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把赵小婉重新背起来。赵小婉脚踝肿了一圈,皮肤发紫,枯手抓过的地方留着五个暗色指印,指印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水泡。她没吭声,下巴搁在陆九喧肩窝里,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骨片指路。”陆九喧说,声音比平时低。
阿依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骨片。骨片上的裂纹里透出暗红色,光很弱,但方向明确——尖端正对着西北方。她指腹在骨片边缘蹭了一下,裂纹里的暗红色沾在指纹里,擦不掉。她看了陆九喧一眼,他后肩的衣服被白光擦出一道口子,布料边缘焦黑,露出底下皮肤上一道浅红印子。
“你肩膀。”阿依说。
“先走。”
陆九喧已经迈步往坡下走。靴底踩在碎石上,石子滚了两下停住。赵小婉在他背上偏过头,额心鳞片的光映在阿依脸上,阿依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口型像在说“爹”。
窄道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九喧停步,转身。洞口堆着的碎石坡从中间塌下去一块,碎石滚落的声音从窄道深处涌出来,像一捆干柴被同时折断。然后是一道白光——从窄道□□出来,贴着地面扫过,在坡下草丛边缘停住,光散开,露出九枚铜环。
铜环落地时没有声音。它们从白光中剥离出来,环身还带着铜镜残框上的蛇纹碎屑,一枚接一枚落在碎石坡上,弹了一下,然后同时滚向陆九喧。第一枚铜环碰到他靴面时停住,第二枚叠上去,第三枚从侧面绕过来,环口对准他手腕。陆九喧往后退了半步,但铜环的速度比他快——九枚环同时弹起,像被线牵着,一枚接一枚套进他左手腕。
环身收紧。
陆九喧手腕上的皮肤被铜环压出一圈红痕,环与环之间没有缝隙,九枚铜环叠在一起,宽度刚好盖住他手腕到小臂中段。铜环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漆。他试着抽手,铜环纹丝不动,环身温度在升高,从冰凉变成温热,再从温热变成发烫。
阿依往前迈了一步,骨片还攥在手里。她看见铜环内侧的纹路在动——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环面上缓慢游走,从外圈往内圈聚,最后在每枚铜环内侧凝成一个字。九个字连起来,她认出了其中三个:“守”“井”“人”。
毒娘子的声音从窄道口传出来。
“别摘。”她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颜色比陆九喧嘴角那道深。“铜环认主了。”
她从窄道口走出来,右手撑着石壁,指节发白。藤蔓的断须还挂在袖口上,须尖扎进她小臂皮肤的地方渗出血珠,血珠被断须吸走,须根处凝着一小滴暗色汁液。她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碎石坡上,碎石被她膝盖蹭下去几颗,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
阿依把骨片收进怀里,上前扶住毒娘子。毒娘子的手抓住阿依手腕,指腹冰凉,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鬼面花汁液,黑褐色,像一层薄壳。
“铜环认主了。”毒娘子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喉咙里有痰音。“你现在是第十代守井人。”
陆九喧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铜环。九枚环身同时亮了一下,纹路里的暗红色从环面浮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红光,红光映在他下颌上,照出他嘴角那道血痕的边缘。
“沈采办封在镜中的心脏会转移到你身上。”毒娘子说,咳了第二声,这次没咳出血,但呼吸声变粗了。“七天之内你必须找到哀牢之心,否则你的魂魄会替代守井人被封进铜环。”
阿依的手还扶在毒娘子肩上。毒娘子偏过头,看着阿依,眼神比平时清亮,瞳孔里映着阿依身后那截断掉的藤须。
“你哥在镜背面。”毒娘子说,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阿依袖口的布料里。“镜碎后他被转移到茶王树根下的黑洞里。独脚五郎君的真身在黑洞等他——它要吃他。”
阿依的手没动,但陆九喧看见她肩胛骨绷了一下,后背的衣料被撑出两个尖角。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陆九喧把赵小婉从背上放下来。赵小婉脚一沾地就往下滑,他左手扶住她胳膊,铜环磕在赵小婉袖口的银扣上,发出一声脆响。毒娘子伸手接住赵小婉,枯瘦的手指扣住赵小婉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停了两秒。
“鳞片里的血快耗完了。”毒娘子说,把赵小婉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她得跟我走——鬼面花汁液能续鳞片的光,但得回一线天取。你们去黑洞,她跟着我。”
赵小婉抬起头。额心鳞片的微光映在她瞳孔里,她看着陆九喧,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轻:“我爹说黑洞最深处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以心换心’。”
陆九喧看着她。
“要救你哥,必须用哀牢之心换。”赵小婉说完,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锁骨上,鳞片的光照着她鼻梁上一道细纹。
阿依从怀里抽出断笛。竹制笛身从中间裂开,裂口边缘有毛刺,她把笛身往膝盖上一磕,裂口扩大,露出笛管内部。她从笛管里抽出一截指骨,骨节完整,骨面泛着暗黄色,指骨末端被磨成了哨口形状。指骨一离开笛管就动了一下,哨口对准西北方,和骨片指的方向一致。
陆九喧看着手腕上的九枚铜环。铜环内侧的“守井人”三个字还在缓慢游走,环身温度稳定下来,不再升高,但贴着他皮肤的环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像铜在出汗。
“那就换。”他说。
阿依把指骨收进掌心,骨面贴着她掌纹,指骨末端的哨口从她虎口处露出来。她看了陆九喧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偏过头。
“你手腕上的环,第九枚松了。”她说。
陆九喧低头看。九枚铜环叠在一起,最靠近手肘的那枚确实比其余八枚宽了半指,环身与第八枚之间露出一线缝隙,缝隙里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小臂往下淌,在手腕处被第八枚铜环挡住,积成一小颗圆珠。
毒娘子也看见了。她松开赵小婉的手,往前探了半步,枯瘦的指头伸向那滴暗红液体,指尖在离液面半寸处停住。她手指在抖,抖得袖口跟着晃。
“铜环认主,但主不认环。”毒娘子说,把手收回来,指腹在袖口上蹭了两下。“第九枚松了,说明沈采办已经摸到铜环的边。他每碰一枚,你就少一天。”
她咳了第三声,这次咳得深,肩膀缩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比前两次多,沿着下巴淌到脖颈,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阿依回身扶住她,毒娘子抓住阿依的手,指节咔了一声。
“七天。”毒娘子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算,第七天日落之前,要么你找到哀牢之心,要么铜环收魂。没有第三条路。”
陆九喧把断剑插回腰间。剑尖磕在石头上,脆响过后,他弯腰把赵小婉重新背起来,赵小婉的胳膊环住他脖子,手指在他后颈交扣。他转身往坡下走,靴底踩在碎石上,石子滚了两下停住。阿依扶着毒娘子跟在后面,毒娘子的脚步拖地,靴底在石面上蹭出沙沙声。
走到坡底时,陆九喧突然停住。他偏过头,左耳对着西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像树根泡烂了之后的味道。他手腕上的铜环同时震了一下,九枚环身一起发烫,环面纹路里的暗红色光从环缝里渗出来,在他小臂上投下九道细线,细线指向西北。
“茶王树。”陆九喧说。
阿依怀里的指骨又动了一下,哨口从他虎口处探出来,骨面上的暗黄色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低头看着指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毒娘子靠在阿依肩上,眼睛半阖。她袖口里那截断须突然抽动了一下,须尖从袖口探出来,对准西北方,和指骨、铜环指向同一个方向。须根处渗出的汁液凝成一小滴,挂在须尖,没落。
“走。”陆九喧说。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手腕上第九枚铜环又松了一线,缝隙里渗出的暗红液体滴了一滴在碎石上,碎石表面立刻起了一层薄薄的锈色,像铁在潮湿空气里放久了。陆九喧没低头看,步子没停。阿依扶着毒娘子跟上去,赵小婉在他背上偏过头,额心鳞片的微光映在路边一丛枯草上,草叶边缘的霜被光照化,凝成一颗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土里,没声。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