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蹲在榕树气根帘子后面,骨哨从腕绳上解下来搁在脚边,哨口朝上,里面还嵌着一点干泥。她没抬头,左手攥着铜球碎块包成的蕉叶包,右手拇指在包口上来回蹭,蹭掉一片干掉的叶缘。碎块在包里磕碰,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纸。
“第十七道。”陆九喧说。
阿依这才抬眼,视线落在他膝上的钥匙。她站起来,靴底踩断一根气根,白汁溅在裤腿上,没擦。她走到陆九喧身侧蹲下,右手食指按在第十七道齿痕上,指甲顺着槽底划过去,刮出一丝铜绿粉末。
“这不是齿痕。”她把指腹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铜腥味里夹着极淡的墨臭,“是账目。每一道齿痕是一笔,第十七道被改过——原本记的是九百九十七,改成了九百九十九。”
陆九喧把铜页账册从背囊侧袋里抽出来。账册封面是整块铜片,四角包着鱼皮,鱼皮干裂,裂缝里嵌着黑泥。册页从铜片夹层里露出来,页缘参差,像被撕过又拼回去。他把钥匙翻了个面,齿尖对准账册侧面的锁孔。锁孔是铜页上冲出来的方孔,孔壁有螺纹,螺纹里填满铜锈。钥匙插进去时阻力很大,他拧了半圈,铜页里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踩碎干枯的竹节。
账册翻开新的一页。铜页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刻字,字是苦聪古语,笔画细如发丝,横竖之间夹着更小的符号,像账房先生用朱笔圈过的标记。陆九喧不认识这些字,但他认得数字——九百九十九个正字排列下来,占满整页,每个正字最后一笔都拖长,拖到页面边缘,像被什么东西拽出去的。
阿依把骨哨攥回掌心,凑近铜页。她读得很慢,嘴唇翕动,每读一行,眉头就紧一分。读到第三十七行时她停住,右手食指按在铜页上,指腹压住一行字。
“炼蛊。”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不能大声的事,“第一祭司用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炼蛊。每个人的名字、生辰、血亲,都记在账上。炼一个,勾一个。勾到第九百九十八个时,账册自己翻了一页。”
她翻过铜页,背面刻着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大,笔画粗重,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陆九喧凑过去看,只认得最后两个字——“自献”。阿依的指腹按在那两个字上,指节发白。
“第九百九十九人,蛊芈自献。”她把这句话读出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第一祭司本人就是最后一个祭品。他用自己完成了炼蛊。”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齿痕上的暗绿褪了一层,第十七道齿槽里的划痕浅了半截,像被橡皮擦过。他捏着钥匙柄,拇指在齿尖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片铜屑。
“所以他的魂魄既在井底,”阿依把铜页合上,铜片碰铜片,声音脆而短,“也在账册里,也在独脚族群的血脉里。”
榕树林深处的雾气又浓了,气根在雾里垂成一片一片的帘子,帘子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风,风不会只动一根气根。阿依把两枚骨哨同时攥在掌心,哨口朝外,指节发白。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抽出一线,青灰剑刃映出雾中气根的影子,影子在剑身上扭了一下,又直回去。
“独脚五郎能幻化人形,能摄魂迷魄,”陆九喧把剑推回鞘中,桃木法剑从腰间布袋里抽出来,剑尖点地,“因为体内都有第一祭司的魂魄碎片。”
铜球碎块在阿依掌心的蕉叶包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包口,一片碎块从叶缝里顶出来,表面浮出师父的脸。脸只有拇指盖大小,嘴唇在动,陆九喧辨认出唇语——“找到所有独脚”。碎块又震了一下,蕉叶包口松开,碎块滚到泥地上,排成一行,像有人用铜块在地上写字。
“让它们触碰铜镜的铜水。”阿依把碎块一个个捡回包里,手指沾了铜绿,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铜水会吸出它们体内的祭司碎片。碎片聚齐,祭司就会真正复活。”
她说完这句话,把蕉叶包重新扎紧,塞进背囊侧袋。动作很利落,但扎包口的麻绳打了两次结,第一次松了,第二次才紧。陆九喧看着她把包塞进袋里,没说话。阿依站起来,骨哨挂回脖子上,两枚哨口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像牙齿打颤。
“祭司复活意味着契约重启。”她背对着陆九喧,右手按在背囊侧袋上,掌心压着那包碎块,“独脚会变得更强。比现在强十倍。师父的魂魄也会被祭司吞掉——碎片归位,他就没了。”
陆九喧把钥匙从膝上拿起来。齿痕上的暗绿褪了第二层,第十七道齿槽里的划痕只剩一道浅印。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雾里漏下来的天光看,钥匙孔里透出一线青灰,像剑刃的颜色。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话——“你命中有一劫在哀牢山,躲不过去,也不必躲。”当时他以为劫是独脚,是古祭坛,是账册。现在他捏着钥匙,齿痕在指腹下越来越浅,他忽然明白劫是什么。
“先找赵小婉。”他把钥匙收回背囊夹层,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布袋,左手拇指扣住长剑卡扣,往外推了一线又扣回去,“她掌心的铜钱烙印能感应所有被收魂者的位置,包括那些还没变成独脚的人。”
阿依转过身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看着陆九喧把背囊带子收紧,肩带勒进外袍,袍角沾着榕树白汁的干痕,硬邦邦地翘着。她伸手把翘起来的袍角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平,索性松了手。
“你师父的魂魄还在铜球里。”她说。
“我知道。”
“祭司复活,他就没了。”
“我知道。”
阿依没再说话。她蹲下去把铜球碎块从侧袋里又摸出来,蕉叶包搁在膝盖上,包口解开,碎块排成一行。她盯着碎块看了三息,把包口重新扎紧,这次只打了一个结。她把包塞回袋里,站起来时靴跟踩到一根落枝,枝桠弹起来打在小腿上,她没躲。
榕树林外缘传来马帮铃声。铜铃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铃舌撞在铃壁上,节奏不稳,像赶路的人跑得急。阿依转头看陆九喧,陆九喧已经往铃声方向走了两步,靴底踩在融化的铜水残迹上,铜水凝成暗红色的硬块,嵌在泥里,踩上去咯吱响。雾帘后面走出两个人影,老葛走在前面,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渗着黑褐色的东西,干成一片一片的硬痂。他身后跟着赵小婉,赵小婉右手攥着左手腕,掌心朝上,掌心里一块铜钱大小的烙印正在发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泥地上,泥里的铜屑反出细碎的光点。
老葛看见陆九喧,步子加快,靴底踩断一根气根,白汁溅在裤腿上。他走到陆九喧面前,嘴唇干裂,张了几次才出声。赵小婉在他身后站着,掌心的光越来越亮,她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榕树林里就有一棵树的叶子枯黄卷曲,从树冠往下蔓延,枯叶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阿依把骨哨取下来,哨口贴在下唇上,吹了一个短音。笛声钻进赵小婉耳朵,她念名字的节奏慢了一拍,掌心的光暗了一层。老葛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塞进陆九喧掌心。铜钱正面刻着地图,南麓陷落湖的位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真祭坛入口在湖心石臼下”。
“周铁山托我两件事。”老葛的声音哑,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第一件,找到真正的债主。第二件——如果你走到哀牢山北麓,就引你去假祭坛。真祭坛在南麓陷落湖底,北麓那个是独脚新首领用幻术造的。”
陆九喧把铜钱翻了个面,指腹压住那行小字。铜钱边缘有一道新锉的缺口,锉痕发白,像刚锉出来不久。他抬头看老葛,老葛的左手在吊布里抽动,布条上的黑痂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暗色的水。
“谁锉的?”陆九喧问。
老葛没答。他转身走向赵小婉,从腰间抽出卸马刀。刀身有缺口,刃口磨得发亮。他把刀尖对准自己左臂吊布,割开布条。黑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淌在泥地上,渗进铜水硬块的缝隙里。赵小婉掌心的光暗下去,她停止念名字,转头看见老葛的手臂,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老葛!”
“告诉周铁山,”老葛把刀插回腰间,左手垂下来,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划出南麓陷落湖的形状,“老葛没失约。”
陆九喧把铜钱收进掌心,五指收拢。铜钱边缘的锉口硌着指腹,他攥紧又松开,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地图朝上。阿依把骨哨挂回脖子上,走到赵小婉身边,从腰袋里摸出一把干草药,按在老葛手臂的伤口上。草药碰到黑血,发出极细的嘶声,冒出一缕白烟。
榕树林深处的雾气又浓了一层。气根帘子后面传来脚趾刨土的响动,一声接一声,从三个方向同时过来。陆九喧把铜钱塞进腰间布袋,左手抽出长剑,右手桃木法剑指向雾帘。阿依把赵小婉拉到身后,骨哨贴在唇边,哨口朝外。
“钥匙。”阿依说。
陆九喧没回头。他从背囊夹层里摸出铜钥匙,齿痕上的暗绿已经褪了大半,第十七道齿槽里的划痕只剩一道白印。他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又塞回夹层。
“齿痕褪完之前,”他把长剑从鞘里抽出来,青灰剑刃映出雾中气根的影子,“得找到所有独脚。”
雾帘后面跳出三个黑影。独脚,斗笠压得低,紫檀木拐杖拄在地上,脚趾抓地,脚背上的老茧在泥里留下三道深痕。它们同时发出刺耳的怪笑,声音叠在一起,像铜片刮过铜片。阿依的骨哨吹出第一个音,笛声钻进怪笑里,把笑声撕开一道口子。陆九喧咬住长剑,左手抽出腰间短刃,右手桃木法剑铭文亮起,剑尖指向最近的那个独脚。
铜钥匙在背囊夹层里震了一下。齿痕褪了第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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