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子陆不疑,册立为世子。
陆不疑比辛鱼珠大三岁。自幼体弱多病,是这将门之中唯一的病秧子。因此,他虽然身份贵重,却常受质疑,许多人都觉得他不会长寿。
前世太子萧榆撮合陆不疑与辛鱼珠,便是因为陆世子处境尴尬。与痴儿辛鱼珠凑一对,既是对辛氏施恩,也不会遭遇陆氏太大反对。
而陆不疑那些年见到辛鱼珠,总是冷冷淡淡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后来,簪花宴上,辛鱼珠衣衫不整靠在蔺照夜怀里,被赶来的宾客撞个正着。那些个或诧异或幸灾乐祸的看客之间,也站着个形容冷漠的陆世子。
宴会结束后陆不疑就退了婚。
月夜渡口处,杏雨飘零间,庶姊辛霜又唱又跳,炫耀陆不疑对自己怜爱有加,私下照拂。辛鱼珠犯了错,陆不疑便可另娶,娶了辛霜,也不算辜负太子撮合陆辛两家的好意。真是两全其美,美美与共。
可辛鱼珠极其丑陋地死了啊!
虽然杀她的人不是陆不疑,可如果不是辛霜跟陆不疑有了苟且,非要抢婚害她,她如何会落到七窍流血而亡的地步?
陆不疑你喜欢辛霜你直说啊,你去拒婚,跟你爹你太子表明心意,难道没有斡旋的余地?何况她辛鱼珠已经看上了蔺照夜,天天琢磨着怎么搅黄亲事呢。
“究竟急个什么劲儿,非要闹到杀人灭口的地步,究竟急个什么劲儿!”
辛鱼珠掐着陆不疑的脖子恶狠狠地喊。
可怜陆不疑现在只有十三岁,孱弱得像一片纸,被她摇得几欲呕吐。
蔺晦看得胆战心惊,上手阻止:“侄儿啊你是不是疯了,现在是你很急,你急着送他见阎王呢。”
辛鱼珠充耳不闻,牙槽咬得脸疼,脖子脊背胸腔也疼。三分的杀意,因着旧事被勾起,瞬间暴涨到十分。
她骂了几句不清不楚的脏话,又止不住呜呜地哭起来,胡言乱语:“我的内脏烂了,我的内脏全都烂了。”
陆不疑有气无力地扑腾着,艰涩地挤出声音求饶:“我……出去以后……不找你麻烦……你别……”
旁边的蔺晦拼命扒拉辛鱼珠,抵不过她劲儿大,眼见陆不疑要被掐死,慌不择路地抱住辛鱼珠的腰,将脸贴在肚腹处。
“没烂,辛隅竹,你的脏器好着呢,你命硬得很,挨顿揍也能缓过来,不疼啊,不疼。”
也不知触到了什么伤心事,明明在哄人,蔺晦自己却也哭了起来。
整个兽笼里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远处站岗的山匪被招来,抡着铁棍一顿狂敲。
“不想死就安静些!嚎什么,福气都给嚎没了!”
兽笼摇摇晃晃,撞在石壁上,簌簌落了许多土。
辛鱼珠吃了满嘴的土,咳嗽着丢开陆不疑,缩到角落将自己叠成一小块。
她犯病了浑身疼,幻痛与殴打留下的痛楚糅杂交织,每时每刻都像是在被鞭笞火烙。但她还想动脑子。蒙了水的眼珠,死死瞪着陆不疑,牙齿咬着拇指来回碾磨。
“你说你是陆氏子,怎么会被抓到这里?”
陆不疑靠着笼壁,瞥一眼底下离去的山匪,长长短短地喘气儿,白着脸不理她。
辛鱼珠腾出一条腿踢他屁股:“说!”
陆不疑恨恨出声,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鸭:“我的幼弟生病,母亲担忧我给他过了病气,便送我到宛陵休养。护送的车马进了山,被这些匪徒劫掠,我因此被俘。”
“但我很快就能出去了。”他匆匆补充,“我的人没有全部折在这里,有几个逃走了,他们定然会去搬救兵。用不了多久,郡府会派兵,我父亲也会派人来,剿了这些恶匪,救我出去。”
辛鱼珠将指腹咬出血来:“多久是几天?”
陆不疑犹豫不答。
辛鱼珠又要扑过来杀他。他整个儿贴到了笼壁上:“估摸两三天!最多两三天了!我到时候带你们一并出去,也不跟你们算账,行不行?别动不动就上手,呸,窝里横!”
辛鱼珠冷笑:“你不也是个窝里横的贱人!”
骂完便闭了眼继续忍痛。
蔺晦窸窸窣窣地凑过来,挨着辛鱼珠坐,很是担忧地拍她肩膀。
“辛隅竹,有这么疼么?是不是真被蔺殊踢坏了?”
他脸腮还挂着泪珠。
辛隅竹侧过脸来,不知是不是幻觉作祟的缘故,她竟然觉得蔺晦的长相有点儿像蔺照夜。可蔺九不是蔺十一,所谓的相似,大抵因为他们本就是堂兄弟。
她探出一根手指,勾住蔺晦衣领,强迫他附耳过来。
“两三天太久了,我们等不及。”她低声道,“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法报官。万一蔺殊察觉陈璋身份,恐怕为了脱罪会栽赃到你我身上。”
甭管把杀人罪安到稚子身上有多离谱,总归蔺殊会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当然,严格来讲,确定会被牺牲的人一定是辛鱼珠,毕竟辛鱼珠是外姓人,担了杀罪也不会让蔺氏受太多牵连。
但蔺晦不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他受过太多恶意。
“真到了那时候,我们自然不认。”他拿起记功的薄册,压着嗓子道,“这东西也可以作为蔺殊杀良冒功的罪证。他敢恶人先告状把我们告到公堂上,我们就把它交上去。”
可单只是一本薄册,太轻了。掀不翻蔺氏的天,更无法解决她现在的生死危局。
辛鱼珠不能赌匪徒的手段。她依旧需要提前脱困的办法。
陆不疑暂时杀不得,如何能利用陆不疑救出自己呢?
夜间寒冷,山风呜咽。
辛鱼珠在细细密密的疼痛里睡了过去。
次日天亮,日头又变得奇晒。她渴且饿,讨不到水和饭,反被山匪威吓一通,问她商队何在,要她写信求财。
原来这些山匪干的是绑架勒索的勾当。誓要将猎物榨个干净。若是无钱可献,倒也有另一种下场。
山匪给辛鱼珠指了悬在高处的兽笼。笼内躺着皮肉腐烂的尸骸。
辛鱼珠瞻仰片刻,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也给山匪们指了来时的方向:“我不记得当时在哪儿被劫掠,不过,我爹娘他们应当是往那边的山头逃了。”
蔺晦登时忐忑起来,很不理解地望着辛鱼珠。
蔺氏部曲这会儿肯定没下山,这是把山匪往蔺殊眼皮子底下引?
辛鱼珠犹自糊弄山匪:“爹娘疼爱我,逃也不会逃太远,肯定徘徊等待,伺机回来救援。诸位好汉莫要伤我,我爹有钱,有很多钱,他愿意赎我。”
刀口舔血的匪徒永远无法轻易满足。
辛鱼珠说父母有钱,山匪们便集结了二十来人,操刀赶路,去搜寻所谓商队的下落。他们不止要赎金,还要抢光每一文钱。
人走了,辛鱼珠无精打采地歪在笼子里,不回应蔺晦的疑惑,也不搭理病恹恹的陆不疑。
重生之后她就是个二极管。亢奋发疯过后,总会陷入虚无疲惫,看什么都厌倦。
时至晌午,几个倒霉蛋饿得肚子乱叫时,外出的匪徒回来了。
两手空空,面目阴沉,吵吵嚷嚷地争论着,声音落进辛鱼珠耳朵里。
“蔺氏部曲在剿匪,怎么没人得信儿?险些撞到他们脸上!”
“撞上又如何,也不是打不过……”
“用你的脑子想想呢?把这些祖宗打了杀了,不就会有更多的兵马进山剿匪?到时候就真没退路了!现在他们玩他们的,与我们不相干,避开便罢……”
“那还不如找个能装相的,去泾县告蔺氏的状。”有人嘟嘟囔囔,“前几天咱们不是得了密报么,朝廷派下来的巡察使,正在宣城郡内做土断括户之事,秘密核查隐漏逃亡的户数土地。把蔺氏告了,这些富贵老爷也能受受罪,再也顾不上我们。”
一人用力拍打说话人的脑袋:“你光用一张嘴告状?是想让巡察使把人扣下审讯吗?”
闹哄哄的,吵个不停。
灰头土脸的蔺晦扒着笼子听了半晌,眼睛亮亮地对辛鱼珠说话:“这是好事,巡察使但凡抓着蔺氏把柄,占田杀人的丑事就能被问责了。”
辛鱼珠抬了抬眼皮。
蔺氏能否被问责,何时被问责,不好说。她的处境更危急。
视线挪到对面陆不疑脸上,陆不疑绷直了脊背,满怀警惕:“……你咋了,又要掐我?”
辛鱼珠狰狞一笑,举手高喝:“诸位好汉,我要告发!我告发这白脸的病鬼,是谯郡陆氏子弟,宣城郡公世子!”
底下的人纷纷抬头,目光如恶狼,盯得陆不疑彻底僵直。
“……啊?”
辛鱼珠冲陆不疑呲牙。
陆世子身份贵重,普通山匪敢抓他,简直是惹祸上身。人抓了,身份知晓了,为了避免后患,这群恶徒定会狗急跳墙,将陆不疑草草杀了埋掉,毁尸灭迹以求心安。
陆不疑现在还活着。
恰恰证明先前被劫掠时,山匪并未察觉他是不该招惹的贵人。他也未对匪徒自爆身份。
世子此次出行定然低调。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陆不疑气得差点儿厥过去,指着辛鱼珠骂,“我都说了会救你,你有病啊你出卖我!”
辛鱼珠跟他对骂:“那不是你自己蠢吗,上来就跟我显摆身份,你敢说,我当然也敢说!”
底下的山匪们听得脸都绿了。
磨刀霍霍向世子。
“不过你们现在杀他也没用了。”辛鱼珠脸色一变,低头放话,“你们当初抓人抓得不够干净,世子留了尾巴,尾巴迟早会找回来。就算你们想逃,恐怕也逃不掉,偌大一个宣城郡,都是郡公的地盘。”
“诸位好汉现在死路一条。”
她笑起来,举起右手食指,“但我现在有个法子,能够救你们的命。”
食指在虚空划了半圈,点到蔺晦眉心。
“你们把他放了。找人护送他去泾县找巡察使,状告蔺氏六郎以平寇之名围杀农户,并灭绝人性杀死陈璋。这位小郎君是蔺氏子,告亲更能使人信服。”
辛鱼珠坐在兽笼里,蓬头垢面,衣衫染血。眼睛黑沉沉没什么光,嘴唇却吊着,显出不协的笑容来。
“我手中则有蔺氏占田隐户的证据。你们也要护我与世子下山,与巡察使见面。这算是戴罪立功。届时我会在巡察使面前,指认你们是流民帅,而非杀人越货的贼匪。如此一来,既能重创蔺氏,又能保全诸位性命。”
“择日不如撞日,走过不要错过。这桩买卖,你们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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