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可我是个疯批 > 5、碎银几两
    或许是因为辛鱼珠看上去太不正常,随时可能再次发疯。


    蔺殊没有找她的麻烦,急急洗了几遍嘴,转身将蔺晦一脚踹倒。


    “你倒是很开心。”


    蔺殊说话时也龇牙咧嘴,为着挥之不去的臭气,情绪岌岌可危,“十一,你这么开心,是不是庆幸自己今日没死在马蹄下?毕竟你最清楚,肚烂肠流的死法有多恶心。”


    坐在杂草堆里的蔺晦不笑了。


    细细的手指拧着旗子,偏浅的睫毛在日光中震颤。


    蔺殊没再发怒,阴郁的视线扫过这个幼弟,钉在辛鱼珠后背,随即收回。


    他走了。


    其余郎君也作鸟兽散。


    蔺十四娘拎着裙子追上前去,一叠声地唤着兄长,边跑边回头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今天这事儿没完!”


    辛鱼珠没搭理任何人。


    她认认真真吃完了手里的肉,又从竹棚底下的食案抄了一碟子剩下的瓜果,走到蔺晦面前:“喏,想吃什么自己挑。瞧着还是干净的,吃不坏肚子。”


    蔺晦没有接。


    他抱着自己,肩膀开始抖动。


    越抖越厉害,终于仰头放声大笑。笑得声嘶力竭,眼泪都沁出来。


    辛鱼珠有点懵。啥意思,这孩子也疯了?


    “辛隅竹,你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蔺晦歪着身子看她,“你才刚来,就把这些祖宗全得罪完了,以后怎么办?”


    辛鱼珠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蔺晦摇头:“眼下也不好过啊,今晚说不定得关在下房,没吃没喝。”


    辛鱼珠一听,立即将果子揣进袖子里。她打算再去竹棚扫一遍,万一能多搜罗点儿储备粮呢。


    “这可不只是饿肚子的麻烦。”蔺晦贴心解释,“下房很冷的,还有虫子到处爬。看守的奴仆也会想招儿欺负人。”


    “田庄里的屋子,好过荒郊野岭。”辛鱼珠想了想,“来自奴仆的羞辱折磨,大抵也只是戳心的尖刻话语,最多带来一点微薄的皮肉伤。你我身份摆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既然不会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蔺晦叹气:“你这傻子,不知道世上有千万种苟活的痛苦,远胜于死。”


    但辛鱼珠觉得,没有什么痛苦比死亡更重。


    她蹲下来,捏住蔺晦细皮嫩肉的脸颊。这小郎君习惯脸上带笑,纵使突然板着脸说严肃的话,也只能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表叔啊。”辛鱼珠郑重其事道,“我才十二岁,你也差不多,扯什么人生大话呢?我脑壳好像破了,趁着还没被关禁闭,我们去讨药啊。”


    蔺晦打辛鱼珠的手背。


    “乖侄儿,药房得让人拿着对牌取药,你我连个仆从都没有。取什么药,食大粪吧。”


    噫。


    辛鱼珠目露嫌弃,“你口味真怪。”


    蔺晦:“刚才那马粪是狗甩的!”


    骂完又笑,拄着旗子站起来,很大方地拍胸脯,“算了,看在你今日这么不要脸的份儿上,我带你进城搞点儿药。也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他催着她先回屋擦洗。


    辛鱼珠喔了一声,蓬头垢面地走了几步,回头又问:“你说你没有仆从,你的阿画呢?”


    他曾说他有两个仆人。一个叫阿福,被骨头卡了喉咙,死了。还有一个叫阿画。


    蔺晦顿了顿,面上挂着风轻云淡的笑。


    “前不久诸位兄长拖我到马场玩,要拿绳子捆着我,把我拽在马屁股后面跑。阿画怕我出事,替我挡了挡,被他们的马踩死了。”


    “阿画是个傻子。”蔺晦说,“纵使我为歌伎所生,好歹也是世家之后,不至于沦落到被手足残害的地步。他贱命一条,死就死了,我只能替他拢拢流出来的肠子,再送他一张半旧的草席。”


    马场大得空旷。


    蔺晦站在其中,也就小小一个。


    辛鱼珠再没吱声。


    她回了东南客舍,打了水,关起门来擦洗身体。脑壳挺疼,两条胳膊也止不住地发抖,小腿的伤又渗血了。


    所以她无法将自己洗得很干净。


    住进来以后,仆役送了两套换洗的简单衣物。青布衣裳,料子不算软和,好在给了合裆的裈,没给她备开裆裤。


    这年头,世家子都是开裆合裆混穿的。


    辛鱼珠换了衣裳,捯饬捯饬出了门。蔺晦已经等在院中,他穿了杏粉色的宽袖衫,靛蓝色的裙子织着白色碎花纹样。洗得泛潮的墨发,又拿幅巾裹了起来,巾角弯弯地翘在耳后。


    “辛隅竹,你真慢!”蔺晦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走吧,我们进城去!”


    他将脚底的木屐踩得啪嗒啪嗒响。


    辛鱼珠走到蔺晦身边,便被蔺晦抓住手腕,急匆匆地往外带。


    他们没有车,也没有跟随的仆从。好在时辰尚早,可以徒步走到城门去。


    辛鱼珠没有名籍文书。进城门时,蔺晦对小吏指了指她,说她是蔺三老爷的外孙,那小吏便满脸堆笑送她进去了。


    蔺三老爷时任宣城郡功曹史。掌郡吏选用、考核等事务,算不上煊赫,但在宛陵分量足够。


    进了城,辛鱼珠问:“你打算如何弄到治伤的药?”


    她不觉得他有钱。


    他如今这身体面衣裳,细看有些不平坦的褶皱,而且能闻到淡淡的木头味道,想来平时叠放在柜里舍不得穿。


    “你看我行事便罢。”


    蔺晦信心满满,抬头挺胸,大步向前。


    他像个真正受宠的世家小郎君,昂着下巴,垂着眼皮,显出骄傲的神气来。


    辛鱼珠跟着他,走了好几条街,拐进宽阔热闹的地界。


    这里全是商贩店铺。卖甜汤的,开酒肆的,叫卖声交错重叠,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芬芳。


    蔺晦目不斜视,走到一家宽敞药铺。


    “掌柜。”他摆出不耐烦的姿态,扬声唤道,“来个看病先生,给我侄儿瞧瞧,他与我出来踏青,不小心磕了脑袋。若是这么回去,三叔肯定要怪罪我没照顾好他金贵的外孙……”


    三言两语,将自己扮作顽劣稚子。


    “多拿点儿治擦伤淤伤的药膏,对了,既然都走到这里了,再给我开几剂清肺毒的药,我的婢子落水得病一直没好,总是咳嗽。”


    说完,蔺晦便自顾自坐在窗下软垫,不耐烦地敲打小案。


    辛鱼珠了然,很上道地打配合:“小表叔,我刚来宛陵,这儿的药比得上家里的么?要是不行,我还是回家敷药。”


    一唱一和间,有个蓄着长髯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兜着手笑笑问道:“蔺十一郎许久没来了,今日看病开药带诊金了么?”


    辛鱼珠注意到,蔺晦搁在袖间的手指一紧。


    “出来踏青,钱都花完了,谁能料到他受伤呢?”蔺晦皱着眉心,啧了一声,“徐掌柜,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你的孙儿在郡府当差,名儿我都记下了,正要挑个日子给三叔提一提,让他照拂一二。这件事我没忘,你放心。”


    徐掌柜连连称是:“我当然感激十一郎君的好意。先前那几次开的药,虽说贵得很,我送郎君也就送了,不会再讨诊金。只是前几天,蔺家有几位管事到我这里采买一些药材,与我聊了郎君的情况……”


    蔺晦脸上的神气,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空茫茫的面具。


    辛鱼珠望向掌柜。中年男子的脸色看似热情,每一处笑容的褶皱却夹着冷冷的鄙夷。


    在他面前,两个半大不小的孩童,俨然是漏洞百出的骗子。


    “我家里人当差当得如何,便不需要十一郎君操心了。倒是十一郎君要照顾好自己,毕竟……”伴随着微妙的笑,掌柜说完了剩下的话,“十一郎君又要照顾久病的母亲,又要忧愁裹腹之事,实在不容易。”


    两人被送出药铺。


    蔺晦遭了羞辱,身板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掌柜有眼不识泰山,而他不屑争辩。


    辛鱼珠摸摸肿痛的脑壳,无语望天。


    “有没有能赊账的药馆?如果不行,我们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她琢磨了下,“只要脸皮厚,总有讨到药的办法。”


    蔺晦紧紧抿着嘴唇不应声。


    他牵着她,走过热闹街巷。


    声音淹没在欢声笑语里。


    “我讨不到。辛隅竹,我娘的肺已经坏了,她今日起来吐了血。”蔺晦喃喃,“药太贵了,家里不肯给她治……”


    辛鱼珠不会安慰人。


    她积极献策:“要不咱俩配合下,半夜去药房偷呢?你应该有方子,我们按着方子偷?”


    “辛隅竹。”蔺晦停在街口,望着前方来来往往穿梭的车马,“你的头疼不疼?”


    辛鱼珠如实回答:“还好,就是晕,凉飕飕的。”


    蔺晦松开了她的手。


    他自怀里掏啊掏,掏出几枚五铢钱,塞给辛鱼珠:“你去对面买两碗甜汤。药买不起,汤能管饱,我特别爱喝甜汤。”


    辛鱼珠捏了铜钱刚过街,蔺晦突然东倒西歪地追着跑来,焦急呼唤:“阿竹,我追不上你了,你等等我!”


    侧方恰有马车行驶而来。车夫瞧见挡路的蔺晦,紧急拉拽缰绳,但蔺晦仍然没躲开,半边身子撞在车辕上,踉跄着跌倒在地。


    马车嘎吱摇晃,整个儿转了半圈,车轮在青石板碾出深深痕迹。


    帘子被掀开,肥胖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出来,扶着脑门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乞丐,找死!”


    辛鱼珠站在街边,手里的铜钱紧紧贴着皮肤。


    日光灿烂,蔺晦在笑。脸颊流血,手也在滴血,大声喊道:“你才不长眼,撞了我别想跑!我是汝南蔺氏之子,蔺城煊是我三叔父,你今日不拿出个说法,便跟着我去见官!”


    周围聚集了很多人。


    指指点点。


    辛鱼珠眼睛被晒得有点儿疼。


    她跑回来,抱住蔺晦,跟着嚷嚷见官。


    不消片刻,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砸在了他们身前。那被碰瓷的男子应当也有些身份,半是嗤笑半烦躁地,挥手催促车夫动身。


    热闹散了。辛鱼珠捡起锦袋,扯开一看,里面装了不少碎银。


    “蔺晦。”她推他,“我们有钱治病看伤了。”


    蔺晦左眼汪着血。他的眉骨也蹭破了,半张脸肿成了晶莹的桃儿。泛红的唇吊着不高不低的弧度,语气得意上扬,掩着轻微的颤。


    “那当然。我蔺十一说到做到。走,我们去买药,买他个十服八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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