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着顾盼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想到她才十八岁,自己家里那个臭小子比她还大几岁,整天就知道个吃,煮个面条都煮不熟。
刚想拒绝,就见隔壁的刘晶莹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空桌上,脸上带着喜色。
“光是听着我就觉得馋了。没见顾叔做过这道菜,肯定又是盼盼你想出来的。”搓了搓手,她说,“盼盼,多做点,我也要一份成吗?要是肉不够,我回家把冰箱里的给你拿过来。”
那还是上周回家的时候刘母让她拿的,拿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放在冷冻层,因为自己懒得做。
顾盼噗嗤一笑:“不用了,够你们两个吃的。”
就这样,周正鹏要说的话也没说出口,半是被动的同意了。
他想着,只要肉是熟的,管它好不好吃,自己闭着眼夸就得了,不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
顾盼去了后头,前面只剩刘晶莹和周正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没有话题可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刘晶莹常来顾家饭馆吃饭,知道她家东西放在哪儿,起身从电话机旁边摸出电视遥控器。
饭馆的左边墙上挂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小电视,是顾家买了彩电之后淘汰下来的,于是就搬到楼下让平时吃饭的客人看一看,算作消遣。
电视声音一响,两个人都抬起头。
顾盼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猪里脊,先用刀片成薄片,再将刀掉转个方向,用刀背将肉片拍松。挤压掉血水后,加入生粉、水和一个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抓匀,稍微一小勺盐给肉留个底味。
很多人图方便,直接用火锅底料来做水煮肉片,但顾盼选择自己炒料,这样做出来的更香、更醇。
锅里薄薄滑上一层油,倒入干辣椒和花椒,
用小火慢慢焙炒,将二者的香味彻底激发出来,一直炒到辣椒表面颜色变深,但不能炒糊,就盛出来。晾凉后用刀切碎,这也就是所谓的“刀口辣椒”。
水煮肉片的配菜属于家里有什么顾盼就放什么,一把小油菜、黄豆芽、千张丝,莴笋削皮切片,倒入油锅中炒塌炒软,垫在盆底下。这样炒出来的配菜要比焯过水的吃起来更香。
豆瓣酱下锅炒之前,先在案板上切成细茸,更容易炒出红油。豆瓣酱炒透后加入葱姜蒜、一勺刀口辣椒。
然后往锅里倒入适量的水,加入调料给汤底调味,煮开后加入肉片,薄薄的肉遇到滚汤后立刻打了个卷,跟花瓣似的。锅内再次沸腾后煮个50秒左右灭掉火,盛到刚才放蔬菜的碗里。
最后再在肉的表面放上刀口辣椒、蒜末、一点白芝麻,热油滋啦啦热热闹闹的浇上去,辣香混着蒜香,一瞬间被激到最顶峰。
顾盼不确定外面两个人能不能吃辣,所以辣椒没敢放太多。
外面坐着的两个人心思早就不在电视上了,顺着这股香味穿过帘子凝在那碗看不见但闻的着的水煮肉片上。
这香味越闻越刺激,越刺激越想闻。
顾盼将两碗放在托盘上给他们端过去,刘晶莹双眼放光,死死的盯着盆里红艳艳的肉片:“盼盼,再给我来碗耳光炒饭。”
周正鹏听了,也跟着学:“我也要一碗。”
“好。”
刘晶莹抄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刚出锅入口还烫着呢,她嘶嘶的,把肉片在嘴里又炒了一遍,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等那股烫劲儿过去之后,鲜味和辣味才慢慢跟上来,从舌尖到舌根,还有花椒自带的麻,不经意间就让她的嘴唇微微发跳、红的发亮。
猪肉片又嫩又滑,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柴。
她先把肉片吃完才发现底下还有配菜,豆芽脆生生的,莴笋片韧韧的,油菜和千张丝挂满了红油和汤汁。
味道太辣,她得就着米饭吃。
最后吃到额角渗出一层汗,鼻尖也亮晶晶的,再抬头一看,周正鹏也一样。
两个不怎么熟的人看见对方的样子,都笑出了声。
周正鹏是干工程的,年轻时走南闯北,川省那边也去过几回。年岁上来之后,就渐渐把重心放在省内,这么辣的菜已经很久没吃过了,真是爽快!
还有那耳光炒饭,味道也是一绝。想起自己刚才在心里还对它敬而远之,差点就错过了,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刘晶莹吃饱喝足后,就摸着肚皮慢悠悠的溜达回小卖部去了,周正鹏还坐在大堂内,喝着凉丝丝的绿豆汤。
顾盼坐在收银台后面,继续做她的卷子。
电视的声音对她来说就是白噪音,并不觉得吵。
过了一会儿,饭馆门口传来熟悉的摩托车轰鸣声,王美云喜滋滋的推门:“盼盼,你猜我们刚才买完东西去哪儿了?我们去派出所把那留学黑中介狠狠告了一状......什么味道这么香?”
王美云动了动鼻子,嗅个不停。
周正鹏站起身:“王妹子,顾老弟。”
他在生意场上开口就叫人“老板”叫习惯了,那些人不管身家大小,都喜欢被人高高捧着。可顾长钢听这个称呼头皮直发麻,摆着手不让他这么叫,他就改了。改了之后还显得亲近一点。
“周经理,来吃饭啊。”
王美云客气的回了一句,往他桌上瞟了一眼,大盆里头红艳艳的,吃的十分干净,香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这不是顾长钢做的菜,那就是顾盼做的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多做点,闻着香辣辣的,还挺开胃。
要不怎么说母女连心呢,顾盼朝她眨了眨眼,她就懂了——好吃的东西肯定是留了自家那份的。
顾长钢走在后面进来,对着周正鹏点了点头。
周正鹏叫住夫妻俩:“除了吃饭,我还想跟你们聊聊。”
王美云看见他座位旁边放了个鼓鼓囊囊的包,给顾盼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后面看书去。
顾盼好奇心上来,手里拿着卷子,往后面走了一圈又绕了回来,狗狗祟祟的躲在帘子后面偷听。
她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殊不知王美云就跟站在讲台上对下面学生的小动作一览无余的老师一样,早就发现了。
算了,听就听吧,反正就算现在不知道晚上也要缠着他们问,省的多费一遍口水了。
周正鹏把那只包往夫妻俩面前推。
顾长钢皱眉,又推了回去。
“周经理,你这是干什么?钱你上回给过了,我们也已经收了。而且盼盼的腿已经好了,能跑能跳的,一点毛病都没有。我们不要,拿回去拿回去!”
王美云脸上也很不高兴:“你这么搞别人还当我们讹你呢!把我们家盼盼当什么了......”
周正鹏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钱我是心甘情愿给的。要不那天盼盼那一救,别说工程了,恐怕我现在人都进去了。”
这边工程马上就要结束了,他那段时间正天天往上头跑,求爷爷告奶奶的想把钱尽快讨下来,干他们这一行的手里的大部分资金都压在项目上,工人的钱都是他先垫上的,款子晚一天下来他的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就加重一分。所以不可避免的,往这边盯的就少了。
谁知道就那么寸,差点就发生大事了。
说实在的,那天一接到电话,他腿都软了,来的路上连家里人怎么安排都想好了。
幸亏啊,幸亏没出事。
“耽误了孩子高考,我这点钱算什么?”他没说的是,那小女孩的家长当天收了他给的五万块钱,后面回过味来,发现这钱太好挣,又不依不饶的管他要二十万,那才叫讹人呢。
这事他是理亏,可那家人也未必干净。鬼知道那五六岁的小女孩是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的。他叫人去打听了,那家子是亲爸后妈,后妈还生了个儿子,才刚一岁,一家人就女孩爸爸有工作。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家四口,上面还有老人,日子过得不可谓不拮据。
周正鹏把这话一撂下,那夫妻俩就变了脸色,灰溜溜的走了。
但对于顾盼,周正鹏是真心想补偿点什么。那可是高考,关乎孩子将来的前途。
“我刚才听你们说什么留学中介,你们是打算送盼盼出国留学吧?我有个朋友就把孩子送出去了,每年的花费可不少,既然你们有这个打算,我这钱就更该收下了,算是我这做叔叔的一片心意!”
“不要不要!”王美云一口回绝,“我们盼盼要复读,重新参加高考,不留学了。就算是留学,也不能收你的钱!”
王美云嘴上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心里明白。
她的女儿救人是出于本心,是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可不是为了赖上别人。
顾盼躲在后面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眼底蔓延出喜色,雀跃的几乎要跳起来。
顾长钢点头,做出要赶客的架势:“你要是再这样,以后就别来了。”
周正鹏哭笑不得,只要把包收回来:“好好,我不送了就是。顾老弟,你们一家都是厚道人,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你们也别叫我周经理了。我比你们虚长几岁,你们就叫我一声周哥得了。”
“行,周哥。”
顾盼咳嗽一声:“爸、妈、周叔叔,你们的正事聊完了吗?我可以出来了吗?”
王美云笑骂:“行了别作怪,出来顺便把菜端了,我们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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