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风。”阿依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绿汁,在裤腰上蹭了两下。她从领口里抽出骨笛,笛身被雨水打湿,吹口处那圈牙印积了水,她侧着笛管把水甩出去,甩出一道细线落在泥地上。陆九喧把沈鹤年往井棚立柱上一按,柱身旧绳勒出的凹槽硌着沈鹤年的肩胛骨,他缩了一下,没缩动。陆九喧左手按着长剑鞘,右手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方孔里穿着的黑毛被雨打湿后贴在铜面上,他用拇指把毛拨开,铜钱边缘有一道新磕的缺口,是刚才下马时磕在鞍桥上留下的。
沈鹤年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你们要下去就快点,”他说,声音被雨声削得发平,“藤蔓封口是有时辰的,过了酉时,鬼面花会合拢,到时候想开也开不了。”阿依没接他的话,她把骨笛横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不高,贴着井口石沿往藤蔓根里钻,鬼面花藤的叶片先是一颤,然后从贴近石沿的那一圈开始往两边退,藤茎上的倒刺刮着石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退到第三圈时,藤蔓中间露出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冷气,气里夹着铁锈和烂泥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像隔夜的药渣。
陆九喧松开沈鹤年,走到井口边往下看。石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阶面被水浸得发黑,边角长着青苔,青苔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赤足,脚掌朝后。他蹲下来,指腹在脚印边缘蹭了一下,青苔被蹭掉一块,底下石面有凿痕,凿痕里嵌着黑毛,毛根粗硬,和剑湖岸边瓦缝里抽出来的一样。阿依已经先下去了,她侧着身,左手扶着石壁,右手握着骨笛,石壁上的水珠蹭在她袖口,洇出一片深色。陆九喧把铜钱收回袖袋,回头看了沈鹤年一眼。沈鹤年靠在柱子上没动,雨把他头发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脸又别开了。
石阶往下走了二十来级,井壁从石砌变成夯土,土壁上渗着水,水痕顺着夯窝往下淌,在阶面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浅水。阿依走在前面,鞋底踩进浅水,水从鞋帮缝里挤出来,她没停。走到阶底,前面豁开一个拱形洞口,洞口的土壁上钉着四枚铜钉,钉帽上缠着红绳,绳结已经发黑,但绳尾还系着几片干枯的鬼面花瓣。陆九喧伸手碰了一下红绳,绳面发脆,一碰就断,碎成几截落在地上。阿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进了洞口。
地窖比上面暖和,但那股甜腥味更重了,混着汗酸和霉味,空气黏得能挂在嗓子眼上。地窖是方的,四壁用粗木撑顶,木头上长满白毛菌,菌丝垂下来,像挂了一层灰白的帘子。地上铺着烂草,草里埋着七个人,横七竖八地靠着墙根,手脚上都缠着藤蔓,藤蔓从地面长出来,缠过脚踝和手腕,末梢扎进土里。他们身上盖着破麻布,布面被鬼面花汁浸成暗绿色,汁水从布缝里渗出来,在烂草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刘大柱靠在最里面那面墙上,他比其他人壮一圈,藤蔓在他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沟,沟里翻着白皮。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嘴唇翕动,嘴角挂着干涸的绿沫。
阿依蹲到刘大柱面前,伸手掰他的眼皮。眼皮被掰开,瞳孔缩了一下,又散开。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片干鬼面花瓣,在指间碾碎,碎末凑到刘大柱鼻下。刘大柱的鼻翼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头往旁边歪过去。阿依站起来,对陆九喧摇了摇头。“灌得深,”她说,“光靠吹笛解不干净,得先把根切断。”陆九喧已经抽出了桃木法剑。剑身是桃木削的,木纹里浸过朱砂,颜色暗红,剑尖比寻常木剑短两寸,方便在窄处使。他左手持长剑,右手反握桃木剑,剑尖朝下,对着地窖四角各刺了一下。桃木剑入土时发出极轻的噗声,土面被刺出四个浅孔,孔里冒出一缕白烟,烟散开后,缠在七人手脚上的藤蔓从末梢开始发黑,黑线顺着藤茎往地面退,退到离地面一寸处停住,藤蔓松了劲,从手腕脚踝上滑下来,落在烂草上,蜷成几圈干枯的细绳。
阿依把骨笛横到唇边。这次她吹的调子比在讲堂里长,笛声从低往高走,每个音都拖着尾,像有人在远处喊话,喊一声停一下。七个人里最先醒的是个年轻脚子,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冒出来,眼睛睁大,瞳孔还没聚拢,手在空中抓了两把,抓到烂草,草屑扎进指缝,他攥着草没松。然后是刘大柱。他眼皮颤了几下,自己睁开了,眼珠转了半圈,先看见阿依手里的骨笛,又看见陆九喧手里的桃木剑,最后看见地窖口透下来的那点灰白天光。他张了张嘴,嘴唇裂着口子,口子里渗出血丝,他舔了一下,舌头在裂口上蹭过,眉头皱紧。
“水。”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石头。阿依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刘大柱接水囊的手在抖,囊口对不准嘴,水洒了一半在胸口,破麻布被水洇湿,绿汁被冲开一道白印。他喝了三口,把水囊推开,抬头看着阿依,又看看陆九喧,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问完没等回答,目光越过陆九喧的肩头,落在洞口。沈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了,他站在拱形洞口边上,半边身子隐在土壁的阴影里,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滴在夯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刘大柱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的瞳孔从散大缩成针尖,嘴唇上的裂口被他用牙咬住,咬得发白。他撑着墙根想站起来,藤蔓的断茬扎进他手掌,他没管,膝盖打着颤往上顶,顶到一半又滑下去,他就着滑下去的势往前扑,两只手掐住了沈鹤年的脖子。沈鹤年被扑得后背撞在土壁上,后脑磕在铜钉钉帽上,钉帽上的红绳碎末扎进他头发里,他喉咙里发出被掐断的气音,两只手抓住刘大柱的手腕往外掰,掰不动。刘大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把沈鹤年按在土壁上,脸凑近,嘴里的绿沫喷在沈鹤年脸上。“你妹妹早死了!”他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痰音,“毒婆拿她的骨头喂了鬼胎!你替她卖了三年的命,你妹妹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沈鹤年的手松了。他不再掰刘大柱的手腕,两只手垂下去,指尖在土壁上刮了两道浅痕。他喉咙里的气音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抽气,眼角撑开,眼白上布满红丝,红丝从眼角往瞳孔爬,爬满了整只眼睛。他嘴唇哆嗦着张开,没发出声,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底挤出一句:“你胡说。”刘大柱没松手,他盯着沈鹤年的眼睛,嘴角的绿沫往下滴,滴在沈鹤年的衣领上。“我亲眼见的,”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毒婆嫌她体弱,喂不进鬼胎,直接拖到花树底下。那棵树我认得,树皮上刻着沈字,是你刻的,你刻给你妹妹的。”
沈鹤年的膝盖弯了。他顺着土壁往下滑,刘大柱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他滑到一半,刘大柱自己也没劲了,手松开,两个人一起跌坐在烂草上。沈鹤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抖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头发上沾着的红绳碎末落下来,落在烂草上,混在绿沫里。他没哭出声,但烂草上洇开一片深色,是从他脸下面渗出来的。阿依站在旁边,骨笛还握在手里,笛孔里的水汽凝成细珠,顺着笛身往下淌,滴在她鞋面上。她没说话,也没动。
陆九喧走过去,把刘大柱从地上拉起来。刘大柱的腿还在打颤,他扶着陆九喧的胳膊站稳,低头看了一眼沈鹤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脸转开,对着墙根吐了一口带绿沫的唾沫。陆九喧松开刘大柱,走到沈鹤年面前,蹲下来。沈鹤年没抬头,肩膀还在抖。陆九喧伸出右手,捏住沈鹤年的后颈,把他从膝盖上提起来,按在土壁上。沈鹤年的后脑磕在铜钉上,这次他没躲,眼睛直直地看着陆九喧,眼白上的红丝还没退,瞳孔缩着,像两颗被踩进泥里的石子。
“你被骗了三年。”陆九喧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左手按着长剑鞘,拇指顶在剑镡上,剑身在鞘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现在,把你知道的毒婆余党全说出来。”沈鹤年的嘴唇动了动,嘴角还挂着刘大柱指甲刮出来的红痕,他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吐出来,带着一股腥甜。“毒婆的余党,”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北坡盐井只是第一个。她死之前把鬼面花种子分给了三个人。一个是赵四,他拿了种子去无量山,要种在剑湖底。一个是盐井的管事,姓孙,他手里有半卷名册,上面是还没喂成的活供。第三个……”他停了一下,眼睛往阿依那边偏了偏,又收回来,“第三个是蛊婆的徒弟,她带着毒婆的骨灰往南走了,说要埋进哀牢山中段的祭坛。”
阿依听到“祭坛”两个字,手里的骨笛攥紧了,笛身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发滑。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烂草上,草里的水被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吱声。“你见过那个徒弟?”她问。沈鹤年摇头,后脑在铜钉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皮。“没见过,但毒婆死前跟她说过话,我听见一句——‘骨灰入坛,五郎翻身’。”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土壁往下滑,陆九喧松了手,他跌坐在烂草上,这次没再把脸埋起来,只是垂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雨水混着汗水从发梢滴在膝盖上。
刘大柱在旁边捡起一根藤蔓断茬,掰成两截,一截扔在地上,一截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沈鹤年的后脑勺,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断茬往地上一摔,摔在沈鹤年脚边。“你妹妹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亲眼见的,信不信由你。”沈鹤年没动,也没回话。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七个人粗浅不一的呼吸声,还有地窖口透进来的雨声,雨比刚才小了,打在井棚破瓦上的声音从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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