朱批,朱砂已经褪成淡粉,但字还能认:“独脚畏骨哨,畏原石,畏账平。账平则门开,门开则——”
后面几个字被刮掉了,刮痕与赵四账册末尾那行朱批的刮法一样,刀尖剔得极深,竹纸起毛。
陆九喧收回目光,右脚踩上窄梯第一级石条。石条在他脚下发出干涩的一声响,他往上走,头顶石板缝里透下来一线灰白光,光里浮着石粉颗粒。他走到一半时,怀里的骨珠动了一下,珠面贴着他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凉。他伸手按住骨珠,掌心下珠面刻字硌着指根。窄梯上方的石板缝里,灰白光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暗红,像血丝在水里散开。他继续往上走,石壁上的铜钱一枚一枚从他身侧滑下去,方孔里的暗红粉末在余光中连成断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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