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电视,播放着半个月前发生的车祸。
画面中大雨磅礴,湿滑的大桥上,货车以不该存在的速度撞向白色轿车。
“砰——”
玻璃炸开,货车被爆炸的火花吞咽,肇事司机的胳膊随之飞了出来,连着半截袖管,落在满是碎玻璃的柏油路面上。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后,轿车断成两截。
前半截横在路中央,后半截翻进护栏外的排水沟,车顶朝下。
不停闪烁的警灯把整座桥染成紫红色,担架上的温木悠满脸是血,头发黏在脸颊上。
“车祸有明显的谋杀性质,警方正处于紧凑的调查中,生还的受害者仍在医院接受治疗,警方承诺,会尽快抓获这场恶性车祸谋杀事件的主使团伙,目前已排除污染物等非人因素的影响。”
‘生还的受害者’温木悠坐在病床上,手中捧着翻开的日记本。
失忆的她,无法和新闻画面中的自己感同身受。
她看着电视里被撞毁的白色轿车,表情比旁观者还要冷静。
毕竟,她连自己的名字是什么,都忘了。
唯一能带来记忆线索的,便是她手中的本子,一本被随身携带的日记本。
病房的门被推开。
温木悠转过头。
走进来的是温木悠的主治医生,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牌。
他的脚步在看到温木悠的瞬间,下意识顿住。
这不是他第一次顿住。
半个月前女孩转到他病房的那天,他推门而进的时候,在门口愣了许久,以为走错房间,走到了某个画报的拍摄地。
女孩美到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近乎失真。
护士长后来跟他嘀咕过:“我刚开始还以为哪个明星或者是模特被送过来了呢。”
不过这种近乎梦幻的失真感,在女孩开口后,立马随之破灭。
温木悠开口:“都可特儿。”
医生表情不变,习惯性地叹了口气:“不是都可特儿,是医生。”
“哦,”温木悠眨眨眼,“都可特儿。”
林医生放弃纠正,看向她手中翻开的日记本:“日记本看了,有没有想起什么?”
温木悠的手指碰了碰日记本,封皮上,赫然写着《sweethusbandsweetdaddy》。
太过不伦不类的封皮名。
“没有,”她摇头,“日记本没有写到我自己的身份,全都是关于另一个人的。”
林医生的笔在病历本上顿住:“另一个人?是谁?如果是你的家属,你看看有没有联系方式,让他来接你。”
“家属?”温木悠重复了下这个词,撑起下巴,“应该是家属吧,日记本里写的是我的老公。”
林医生的笔尖在病历上划了道长痕,猛然抬头:“老公?你?”
“会不会搞错了?”林医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要太错愕,“你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怎么可能结婚了?”
“没有错,”温木悠翻开日记本,指给林医生看,“你看我每页记录的内容,都是关于他的,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三年前?不可能,不可能,如果你们三年前就结婚了,对方就属于犯法了……”林医生的话在他看到日记本的内容后,立刻停下。
纸上根本不存正常的字体。
圆点,横线,排列成行的数字,还有些类似五线谱上的音符……整个日记本里全是这种乱符,看起来像是精神病人的涂鸦本。
“这不就是涂鸦吗?”林医生看向温木悠。
在听到林医生的质疑后,温木悠缓慢地皱起眉,用类似于看棕熊的目光望向林医生:“你不认识摩斯密码?”
林医生:“摩斯密码?”
“还有维吉尼亚密码。”温木悠往后翻,指着另一段仿若乱码的字母组合,“这段是维吉尼亚密码,下一页,这里是栅栏密码,把字母按之字形排列再横向读取,很容易理解吧?还有这里,是仿射密码,只需要解同余方程就能打开,简单吧?”
温木悠认真地解释着,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不知道密码学编码的存在。
这么简单的密码,只有棕熊无法理解吧?
林医生的笔在病历上缓缓移动,写下了一行字:
‘病人疑似产生妄想症状,妄想内容:早婚,将涂鸦认成编码。’
他写完,抬起头,语气温和地顺着她的话问下去:“那么,日记本上主要记录了些什么?”
温木悠翻回前面几页,上下扫视她已经看过好几遍的内容,平静道:“我给你念几条去年的日记内容。”
“十月十九日,老公于凌晨离开家,驾车前往城西城区,整晚没回家。”
“十二月三日,老公去了北郊码头但是没告诉我,凌晨两点才回家,衣服很脏,我洗了很久,洗到手指都破了。”
“今年二月七日,老公前往临市谈生意,三天没回家,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刺鼻香水味,左手受了伤。”
林医生记录的动作顿住。
怎么听都像是出轨了啊,而且出轨的对象明显不止一个,妄想出来的老公,这么渣的吗?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老公依旧不回家,也没消息,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并且伤害了我的朋友,说我们这样的人,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林医生:“……”
更渣了。
竟然还有家暴倾向?
温木悠继续念:“三月六日,老公第一次正眼看向我,给我的感觉好陌生,感觉我们两个像彻底的陌生人,可我们无法离婚。”
林医生:“……”
这个渣男,完全把相处三年的妻子,当成了工具人吧?
等等……
林医生意识到自己差点被温木悠的妄想内容给带入戏,打断她说的话:“不用再念了,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温木悠说,“我老公是一个成天不回家,单方面让我做家务,情人节失踪,出轨对象众多,还有家暴倾向的人。”
她顿了一下。
“而我每天都在等他回家。”
“给他洗沾上其他人香水味的脏衣服。”
“还叫他sweethusband,sweetdaddy。”
“我知道了,”温木悠眨眨眼,恍然大悟,“对方是个渣男,而我是一个舔狗啊。”
推导出这个结果后,她脸上露出得到答案的笑容。
林医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得到答案这件事,让人开心,”温木悠合上日记本,“可答案本身,确实让人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
“像我这样的天才,怎么可能做别人的舔狗。”温木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对方得在某些方面优秀到什么程度,才让我这样的人卑微成这个样子。”
林医生的笔停在病历上方。
“……天才?”
温木悠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是种会觉得她在看穿什么东西的,过于清澈的亮。
“虽然我遗忘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这张床上,”温木悠说,声音不急不慢,“但有件事,我本能地能感应到。”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一个天才。”
林医生看着她。
温木悠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林医生低下头,在病历本上继续写字。
‘自恋型人格倾向。夸大自我评价,缺乏现实检验能力,有可能是车祸造成的认知错乱,建议心理科会诊。’
他一边写一边想:这姑娘被撞之前可能就有点儿不正常。
要不然不可能在自己的日记本上画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还一本正经地说是什么摩斯密码、维吉尼亚密码。更别说还给日记起了个“sweethusbandsweetdaddy”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标题。
而且她衣领都是乱的。
林医生看了眼,病号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领口歪到了一边。
还有喝水。昨天他查房的时候亲眼看到的,这姑娘拿起水杯往嘴里倒,三分之一进嘴里,三分之一洒衣服上,三分之一洒床上。
天才?
哪个天才是这个样子的。
“那么,”林医生把笔插回口袋,站起来,“天才,我要去见其他病人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温木悠抬头看他:“我想尽早出院。”
“你在这里就医,欠下了笔很大的费用。”林医生的语气公事公办,“最好快点想起家属的联系方式,让他们来接你,同时把费用结了。”
温木悠低下头,把日记本翻到了最后。
她的手指在一串看起来完全无序的符号上点了点:“这是渣男老公的联系方式。”
林医生看了过去。大串符号里穿插数字和字母,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星号,排列方式完全不符合任何他知道的电话号码格式。
“我会联系他,”她说,“让他来给我付费。”
林医生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决定继续配合这场过家家。
没必要跟个有脑损伤可能的病人较真。
“可是你的老公对你这么差,”林医生顿了顿,“你确定还要联系这样的人渣?”
温木悠抬起头,看着他。
“你问了个好问题,”她抬起头,“你知道煤气灯效应吗?”
林医生愣了愣。
“或者,”温木悠歪了歪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你知道物理学里的熵增定律吗?”
林医生:“……什么定律?”
“在封闭系统里,熵总是自发地向增加的方向进行。”温木悠说,“也就是说,所有事物都会自发地从有序走向无序,除非有外部能量注入。”
她的眼睛亮了亮。
“他和我的关系,就是一个封闭系统。他是那个让系统熵增的人——不回家、冷暴力、疑似出轨、疑似家暴,所有行为都在让这个系统变得更混乱、更无序。”
而我一直在注入能量——等他回家、给他洗衣服、叫他sweetdaddy、忍受他的冷脸。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对抗系统的熵增。”
温木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这不公平。”
“在一个健康的系统里,能量交换应该是双向的,他对我做了多少负功,就应该对我做多少正功,才能让系统回到平衡。”
“所以,”她总结道,表情非常认真,“他从前对我这么差,在付出同等的代价之前,我必须要报复和戏耍回去。要不然……”
“要不然?”
“要不然这个系统就会因为熵增而走向热寂,”温木悠说,“热寂就是死亡,关系的死亡,以及我单方面尊严和心理健康的死亡。”
她说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仿若在说“看吧,很简单的道理”。
林医生站在床边,沉默了许久,在心里试图翻译她的瓜言瓜语。
也就是说……她要尽情地戏弄她妄想中的老公,直到她出够气了才行?
他是不是得尽快联系精神科的主任来给她看看了?
“好的,”林医生说,“那你联系他吧,我先走了,有任何不舒服按床头的铃,记得不要随便开窗,最近污染物雾霾很严重。”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
温木悠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日记本上慢慢挪动,表情专注,盯着那串乱七八糟的联系方式符号,嘴唇轻微张合,脑子里自动开始拆解。
星号是分隔符,数字簇按斐波那契数列重排,字母转ascii再减一个固定偏移,偏移值藏在最后一个符号的镜像对称里,解出来的数字在她心里依次浮现。
林医生摇了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上帝还真是公平,赐予美貌的同时,必定会挖空智商。
算了,经历了谋杀还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太不容易了。
也不知道对她动手的犯罪团伙,能不能被揪出来……话说到底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柔弱而痴傻的姑娘,下如此大场面的杀手?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温木悠的声音,很轻,带着他从未在这个女孩脸上见过的危险笑意。
“算出来了。”
而后是按键的声音。
她真的在拨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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