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斑斓的灯火此消彼长,遥相辉映,青色砖瓦在银盘月光下反映出一道柔和的光来,一户连着一户,宛如数条蜿蜒起伏的银蛇,最后聚合在一处金红巢窝——
是广安广场,青龙大街的龙头处。
沈望津换了一身朴素的行头,但那映着光的料子及其镶了翠的冠仍能一眼看出此人出身不凡。
他站在广场外围,仰头看着无数女子“悬浮”在天,瞳孔转动,似乎在寻着什么。
想必是他错了,她不应出现在这儿。
出神间,一名魁梧女子突然站到了他面前,视线一瞬被遮挡,令他不禁皱起了眉头,道:“烦让。”
魁梧女子嗓音尖细,奇道:“小男子偏看上头的,不看底下的?瞧你长得不错,是哪家小公子竟一人出行,可得了银花?”
还没等他说话,身旁又来一纤细女子,嗓子低沉:“这小公子样貌的确不凡,就是瘦了些,体态再丰腴许多,那便可乘上品。”
魁梧女子低低一笑,周围人声鼎沸,二人不动声色间将他围在其中,其用意显而易见。
沈望津单手背后,眸子凛冽,上下扫了二人两眼,淡淡道出:“下品。”
纤细女子瞬间被激怒,耸起中庭肉上来就要动手,被魁梧女子拦住,劝道:“这是天子脚下,西太女殿下筹办的银花宴,莫要冲动。”
纤细女子咬着牙指着沈望津,道:“这小小男子,今日还真叫你走了运!”
“你二人大庭广众之下欺辱他人,更是枉做君子。”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少女音响起,“啪”地一声,双手同时拍在此二人的单边肩膀上。
一名样貌清秀的女孩儿从此二人中间探出,微微笑着,面颊肉被顶起,扎着双麻花辫放置胸前,活像个小福娃娃。
纤细女子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嚷道:“你谁啊!?”
魁梧女子也皱起了眉头,说:“这位……妹妹?你怕是不晓这道上规矩。”
那女孩儿依旧眉眼弯弯:“道上规矩我不讲,规矩就是我本身。”
魁梧女子惊道:“这可是皇城,注意言行!”
女孩儿奇道:“你也知这是皇城?竟在皇城行此拙恶之事,有将陛下、西太女殿下放在眼中?”
“你——”
“莫你你我我,我最听不得这种话夹一半的声,像那阴沟老鼠发出的音。”
纤细女子被气得连忙捂住胸口,魁梧女子瞪了那女孩儿一眼,不再说什么,心有不甘地混入人群离去。
女孩儿一甩麻花辫,道:“你也不晓得道谢,真真是个小白眼狼呢。”
沈望津瞧着这女孩儿的模样陷入了沉思,总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呦,还是个小哑巴呢。”女孩儿打趣道。
“今日受恩于姑娘,改日必定携重礼登门拜访致谢。”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晓得,登谁的门去?”
“请问姑娘表字。”
沈望津依旧盯着这女孩儿的脸,尤其是眉眼,越看越熟悉,却总是也想不起来。
“这稀罕玩意儿我们村头那儿除了要考试的书生没人取,我姓游,单名一个定。你去过北高城外吗?南城门西南边八里地外的大游村就是我住的地方!”
此话一落,沈望津的眸子颤动起来,连忙挪移视线,低声道:“抱歉……”
“没事儿,”游定没当回事,指了指人群里,心不在焉的,“你是要去答题吗?”
沈望津疑惑:“答题?”
问完后他才想起来,出门前府中侍男已解释过,银花需答题可得。
游定像是对这种奇异盛大的宴会没有丝毫兴趣,说:“人多的地方机会就多,说不准有缘就能一飞冲天呢。”
沈望津随着视线过去,心中不免对这奇奇怪怪的小姑娘产生了一丝疑虑:“一飞冲天?”
“哦,没什么,你要过去吗,一块儿?”
沈望津对那高台上的郎君们不免好奇,点了点头。
达成共识的两名“穷光蛋”在外围徘徊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顺利地挤进了人群,在她巧妙的钻研下,二人犹如两条小蛇“游”到了尽头。
里头是比外头想的还要热闹。
锣鼓喧天,凑得近了说话都要比平时再大点。
站在台上的礼生是一名精气神十足的妇人,嗓门洪亮,沈望津刚一露头,便被她精准“逮捕”。
“哎呦这公子相貌瞧着好生俊秀,可有良人否?”
沈望津:“尚无。”
“公子今日真是来对了,连满答对三题得了银花若赠给心爱女子,西太女会保佑二位成全的!”
沈望津淡笑一声,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六年前初见那抹纤竹之姿,他吓了一跳。
他……他怎可肖想?更何况……她可是他的学生。
被礼生揪住一通问的游定见他面色不佳,便问:“你怎的了?”
沈望津匆忙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僵硬地扯起嘴角,道:“无事,无事。”
游定眯起眼睛,伸出手指指着他,道:“我瞧你心怀鬼胎,不是好人呐。”
这话说的那礼生都笑了,道:“再打趣,这小公子就要恼了。”
沈望津下意识间向上一瞥,收回目光时眸色躲闪,说:“只是惊叹郎君们的身手罢了。”
礼生道:“此乃常事!这些郎君们个个儿都是顶天的好功夫,脚踩银线只是基本功罢。哎呦,下一轮到了,您二位上不上?”
“上!”游定率先说。
沈望津略微迟疑,那礼生非常顺手地从挎包内捡出一个银色面具叫他戴上。
台上共十人坐答,不可抢答、不可乱答,答优可接下一题,答错便换下一人。
“优”?那看来答案是以答者水平或出题者喜好而定,连对三题的确不易。
副手喊道:“第一题!以我大燕盛世为景作诗一首,内容自定。”
游定迷惑一阵,对旁边的沈望津小声道:“你会作诗么……”
沈望津排在后头,瞧着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淘汰,不免有趣。
到游定时,她与礼生小声沟通过排在了沈望津的后头。
他扭头小声问:“作诗叫游姑娘这么为难吗?”
游定摆了摆手:“我就是图个热闹,从小搁山野里长大没啥文化,作诗可不是叫人看笑话?”
沈望津还想说些什么,便轮到了他。
理了理袖子,从容地站起身来,绚丽灯光正巧映射在他身上,悠悠张口——
音还未落,一道红衣倩影突然脚下不慎,从上方的银线上翻落下来,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周围人几乎默许了她定会摔个半残。
沈望津忙后撤一步,眼见那女子要重重摔落在地时,脚背不知何时勾住了一条银线,稳稳地倒立悬挂在上面。
整个过程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一息,许多注意力未在台上的人们几乎都没发觉到上头发生了什么,在下头你一言我一句的:
“发生何事?”“表演新节目了吗?”“这郎君好生厉害!”“谁掉下来了!?”
……
沈望津这边喉间滚动,冷汗直冒,那束成单尾状的青丝好巧不巧地掉落在他的正对面,随后那郎君身子一转,那张被面具覆盖大半的脸如此尽数收尽他的眸中。
不可否认,他方才真的被吓坏了。
不过强大的反应能力令他极快的意识到,这是这位郎君的逢场作戏。
即使看不见她的脸,可她那清淡的眸子宛如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纵然执重石投砸,也无法击破一丝一毫。
那主持的妇人也吓了一大跳,刚想上来询问情况,还未开口,红衣郎君已然伸手攥住了沈望津的手心,带着人向上而去。
沈望津刚稳定心绪,这突然一下子又将他吓了一大跳,忙道:“慢点……”
此时此刻,他就宛如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任人摆布。
红衣郎君先是带着他在线上稳定身形,随后单腿向后扬去,双臂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有些承受不住,几乎带着乞求:“别……要掉下去了。”
“害怕?”
银线细颤,他不敢做出动作,从喉中闷出一个“嗯”字。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郎君声音实在耳熟,不过多年未闻,他有些不甚确定。
再者,这眸子也的确眼熟,不过那寒冷的冰气儿实在唬人,致他有些不敢直视。
“作诗吧。”郎君说。
“?”
“作出一首,送你下去。”
命攥在对方手中,他没敢开口质问对方为何让旁人在地上,只有他在天上?也不敢问若作不出应当如何,只好照办。
就在他平息恐惧时,那郎君突然将手扶在他的腰上,猛地将他往上一掷,慌乱间,因着高空带来的惧意,眼前几乎模糊一片,四肢百骸几乎脱节,丝力全无。
等他反应过来后,脚下银线比方才又高了一节,那郎君站在他身侧扶住他的小臂。
沈望津闭上双眼,对方命令道:“睁开。”
他又不得不睁开,向上看去缓解惧意。
“花……叶连年败……”
“银砖……连字升……”
他深呼出一口气,续道:
“承天除佞时,广安银花开。”
一阵静默。
郎君几乎带着诧异地问:“歌颂西太女的诗?”
沈望津重新闭上双眼,眼睫乱颤,恳求道:
“无放……不要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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