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探进腰间布袋,指腹碰到赵小婉塞给他的烟锅。铜扣还攥在左手掌心,缠枝莲纹路硌着掌纹,扣眼里那根黑毛被汗浸软了,贴在铜面上。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响到一半卡住,门板斜着停在半空。庙内空间不大,四壁绘满壁画,颜色新得扎眼,朱砂和石青的线条压在旧画上,像一层刚长出来的皮。
供桌摆在正对门的位置,桌面上七盏油灯排成北斗形状。六盏已灭,灯盏里积着黑渣,灯芯蜷成焦黑的细线。第七盏在斗柄末端,灯芯竖着,顶端一簇火苗,火苗底部裹着一团暗红的东西,仔细看是块肉,肉里嵌着一根细管,管口一张一合,每张一次,火苗就往上蹿半寸。陆九喧走近两步,看清那根细管从肉里伸出来,管壁半透明,里面涌着暗红的液体,液体每涌一次,管口就张一次。灯盏边沿刻着一圈小字,他俯身辨认,是“陆尘安”三字,字口里填着金粉,金粉被火苗烤得发黑。
壁画上的独脚图腾在供桌正后方,一个圆头单足的轮廓,青面巨唇,牙从唇外翻出来。图腾两侧新描了七个人形,人形用墨线勾成,胸口各写一个名字。陆九喧从左往右看,第一个是“陆尘安”,第二个“孟繁林”,第三个“周铁山”,第四个“赵四”,第五个被烟熏黑了一半,他凑近看,是个“阿”字,后面被黑灰盖住。第六个人形胸口写着“独眼马锅头”,墨迹还没干透,手指蹭上去会糊。第七个人形在壁画最右边,胸口一片血污,血污盖住了名字。陆九喧伸出右手食指,指腹按在血污上,血污已经干硬,按下去有细碎的壳裂开。他抹了两下,血壳脱落,露出底下的字——“陆九喧”。三个字用朱砂写成,收笔处墨色重,朱砂里混着金粉,和灯盏边沿的“陆尘安”三字一样。
供桌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瑞蚨祥的靛蓝细棉纸,封口处粘着一片干枯的鬼面花瓣。陆九喧抽出信纸,纸面折痕深,展开后只有两行字,孟掌柜的笔迹他认得——笔画硬直,收笔带钩,和赵四烟锅底部刻的“孟”字一模一样。信上写:“你师父的心在我这里跳了三十年。你来了,它就可以停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淡,像是隔了许久才添上去的:“第七盏灯灭时,庙门会关。”陆九喧抬头看供桌,第七盏灯的火苗忽然矮下去,灯芯上那团肉缩了缩,细管里的暗红液体涌出一滴,落在灯盏边沿,顺着“陆尘安”三字的刻痕淌下去。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布袋,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尖对准供桌正中。
供桌是整块青石凿成,桌面刻满符文,符文凹槽里填着铜丝。陆九喧将桃木法剑插入供桌正中那道最宽的符文凹槽,剑身没入三寸,剑柄上七枚铜钉同时震响。第一声钉鸣震碎了第七盏灯的灯盏,灯油泼在桌面上烧起来,蓝焰贴着桌面爬了一圈。第二声钉鸣震裂了六盏灭灯的灯盏,黑渣从裂缝里漏下去。第三声钉鸣震得壁画上七个人形同时剥落,墨线和朱砂碎成粉末,在空气里浮了一层。第四声钉鸣时庙门“砰”地合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弹回来又撞回去,来回三次才停住。第五声钉鸣震断了供桌四角,青石桌面裂成四块,往四个方向倒下去。第六声钉鸣把庙顶的瓦片掀掉一排,月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在陆九喧背上。第七声钉鸣最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铜片,但灯全灭了,庙里只剩月光和烧灯油的蓝焰。
灯灭的瞬间,庙外传来怪笑。笑声从北面山脊方向滚下来,贴着庙墙绕了半圈,又从东面绕回来,笑声里夹着骨笛的旋律——阿依的骨笛,吹的是驱邪调,调子断断续续,像是吹笛人嘴里含着东西。陆九喧拔剑转身,桃木法剑的剑身上沾着灯油,蓝焰顺着剑身往上爬,他甩了两下手,火焰灭了,剑身留下一道焦痕。
他冲出门,庙门在背后又“砰”地合上,门缝里挤出最后一缕蓝焰,焰尖在门板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圆点。石阶上月光铺了满地,阿依站在庙前第三级石阶上,骨笛横在唇边,笛口朝北。她脚边躺着三具独脚尸体,尸体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具的斗笠滚到石阶下面,紫檀木拐杖断成两截,一截卡在石缝里,一截横在阿依脚边。独脚的脚掌朝后翻着,脚趾抠进石阶缝里,趾甲缝里塞满泥和碎叶。
阿依放下骨笛,笛管上沾着血,血从笛口淌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她嘴角也渗着血,血线从嘴角往下走,走到下巴尖上停住,聚成一颗圆珠。她没擦,只是把骨笛插回腰间,弯腰从地上捡起独脚的斗笠,翻过来看了看笠顶内侧——笠顶内侧用朱砂画着一个“七”字,和陆九喧掌心那枚铜扣背面的“七”字一模一样。
“我没去潭柘寺。”阿依把斗笠扔下石阶,斗笠滚到庙前空地上,笠顶的“七”字朝上,月光照在朱砂上,红得发暗。“我走到岔路口,骨哨响了。我哥的铜钉在独脚庙地底,不在潭柘寺。孟掌柜故意放消息引你回来,他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命。”
陆九喧走下两级石阶,鞋底踩在独脚尸体的拐杖上,拐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拐杖断口里塞着一卷纸,纸卷被拐杖空心藏着,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地底图,图上画着七根铜钉的位置,铜钉按北斗排列,每根铜钉旁边标着一个名字。第一根铜钉旁标“陆尘安”,第二根“孟繁林”,第三根“阿依兄长”,第四根到第七根只标了数字,数字下面画着独脚的简笔轮廓。
“孟掌柜把七根铜钉钉在祭坛地底,三根封你师父的心,四根封独脚本体。”阿依蹲下来,手指按在地图第三根铜钉的位置,指尖在纸面上蹭了蹭,“我哥的指骨是第三根钉的钉楔。拔钉,他的魂魄就散一分。孟掌柜算准我会来,也算准你会来。”
陆九喧把地图折好,和信纸一起塞进布袋。他蹲在阿依面前,骨哨从衣襟里滑出来,哨尾碰到铜扣,响了一声。阿依抬头看他,嘴角那颗血珠终于挂不住,滴在石阶上,渗进石缝里。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半截骨笛,笛管从中间裂开,裂纹里夹着一根细铜钉,钉帽上刻着苦聪部落的缠枝纹。
“骨笛裂了。”她把裂开的骨笛递给陆九喧,“吹最后一曲时裂的。驱邪调只吹了一半,剩下一半得靠你的桃木剑。”她站起来,脚在石阶上滑了一下,陆九喧伸手扶住她胳膊,她胳膊上的布褂子沾着独脚的黑毛,毛根扎进布纹里。她站稳后没抽手,只是偏过头看着庙门,门板上那个焦黑的圆点还在冒细烟。
庙北面山脊上又传来一声怪笑,笑声比刚才近了些,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掐断,断口处接了一声骨哨的尖鸣——是阿依腰间那把骨哨在无人吹奏的情况下自己响了。阿依脸色变了,她摸向腰间,骨哨在哨囊里剧烈震颤,囊口麻绳被震松,哨身露出半截,哨面上那道旧裂纹里渗出暗红的光。
“我哥的铜钉在动。”阿依攥住骨哨,指节发白,“孟掌柜开始拔钉了。他要在我们进地底之前,先散了我哥的魂。”
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剑鞘,左手长剑出鞘三寸又推回去。他走到庙门右侧,那里有一块石板铺得比别处低,石缝里塞着干苔和碎瓦。他蹲下来,手指抠住石板边沿,往上一掀,石板翻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方洞,洞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灌着铜汁。洞底有石阶往下走,石阶上积着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油膜被月光照出七彩的纹。
“地底入口在庙基下面,不在庙里。”陆九喧把石板靠在墙边,蹲在洞口边沿,手伸进洞里探了探,洞底有风往上吹,风里夹着铜锈味和一股极淡的香灰气。“孟掌柜把入口改到庙外,庙里那个供桌是幌子。他算准我会毁供桌,毁桌的动静正好盖住他拔钉的声音。”
阿依走过来,蹲在洞口另一侧,骨哨贴在地面上,哨音传进洞里又弹回来,带出一串回响。回响里有铜钉震动的嗡鸣,还有一声极轻的、像是指骨敲在铜面上的“嗒”。她攥紧骨哨站起来,嘴角又渗出一线血,这次她抬手用袖口擦了,袖口布面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我下去。”她把骨哨挂回颈间,骨哨贴着锁骨,哨面暗红的光透过布褂子映出来,在胸口投下一小片红影。“你跟在后面,桃木剑别沾地底的黑水。黑水是铜钉锈水,沾剑会蚀符文。”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腰间布袋解下来,从里面取出赵四的烟锅和那枚铜扣,烟锅塞进阿依手里,铜扣重新攥回自己掌心。阿依低头看烟锅,锅底刻的“孟”字被磨得只剩半边,锅沿上留着赵四的牙印,印痕里嵌着烟油。她把烟锅别在腰间布带上,和裂开的骨笛并排放着。
“你哥的指骨在第三根钉上。”陆九喧站起来,走到洞口边,鞋尖踢开一颗碎石,碎石滚进洞里,磕在石阶上弹了两下,声音传上来时已经闷得听不清。“孟掌柜要的是我的心,你哥的魂是添头。他拔钉,是想逼我下去换。我下去了,他的心就能从你师父胸腔里挪出来,挪进我胸口。”
阿依站在他身后,没动。月光从庙顶缺口照下来,照在她脸上,她嘴角那道血印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的线。她伸手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挂在陆九喧后颈上,哨面贴着他后心位置,哨尾的铜扣碰到他衣领,响了一声。
“哨在你在。”她把骨哨的麻绳在他颈后打了个结,绳结拉紧时,哨面暗红的光透进他后心衣料,在布面上映出一个圆形的红印。“我下去吹笛,你跟在后面。笛声断了,你就拔剑。”
她弯腰钻进洞口,脚踩在石阶上,黑水没过鞋面,油膜贴着鞋帮往上爬。她往下走了三级,黑水漫到小腿,她停了一下,从腰间抽出裂开的骨笛,笛口对着洞底吹了一个短音。短音在洞里撞了七次,第七次弹回来时,洞底深处传来一声铜钉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孟掌柜的声音,从地底漫上来,像水从砖缝里渗出来。
“阿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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