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还蹲在甬道口,桃木法剑横在膝上,剑尖挑着那卷羊皮。沈鹤年被藤蔓捆在夯土墙根,头歪向一侧,嘴唇干裂起皮,他盯着阿依手里的骨笛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没出声。阿依没看他,她把骨笛横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笛声从井口往四面石壁上撞,撞出回音后往雨幕里钻,音调不高,贴着地面走,像一条线往盐井北坡的灌木丛里牵。
陆九喧站起来,把羊皮卷好塞进袖袋,铜钱从左手换到右手,方孔里的黑毛被甬道里的风吹得半干,毛尖朝北偏了偏。他走到阿依身侧,低头看她吹笛时压在笛管上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鬼面花藤的绿汁。笛声停时,雨声重新灌满井棚,阿依把骨笛收回领口,哨口朝北偏了半寸,她没去扶,任它歪着。
北坡灌木丛里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两声,一前一后。阿依偏过头,手从领口放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屈着。灌木丛分开,先出来的是一个矮个猎手,腰间别着三根骨箭,弓弦松垮垮挂在肩上,皮甲下摆沾满泥浆,泥浆里混着碎叶。后面跟的是个高个,左臂用藤条吊在胸前,藤条上缠着布条,布条渗出的暗色已经干了,他右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包着铁皮。
矮个猎手走到井口三丈外停住,目光从阿依扫到陆九喧,再扫到夯土墙边的沈鹤年,最后落回阿依脸上。他弯腰把弓弦紧了一扣,弓臂弯出弧度,没搭箭。“公主,”他开口,声音被雨后的湿空气压得发闷,“酋长让我们来追你。中段传来消息——独脚残部在往无量山方向迁,数量不少,带头的拄一根紫檀拐杖,比普通独脚高出一头。”
阿依没接话。她走到矮个猎手面前,伸手把他皮甲下摆的泥浆刮掉一块,泥块落在她靴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拨开。高个猎手把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棍尖铁皮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短响,他开口时嗓子发紧:“公主,你兄长的事……酋长说,中段迁徙的独脚里,有人看见一个苦聪人被绑在担架上,抬着走。没看清脸,但那人脖子上挂着一根骨哨,和你的一样。”
阿依的手停在皮甲下摆上,指头捏着那块泥浆没松。矮个猎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断了的骨笛,笛管上刻着螺旋纹,纹路里填满黑垢,吹口处有一道旧裂。他把骨笛捧到阿依面前:“这是在中段一个废弃祭坛边捡到的。坛面上有拖行痕迹,往无量山方向去了。酋长说,这笛子是你兄长成年礼上你自己刻的纹,他认得。”
阿依接过断笛,拇指在螺旋纹上摩挲,纹路里的黑垢蹭在她指腹上,她没擦。她把断笛贴到骨哨旁边比了一下,两截螺旋纹对得上,只是断口处少了半寸。她把断笛收进袖袋,骨哨还挂在领口外,哨口朝北。
陆九喧把铜钱收回袖袋,走到阿依身侧,左手按着长剑鞘,目光从两名猎手脸上过了一遍。矮个猎手迎上他的视线,右手按在腰间骨箭上,没拔,只是按着。“陆大侠,”他说,“酋长让我们带公主回山。中段迁徙的独脚至少有四十只,无量山那边情况不明。酋长说,公主若执意北上,苦聪猎手不会跟。”
阿依转过身,背对猎手,面朝陆九喧。她从领口里把骨哨摘下来,贴在额头上,哨口压着眉心,闭了眼。雨后的风从井口灌进来,掀动她鬓边碎发,发梢扫过骨哨表面,她没动。矮个猎手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瓦,瓦片碎屑溅到高个猎手的木棍上,高个用右手把碎屑弹掉,弹了两下。
陆九喧没说话。他把长剑鞘往腰侧正了正,鞘尾磕在铜扣上,磕出一声闷响。沈鹤年在墙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把头低回去。阿依把骨哨从额头拿下来,睁眼时眼白里泛着红丝,她把骨哨重新挂回领口,哨口这次朝东偏了半寸。
“你们回部落,”她对矮个猎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告诉我父王——我选第三条路。”
矮个猎手眉头拧起来,右手从骨箭上松开,垂在身侧:“公主,第三条路是什么?”
阿依转向陆九喧,靴跟碾过地上那截断瓦,瓦片陷进泥里。她看着陆九喧按在剑鞘上的左手,看了两秒,然后开口:“我不回山,也不北上。我要去无量山剑湖底那条没走完的甬道。”
陆九喧按在剑鞘上的左手食指动了一下。
“你师父把封印钥分成两半,”阿依说,手伸进袖袋摸出那卷羊皮,展开一角,指着背面那行血字,“毒婆拿了一半,另一半在甬道里。毒婆死了,甬道里的封印会松动——独脚残部往无量山去,就是为了抢那半把钥。你师父的封印,你师父的仇,你师父的劫,全在那条甬道里。你北上毁祭坛,独脚就去无量山挖钥。你毁一个,它们挖一个,你永远追不上。”
陆九喧沉默。他把左手从剑鞘上移开,伸进袖袋摸出那枚铜钱,方孔里的黑毛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毛尖朝东偏了半寸,和阿依骨哨哨口偏的方向一致。他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那道新磕的缺口对着阿依。
“你一个人去?”他问。
“你北上,我南下。”阿依把羊皮重新卷好,塞回袖袋,“分头。”
矮个猎手往前又迈了一步,这次踩在石阶第一级上,靴底在湿石面上滑了半寸,他扶住井壁站稳:“公主,你一个人去无量山,我们怎么跟酋长交代?”
“不用交代。”阿依没回头,“你回去告诉父王,我找到兄长的骨笛了。断的。断口朝无量山方向。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就带猎手去无量山北坡接应。要是不认——”
她停了一下,骨哨在领口里震了震,哨口又朝北偏回去半寸。她伸手把骨哨按住,指腹压着哨口,压出一道浅印。
“要是不认,就当我跟兄长一起被独脚掳走了。”
高个猎手把木棍从地上拔起来,棍尖铁皮上沾了一圈泥,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索性不蹭了。他和矮个猎手对看一眼,矮个猎手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弓弦松回原位,他把弓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靴跟踩进泥里,陷了半寸。
“公主,”矮个猎手说,“中段迁徙的独脚里,有一只瘸了左腿,拄拐的姿势和你兄长当年被掳走时留下的脚印对得上。酋长说,那只瘸腿独脚可能是你兄长变的。”
阿依的手从骨哨上松开,垂回身侧。她没看矮个猎手,目光落在井口石沿上那排被水滴出的浅坑上,坑底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片碎草屑。她弯腰把那片碎草屑拈起来,草屑在指间碎成两截,她把碎屑弹进浅坑里,看着它沉下去。
陆九喧把铜钱收回袖袋,走到夯土墙前,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在沈鹤年脚边划了一道线,线左边的碎石被剑尖拨开,露出下面一层干土。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左手按着长剑鞘,走到阿依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骨哨。骨哨用细麻绳穿着,哨口磨得发亮,哨身上有一道浅裂纹,裂纹里填着暗色的垢。他把骨哨递过去,麻绳垂在指间,晃了两下。
“赵小婉兄长的那枚,”他说,“你带着。三枚骨哨分开,每枚都能独立共鸣。如果你在甬道里遇到危险,吹响它,我能找到你。”
阿依看着那枚骨哨,没立刻接。矮个猎手在石阶上又退了一步,靴跟从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小块湿泥,泥块滚下石阶,停在阿依脚边。高个猎手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在皮甲上蹭了蹭掌心的泥。
阿依伸手接过骨哨,麻绳缠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她把骨哨和领口里那枚并排放着,两枚哨口都朝北。她第一次没有反驳。她把新骨哨塞进领口,贴着锁骨,哨身冰凉,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把领口按平。
矮个猎手把弓重新背好,弓弦在背后绷直,他看了阿依一眼,又看了陆九喧一眼,转身往灌木丛走。高个猎手跟上去,木棍点地,点一下停半步,棍尖铁皮磕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雨后的湿空气裹住,传不远。两人走到灌木丛边时,矮个猎手停住脚,没回头,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过来:“公主,酋长还说了一句话——你兄长当年被掳走时,脖子上挂的骨哨,是用他自己的指骨做的。他留了一根指骨在祭坛上,酋长收着。你要是找到他,把这根指骨还给他。”
阿依站在井口边,手按着领口里的两枚骨哨,指腹压着哨口。矮个猎手和高个猎手钻进灌木丛,枯枝断裂的脆响响了两声,然后被风吹散。雨已经停了,井棚破瓦上最后一滴水落进石阶凹坑,坑底水面晃了一下,碎草屑往坑边荡开。
陆九喧把长剑鞘正了正,鞘尾磕在铜扣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走到甬道口,蹲下来,桃木法剑剑尖在菌丝面上划了一道线,菌丝被剑尖压断,断口渗出细白的汁水。他把铜钱按在菌丝上,方孔里的黑毛被菌丝缠住,毛尖朝甬道深处弯了弯。
“甬道往东走,”他说,没回头,“剑湖在无量山东麓,走暗河过去,比翻山快。你什么时候出发?”
阿依把领口按平,骨哨在锁骨上硌出一道浅印。她走到甬道口,蹲在陆九喧对面,骨笛从领口抽出来横在膝上,笛管上的水汽已经干了,吹口处的牙印里嵌着一粒细沙,她用指甲把沙粒剔出来,弹进甬道里。
“现在。”她说。
陆九喧把铜钱从菌丝上拿起来,毛尖上的白汁甩在石壁上,甩出一道细线。他把铜钱收回袖袋,站起来,左手按着长剑鞘,右手伸向阿依。阿依看着他的手,没接,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靴底在湿泥上滑了半寸,她站稳后把骨笛横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往甬道深处钻,菌丝被音波震得伏倒,贴在地面上,露出一条窄窄的碎石路。
沈鹤年在墙根抬起头,嘴唇干裂处渗出一丝暗色,他舔了一下,舔掉。陆九喧走过去,把藤蔓从他腰上解开,藤蔓另一端还系在铜扣上,他把铜扣松开,藤蔓落在地上,沾了泥。沈鹤年揉着手腕,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他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
“我跟你们走,”他说,嗓子哑得厉害,“毒婆的余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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