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入口的石板被人从外面挪开了。碎石从板缝里滚下来,落在陆九喧脚边,石阶上方露出半张脸——枯槁,颧骨顶起一层薄皮,眼窝深陷,但眼睛被两片铜片盖住,铜片边缘嵌进皮肉,没有缝隙。赵四。他站在入口处,身形比训练场石桩上绑着的独脚尸体还干瘦,左腿撑着身体,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裤管扎成结,结上沾着干涸的黑泥。他右手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杖头刻着名字,铜箍上刮痕新鲜。
“赵四。”阿依没动,骨哨还在唇边,哨口对着赵四胸口方向。赵四偏头,铜片眼罩在暗光里反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石面。“别上去。上面有独脚在等,三个,石桩后面。”他拄拐往前跳了一步,拐杖铜箍磕在石阶边缘,磕出一小块缺口。陆九喧没接话,桃木法剑剑尖从阿依肩侧移开,指向赵四脚边地面。剑尖在离地三寸处停住,震颤从剑柄传到手腕,他左手按住剑格,指腹下铜件发烫。
赵四又跳了一步,拐杖横过来,杖头对准地窖深处那面石壁方向。“它让我守在这里。独脚庙东厢有钥匙,地窖底下还有一层,耳语室入口在石台下面。”他每说一句话,铜片眼罩下就渗出一丝黑水,顺着颧骨流到嘴角,他舌尖舔了一下,咽回去。阿依右手从骨哨上松开,指腹沾了哨管表面的暗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暗点比刚才多了一片,光斑只剩指甲盖大小。“赵四,你女儿在哪。”阿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赵四的拐杖顿了一下,铜箍在石面上滑了半寸,他偏头,铜片眼罩对着阿依方向,嘴巴张开又合上,牙关发出两声轻响。
“别信耳语。”赵四突然往前扑了一步,拐杖脱手,铜箍砸在陆九喧靴尖前半寸处。他枯瘦的右手抓住陆九喧左腕,指节顶住腕骨,力道大得不像将死之人。陆九喧没甩开,左手长剑剑柄抵住赵四胸口,剑鞘口顶在肋骨下缘,没出鞘。赵四的铜片眼罩几乎贴到陆九喧下巴,黑水从铜片边缘滴下来,落在陆九喧衣领上,洇开一个暗点。“它说一句,我说一句。你分不清哪句是我的。”赵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成三截,每截之间夹着喘气声。
阿依的骨哨已经举到唇边。哨管中段裂痕末端那个细叉处烫起来,烫感从指腹传到手腕,她没吹,但哨口对着赵四后颈。陆九喧右手桃木法剑从赵四胸口移开,剑尖挑向铜片眼罩边缘。剑尖碰到铜片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响,铜片边缘从皮肉里翘起半寸,黑水从翘缝里涌出来,黏稠,落地不散,在地面聚成一小滩,滩面浮起一个鼓包,鼓包裂开,钻出一只小独脚——拇指大小,单腿跳跃,黑毛覆身,青面巨唇,落地就朝石台方向跳。
赵四惨叫一声,身体往后缩,后背撞上石壁,碎石从壁面震落。他双手捂住脸,铜片眼罩从中间裂开,黑色黏液从裂缝里喷出来,溅在石壁上,黏液顺着壁面往下淌,淌到地面又聚成三只小独脚,跳跃着围向石台。赵四的身体开始分裂——左半边是他原本的枯瘦模样,右半边从肩膀到腰侧鼓出一个肉包,肉包撑破衣料,露出里面一张脸,青面巨唇,牙出唇外,和独脚一模一样。替身。替身的嘴张开,声音从赵四喉咙里发出来,但嘴型对不上。“你师父当年也在这里做过选择——他选了守门,你选什么?”
陆九喧咬住长剑。剑鞘在齿间发出一声闷响,他右手桃木法剑收回腰间匣子侧袋,左手从袖袋摸出最后两枚铜钉,钉尖朝外夹在指缝间。替身的肉包从赵四右半边身体上完全剥离,落地时单腿撑住,斗笠从头顶展开,紫檀拐杖从肉包里伸出来,杖头对准陆九喧咽喉。替身比赵四高出一个头,青面巨唇咧开,牙缝里挤出赵四的声音,但语调平直,像念账册。“供奉换财富,耳语换灵魂。你师父选了守门,你选什么。”
陆九喧没答。他左手长剑出鞘,剑尖从下往上刺入替身咽喉,剑身没入三寸,铜绿色光从剑刃与皮肉接触处炸开,替身喉咙里发出一声铜片刮石的响,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落地化为铜牌碎片,碎片在地面弹了两下,滚到石台边缘。赵四的右半边身体塌下去,肉包消失,只剩原本的枯瘦模样,他跪在石壁前,双手撑着地面,铜片眼罩完全脱落,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黑洞边缘挂着黑水。他左手抓住陆九喧手腕,指节顶住腕骨,力道比刚才更大。
“赵小婉……我女儿在独脚庙东厢第三间……她没被献祭,她藏起来了……”赵四的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闷而低,每个字都带着喘气声。他手指在陆九喧腕骨上收紧,指甲掐进皮肉,留下四个白印。“钥匙在东厢门槛下面,铜的,柄上刻字。”他咽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铜片刮石的响,身体往前倒,额头磕在石阶边缘,黑水从眼窝和嘴角涌出来,渗入石缝,石缝边缘的青苔被黑水浸过,缩成干枯的灰白色。
阿依蹲下去。黑水已经渗进石缝,只在石面留下一道暗痕,她从暗痕边缘捞出一枚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东厢”二字,字口里嵌着黑泥。她将钥匙在袖口上蹭了两下,铜面露出本色,钥匙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刮去一半,只剩“第三间”三个字。陆九喧将长剑收回鞘中,剑鞘口碰到匣盖铜牌,发出一声轻响。他偏头看阿依,她正将钥匙举到骨哨旁边,哨管光斑突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带钥匙回寨,我去独脚庙。”陆九喧将桃木法剑收回腰间,左手从阿依掌中取过铜钥匙,钥匙柄上的黑泥蹭在他指腹上。阿依没松手,她将钥匙塞回他掌心,指腹按在他腕骨上,正好压住赵四留下的白印。“东厢第三间可能关着我哥——你一个人去,我哥的指骨不会答应。”她右手从领口扯出骨哨,哨管表面暗点已经连成一片,但光斑还亮着,照在她锁骨上,映出一小片暖色。陆九喧低头看掌心的铜钥匙,钥匙柄背面那行小字被刮去的部分,刮痕里露出铜色,刮痕走向和训练场石桩上的刮痕一模一样。
石阶上方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三个人的脚步,单脚跳跃,节奏一致,落地时石面发出三声闷响,间隔半拍。阿依将骨哨收回领口,右手从腰间布袋摸出最后一枚骨哨,哨管表面暗点已经连成一片,但光斑还亮。她偏头看地窖入口,石板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暗光,光里浮着细尘,尘粒在光柱里打转,像被什么从外面搅动。陆九喧将铜钥匙收入匣子侧袋,匣盖合上时铜牌碰到袋口铜钉,发出一声闷响。他咬住长剑,剑鞘在齿间发出一声轻响,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尖点向石阶上方石板缝隙。
阿依的骨哨按在石壁内侧,哨身震颤从掌心传到手腕。她没吹,但哨管内指骨烫起来,烫的是哨管中段那个细叉处。“三个独脚,在训练场石桩后面。”她偏头看陆九喧,他正将桃木法剑剑尖从石板缝隙里抽出来,剑尖上沾着一丝黑水,黑水在剑身上凝成一个小点,没滴落。“赵四说的没错,上面有埋伏。”陆九喧将剑尖在黑水点上蹭了一下,剑身震颤加剧,他左手按住剑格,指腹下铜件发烫。地窖深处那面石壁后面,铜绿色光又闪了一下,暗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铜片碰撞,像有人将铜牌放在石台边缘。
阿依将骨哨从石壁上收回,哨管裂痕末端那个细叉处烫感停了。她偏头看陆九喧,他正将桃木法剑收回鞘中,剑鞘口在收回时碰到匣盖铜牌,发出一声轻响。“上面三个,下面一个。”阿依将骨哨收回袖袋,右手从腰间布袋取出最后一枚骨哨,哨管表面暗点已经连成一片,光斑只剩针尖大小。“你选哪边。”陆九喧没接话,他左手从袖袋摸出最后两枚铜钉,钉尖朝外夹在指缝间,靴底踩上石阶第一级,石粉从砖缝里挤出来,沾在靴帮边缘。阿依跟上去,靴底踩在他踩过的同一级阶面上,右手扶着石壁凹槽里的铜环,铜环表面有刮痕,刮痕里嵌着干草叶,她没管。石阶上方石板缝隙里透进来的暗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有人从外面挡住了光源。陆九喧咬住长剑,剑鞘在齿间发出一声闷响,他右手桃木法剑剑尖朝上,贴住小臂内侧,左手铜钉夹在指缝间,钉尖对准石板缝隙。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