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忝走后,温木悠打开旅店的电脑。


    旅店很破旧,用的是上世纪的笔记本电脑,外壳泛黄,键盘缝隙里积着灰。但对于温木悠来说,这足够了。


    买房子首先需要钱,其次需要房源。


    温木悠翻开日记本,房源她已经有了,就是他们自己的家。


    地址名:青枫林,云杉路188号,翠屏山庄,12幢。


    晏行忝说被抵押出去了,而她在日记本里只记录过这么一个房子,这应该就是他们的家。现在把这个房子买下来就行。


    至于钱。


    温木悠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码端,这是她在医院无聊时自己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将光码端接入电脑后,开机,屏幕亮起,她调出虚拟命令行。


    而后接入一个暗网节点,用了三层跳板。


    她打开非官方的新闻网站,搜索被曝光但是并未落马的贪官,得到了一连串关键词。


    三分钟后,温木悠锁定了一个贪官的离岸影子账户,又花了六分钟进入银行的跨境结算系统内部的影子处理层,接入了自写的协议。


    协议注入预处理链路,触发低优先级划扣请求,签名校验节点出现短暂延迟,请求进入异步队列。


    系统在后续重试校验时,将记录重新推进处理队列,自动补发了一个临时流水标识,使其进入正式清算链路。


    有了流水标识,温木悠用这个流水标识作为凭证,发起了对外转账。


    收款方是她刚刚创建的虚拟账户,开户在另一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账户持有人信息经过三层嵌套加密。转账金额是二百二十万。


    在等待转账的期间,温木悠写好了一个机器人代理程序。


    转账完成后,她在网上搜索到了旧房子的房源,被挂在了公开的资产平台上。


    温木悠点了一下出价。


    页面弹出红色提示框:“当前房产暂不可交易。”


    说明这个房子的可交易状态被人为地锁死了。


    温木悠并不知道这个房子其实并不是她和晏行忝的家,而是暴战队的公家房,被挂在资产平台上只是掩人耳目,其实无法交易。


    她只知道一件事:一个程序阻止了她,那就解决这个程序。


    她将自己刚才写好的机器人代理程序接入平台的系统接口。


    框架瞬间生成上万个分身,每个分身都用不同的虚拟身份登录了资产平台,对平台的锚服务发起高频查询请求。


    锚服务局部响应出现延迟。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普通用户看来只是网络有点卡,但对温木悠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的一个机器人分身捕捉到了一个尚未完成状态收敛的间隙,发出一个出价请求。这个请求和其他上万个请求混在一起,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温木悠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页面刷新。


    “出价成功。”


    温木悠靠在椅背上,程序仍在运行,她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智能合约会处理剩下的一切。


    十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欢迎入住”的页面。


    电子钥匙和产权凭证躺在了她的邮箱里。


    与此同时。


    青枫林,云杉路188号,翠屏山庄,12幢。


    这是一个被非法污染物曾经占领过的地区,距离市中心也非常远,居民们早就迁走了,徒留空房子。


    12幢虽然算是个小别墅,但看起来有些过于破旧。


    暴战队队员,代号m,姓名明肖成,人在家中住,突然收到一条房产迁移的短信。


    ‘该房子已被购买,产权迁移,您的电子钥匙已被没收,请在十二小时内离开房子,否则将被视为非法侵入。’


    明肖成:“?”


    明肖成是暴战队一组的中级队员,已为暴战队工作了五年,这座房子是组织分配给他的窝点。


    就这么个偏僻的窝点,还是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申请到的。


    半个月前,这座房子的主人是另外一个暴战队女队员的,不过她出车祸,似乎已经回不来了。


    他才申请到房子半个月,怎么就房产转移了?


    这么个破旧偏僻的地方,也有人和他抢吗?难道……他被潜规则了么?


    明肖成连忙给组织相关部门打电话联系,对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后,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我们暴战队的资产平台,被入侵了。”


    “而且没能找到入侵痕迹。”


    暴战队的终端部门调查半天没发现对面是怎么入侵平台的,而且奇怪地是,对方只是以合法的形式拍下了平台的一个房子,并没做其他任何事。


    这条异常信息被报告到一组的boss时,晏行忝正拎着买好的晚饭往回走。


    收到汇报的电话后,他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知道温木悠到底要怎么弄到房子了。


    “老大,”对面的声音带着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惩罚的恐惧,“我们没能查到对方是怎么入侵资产平台的。”


    晏行忝没立刻说话,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所以终端部门的工作,”他的声音很淡,“就是这个结果?”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更沉重。


    “报、报告老大,是对方的团队太庞大了。”


    “我们已经把整个平台的交易日志,接口调用,权限记录,会话链路全都拉出来检查,很奇怪的是,没查到接口篡改或者外部暴力探测的痕迹,系统也没被攻破,但房子被买走了。”


    “对方可能通过技术做了些什么,能做到完全无痕,肯定有非常庞大的团队,且技术十分先进。”


    晏行忝抬起头。


    他望向眼前破旧旅馆的三楼。


    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半开。


    庞大的团队吗……明明只有一个污染物。


    人类比污染物厉害的地方就是智商了。


    这个污染物的智商,有些过于突出了。


    晏行忝的目光收回来,声音平淡:“对方这样操作,难道没被判为违法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仿若被噎住的感觉:“高明就高明在全链路无痕,没遗留任何证据。所有步骤都符合资产平台的正常交易流程,系统没报错,也没异常,我们找不到任何一条记录能证明这笔交易有问题。”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说结果。”晏行忝的声音不高,但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无论从法律还是系统的层面,这套房子,现在确实已经属于对方了。”


    晏行忝没说话。


    沉默漫过电话线,像雾霾漫过旷野。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承受不住这种沉默。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在冒冷汗,衬衫贴在脊椎上,湿了一片。


    “不、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就是我们平台向政务中心申请重新审查,走行政程序,冻结房产交易,然后……”


    “你的意思是,”晏行忝打断了他,“为了一套房子,暴露我们暴战队的资产?”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


    “……对不起,老大,是我们的错。”


    “也是因为对面团队太庞大了。”那个声音低声补了句,求饶道。


    晏行忝没回应这句话。


    “所有涉事人员惩罚按规章走。”他说。


    “是!”电话里的声音诚惶诚恐。


    晏行忝挂断了电话,他合上翻盖手机,并未立刻放回内袋。


    雾霾在他身边缓慢地翻涌,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烟被他衔在齿间,没点燃,烟嘴往下坠,他咬住的力道很轻,西装外套在夜风里被吹起一角,又落下。


    手机又响了。


    “老大。”对面传来瘦队员的声音,比刚才终端部门的人沉稳多了,至少稳住了语调。


    “查到了。青枫林那栋房子,上一个住宿队员,就是温家的那个污染物。”


    晏行忝的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脚下的碎石子路面上。


    果然是这样。


    她的日记本里应该记了些什么,她把这个地址认成了她和他的房子。


    瘦队员在电话那头继续说:“老大,要用暴力手段收回来吗?”


    瘦队员顿了顿,没等晏行忝回答,自己反应了过来:“不行,剥离阶段不能让她对暴战队有任何察觉,如果现在我们露面的话,也许会被她察觉出些什么。所以这个房子,现阶段就只能是她的房子。”


    对面还在说话,晏行忝合上了翻盖手机。


    “咔嗒”。


    他把手机放回内袋,抬起头。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温木悠站在窗边。


    她将窗帘完全拉开了,整个人的轮廓映在玻璃上。白色的毛衣,黑色的头发,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趴在窗边看风景。


    雾霾在她面前翻涌,其他人避之不及的雾气中,她深深地呼吸着,嘴角弯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晏行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他没有动。


    雾霾在他和她之间缓慢地翻涌,像世界的两端。


    -


    青枫林,云杉路188号,翠屏山庄,12幢。


    明肖成已经在收拾行李。


    他坐在沙发上,用终端看信息。


    上头让他立马搬出去的消息是五分钟前收到的,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但组织说了算,他只能认。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


    他盯着终端的屏幕,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的窝点升级了,去市中心了,你的这个房子被老大征用了。”


    明肖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了起来。


    他的双脚同时离开地面,整个人像被弹簧顶起来了,膝盖磕到了茶几的边缘,他也不觉得疼,举起终端,将那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五遍。


    窝点升级了。


    市中心……市中心!


    本来以为是个倒霉日子,没想到是个超级幸运的日子。


    他转身冲进一楼的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倍,衣服不叠了,直接塞进袋子,杂物不分类了,一股脑往里倒。


    过于兴奋的明肖成收拾得太过匆忙,以至于没发现自己落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工作终端在拖行李时从袋子里滚了出去,咕噜几声,滚进了了二楼的主卧里,一个他从未入住,所以忘了进去排查是否有东西落下的房间。


    他拖住两个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这间他住了才半个月的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市中心,他来了!


    -


    “饭,很好吃!”


    旅馆房间内,温木悠盘腿坐在沙发上,塑料便当盒搁在膝盖上,筷子夹起一块浸满酱汁的萝卜,咬下去,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个也好吃。”她举着咬了半口的饭团,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的馅料,又塞进嘴里,整个人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着,仿若一台被幸福感驱动的小摆钟。


    晏行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他坐得很直,西装外套没脱,领口的那颗扣子依旧松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温木悠身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盒便当,拆开了,因为味道太难吃,他只吃了一口。


    温木悠把自己那份吃得差不多了,抬起头:“你不吃吗?”


    “我不饿。”晏行忝说。


    “这样啊,不能浪费粮食,”温木悠眨了眨眼,筷子已经伸了过来,“那我把你这份也吃了。”


    晏行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便当盒里。


    便当里基本都是蔬菜,且都是皱巴巴的模样,酱汁传来过咸的味道。


    不用尝就知道很难吃。


    但温木悠吃得像是在吃什么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晏行忝想起一件事。


    他曾经问过一个临死的污染物:“你们吃人类的食物吗?”


    污染物回答:“能吃,但是感觉不到好吃。”


    “觉得好吃,是人类才能拥有的情绪,污染物只是模仿人类觉得好吃而已。”


    晏行忝看着温木悠。


    模仿吗……怪不得这么难吃的饭菜,这个污染物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失忆的她,本能地还在模仿人类。


    晏行忝正在若有所思,突然,一个终端突然举到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看!”温木悠的脸从终端后面探出来,带着孩子气的得意,“房子!”


    她指了指终端页面上的电子钥匙:“看见了吗,我把房子买回来了。”


    温木悠把终端转过来朝向自己,看了眼屏幕,又转回去朝他晃了晃:“我厉害吗!”


    晏行忝沉默了片刻。


    “厉害。”他说。


    温木悠坐回去,身体往前倾:“今天就回家好吗?我有点好奇我的家是什么样子。”


    “天黑了,”晏行忝说,“晚上污染物多,太过危险,明天再回去。”


    温木悠看向窗外:“也对,毕竟污染物很可怕呢。”


    “那我们明天就能有家了!”温木悠说着,舀了一勺苦瓜布丁,送进嘴里。


    “真好吃啊。”她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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