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81、雾中骨笛
    陆九喧的马蹄声在雾里闷得像裹了棉。官道两侧的杨树早退远了,土坡上枯草挂着霜,草茎被马蹄踩断时脆响被雾吞掉,只剩脚底一点触感传上来。他咬着的长剑铜箍在齿间发涩,舌尖尝到铜锈混着干饼渣,咽下去刮得喉咙发紧。骨哨贴着锁骨,从北京方向追来的猎手那句话还在耳膜里撞——赵小婉带走了骨笛,另一支骨笛。


    雾里骨笛声断断续续。调子往低处走,像是吹的人手指按孔时犹豫,气不够匀。陆九喧松开缰绳,右手摸到脖子上骨笛,竹面温的,跟他体温一样。他把骨笛从绳结里解下来,凑到唇边,对着雾里那声音的方向吹了一个短音。笛声出去,雾往两边翻了一下,露出前面十步远的路面,路面上一道车辙印,印底积着水,水里映出灰白的天。


    雾里回了一个音。不是骨笛,是骨哨。哨声尖,短,像鸟被踩了翅膀。陆九喧把骨笛挂回脖子,左手带缰绳往路肩偏,马踩进枯草里,草根下泥软,蹄子陷了半寸。他看见前面坡下有一间塌了半边的草棚,棚顶茅草垂下来,草尖滴水。棚子外面坐着一个老妇,穿苦聪人黑布短衣,衣襟上补了三块不同色的布,针脚粗大。她手里横着一支骨笛,竹面磨得发白,笛孔边缘有裂纹。她吹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凹进去,脖子上的皮一褶一褶堆着。


    陆九喧勒马。马前蹄在坡沿上蹭了一下,碎石滚下去,老妇没抬头,只是把骨笛从嘴边拿开,搁在膝盖上。她膝盖上搭着一块旧麻布,布上放着几颗干果,果皮皱得像她手背。


    “你不是赵小婉。”陆九喧说。


    老妇抬起眼。眼珠发灰,像蒙了一层雾,但看人时定得很稳。她上下打量陆九喧,目光在他咬着的长剑上停了一下,又落到腰间苦聪刀竹鞘的山纹上。


    “你是畲比木派来的?”老妇开口,嗓音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不对,畲比木不会派汉人。你是陆九喧。”


    陆九喧把长剑从嘴里取下来,剑落回鞘,铜箍撞鞘口响了一声。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坡沿碎石里,碎石硌脚。他站在坡上,跟老妇隔着三步远,雾从两人之间流过去,带着草棚那边湿稻草的霉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畲比木是我侄子。”老妇把膝盖上的干果一颗一颗捡进衣兜,动作慢,手指关节粗大,弯的时候像枯枝折了一下,“我叫阿月,四十年前被独脚五郎掳走。它们把我关在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面,跟另外七个苦聪女人一起。上个月封印松了,我跑出来。其他七个没跑出来——它们脚上的铜环嵌进肉里,走不动。”


    陆九喧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老妇脚踝,黑布裤脚盖着,看不出什么。他又看骨笛,竹面上三道浅裂纹从吹孔往笛尾走,裂纹里嵌着暗色,像是血干在里头。


    “赵小婉往哪个方向去了。”他问。


    老妇抬手往南边指了一下,手指上戴着一枚铜顶针,顶针表面坑坑洼洼。“她往独脚庙去了,一个人。但你现在听见的骨笛声——”她把自己膝盖上的骨笛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是从独脚庙方向传过来的回音。庙里第三进西墙下的暗室有回音壁,骨笛声撞上去,能传出十里。赵小婉吹的是送魂调,她在给她爹引路。但回音壁响了,说明暗室门开了,封印正在崩。”


    陆九喧右手伸进怀里,摸到周铁山那张地图。地图纸面被体温焐得发软,折痕处磨得起毛。他把地图抽出来,蹲下身,在坡沿碎石上铺开。老妇低头看了一眼,没凑近。


    “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陆九喧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墨圈上,“周铁山标了这个位置。”


    “周铁山。”老妇重复这个名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嚼一颗硬豆子,“那个马锅头。他在独脚庙里待过七天,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他在地图上标的位置不准——暗室入口不在西墙正下方,在墙根往北偏三尺。墙根有块条石,条石底下是空的。”


    陆九喧抬头看她。老妇面色不变,灰眼珠盯着地图,手指伸过来,指甲盖缺了半边,指腹按在墨圈北侧。“我跑了三回才跑出来,第一回被墙根的铜环绊倒,第二回摸错了方向撞上石棺,第三回才找到条石。条石上刻着哀牢古文字,我不认得,但我记得形状——三横一竖,竖底下带个弯钩。”


    陆九喧把地图折起来,折痕对齐,塞回怀里。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老妇从麻布底下摸出一块东西,铜的,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整块铜器上敲下来的。铜面发暗,绿锈嵌在刻痕里。


    “我在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捡的。”老妇把铜残片递过来,“墙根土里埋着,我刨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泥。你认得字,你看看。”


    陆九喧接过残片。铜面入手沉,边缘割指腹,他换了指头捏住。残片上刻着四个字,笔画深,刻痕里绿锈没填满,露出底下铜色。他认得这笔迹——周铁山的字,横写得重,竖收得急,跟地图上标注的字一模一样。


    “匣在人在。”


    陆九喧念出声。声音不大,但雾里传得远,坡下草棚顶上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钻进雾里不见了。他把铜残片翻过来,背面光素,只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刮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划痕,划痕底下似乎还有东西,但铜锈太厚,看不清。


    老妇从麻布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她比陆九喧矮一个头,背微驼,但站定后稳当。她把骨笛插进腰间布带里,笛尾露在外面一截,竹面裂口对着陆九喧。


    “赵小婉拿走的那支骨笛,是阿依留在祭坛的。”老妇说,“我认得那支笛子——竹面是苦聪山南坡的苦竹,节短,孔距窄。阿依她娘吹过,她外婆也吹过。赵小婉拿它去独脚庙,是想用送魂调把她爹的魂从石棺里引出来。但她不知道——送魂调吹到第三遍,吹笛的人自己的魂也会被引走。”


    陆九喧把铜残片收进怀里,贴着地图纸面。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紧了紧。老妇退了一步,退到草棚檐下,茅草尖上的水滴在她肩上,黑布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不跟我去?”陆九喧问。


    “我跑出来的时候脚上铜环没取干净,走快了骨头疼。”老妇把麻布从地上捡起来,抖了两下,干果滚出来一颗,她弯腰去捡,手指够了两下才捏住,“你去追赵小婉,从这儿往南走五里,有个岔路口,左边往独脚庙正门,右边往庙后山。走后山——正门前面那片林子是独脚五郎的猎场,它们喜欢在雾天把猎物往悬崖方向赶。后山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第三进后面。”


    陆九喧点头。他调转马头,马在原地打了个转,蹄子踩碎一颗干果,果壳裂开,里面是空的。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往坡下走,走了几步,他勒住缰绳,回头。


    老妇还站在草棚檐下,麻布搭在胳膊上,灰眼珠穿过雾看着他。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手,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横在嘴边,吹了一个长音。笛声往南边去,贴着雾面走,不散。


    陆九喧松开缰绳。马冲下坡,蹄声重新响起来,雾被劈开,往两边翻卷。他咬住长剑,铜箍卡进齿间,右手从怀里摸出铜残片,指腹蹭过那四个字。周铁山还活着——匣在人在,这话是写给活人看的。赵小婉带走骨笛,是要独自面对独脚庙里的东西,她不告诉他,是怕他拦。


    骨哨在锁骨上震了一下,哨口正对南边。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哨身铜箍上沾着一点干果碎屑,是老妇捡干果时蹭上去的。他用拇指把碎屑抹掉,铜面重新露出暗光。马跑过岔路口时他看见左边那条路上有新鲜蹄印,印底积水还没被雾填满,赵小婉的马蹄铁缺了一角,印子边缘有个缺口。他没往左,缰绳往右带,马冲进后山采药小径,两侧灌木枝刮过马肚皮,叶子上的霜蹭在毛上,化成水珠往下滴。


    雾在身后合拢。草棚檐下,老妇把骨笛收回腰间,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干果一颗一颗捡回麻布,捡到最后一颗时她停了一下,手指捏着果壳,壳上有个马蹄印,凹进去。她把果子翻了个面,放回布上,然后转身走进草棚,茅草帘子放下来,遮住里面。棚顶滴水声还在响,一滴接一滴,砸在棚外碎石上,碎石缝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半片枯叶,叶脉被水泡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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