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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耳鬓厮磨 “我在的,


    李锦闻恍惚间看见白九朝自己跑过来, 他脚步很急,还被地上丛生的杂草绊了一个踉跄。


    他扶了一把身边的大树,甚至没等到彻底稳住身形, 就朝李锦闻这边扑了过来。


    李锦闻在蚀骨的躁动中看见了自己的夫君,怀疑生了幻觉, 或是将别的什么东西看作了心里出现的那个人。她生生晃了晃混沌的脑袋, 再睁开眼, 白九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绕到她背后, 有力地揽住她,另一只手停留在她的脸侧, 轻轻抚摸她发热的面颊。


    李锦闻仍不敢放松, 她身体僵直, 推着对方的胳膊,轻轻出口唤道:“九郎……”


    “我在的,阿锦。”许是内心焦灼, 白九的应声都没有维持住往日的温和,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沉,都不像李锦闻熟悉的他。


    可是李锦闻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是独属于白九的清冽,像一汪清泉浇灌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


    “九郎……”她的声音一瞬间软下来。卸下了防备, 手里藏着的刀也就脱手掉在了地上。


    “我碰见了怪事,不知为何, 很难受……”她靠在白九身上,轻轻呢喃着。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你生病了?还是中毒了?”白九嗓音急切,问了她一串问题,“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皱缩——


    李锦闻身上残留着一股浅淡的、极不明显的柔骨花香!


    白九警惕地环顾一圈,月光透不进如此茂盛的树林,好在龙族夜视能力很好,他再三观察,并未在附近看到任何花的影子。


    看来李锦闻是从别处沾来的花香。


    她似乎很难受,一条胳膊已然攀上了白九的脖颈,她的头抵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喷洒在他衣襟上。


    “九郎……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


    白九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来,出了林子。


    还好龙族只有在亲身接触到柔骨花时才会犯瘾,只是闻到其他人或物身上携带的气味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那花格外霸道,若是中了招,白九自己都不敢确定能否安然无恙地带李锦闻回家。


    只是,那柔骨花的效用虽相当于烈性春.药,可也只会对龙族有用。李锦闻如今这个状态,身上还沾着柔骨花香,虽与中了情毒很是相似,可她是人族啊,怎么会也被那花给影响了呢?


    白九眉头紧锁,他抱着李锦闻,很快到了家门口的溪头。阿婆正坐在自家院子门口,他们过桥时,老太太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赶紧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道:“你可算是把阿锦找回来了!她昨日清晨出的门,后来就没见回来,你又一直晕着,我老婆子昨夜进山找了一圈,连半点踪迹都没寻到!可急死我了!”


    白九将李锦闻拢在怀中,尽量不叫她以现在的状态示人,他一扫平日对阿婆的不恭,点头道:“找回来了,夜深了,阿婆放心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等阿婆回应,他便径自抱着人进屋了,顺手带上了主屋的门。


    他轻轻将人放到榻上,在她耳边道:


    “阿锦,我们到家了。”


    屋里很暗,即便有透进来的月光,一切也都是昏昏沉沉的。李锦闻听着白九醇厚的嗓音,觉得今日的他与往日有些不同,似乎……更沉稳。可她实在太难受了,便没顾上细细思量。


    她身体已经挨到了床榻,却不愿离开白九的怀抱,便勾着他的脖子不放手。


    白九只得顺着她的力道,俯身,问:“娘子今日可曾见过什么花?”


    李锦闻意识混沌,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哼哼着:“桃花……”


    桃花……


    看来是娘子将柔骨花认作了桃花。对于人族而言,柔骨花看起来确实与小株的桃花别无二致,何况柔骨花除了花期长达半年这一特点,其他的地方与桃花真就没什么分别。


    他们二人贴得极近。李锦闻半阖着眸子,仰着脸,半倚着白九的肩,迷蒙地看着眼前之人。


    月光柔和皎洁,他的眼眸像星星。


    李锦闻不禁再次感叹自己运气不错,捡来的夫君也这么漂亮,还这么乖巧……


    她探头凑近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


    她本就矮着对方半截,哪怕直起身,也不能与他齐平,何况如今浑身都麻软无力。白九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如同泠泠的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她抬手攀着他的肩,缓缓靠近他的咽喉处的命门。


    很痒,白九浑身都在颤抖。


    李锦闻轻轻吻上了他的喉结。


    白九僵住了。


    体内如有一根引线,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密匝匝地绕进心里,李锦闻的鼻尖在他颈间轻蹭着,柔软滚烫的指尖轻挠他的下颌。


    白九将她揽过来,重重吻上她柔软的双唇。李锦闻不防,被吻得麻麻的,呜咽了两声。若是平时,她恐怕要为白九近乎于无礼的举动感到冒犯。可是今日,她比白九更想要疯狂的痴缠。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白九极尽所能地控制自己温柔下来,时不时安抚地吻她。


    月光穿过纱窗,投在地上的光影偏移了几寸。


    白九从未被这样对待过,李锦闻掌控着他,他只好用目光追随之。


    李锦闻的青丝太长,铺在身前,垂落到白九的胸膛上。


    发尾撩拨得他有些痒,此时此刻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这一点点的拨动,都引得他心神更为荡漾。


    白九随手勾起一缕长发,缠在指间,绕来绕去。


    李锦闻肩背绷得笔直,月光映得她皮肤格外白皙,白九有点不喜欢这偷窥春色的月亮。


    夜色忽而阴沉,片片乌云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月色,风吹得窗外竹林簌簌作响,李锦闻听见了雨声。


    白九痴痴的嗓音落在她耳边:“娘子,好喜欢你……你也很喜欢我,对吗?”


    李锦闻在困顿中,浅浅挣开一只眼睛,应声:“嗯……”


    他一下一下地吻着着怀中人的鬓角,李锦闻在耳鬓厮磨中沉沉睡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到清晨停了一阵。等到李锦闻从安稳的睡梦中醒来时,雨又下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想钻进白九怀里再眯一会儿,余光却瞧见白九睁着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投过来,他的眼睛里立刻蓄上笑意。


    昨夜他躺着,她坐着,白九也是这样看她的。一瞬间,那些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重映,李锦闻竟罕见地有点心虚。


    “早上好,娘子。”


    白九自然体会不到她的心虚,这会子心里估计还冒泡泡呢。李锦闻笑了笑,回复他:“早上好,虽然已经不早了。”


    她说完,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自己先笑出了声。


    白九看着她笑,等她平复了,才询问:“娘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李锦闻认真感受了一下,说:“无事,我现在反而神清气爽。”


    “真的没事吗?昨夜我找到你时,你全身都烫熟了,我真是吓坏了,还以为你生病了。”


    李锦闻轻轻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没事。她垂下眼睫,陷入沉思。


    她昨夜还不明白自己那个状态是怎么回事,如今清醒过来,稍加思索,那种感觉竟然与传闻中的情毒很是相似。


    至于起因……她能想到的只有那棵不知名的树。她将昨日的遭遇在脑子里顺了一遍,就是闻到那股奇异的花香之后才开始难受的。


    白九见她忽然不说话了,半撑起身子,问:“怎么了?”


    “没事。”


    白九想起昨夜刚找到李锦闻时,听到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便问道:“娘子昨夜说碰上了怪事,你在山里遇见什么了?”


    李锦闻斟酌着要不要把事情如实相告,最终还是隐瞒了一部分,只说:“我昨日午时进了一个山洞,可进去后只停留了半个时辰,再出来,天就已经黑了。”


    白九听她这样说,有些担忧:“娘子进山洞做什么?”


    李锦闻现编了一个说辞:“我与阿姐,本是京城人氏,这里曾是我们祖父的故乡,不过祖父去世后,叔父独占家业,将我和阿姐赶了出来,阿姐要夺回家产,所以才来到愈苍山寻找祖父生前的遗物。”


    “遗物?娘子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我对愈苍山很熟悉,可以帮你找。”


    “嗯……不必了。我也不过是找一找线索,若是不行,阿姐那里也总会有办法的。”李锦闻捋着白九的头发,笑道,“若是到时候需要帮助,我会再同你说的。”


    “好吧……”白九在李锦闻额头上亲了亲,语气明前低落,“这次都怪我,阿婆说,我晕得太实在,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才醒——”


    李锦闻蹭地坐起来:“一天一夜?所以说我在那个山洞里也待了一天一夜?”


    “阿婆是这么说的。”白九也跟着坐起来,问,“娘子在山洞里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聊的古人刻下的诗文,可能是曾经有人在那里歇脚,留下的吧。”


    “真是怪事,我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不合常理的怪事。”李锦闻喃喃重复着,恐怕她从前的一些认知也就需要改变一下了。


    看来怪力乱神之事,不可信其无啊。


    *


    天蒙蒙亮,梁相旬点燃了烛火,和李舜齐相对而坐。


    “我的身世没什么好说的,深山郎中。不如姑娘先说说你?”


    李舜齐见他上来就不诚恳,迅速抓起手边的剑,就要指着对面之人。


    梁相旬赶紧抬手,笑道:“别冲动!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就先谈谈别的。比如——那个山洞。”


    李舜齐眼含警告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差点出鞘的剑。


    她直截了当地问:“冰棺里的女人是谁?”


    梁相旬没直接回答,只道:“……你应该更清楚。”


    李舜齐这回没再跟他着急,却也没开口说话。


    于是梁相旬接着说:“你来此地,应当是冲着那个地方来的吧。”


    他依旧看破不点破,打哑谜似的,说:“那个山洞到底是什么,里面有什么人,你心里都清楚,不然也不会两次冒着生命危险进去探查。”


    “那是坟墓。”李舜齐低声说,“但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我要找的。”


    她回答了自己该回答的,又将问题抛回去:“那你呢?你对那座坟墓如此熟悉,甚至能安然无恙又悄无声息地进出,你又是什么人呢?”


    他终于给出了一句明确的答复:“我是看守那座墓穴的人。”


    “谁人派你看守的?”


    “不知道,我一生下来就没见过那个人。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守墓人,但只有第一代先祖见过修墓的人。”


    李舜齐蹙眉思忖一二,问:“你是第几代?”


    “第七代。”


    李舜齐:“你口中的‘主上’,也是这个人?”


    梁相旬勾唇,道:“你都听见了?”


    他们指的是李舜齐重伤昏迷后听到的那段谈话。


    李舜齐挑眉:“我以为你们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梁相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不重要,你怎么想都可以。”


    李舜齐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什么叫‘身负龙脉’?你为我治伤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家祖祖辈辈等的就是身负龙脉的人,但我不知道什么是龙脉。”梁相旬顿了顿,转头指着床头上的水球,道,“主上说,那个东西,可以救身负龙脉之人的性命。”


    李舜齐:“你不是说你没见过你的主上?”


    梁相旬:“没见过,不代表不可以传信。”


    “那你可以找到他吗?”李舜齐问。


    梁相旬摇头:“难说。不过他等的人现世了,他自会出现。”


    李舜齐上下打量他一番,评价:“你没见过他,却对他如此忠诚?”


    梁相旬身子后仰,笑得有些狡黠:“不是跟你说过,我给自己治过病么?”


    李舜齐不解他为何忽然提起他那祸害人的医术,便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当时差点把自己折腾死。”他自嘲道,“是主上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是点我呢?”李舜齐也不避讳,直接将心里想的玩笑话讲了出来。


    梁相旬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所以,你这所谓的医术,到底是给什么东西治病的?”


    梁相旬不确定地问:“骂我呢?”


    这会儿换成李舜齐浅笑不语了。


    梁相旬索性直接坦白:“妖怪。”


    “我是妖医。”


    李舜齐足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当即瞪大了眼睛,就要追问。


    梁相旬却截住了她的话,道:“好了,我已经介绍完了,现在,该你了。”


    “你不姓齐,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早该防备 娘子身边有


    李舜齐静静看着对面的男人, 烛光摇曳,映在他那双并不澄澈的眼睛里,甚至显得有几分狡猾。


    半晌, 她才幽幽开口:“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的?”


    梁相旬只凝视着她, 道:“那颗珠子试出了你本姓李的这个事实。”


    “我是说那颗珠子之前。”李舜齐道, “总不能来一个人, 你就把人弄个半死,再用珠子试试能否救活吧?若是如此, 你这里恐怕早就白骨累累了。”


    梁相旬撇开目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我这里几乎不来人, 哪个正经人会独自跑进这满是毒物瘴气的深山里来呢?”


    这倒是实话, 不然他们家世代行医, 也不至于连个医人的法子都没有。


    “况且你直奔那座古墓而去。”他又说,“你的意图太明显。冰棺里的人,是你的祖先, 也是那座古墓真正的主人——李、景。


    “对吗?”


    李舜齐瞳孔皱缩。


    李景,是太祖皇帝的尊名。


    可是梁相旬的问话声越来越轻,最后的尾音带了几分询问的意思, 李舜齐直觉他的语气很怪。


    似乎……在确认什么——


    梁相旬竟也在向她确认墓主人的身份吗?


    他不是守墓人吗?他不是说他们家族世世代代为之守墓吗?为何还需要确认?


    李舜齐良久未开口,她没有否认, 梁相旬自然也明白,这就是承认。


    他笑了起来:“呵, 果然啊,是她。”


    梁相旬笑容发苦,李舜齐看着他,不知为何, 莫名其妙起了一阵愧疚之感。她没有对不起他,只是他此刻的状态,太容易叫人反省自身了。


    良久,她才蹙眉问:“你从前不知道?”


    “不知道。连先祖都未必知晓。你的先祖,来到烛宁,是为归隐,自然是至死也不可能向这里的人暴露身份。”梁相旬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喃喃道,“我们只是生来守在这个地方,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


    “什么叫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你们不能任意出去么?”李舜齐问,“你方才还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不是真心报答么?”


    “报答?可是他对我们每一代都有救命之恩,第一代先祖是他们救下的,每一代都是。”梁相旬再次看向她,“难道我们是背负了什么诅咒么?每一代都在年少时过一遍鬼门关,又被他救下,从此只要不出这座山,便平安无事?”


    “你觉得这说得通吗?李舜齐。”


    被唤出名字的那一刻,李舜齐还是没能有多镇静。这意味着他们之间一直以来装模作样的和平被彻底撕碎,而未来面对的,不知是友好相处,还是你死我活。


    她愣了愣,强行开了个玩笑:“这么容易就被你猜出来,早知道当初该编一个更假的名字。”


    梁相旬没搭腔,兀自仰面坐在椅子里,目光放空地盯着房梁。


    李舜齐收起了僵滞的笑意。


    方才他说,那个所谓的“主上”,对他们每一代都有救命之恩,其言外之意,无非是那个人为了强迫他们为太祖皇帝守墓,设下了“救命之恩”的圈套。


    而这座山,也是踏出即死。


    如此,令梁氏每一代人,或因效忠,或为保命,而不得不死心塌地留在这里,守着那座墓穴,不知期限。


    李舜齐:“所以,那个人同太祖皇帝是什么关系?”


    “我无从得知。”


    行吧,看来这个人今天是不会再好好说话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李舜齐默默叹息一声,推门出去吹晨风了。


    *


    愈苍山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锦闻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望着蒙蒙的雨幕。


    白九在她身后收拾凌乱的房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边的人。


    “这雨何时能停啊……”李锦闻将手伸出窗外,接着清凉的雨丝,“我已经太久没去书院上值了。”


    “娘子何不再歇一歇?”


    “太不像话了。”虽然储清元最初也没要求她日日前去,说到底,书院只是她与外界联系的一个“驿站”,但人家毕竟月月供给她丰厚的钱财,她若是一直这般消极怠工,于情于理,也总归是过不去的。


    白九在她身后轻笑,道:“后日,这雨自会停的。”


    李锦闻收回手,转头看向他,笑道:“这么笃定呀?”


    她说这句话时,也不过是玩笑着逗他。可听者有意,白九的身形僵滞一瞬,他直起身,才轻咳一声,解释:“毕竟从小长在愈苍山,多少有点经年累月的观察。”


    他说完,便俯身继续整理衣物。李锦闻还看着他,笑盈盈的。


    “你怎么这么有趣呀,九郎。”


    她的九郎总爱把玩笑话当真,逗他时反应也总是呆呆的可爱,他总喜欢黏着她,事事有回音,还能时不时给她带来一些意外的小惊喜。


    此时此刻,愈苍山的雨缠缠绵绵,山间幽静安谧,她生出了和这个人安稳度过一生的想法。


    与白九过一辈子应该挺美好的。


    李锦闻甚至在想,倘若有朝一日,她不得不向白九坦白自己可能会招致危险的身份,倘若白九不想和一个出身不凡又背负着血海深仇、隐瞒身份多时的人共度一生……


    那她就逼迫他。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或许这就是书上说的“贪恋”。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所以并未注意到,白九罕见地没有对她的调笑有所反应。


    白九在李锦闻的衣衫里,翻出了一片黑色的龙鳞。


    身为龙族,他太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了。


    龙族只有在交.欢时达到极致愉悦的状态,才会蜕鳞。所以龙族素来有将鳞片赠予心上人的传统。


    可白九自己的鳞片是白色的,这只纯黑的鳞片显然不可能属于他。


    娘子身上有其他龙的鳞片!


    白九一瞬间开始心慌。


    他背对着李锦闻,僵硬地保持着半俯身的姿态,手中举着那只鳞片。


    一瞬间,脑子里涌过无数怀疑——


    娘子身边有其他龙了?他的娘子这么好,定然是有其他可恶的、不检点的龙偷偷觊觎他的娘子了!


    而且看这架势,那条不知羞耻的龙已经得手了!


    娘子如此单纯,当初也是被他用了一点小手段勾引到的。既然他能成功,若是换作另一条心机更深的龙,那娘子岂不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防备的!


    可是——娘子和那不知检点的龙已经到了赠送龙鳞的程度了吗?


    他还在处心积虑隐瞒自己的真身,生怕一不留心吓到娘子,外头那个居然已经被接受了吗?


    他该怎么办?怎样才不被抛弃,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外头那个从娘子身边赶走?


    还是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假装大度……


    不行,他做不到!他绝不能忍受和别人分享他聪明温柔的娘子!


    要不就和娘子坦白?坦白自己的真身,再恳求娘子不要和外头那个来往了……


    要是娘子不愿意……他就把娘子藏到自己家里去……


    就这样下定决心。他捏着那片扎眼的纯黑色龙鳞,缓缓转身,面对着李锦闻:


    “娘子,其实我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风呼水啸 仿佛受了天


    “诶?你怎么把这鳞片翻出来了?”李锦闻转头看见白九手中捏着的东西, 才想起这么一茬,她从窗边站起身,朝白九走过去, 笑道,“哎呀, 我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了。多亏你翻出来了。”


    白九还沉浸在“李锦闻外头有龙了”这个令人悲伤的猜测里, 并未立时读懂李锦闻话里隐含的实情。


    他只看见, 李锦闻发现他找到这只鳞片后,表现得很关切。


    娘子似乎很在意这只龙鳞, 一看见它就笑着走过来了。


    这么漂亮的笑颜,此刻却无比扎眼。


    李锦闻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鳞片上, 伸手来接, 可白九静悄悄的, 也不动。


    李锦闻察觉到些微异样,抬起头看他。


    由于天气阴沉,室内的光线晦暗不明, 李锦闻方才离得远,并未发觉白九神情的异常之处。如今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神情。


    此刻的白九红着眼, 简直要哭出来。他眉头紧锁,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莫大的忧惧, 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锦闻一时顾不得什么鳞片了,立刻仰身捧起他的脸。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语气柔和。


    可白九一想到这么温柔的娘子,也会这样对待其他人,他的心里就已经将那个不存在的龙剐了一千遍了!


    “怎么不说话?九郎,要我亲你吗?”李锦闻笑着哄他。


    “这鳞片……”白九终究没有勇气直接问, 话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哦,你说这个?”李锦闻错开一点点,没有直接去拿那片龙鳞,而是轻轻捏住他的手腕,说,“我那日在山洞里捡的,想着你从前捡回来个差不多的,还寻思着问一问你……”


    “你说这是在外面随便捡的?”


    “嗯,”李锦闻抬眼看他,点点头,“怎么了吗?”


    白九一把将她卷进怀里,他把头埋进对方的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原来是乌龙,原来娘子没有在外面遇见别的龙。


    娘子也没有被勾引,李锦闻还是他一个人的娘子。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李锦闻忽然被抱住,有点懵,她在对方耳边重复着方才的问题,“你知道这是什么鱼的鳞片吗?”


    “不、不知道。”白九松开她,道,“我不太了解这些。”


    李锦闻看着他泛红的眼珠子乱转,忍俊不禁,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反应这么奇怪。”


    “没事,”白九说着,又想到李锦闻如此关心这只鳞片的来历,便犹犹豫豫地问,“这个鳞片是娘子从哪里找到的啊?很重要吗?”


    “我是想着或许与我先祖有关,但也说不准,毕竟我找到的那处洞穴也未必准确。”


    方才光顾着伤春悲秋,白九并未顾上细细思量这其中的细节。


    龙族也分诸多不同的族类,这些不同的族类,在外形、神力等方面多有差异,主要聚居生活的地域也有所不同。


    在愈苍山与洵水一带,骊龙是深渊里的主宰,拥有呼风唤雨之力,甚至可以控制此地的一切水域。然而,由于几百年来那个“疯癫而亡”的诅咒的影响,骊龙只剩下白九这一支了。


    确切地说,是只剩下白九一个了。


    在整个龙族里,只有骊龙一族外形为纯黑色,也只有骊龙一族拥有李锦闻捡到的这种鳞片。


    当然,除了白九这个怪胎。


    数千年来,骊龙一族只出现了白九这么一条通体纯白的龙。


    龙族若是死亡,那么其生前蜕下的鳞片也会随之化作齑粉,所以这纯黑的龙鳞不可能是先代某条骊龙的遗物。


    那么按理说,世上已经不再有任何一条龙可以蜕下纯黑的鳞片,李锦闻捡回来的这只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到底是这个世上还有其他骊龙幸存,还是其他族类的龙也出了通体纯黑的怪胎?


    白九思索着,想抽时间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问:“娘子这只鳞片是从哪里的山洞寻得的?”


    李锦闻答得含糊:“记不清了……就是……愈苍山和洵河交接最近的那处的半山腰。”


    她私心里并不想让白九插手这件事,毕竟自从开始追寻那所谓的“龙骨”,李锦闻身边就怪事不断。


    一来,她担心此事牵扯到白九,会给对方带来麻烦;二来,倘若先祖之事当真存在什么奇幻的隐情,若她们家自先祖时起便身有怪异,那她的身上会不会也存在着其他暂时没有察觉到的异象,就像前段时间她忽然拥有了与她本身不匹配的气力那样……


    白九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不寻常吗?


    李锦闻将心比心,这种事情放在她自己的身上,她是会介意的,毕竟没有人希望亲近之人身上存在自己不了解的异状。


    这样想着,她便又嘱咐了一句:“那地方诡异的很,且非常无聊。你不要自己进山,若是遇到了怪事,我都不知去哪里寻你。”


    她又换了一种更能引白九上心的说法,轻声说:“我一个人找不见你,会害怕的。你知道吗?”


    *


    李舜齐坐在桌案前,一手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桌上的水球。


    这个水球表面偏凉,且光滑坚硬,其材质不像水晶那样闪亮,乍看上去,真的很容易叫人误以为那是一团有形的水。


    依常理,一只透明的实心球体摆在这里,可以倒映出周围的物件。然而,李舜齐眼前这个疑似救过她性命的水球,并不能倒映出任何东西。


    它完全是透明的,从这一面能直接看到其另一面的真实情景。


    李舜齐尝试晃动它,并没有新的发现。


    她并未在任何资料中见过关于此物的记载,这个东西能于无形无为之中治她的伤,且其疗愈效果的发生有特定对象限制,也就是梁相旬口中那个“要找的人”。


    她与这个东西之间到底能产生什么共鸣呢?李舜齐垂下手,伏在桌面上,目光自下而上望着那颗水球。


    从这个角度看……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李舜齐眨了眨眼,发现了端倪——水球似乎变得不那么透明了!


    原本清澈的“液体”,似乎融进了红色的东西,致使整个水球都泛着淡淡的红。


    李舜齐正待细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直起身来,隔着纸糊的窗看见了门口清瘦挺拔的人影。


    随后,传来三下敲门声。


    “请进。”李舜齐依旧坐在案边,冲门外朗声道。


    梁相旬推门进来,随手轻轻带上门,坐到她身边。


    “我为昨日的怠慢向你道歉。”梁相旬露出得体的微笑与恰到好处的愧疚,对李舜齐说。


    李舜齐从始至终就没有在意过此事,她轻松一笑,说:“无妨,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祝福你,早日出去看一看大乾的繁华。”


    梁相旬放松了一些,半是玩笑地说:“那日后若是有机会到京城,还请李姑娘带我转一转。”


    “当然可以。”李舜齐没继续延伸这个话题,梁相旬心知她还有很多疑问,便说,“昨日话没说完,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我尽量知无不言。”


    李舜齐也不客气,直接问:“墓穴里那些壁画,你看过吗?”


    梁相旬:“你是指那个女子和龙?”


    “嗯,还有画上出现的另一个男子,你知道他是何人吗?”


    梁相旬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只是一个猜测。那个男子或许就是那条龙。”


    “龙化成了人?!”


    梁相旬眉眼弯弯,道:“你忘了吗?我是一名妖医。”


    “妖医?”李舜齐神情不大自然,试探着问,“那你……是人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才察觉到可能有歧义,连忙摆摆手,解释:“不是,我是说所谓‘妖’医,到底是给妖治病,还是你本身是妖?”


    “当然是给妖治病的。”梁相旬轻笑着说,“不过,也不完全算普通人。你可以理解为修行之人,会有一些特异的能力,不过微乎其微。”


    “比如?”


    “比如探囊取物之类的。”他说话的功夫里,手中就出现了一本书。李锦闻定睛一看,那本书原是放在窗边抽屉中的。


    李舜齐脸上闪过惊喜之色,她将书拿到手里,翻了翻,如同确认其真伪一般。


    “着实神奇!”她感叹道。


    “那这山中找你治病的妖很多吗?”她又问。


    梁相旬:“我们家代代妖医,所以他们习惯来找我了。”


    “那最初的缘起是什么呢?”李舜齐问。


    “传闻,我家先祖父是妖,所以后代才有了特异能力。其实我家祖祖辈辈并非一直住在这深山老林中,他们都生活在镇上,出了不能出烛宁地界以外,就如同正常人一般生活,也有正常营生,只在有妖族需要疗愈时,才会出诊。”


    李舜齐良好地接受了妖族的存在,又问:“可是,如果你的先祖父是妖,你为何又是人族呢?”


    “这要从妖族的传承讲其。”


    梁相旬娓娓道来:“这世间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包括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可以通过修行,生出复杂的灵智,成为‘灵’。而‘灵’又分为可以化为其他形体的和不可化为其他形体的,可化为其他形体的那部分,就称为‘妖’。比如一朵花可以化作一株柳树,也可以化为猛兽,还可以化为人形。不过,化为人形的是最多的。成为妖之后,可以突破原身物种限制,进行通婚。也就是说,凡是化为妖之后的外形是一个物种,就可以一起繁衍后代。”


    “其实从原则上讲,人经过修行成‘仙’,与万物修行成妖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人往往将自己看作万物的主宰,一般不会把自己变成花草鸟兽之形,所以‘仙’与‘妖’也就有所区分了。”


    “而普通的人族和经过修炼化成人形的妖若是通婚,生出的孩子会随母亲。比如说,母亲是狐妖,父亲是普通人族,孩子便是狐妖。反之,孩子便是人族。”


    “原来如此。”李舜齐沉吟道,“所以那条龙也算是妖?”


    “是,不过龙凤之类的都属于上古神兽,它们即便不经过修行,也具有灵智,且天生拥有异于万物的神力,是以数量稀少,聚居在人族无法轻易找寻到的地方。”


    李舜齐听着他的介绍,又把当日看见的事物在脑子里顺了一遍。


    “那浮雕上是什么呢?”


    “你说树洞里的浮雕吗?”梁相旬如实说,“浮雕上的内容我看不懂,那应该是建造这座坟墓的人专门为你留下的入口。我其实只在年幼时进过一次古墓,能躲过机关也是因为主上留了一把钥匙,不过只能用三次。年幼好奇用了一次,第一回救你又用了一次,那日进去找你,是最后一次,钥匙已经毁坏了。”


    “……”


    李舜齐不知该不该因此谢谢他。


    梁相旬轻轻揭过,问:“你在浮雕上看出了什么?”


    “那颗珠子,每一块浮雕中被高举的那颗珠子。”


    在李舜齐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个东西,重要到每个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刻都被太祖皇帝握在手中。


    李舜齐将现有的信息在头脑中捋顺,她低声自言自语:“如果壁画上的女子当真是太祖皇帝,那么那条龙与她关系匪浅,或许就与……”


    话音未落,一道异响打破了她的思路——


    那是一声冗长的吟啸,似乎发源于空中,回荡在整片群山之间,悠长而寂寥。


    栖息于密林的群鸟四散惊飞,山林簌簌,风呼水啸。


    那是他们都未曾听过声音。


    李舜齐的心炸然狂跳起来,她若有所感,走进院子里,望着远处云雾缥缈的群山,蠕动着唇瓣:


    “……是龙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小黄小黄 “这是我娘


    愈苍山持续飘着小雨, 不便出门。白九的病早已大好,就在家里搞了一次大扫除。李锦闻终于闲下来,便翻出了储悦舒上次送给她的小包。


    那时对方说“报答他人, 要做自己擅长的事”,所以小包里是一些漂亮的布料和针线。


    李锦闻坐到窗边, 比量着布料, 心里盘算着能做点什么。


    她的绣工很好。年幼时, 身边有一位年轻时在尚宫局做司制老宫人,后来因冲撞贵妃获罪, 被安排去照顾他们姐妹二人。


    李锦闻的女红就是跟这位老宫人学的。


    她从小身子骨不好,总爱无端闹些小病小痛, 性子上也是喜静不好动, 所以师父并未安排她学武功。


    李舜齐却与她相反, 根骨极佳,练武也刻苦。平日里,姐妹俩一道读书, 不读书的时候,李舜齐就在院子里练剑,而李锦闻则坐在窗边绣花。


    昭帝李承德生前治国有方, 还算一位明君。可他这皇位来的毕竟不正,戕害兄长, 逼父退位,却又想尽力搏个好名声, 便始终为此心虚,反而不曾在吃穿上苛待她们姐妹。


    只是昭帝为防止姐妹二人成才,不请先生教养她们。这一点对于贵族子弟来说才是最致命的,母亲与祖父的两位旧部装疯卖傻、忍辱负重, 才堪堪留在了姐妹二人身边,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


    这些事当然是避着人的,昭帝的耳目每隔一段时间会以关切之名前去查看李舜齐与李锦闻的情况,时常会出现读书读到一半立刻藏书的情况。


    李舜齐练武也是尽量掩饰,不叫人看出端倪,有时候刀剑不慎砍坏物件,也只能说是师父发疯所致。


    李舜齐常年握刀剑,手上生了老茧,她们便搪塞说是亲自做粗笨活儿磨出来的。好在昭帝派来的宫人不懂武功,看不出其中端倪,只是装模作样地撂下一句:


    “厉太子虽曾获罪,但今上仁慈,不追究二位姑娘的连坐之罪。大姑娘好歹是天家血脉,这些粗笨活儿还是交给下人去做,免得失了天家威严。”


    姐妹二人这才得以藏锋数载。


    唯独有一件事不好隐瞒,便是李舜齐常年练武,衣裳糟得快。老司制学过一种针法,补出来的衣裳瞧不出修补的痕迹,只是操作起来格外费时费力。


    李锦闻就跟着老司制学了这种针法,时常帮着给长姐补衣。


    思及此,李锦闻忽然纳闷起来。白九平日里上山打猎,下水捞鱼,回了家又包揽一切家务,为何也不见他的衣裳有破损呢?


    手中的花样已经画好了,李锦闻安安静静走针。她绣花很快,所以专注刺绣时,往往会忽略周遭的一切事物。


    因此,白九站在身边盯了她好久,她根本一无所觉。


    白九见对方始终都没注意到自己,只好蹲下身子,歪头端详她的神色。


    窗外的雨声嘈嘈切切,窗边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雾,李锦闻沉静的眉眼映在阴绿下的蒙蒙雨雾中,更添几分柔和。


    白九觉得好看,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半晌,他才回过神,在李锦闻耳边轻轻问:


    “娘子在绣什么?”


    “荷叶。”她未曾抬头,手起针落,又是两道细细密密的针脚。


    白九看着那淡蓝色的布料,想起了镜屿附近的水,那里的水像天空一样蓝,蓝得不真实。


    他又问:“那这是要缝什么啊?”


    李锦闻答话依旧言简意赅:“荷包。”


    “荷包?”白九语调上扬,兴冲冲地问,“给谁的呀?”


    李锦闻终于抬头,入目的是白九亮晶晶的眸子,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问:“你喜欢?”


    白九猛猛点头。李锦闻感觉他的眼睛此刻都要变成星星了,白九的发丝乌黑浓密,半披在后背上。他蹲在她身边,比她此刻坐着要矮一点。李锦闻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该绣个小狗的。


    逗弄的心思更甚,她故意拖腔拿调:“这样啊——”


    接着她道:“前些日子我去书院,悦舒送了我好多药材,我得谢谢人家……”


    白九的脸色明显黯淡下来,难掩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李锦闻看着他长长的眼睫低垂,不忍再逗,便笑着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发顶,说道:“这荷包就是要送给九郎的呀。”


    白九忽地抬起头,把她抱进怀里猛亲了两下,笑道:“娘子真好!”


    “这布料和针线都是悦舒送的,加之前面送我们的药,我想着回赠她点东西。”李锦闻思索着,问白九,“你将我的墨放在何处了?”


    “我去给你取。”白九脚步轻快地去了西边的空房间,片刻后捧着一只匣子回来,笑道,“都在这里了,娘子看看要的是哪一个?”


    李锦闻在匣子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锦盒,拿在手中,轻轻打开盖子,道:“这是上谷墨,产自易水,京城官宦常用,一些好风雅的富商偶尔也会买来作为案头之物,只是在这愈苍山一带难以买得。待我去书院时,将它送给悦舒。”


    自从白九得知李锦闻正在给自己绣荷包,便坐不住了,每隔一会儿都要来转一圈。来了之后也不说话,就站在一边盯着李锦闻看。


    哪怕专心如李锦闻,也被这样的搅扰弄得无法静下心来,不到一个时辰,白九第八次站到她身边时,李锦闻放下针线,笑看着他,说:“九郎,你这样我可就完不成了。”


    白九只好将“督察”的时间从一刻钟一次勉强改为两刻钟一次。他不好意思再绕着李锦闻转,只好在过来之后先在门口探头望两眼,再在门口踯躅一会儿,然后走开。


    白九不知第几次探头往屋里看的时候,李锦闻终于抬头冲他招了招手,柔声唤道:“进来。”


    白九从李锦闻手中接过荷包,将其拿在手里,对着窗外残留的天光前后比量好久,又捧在手上里外摩挲一遍。


    那架势简直是要看清每一个细密的针脚是如何走出来的。


    李锦闻倚在窗边看着他笑。白九看不够似的,好似要一直欣赏,她只好走上前去,将那荷包拿过来,道:“我给你系上,看看配不配你。”


    白九乖乖站在那里,等着李锦闻给自己绑上。趁着娘子弯腰的功夫,白九凑上去亲了亲她的脸侧。


    “肯定是般配的。”他低声说,“娘子绣的,肯定般配。”


    “这么高兴吗?”李锦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笑问。


    “当然高兴啦。娘子对我用心,我自然高兴。”


    李锦闻:“你对我也很用心啊,夫妻之间是相互的,不然,对你多不公平啊。”


    “嗯,娘子说得对,我们互相用心。以后也要一直这样。”


    白九系着荷包新鲜了一会儿,便想跟家里其他几只灵物炫耀一二。


    天仍在下雨,他担心雨将他的新荷包淋湿了,便解下来,妥善地暂放到桌子上,然后才到院子里将小黄从窝里抱出来,冒着雨把小黄猫抱进屋,又拿帕子擦干了手,捧着荷包在小黄眼前晃。


    “小黄小黄,你看这是什么?”


    小黄淋了一身水,全身的毛都硬挺挺地直立起来,原本干净的毛发上也挂着水珠,看上去有点炸毛。


    白九才不管它,自顾自道:“这是我娘子给我绣的荷包。”


    鉴于李锦闻在这里,小黄不便哈气,就不理他,忙忙碌碌地给自己舔毛。


    兴许是这条龙今天高兴,他将荷包重新收好,笑着揉了两把猫头,道:“晚饭给你加两条小鱼。”


    说罢,他还装模做样地朝院子里望了一圈,面露疑色地自言自语:“狐狸呢?怎么最近总不见影?”


    小黄心说你装什么装,狐狸为何老不回家,你这条小心眼儿的龙最清楚了!


    不过看在今晚加餐的份上,小黄决定不喵出来。


    *


    过了一日,愈苍山的雨果真如白九所言,如期停歇。李锦闻松了一口气,早早收拾好自己,准备继续去书院教书。


    临出门前,她还调笑了自家郎君两句:“九郎说话当真灵验!我这是捡了个宝贝回家么?”


    调戏完自家夫君的李先生笑盈盈出门去了,独留白九一人临门望着她笑。


    抵达书院之后,储悦舒恰和老仆一同在门口晾晒衣物,见她过来,二人便携着手进门去了。


    “怎么样?你家夫君好了吗?”


    “已经大好了。”李锦闻笑道,“我今日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二人进屋,李锦闻掏出锦盒,递给储悦舒,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什么好东西啊,神神秘秘的。”储悦舒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小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惊喜道,“这是……上谷墨!”


    她小心翼翼将墨丸取出来端详一二,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放回去,道:“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


    李锦闻将她伸过来的手推回去,笑道:“我和阿姐从京城南下的路上,偶然间与一富商结缘。这是那富商送的,我本不爱收藏这些东西,想着送给钟情笔墨之人。如今我觉得送给你最合适了。”


    储悦舒还欲再说什么,却被李锦闻堵回去:“再说别的,你我之间可就生分了。”


    储悦舒便不再推辞,珍重地收好上谷墨,道:“这种墨二十年前还是朝中官员专用的贡品,这些年也偶见富商使用,不过南边很少见有商户售卖,更何况是较为偏僻的愈苍山一带。我曾在我爹的书房里见过两块,他还宝贝得很,说什么都不允我用,非说是他年轻时官署——”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顿了一下,自觉有些失言。李锦闻也明白她的顾忌,便自然地转过话题:“阿姐也是行侠仗义所得,后来就归我了……不过,我阿姐最近可有音信?”


    储悦舒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不过你那封信估摸着已经捎到烛宁了,你阿姐看了定然会回信,只需静待。”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李锦闻便去了储清元的书房。


    这一次,李锦闻没再嗅到上次那种很能勾起前尘过往的熏香,这令她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我按照地方志的记载,去寻了传说中那个有龙迹的山洞,确有异常,但我思来想去也没弄清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储清元讶异道:“你找到了那个山洞?”


    “是。”


    储清元皱起苍老的眉头,说:“奇怪,多年来,常有人按照地方志寻找龙迹,可所有人都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山洞。渐渐的,人们便认为那是编写地方志之人杜撰出来的罢了。”


    李锦闻向储清元讨了笔纸,凭着记忆写下洞壁上的刻字。


    储清元看过之后,蹙眉道:“很像失意文人写的诗。不过,文采一般啊。”


    李锦闻也说:“我看着也有这意思。不过,那山洞过于诡异,怎么会有失意文人在那里发牢骚呢?”


    储清元闻言放下纸张。道:“烦请细说。”


    “我进那山洞时,是头一天的上午,山洞不大,我大概观察了一圈,记下这段文字,左右超不过一个时辰。可我再出来时,竟已经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李锦闻回忆着那日的异常,从袖中翻出那只黑色的鳞片:“我还在山洞中发现了这个。山长可识得这是什么东西身上的?”


    储清元对这种东西也不甚了解,只能承诺帮她查一查。


    *


    烛宁,小镇上。


    李舜齐与梁相旬送完本月的草药之后,又去寻来往于滇南与愈苍山之间的行商,拿到了李锦闻的来信。李舜齐看过之后,立刻写了一封回信,委婉告知李锦闻自己已经有了新进展,拖行商替她捎带回去。


    之后,二人顺便在镇上闲逛起来。


    李舜齐心情很好,笑着对梁相旬说:“你这草药生意真不错啊,竟能赚这么多!”


    梁相旬道:“很多名贵药材都生长在深山之中,滇南这一带的深山你如今也有所了解了,瘴气弥漫,虫蛇泛滥,一般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草药难得,自然就物以稀为贵喽。”


    他掂了掂钱袋子,笑吟吟邀请身边之人:“走啊,带你逛逛!”


    滇南的风土人情与京城很不一样。李舜齐虽已抵达滇南有段时日了,可之前心一直系在先祖墓里,还真没认真感受过此地风物。


    这里的集市自与繁华的京城差得远,恐怕连愈苍山一带的小镇都比不上。不过,李舜齐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这边逛逛,那边看看,倒也尽兴。


    梁相旬极尽地主之谊,跟在她身边默默掏钱,还帮她拎着拿不下的东西。


    及至黄昏时分,二人已经把小镇都逛了一遍,李舜齐望了一眼夕阳,问:“我们打道回府?”


    梁相旬却在此刻表现出些许纠结的模样,道:“嗯……其实还有一处更有趣的地方。”


    “哪里?”


    梁相旬倾身靠近,低声道:“妖市。”


    “妖市?”


    “顾名思义,就是专由妖族经营的市场。”


    梁相旬看了一眼天色,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今日已经闭市了。这妖市开在凌晨,大多寅时开,辰时闭。咱们得明日一早去,今日不如先住客栈,待到丑时咱们再动身?”


    李舜齐还未曾听说过妖市,当即来了兴致,可又想到自那日听见龙吟后,已然过去了六日,先祖墓那边还没有任何异动。


    她心下担忧那边有什么消息不能及时收到,便犹豫起来。


    梁相旬知她纠结之处,很是善解人意:“不必担心,古墓那边若有消息,我只要在烛宁地界内,都能收到。”


    如此,李舜齐再无顾忌,便欣然应下。


    半宿无话。


    *


    古墓。


    寒气森森的冰棺早已消失,祭坛上空空如也,唯有那疑似法阵的沟壑里,流淌着淡蓝的液体。


    另一间石洞中,原先躺在冰棺里的女子,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坐在一方水床上。


    她支着一条腿,全身上下只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半透不透的长衫。她的胳膊搭在膝盖上,手中捏着一只纯黑的鳞片,举到眼前,目光轻飘飘地在上面扫来扫去。


    她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白皙的皮肤大片裸露在空气中,隐约可见荒唐的红痕。


    门外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女子并未抬头,却二指并拢夹住鳞片,使巧劲儿向门口一抛——


    鳞片距眉心仅剩一寸,被刚踏进门的男人稳稳截下。


    “刚睡醒就如此有劲儿么?”


    女子冷哼一声:“这还得拜你所赐。”


    “啧,这么无情啊。”男人缓缓靠近,拉过女子的手,摩挲着替她伸展五指,而后将鳞片拍到她手上,继续道,“还没下床呢,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女子不搭她的腔,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单薄的袍子,冷声质问:“我的衣服呢?!”


    男人脸色不悦:“太膈应,和你那棺材一起清出去了。”


    室内忽然陷入沉默。


    女子在开口时,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她问:“几日了?”


    “七日。”


    “七日?!”女子终于肯直视着他说话了,不过好像在瞪人。


    男人嘴角噙着笑,俯身贴在对方耳边,道:“怎么?嫌短?”


    女子忍无可忍,但还是直视着他,咬着牙回:“真是辛苦执渊大人了!”


    男人对她的怒视浑不在意,道:“很遗憾,执渊大人已经不是我了呢。”


    女子推开他:“我要像样的衣服!”


    男人指着身后的桌子,终于说了句人话:“我方才回去给你取了。”


    女子拢着袍子下床,自顾自穿衣,也不避讳身后的男人。


    男人只说:“我的手札似乎不见了,真可惜,毕竟是我们的共同回忆呢。”


    女子不睬他,穿好衣服后,用半是命令的语气,道:“把那孩子叫过来吧。”


    男人显然很不愿意服从,他一把拉过女子的手,咬着牙问:“李观澜!你都不想先听听这几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女子扯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显然不想与她在此时争执,她冷声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对后人之事更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三章的样子,就到文案啦


    第25章 人间妖市 “草民可呼


    大乾帝京, 宣政殿。


    皇帝高坐于殿上,堂内官员约么有七八十人,分立两侧。殿外术士二十余名, 皆肃然静候。


    今日的宣政殿上,将迎来最后一场大试, 大乾开国以来的第二位国师也将于此次大试之后受命。


    已至盛夏, 晴日烈烈。来自五湖四海的术士各显神通, 有人能在一息之间令幼苗成长为参天大树,甚至开花结果;有的术士召来百鸟, 旋集于皇宫之上;更有甚者,当众驾鹤遨游, 绕宣政殿三匝后, 安然落地。


    等到最后一人进殿应试时, 已是午正时分。


    这最后一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今日来应试的术士中,大多已修习了数十年, 有的已经修炼出一些门道,虽年近花甲,但看上去却正值壮年, 神采奕奕;而有的人则是黄发白眉,垂垂老矣。


    唯有最后这位少年, 面容稚嫩,身形劲瘦, 活脱脱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堂内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一位官员低声议论:“这司天台是怎么办的初选?”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着,说:“是啊,这个年纪,放在下边历练都算年轻的了, 怎么安排来应试国师了?”


    少年也不知是耳背,还是过分自信,竟对殿内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他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向高殿上的人行礼,道:“草民听闻,大乾皇室乃真龙血脉。”


    此语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侍立于皇帝身侧的内宦一甩拂尘,斥道:“无礼小儿,岂敢妄言天子?”


    皇帝却来了兴致,问:“听闻?你听何人所言?”


    少年再次行礼,不卑不亢地回道:“弊姓李,名闲客,愈苍山人氏,乃初代国师郭老仙之八代徒孙。”


    皇帝听闻此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说话的语气也不似方才一般漫不经心。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迫人的威慑,问:“你是郭老仙的弟子?”


    李闲客镇静自若,答:“是。”


    “如何证明?”


    李闲客勾起一抹浅笑,道:“草民可呼风唤雨,召唤真龙。”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环顾四周,再次向皇帝请求:“请天子准许草民上蕲苍台。”


    “大胆!”一位紫袍官员站出来,怒斥,“蕲苍台是太祖皇帝为初代国师所建,二百年来无人敢登临作法。你这狂徒,大试上提出此等越制的要求,简直是目无尊长!”


    李闲客依旧不予理会,只重复了一句话:“草民可呼风唤雨,召唤真龙。”


    如他所料,皇帝果真因这句话动心了。虽说历朝历代的天子都标榜自己为真龙,可那都不过是为彰显自身权威的愚民之策罢了。


    然而,此刻李闲客看到皇帝的反应,便知道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已经听说了一些传言。


    于是他乘胜追击:“若是草民做不到方才所言之事,那草民愿受车裂之刑。”


    底下还有官员要劝:“陛下,这黄口小儿的性命根本不值——”


    “不必说了,”皇帝站起身,直接打断,对李闲客道,“若是你能呼风唤雨,召唤真龙,朕便授予你国师之位。”


    夏日午时的阳光正烈,万里无云,太阳炙烤着整座皇城,百官身着厚重的官府,跟随圣驾,前往蕲苍台。


    李闲客缓步迈上蕲苍台的三重阶。当年太祖皇帝修建此台时,只有郭老仙一人曾登台作法,据说国师布阵作法时,就连太祖皇帝也只能站在台下仰望。


    李闲客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回望,台下的皇帝,坐在步辇上,身边不知何时摆上了两盘子荔枝龙眼。


    倒是悠闲。


    呵,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看来观澜的预料不无道理,李闲客暗自想。


    他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阵石,甚至都没有围绕蕲苍台观察一圈,就开始起阵。他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刻之后,阵法已成。


    夏日里的烈日晒一会儿都浑身发烫,何况是严整地在太阳地儿里立上一刻钟。台下百官早已满头大汗,胆子大的,在底下偷偷掀开官帽透气儿。


    皇帝坐在华盖下,两旁的宫女正拿着扇子为其扇风。


    李闲客动作从容,走到阵中央,摸出袖里的符纸,两张符纸上字体不同,字迹颜色也不相同。


    他将黑字符纸放在左手掌心,金字符纸则被握于右侧掌心。李闲客张开双臂,两张符纸如同被看不见的气流托起,迅速浮于半空中。


    两道符在空中会合,迅速缠绕在一处,逐渐凝成一道螺旋形的金光。李闲客口中念咒,金光乍然扩散。


    与此同时,天色渐暗,乌云从四面八方压城而来,聚拢于皇城上方。


    皇帝讶然,匆匆起身,站到华盖之外,仰头望天。


    此时的天空,晦如黄昏。


    高立于蕲苍台上的李闲客猛然振臂,大风遽起,闷雷滚滚,如锣鼓齐鸣。雷声由远及近,不再沉闷,愈发清晰。闪电划破低垂的云海,雷鸣凄厉。


    大雨倾盆而下的一瞬间,众人望见巨龙自蕲苍台上方冲天而起,在层层浓云里翻了个身,随即俯冲下来。


    雨点砸到面庞上,直教仰头之人睁不开眼,台下众人只觉水汽喷薄,有如海水惊浪,随后它们听见了隆隆的巨大声响。


    那是龙鸣。


    台下所有人已经被雨浇了个彻底,李闲客站在高台上的雨幕里,却只沾湿了衣角。


    在他的眼中,台下向百官探身的巨物并非真龙,而是一条漆黑的云带,隐隐可见其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条形金带。


    *


    丑正时分,李舜齐听到了三下敲门声,她猝然清醒,翻身下床,看见门口的人影,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她周身放松下来,步伐轻快地迈到门边,开了门。


    梁相旬规规矩矩站在夜色里,等着她。


    “走吧。”李舜齐笑道。


    妖市的入口出乎李舜齐的意料,并没什么标志性的牌坊,甚至没有一个称得上正经的大门。她一路跟随着梁相旬,转过小路上的一方草垛,而后便莫名其妙地进了一个繁华明亮的街市。


    此刻不过凌晨,外界万籁俱寂,尚处于黑暗之中。而妖市上,却明如白昼,虽看不到太阳,却不显昏晦。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光线,好像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能照射到任何一处角落。


    李舜齐无暇关注这奇妙的光亮,她被街上支起的小摊子吸引了目光。


    摊主大多都长着非人的模样。有的是动物形态,有的是半人半兽的形态,有的则是长着毛茸茸耳朵的“人”,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才是完整的人形。


    梁相旬低声在李舜齐耳边解释:“灵族修炼也有级别,道行高的,可以轻而易举控制形体,有些道行低的,则只能将身体的一部分化为其他形态,另一部分则保留其本相。”


    李舜齐一边观察着周遭的灵族,一面听他解释。


    她停在一只背后生翅的摊主面前。小摊很朴素,只摆放了几簇不同的鸟羽。摊主身高腿长,身材瘦挺,穿着一身飘逸的单薄白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画上风姿绰约的仙客。


    他身后的翅膀倒是与他的形体并不相配,单是半边翅膀就足足有两个他那么大。羽翅同他的袍子一样,也是洁白的,只是末端带着一层乌黑。


    摊主见有人停在面前,也不热络,只是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随后继续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出神。


    李舜齐见他态度一般,心下奇怪,便问:“这些羽毛可是有何特异之处?”


    摊主又瞧了她一眼,道:“能飞。”


    “能飞?人族用也能飞么?”李舜齐追问。


    摊主似乎有点不耐烦,道:“能。会掌握平衡就能飞。”


    李舜齐转头看向梁相旬,问:“这里的交易需要特殊的货币么?”


    梁相旬点点头,未等李舜齐再次开口,他便从袖中掏出一块淡紫色的石头,道:“我们要两副。”


    摊主拿起石头,掂了掂,一脸肉疼地摆了摆手,道:“走吧走吧!”


    二人离开后,李舜齐摆弄着手中的羽毛,问:“你给的价格低了吗?他怎么这副表情。”


    可转念一想,若是钱给少了,摊主可以直接将他们赶走啊,何必咬着牙达成交易呢?


    梁相旬勾唇一笑:“没。反而比他的定价高。”


    李舜齐更为不解了:“那他为何还一脸不高兴呢?”


    梁相旬放慢了脚步,耐心解释:“妖市有个规矩。开业后三个月卖不出去的商品,可集中参加拍卖。届时,以其原本定价为起拍价,价高者竞得。”


    “可这说不通啊,”李舜齐道,“平日里这个价格卖不出去,拍卖会上价格更高,岂不是照样没人买?”


    梁相旬摇摇头,道:“拍卖会上的客人不同,他们大多为人族的修士,抑或是大富大贵之人,还有的是一些特殊的妖族。这类买家平日里进不来,每年只被允许进来两次,但他们拥有的财富是不可估量的。”


    “所以许多商贩会将自己的商品定价极高,就是故意卖不出去,而后拖延三个月,便可参加拍卖。”


    李舜齐蹙眉道:“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到最高呢?”


    梁相旬道:“这世上的一切商品,都有它原本的价值,然而在交易过程中,部分商品会因稀有而产生溢价,溢价太高,则有失公允,所以妖市上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一定品类的商品都有其价格限制。”


    李舜齐:“此法是为了防止商品集中流入一部分人的手中?”


    梁相旬道“是”。


    这下李舜齐明白了,她道:“所以,方才那个妖,本来是打算将此物带到拍卖会上的,结果被你买下了,所以才会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梁相旬冲她笑了笑。


    二人穿过人流,又走了一会儿,李舜齐忽然说:“这妖市竟比人间的集市要讲理许多。”


    梁相旬:“滇南一带地广人稀,灵物颇多。但凡是能够得道的,其自身品质都不会太差,就如人族的修士,也常怀着救济天下的理想。况且,这种妖市目前只在此地存在,不然也不会总有人不远万里前来竞拍。若是规模大了,便会拉帮结派,这些规则也无法运行了,届时,妖市只会成为势大者的天下。”


    李舜齐表示赞同。


    说话间,二人又来到一处摊位前。这次的摊主倒是很热情,主动招呼客人。


    只是,这摊主长得有些奇怪。


    摊主的脖子上生了一道极长的裂痕,以呼吸的频率翕张着。他的额头与常人不同,并不光洁,而是长满了透明的鳞片。


    李舜齐看了一眼,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出于礼貌,她并未表现出来,也并未打算在这个小摊前多做停留。


    摊主招呼他们:“这是水文衫,穿上之后,可畅通无阻地潜入水底!”


    梁相旬忽地停住步子。李舜齐以为他是对此物感兴趣,便也强忍着摊主外形带来的不适之感,打算迈步上前。


    梁相旬却道:“有消息了。”


    李舜齐倏忽看向他,二人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一阵卷地而起的风给带走了。


    原地只留下一摊水渍。摊主满脑门子鳞片惊得掉了一半,磕磕巴巴地出声道:


    “龙、龙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不必拜我 她是不是过


    李舜齐与梁相旬以一种卷地风来之势出现在先祖墓中。落地后, 二人东倒西歪,不住地掩鼻咳嗽。


    混乱之中,二人顾不上太多, 相互搀扶着才堪堪站稳。虽说大乾民风开放,可人不是不懂分寸礼节。待恢复正常之后,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相连的那只手。


    一时间, 气氛有些微妙。


    不知为何, 李舜齐总感觉对方触碰过的那只手皮肤滚烫,像在燃烧。


    “你何时能讲点道理?”一位女子嗔怒的声音传来, 未及李舜齐抬眸,她便又道, “哪有你这样请人的?你知不知道这种半生不熟的行径叫劫掠?!”


    李舜齐循声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黑衣男子不屑的脸。女子是背对着她这边的, 正仰头与男人说话。


    男人冷哼一声,似乎对她此刻的态度极为不满:“你可没说‘请’!”


    女子上前一步,说出口的话也是夹枪带棒:“呵, 这会子又表现出一副唯命是听的模样儿给谁看?!你从前呼风唤雨,可是好生气派——”


    她说到这里,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像是突然想到还有人旁听一般,转过身来, 同时捏出一脸别扭的笑意。


    李舜齐与梁相旬本来在街上逛得好好儿的,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墓穴之中, 又莫名其妙听着两人吵了一架,此刻正面面相觑。


    女子回头时,看到的正是呆若木鸡的两个青年男女。


    “……”


    一时间,在场的四个人都没有开口讲话。


    李舜齐不讲话, 倒不是因为有多尴尬,毕竟也不是她上赶着跑到人家这里来听墙角的。更何况,民间的夫妇平日里好像也都是如此斗嘴的……


    她怔愣在原地,是因为看到了那女子的面容——


    是原先在冰棺里躺着的那位,也是外头壁画上的那位。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呢喃着说:“您是……太祖……吗?”


    女子也看着她,足足反应了一会儿,才眨着清明的眸子,笑容更甚,问:“小姑娘?你是在叫我吗?”


    李舜齐反而有些别扭了,被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唤作“小姑娘”,感受着实有些奇妙。


    女子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笑着靠近了几步,道:“我想我该先介绍一下。我姓李,字观澜。”


    她看到李舜齐的脸上浮现出疑色,便补充道:“世人更熟知我后来的名字——李景。”


    李舜齐听到这句话,松了一口气,内心却也愈发疑惑。然而,对方似乎话很多,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李舜齐,见过——”她作揖的手并未真正降下去,反被李观澜扶住。


    “不必拜我。”她未说明缘由,只是婉拒了李舜齐的礼节。


    她顺势拉着对方的腕子,转向身后的男人,笑问:“你看我们,是否有相似之处?”


    那轻松的语气听上去就好像方才的争吵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都多少代了,”男人咕哝着,却还是走过来,认真端详他们,中肯地说,“神韵确实很相似。”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女子笑着转回来,轻轻拢了拢李舜齐鬓边垂下来的碎发,笑意盈盈地说,“像我,却不像我们的琼娘。”


    李舜齐听到“琼娘”这两个音节,愣了一下,随即才对上相应的字眼。


    对方说的,应当是高祖李琼。


    李观澜又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看到了山洞里的壁画,很漂亮,跟您本人很像。”李舜齐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眼前这个人很随和,可她却总有些放不开,说话也显得没有平时那么潇洒。


    女子听了她的回答,却好像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她露出询问的目光,转脸看向身后那个男人,对方把眼睛移到别处,拒绝了她的疑问。


    为转移注意力,男人轻咳了一声,终于提起了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梁相旬。


    “这便是一直替我照看你的妖医。”男人沉声对李观澜介绍,而后,他便没再开口。


    梁相旬似乎也不打算说话,只是朝李观澜福了福身。后者上前,要说句什么,梁相旬却敏锐地后退了半步。李观澜站定,凝眸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有没有看明白他的想法。只见她回首睇了身后的男人一眼,像无声的谴责。


    没人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暗暗给对方记了两笔账了。


    然而,她并没有多说别的,室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舜齐的耳畔忽然浮现出梁相旬曾经那怨怼的叹息,自知这三人之间在默默拉锯着什么。但她开口时,并没有选择倒向任何一方。


    “我来此地寻您,是想询问一件事。”李舜齐看着自己的先祖,道,“龙骨止灾,指的到底是何灾祸?”


    “龙骨?”李观澜蹙眉重复,反问,“你可知龙骨是什么?”


    李舜齐摇头。


    李观澜转身走到房中的石桌旁,她姿态随意地坐在一方石凳上,道:“那就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


    近日,愈苍山的天气格外晴朗,一场雨过后,浇灭了不少夏日的热气,整座山间都舒适了不少。


    今年的省试延迟到六月份,此时已经完成,陆陆续续有京城的来信传回愈苍山。七月中旬,书院里收到了余敬山的书信。


    “进士及第,这可是个好消息啊!”李锦闻早上一进书院,就听见学生正在高声议论。


    她笑着迈过门槛,问道:“谁中了进士啊?”


    学生们闻声纷纷回身行礼,有学生嘴快,兴高采烈地回复:“是余先生!”


    李锦闻:“也不枉他如此蛰伏。”


    她并未多与学生们谈论,而是转身绕进了后院。她想着,既然余敬山的书信传回来了,没准儿另一个同在京城赶考的人也就有消息了。


    后院里布置了不少假山石,流水潺潺,当真是清爽雅致的好所在。李锦闻头一回来愈苍书院时,也不禁暗暗称赞此间居士的高尚趣味。


    她左右环顾,每走过一块石头,就要躬身寻找一番。果然,走过第三块石头时,她便看见了正在找寻的人。


    储悦舒蹲在拱形石头下边,两手抱着腿,下巴磕在膝盖上,垂眸盯着地上的树影发呆。


    李锦闻弯腰,一眨不眨地瞧着她看。


    “锦、闻——”


    储悦舒没抬头,唤李锦闻的名字时,她的声音重重的,显出几分不大严肃的警告意味。


    李锦闻轻笑一声:“怎么?还想着呐?”


    她们都没明说想什么,却默契地将对话继续了下去。


    “没……有……”储悦舒依旧没抬头,说话时,她的脑袋随着嘴巴的开合一点一点的。


    李锦闻蹲在她身边,柔声问:“可来信了?”


    “来了。”储悦舒终于将脑袋从两膝之间抬起来,她没看李锦闻,声音蔫蔫的,“很短,只说中了。”


    “中了?”李锦闻见对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遂接过来,大致浏览了一遍。


    信确实很短。也很官方,除了程六郎言及自己进士及第的喜事之外,便是对储清元多年来栽培之恩的感谢。诸如此类,无一不是套话。


    这反倒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了。


    李锦闻一时无言,她不想多做评价,再惹得储悦舒更不高兴,于是只道:“怎么说,程六这一趟进京也不算虚度。毕竟——遂了多年的愿。”


    她还寻思着多说点什么,忽觉身边一阵风,脚下阴了一小片——


    储悦舒忽然站起身来了。


    李舜齐惊讶地望着她,“你……”


    “我没事了。”她道。


    李舜齐也跟着她站起来,不过她起身的速度要比储悦舒缓上许多。


    “当真没事了?”她问。


    储悦舒晃了晃手,道:“没事了。”


    “那好,”李锦闻挽住她的手,拉着人进屋,道,“帮我看样东西。”


    “汝之为万民之主,何以不出吾于生罪乎……”储悦舒埋头钻研李锦闻默写下来的文字,轻声读出声来,思索着,“汝之罪生乎于天,于我何任……”


    “……这是在吵架么?”储悦舒抬起头来,看向李锦闻。


    “吵架?”李锦闻不解,“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吵架都要吵到‘万民’头上去?”


    储悦舒:“明显是前者在求救,而另一个人不想施以援手,甚至反过来指责对方是祸患之始。”


    李锦闻迟钝地看着她:“这不就是责问么?”


    储悦舒举着纸张,观察着李锦闻的神色。她安静了半晌,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严重的问题,低声问:“你和你夫君……就没吵过架?”


    李锦闻不知她怎么就把话题转移到夫妻之事上来了,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储悦舒一把将纸张拍到桌上,不信邪似的追问:“当真?!”


    “当真。”李锦闻推了推她,咕哝着,“好端端的,吵架做什么?多伤感情啊。”


    “不是,”储悦舒以为她将吵架这件事理解得过于严重了,便问,“斗嘴也没有?”


    李锦闻语气诚恳:“没有。”


    “好吧,怪不得呢。”储悦舒铺平了纸,道,“这内容虽然句句‘万民’、字字‘灾难’,却透着一股意气用事又咄咄逼人的情绪。反正,我总感觉向爱侣之间的争吵。”


    或许是当初与程六郎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二人的选择背道而驰,却各自认为自己走了一条最为正确的道路。


    储悦舒身为当局者,反而更能理解这种情感。


    李锦闻却想不通。


    储悦舒看她一副困惑的模样,便凑上来道:“我都想不通为何不会斗嘴,两个人之间就是这样啊,有的时候看到他就不顺心,自然而然就忍不住呛两句。”


    李锦闻:“不是爱么?为何会不顺心呢?”


    储悦舒想了想,说:“嗯……大概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缺点吧。我们肉体凡胎,心也是肉长的,自然不能无限包容对方的错处。两个人都产生一点这样的情绪,渐渐的,就互相生了怨怼。”


    李锦闻带入自己想了想,发现白九也似乎也有一些小问题。不过,每次她指出来,对方好像都还挺百依百顺的,什么都顺着她……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霸道了点……


    那白九会受不了吗?他每天看上去喜滋滋的,会不会也暗生怨怼呢?


    她带着这个疑问回到家,便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天灾人祸 如今的执渊


    白九听见自家娘子问他“我是不是很讨厌, 总是不考虑你的感受就指责你”时,感觉天都塌了。


    他先将自己这些时日的行为举止尽数反思了一遍,确定没做过什么令人误会的事儿之后, 才小心翼翼坐到李锦闻身边,问:“我最近是哪里做得不好了吗?”


    李锦闻不明所以, 笑道:“没有啊, 你很好。我这不是有点过意不去嘛, 总感觉对你要求太多了……”


    “没有的没有的,”白九忙说, “娘子若是哪天不管我了,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此事就这样过去,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李锦闻日出而作, 午后而归,愈苍山下的日子平实而温馨。


    *


    烛宁,古墓内的一切光都来自于四壁上悬挂的夜明珠, 珠光泛冷,打在人身上显得无比凄惨。


    李观澜皮肤本就白皙,她半举着自己的一只手, 端详着手背上的颜色。半晌,她不耐地一声, 似乎很不能忍受比纸还白的血肉,遂走到墙边的架子上, 取了一只残旧的烛台,又从墙上的灯笼里掰下半根蜡烛,凑合着掌上了一盏灯。


    昏黄的烛光很快就将小圆桌包裹起来,清冷的石洞里也有了一点人气儿。


    李舜齐的目光追随着先祖, 待对方重新坐下之后,她才问:“之后呢?您又是如何治理水患的呢?”


    两百多年来,无论是官方的史书,还是民间的野史,都未曾详细记录过大乾太祖皇帝是如何遏制那场近乎毁灭性的水灾的;所有存世的文献中,甚至对太祖李景这个人前半生的生平也讳莫如深。


    最诡异的是,高祖李琼分明是太祖李景的血脉,但大乾的太庙里,并没有高祖生父的牌位。所有史书里,也都没有记载太祖李景身边出现过什么男子。甚至就连年少登基的高祖李琼,都未曾提及父母之事。


    李舜齐回忆着外面那些壁画,还有壁画上的龙,以及……眼前这个伴随在太祖皇帝身侧、与之关系匪浅,曾一同出现在壁画上的男人。


    倘若真的如梁相旬猜测的那样,这个男人就是壁画上的黑龙,那么……


    李观澜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年少时,本不信什么鬼怪之说,更不相信有什么天命因果。直到那场天灾之后。”


    “我的家人死于那场天灾,我与师友也因之天各一方,甚至阴阳相隔。”她说到这里时,从一开始就笑盈盈的眸子第一次黯淡下去,“所以我发誓要做点什么。后来,有人告诉我,愈苍山下有颗宝珠,吞下它,就可以拥有神力。”


    “我当时将信将疑,一个活人,吞下颗珠子,不得小命不保了?但我别无选择,只好照做了。”李观澜歪头轻笑了一声,好似自嘲,“之后,我的身体果真发生了变化。”


    “我发现我可以安然无恙地在水下遨游,以至于洪水数次将我卷入其中,而我得以存活;同时,我拥有了撼山之力,所以后来在兼并各路诸侯的战争中以一敌百。”


    “当然,那颗珠子带来的最大影响,并非于我自身,而是对整个愈苍山。”李观澜抬起头,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欣慰,“大雨停了,这是最好的开端。之后,疏通河道、清淤排水,便是可以凭借人力完成的了。”


    李观澜说到这里,停顿了稍许,身后的男人给她添了一杯茶。


    李舜齐笑道:“后来,百姓拥立您为君主,十年之后,天下安定,大乾一统天下。”


    李观澜点点头,并未对自己当年创立基业的过程过多描述。


    “但是,我吞下了那颗珠子,终究是要遭受其害的。”李观澜低垂着眉眼,似乎是很刻意地没去看任何一个人,“我变成了一个非人、非仙、非鬼、非妖的怪物。”


    “那颗珠子,本为‘骊珠’,是愈苍山下骊龙一族的圣物,最终也应当归还。但是,我用它遏制了水患,它已经完全炼化在我的体内了。”李观澜揉了揉眉心,轻轻叹息,道,“换言之,骊珠已经不复存在了。”


    又是长久的沉寂,李观澜一手撑着额角,在旁人的视角,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几乎要合上的眼皮。她身后的男人神情淡漠,垂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舜齐只好问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天灾、人祸。”李观澜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低声说,“任何事物,都不能脱离它原有的位置,否则,将会带来灾难。”


    李舜齐蹙眉问:“那我们该如何避免?”


    李观澜抬头,方才撑着头的那只手自然垂落到桌边,她宽慰地笑了笑,说:“当年,郭老仙想了个办法,使得骊珠在百年之后得以重新现世,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如何现世?”


    李观澜:“郭老仙说,骊珠会出现在我们的某个后人身上。”


    “我们?”李舜齐抓住了对方话里的关键,她目光微微偏移,落到李观澜身后那个男人身上。


    李观澜察觉到她眼神中的意味,轻飘飘地向后瞥了一眼,终于第一次隐晦地介绍了男人的身份:“龙族亲缘淡薄,操心后嗣之事,实在算是难为他了。”


    话到这里,她便不继续说下去了,转而询问李舜齐:“小姑娘,你是‘骊珠’吗?”


    李舜齐根本没有听说过“骊珠”这种东西,她缓缓摇头,却问:“那‘龙骨’又是何物?”


    “‘龙骨’么?”李观澜抱着手臂,“我未曾听闻此物。不过……”


    “要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的话,其实是有的,”李观澜说话间,看向身边的男人,努了努嘴,继续道,“喏,真龙。抽他一块骨头,也叫龙骨。”


    “不过这似乎除了激怒他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话没法接。


    李舜齐和梁相旬各自垂下眼睑,假装没听见。


    好在李观澜自顾自接上了话头:“但真正能止灾的,不是龙骨。自始至终,只有‘骊珠’。”


    先生弥留之际,留下了“龙骨止灾”的预言;而如今,李观澜说只有流落在外的“骊珠”回到原位,才可防止天灾人祸的发生。


    那么,“骊珠”与“龙骨”会不会……


    “莫非骊珠就是所谓的龙骨?名称的偏差,只是后人讹传?”


    李观澜道:“目下看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李舜齐不再纠结龙骨与骊珠的关系,循着最紧迫的难题,追问:“既然‘骊珠’重现于世,那‘骊珠’会有什么特征吗?找到‘骊珠’之后该怎么做呢?”


    李观澜身体微微后倾,露出几分笑意,道:“恕我无法相告。‘骊珠’应该做什么,我只能告诉‘骊珠’本人。”


    “骊珠”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不止可以防止天灾人祸的爆发。“骊珠”本人很有可能会和当初的李观澜一样,被赋予某种神力。这无法断定到底是福是祸,但很有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


    更何况,“骊珠”还牵扯着龙族……


    思及此,李观澜的目光不自觉落到身侧之人身上,对方好似察觉到她的心思一般,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李观澜不禁坐直了身体。


    “不过,我如今醒来,便说明归还‘骊珠’之事已然天时地利。”李观澜看着李舜齐,道,“不妨先回京城,没准儿能有意外发现。”


    李舜齐有些犹豫,她看着李观澜,欲言又止。如今她羽翼未丰,若要光明正大回京,恐怕还需要进行一番谋划。如果暗中回京的话,她与阿锦的安全又难以保障。


    她的踌躇被李观澜看在眼里,对方当年一步步打下江山,怎会猜不出其中权力此消彼长的关窍。李观澜默了默,问:“你与现在的皇帝,是什么关系?”


    李舜齐只好将祖父厉太子被害到前段时日思文太子枉死的变故一五一十讲给李观澜听。


    对方听后,嗤笑一声:“呵,三代人,两世皇位。兄弟相争,祸起萧墙……这不就是人祸么?”


    李舜齐低眉不语。


    李观澜并没有多纠结这些事,好像她早就料想到自己的后人们有一日也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很顺畅地接受了这件事。


    “你方才说,你还有个小妹?”


    李舜齐以为太祖是怀疑她们姊妹之间也会发生骨肉相残之事,便说:“我们自幼相依为命,且小妹她……身体不好,性情柔和,向往纵情山水。”


    “身体不好?”李观澜皱了皱眉,换了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先生’,是什么人?”


    李舜齐照实答:“是我祖父的旧部,我母亲成年后,便一直跟在母亲身边做谋士。先生早年走南闯北,未曾入仕,也不曾参加过科举,虽为白衣之身,但学识渊博,会的东西很杂。说来惭愧,我这一路从京城到愈苍山,再从愈苍山到滇南,能平安抵达,全仰赖当年先生教得多。”


    李观澜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你可知他籍贯在何处?”


    李舜齐摇头,回答:“先生对过往之事讳莫如深,做弟子的,也不好多问。”


    李观澜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看来此人想要遵从的东西,很明确啊……”


    她从座位上离开,转身走到从前存放冰棺的堂内,李舜齐与梁相旬跟了上去。只见李观澜转动了西北方向的那个龙首石雕,随后脚下微微震动,龙首向左移动了三寸,地上便多出了一个凹陷的方格,方格里似乎存放着什么东西。


    李观澜俯身从格子里取出一只木盒,递给李舜齐,道:“打开看看,有没有听说过此物。”


    李舜齐照做,看到盒子中物件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缩——


    是一只血红的玉环,上刻水云纹,环身有一处小开口。


    这个东西,先生曾经给她讲过,但是此物自大乾开国后便不曾现世,只存在于一小部分人的传说中。


    李舜齐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她低喃着:“这是……”


    “看来认得。”李观澜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去吧,看你的本事。”


    “你可先进京,我们会稍后抵达。”李观澜将目光转向身后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男人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珍珠,开口道:“将此物扔进京城的护城河里,我们自会收到消息。”


    李观澜从他手中拿过珍珠,放到李舜齐手中,笃定地说:“届时,找到‘骊珠’不成问题。”


    不论对方所言虚实,李舜齐如今都只得答应。她回头看了梁相旬一眼,才对李观澜道:“既然先祖已经苏醒,那么烛宁的‘守墓人’是不是也可重获自由了?”


    李观澜用手肘碰了碰身后的男人,示意他说话。


    男人扬着下巴,淡淡道:“自可离开。”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舜齐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平地起风,李舜齐与梁相旬再次被卷走。


    *


    二人离开后,李观澜立即垮了脸,自行回到方才的起居之室。


    男人跟在她身后,低声评价:“方才的故事讲得不错。不过——我怎么不记得你口中的父母?”


    他说话时,凑的很近,故意将“父母”二字咬得极重。


    李观澜没理他。


    对方不依不饶,继续抛出另一件事来:“你方才没有直接告诉那孩子寻找‘骊珠’的法子,防的根本不是她吧?你看啊,你到现在也不肯真正相信我。”


    他绕李观澜一圈,轻轻抚摸她耳边的鬓发,声音如同海中妖魅:“你怕我对她做什么?”


    “你想多了。”李观澜淡声道。


    “可是,她不是有个小妹么?”男人继续道,“我可是见过她了,倒是——跟琼娘有些相像。”


    他说这话时,不悲不喜,更不像是威胁的语气,可李观澜听了这话里的内容,却无端起了一阵恶寒。


    “不可能,”她说,“方才那孩子不是说她自幼体弱,连习武都不行——”


    “人是可以变的,能力也是可以突然出现的。”男人语调低沉,“还有一件事,如今的执渊可是很在意她呢。”


    李观澜:“你想对她做什么?!”


    男人却后退了半步,事不关己地说:“这件事可与我没有半分干系。这一切只能说是缘分,至于如今那执渊会对她做什么……”


    李观澜的目光紧紧锁着他。


    “你看,你还是担心。”男人道,“我的观澜可真是心善啊,既心系苍生,又要关心子孙后代——”


    “玄魑!”


    李观澜怒声喝道。


    男人非但没有被她镇住,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很是感慨地说:“好久没听你唤过我的名字了,真的好久……”


    “你不必同我煽情,”李观澜拆穿他,“你真的能静下心来等一百多年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时间之术从未停过!”


    谁知玄魑一听这话却忽地恼了:“凭什么要我等?!你这样对我公平吗?你当初不信任我,说什么为了苍生,你不得不救,可你明明还有其他选择,你却不敢交给我去做!后来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努力证明我值得信任!可是你呢?到最后又要为了子孙后代把我抛下这么多年!凭什么我要一直对你唯命是从,你却不容许我对你有半句怨言!你陷入沉睡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是我呢?我却要一直在痛苦和思念中等着你!你知道那有多难捱吗?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痛苦!”


    李观澜被他吼得懵住了。


    她蠕动着嘴唇,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以为……我陷入沉睡,便不痛苦了吗?”


    玄魑因她这一句话,瞬间泄了气,方才不干怒吼的气势也烟消云散。


    李观澜的情绪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变化,她低下头,任由热泪模糊眼眶:“你知道无尽的黑暗和不知归期的等待是什么感觉吗?强行让自己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以此绵延寿命,活到自己的生命所无法企及的时间,这是逆天而行,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玄魑上前一步,两手扶上她的肩膀,哀声道:“观澜,我们自私一点,自私一点好不好?”


    李观澜推开他,她抬起头,泪水滑落:“若是当初自私,还会有现在的你我吗?”


    玄魑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替她拭去泪水,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们的时间本就不多了,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儿吗?”


    李观澜没说话,心里却一阵疼。她抱住玄魑,脸埋进他的胸膛里,以此来遮掩面上的哀伤。玄魑回抱着她。


    半晌,李观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推开男人,问:“你的时间法术还在奏效吗?”


    玄魑:“刚刚停下。就在你抱我的时候。”


    李观澜:“坏了……”


    与此同时,刚出古墓的李舜齐和梁相旬,被迎面吹来的寒风激得打了个哆嗦。


    “如今不是六七月份之间么?怎么突然这么冷?”


    作者有话说:


    李舜齐和梁相旬这边的剧情暂时告一段落,目前很多事基本上已经交待出来了,然后从下章开始,就是很长的二人转了


    第28章 何德何能 “那要是成


    愈苍山的雨季虽长, 但夏季却很短。暑热很快就散去,一场雨之后,天气凉比一天。


    这里的秋日漫长, 也多雨。不过,秋雨不似夏雨磅礴, 时常是细细密密的, 雨脚如麻, 一眼望去,映着山间的浓绿, 能连成线。


    秋日天色晦暗,就连正午时分, 也难见痛痛快快的阳光。山间连月弥漫着散不尽的雾气, 树林里时常因阴霾笼罩而辨不清人形。


    空气潮湿, 山中路滑。某日,李锦闻在下值途中跌了一跤,胳膊上擦破了点皮。回家后, 她自己取药物包扎好,便没当回事。那日恰巧赶上白九回家比较晚,直到夜间歇息时, 李锦闻褪下衣衫,才露出胳膊上包裹的纱布。


    白九见状, 拉过李锦闻的手臂,拆开纱布, 就要查看她的伤口,“怎么弄的?”


    若非他瞧见了,李锦闻都已经忘了今日受伤的事。她轻轻拍了拍白九的手,安抚地笑笑, 说:“没多大事儿,今日路过桑林时,踩了颗石头,这雨下的,路滑,才不慎摔了。”


    “可还有其他地方磕破了?”白九很紧张,拉着人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通,见确实没别的伤口了,才道,“怎么也不同我说?还疼么?”


    李锦闻觉得他有些过分紧张了,却还是任由她将自己检查了一遍,又看着对方翻出药箱子,重新给她上药包扎。


    “你不说我都块忘了。”李锦闻不甚在意地说,“只是看着很大一片,其实根本没见血。而且,我年少时,看着阿姐练武,她的身上时常挂彩,可比这个严重多了。每次我都帮她处理伤口,渐渐的,自己也会……”


    李锦闻说着说着,忽而顿住了——


    白九好像根本没再听她讲话,而是捧起她的手,俯身轻轻吻在了她伤口的边沿处。


    “你、你干什么呢……”李锦闻被他这一举动搞得有点懵,她愣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别这样,好奇怪啊……”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山林里看见过受伤的小狼崽子,狼妈妈帮小狼崽儿舔伤口的模样,倒是与现在的情景有点相似。


    不过还好,白九只是轻轻在她的伤口附近印了个吻,便起身认真帮她上药了,并没有其他出格的举动。


    “娘子,以后你去书院,我都接送你,好不好?”白九给她系好纱布,垂着眼睛,说。


    其实李锦闻觉得不必如此。走路摔一跤,这种事情又不是天天发生。更何况,她平日里一个人去书院,也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白九拉着她的手,好似很认真,也确实很关心她。李锦闻从小并非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得到的关心其实是有限的。


    她向来不擅长辜负任何一份心意。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白九。


    白九送她时,只会远远停在路口,看着她进了书院,而后便悄然离去。下午去接她时,也很有分寸地等在远处的树下,李锦闻出了门,很轻易就能看见他,但又不会过分惹眼。


    回家的路上,李锦闻倒是不必像从前一样,因为着急回家见某个人,而步履匆匆。


    两个人闲时就漫漫而行,当作散步,李锦闻常常讲讲今日发生的事,也会听一听白九一天都做了什么。林间鸟鸣清脆而欢快,他们的声音很轻,回家的这段路,倒成了每日闲暇的惯例。


    *


    自从上次李锦闻探访山洞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关于“龙骨”都再无线索。


    她亲身经历了两次怪事,也不像从前那般对鬼怪之事敬而远之了,反而多了一些主动探索的形迹。不过,那之后也没再有什么怪事找上她了,一切好像又恢复到她刚在愈苍山下安家时的光景。


    八月十三,往来于滇南和愈苍山之间的行商带来了李舜齐六月份写的那封书信。李锦闻得知阿姐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长姐一切顺利。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滇南再无音信。


    一眨眼,年关将至。


    愈苍山下的冬日是不下雪的,偶尔下雨,夹着将化不化的冰粒子,寒风一吹,湿冷湿冷的。


    书院在腊月初便放了假,学生们各自归家,储清元父女也关起门来准备过年。李锦闻与白九便慢慢着手准备年货。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李锦闻第一次在宫外过年。


    其实她并不清楚民间过年是怎样的,经常有不懂的习俗,全仰赖邻居提醒帮衬。邻里顾不上的,她就瞎糊弄过去。


    说来,这还是头一回与阿姐分开这么久,况且音信不畅,说不忧心是假的。李锦闻记挂着身在远方又不知归期的长姐,心里总有点别扭。


    倒是白九,显得对什么事都很上心,也很新鲜。


    二十四那天,白九操着事先准备好的长杆扫帚,清扫屋顶上的灰尘蛛网。他身高手长,稍微抬手就能轻易完成这种事。


    李锦闻站在一边,抱臂瞧着他。


    “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她说,“其实咱们家本来也很干净的。”


    “娘子!”白九语气里都透着不赞成,“这是你我成婚后的第一个年关,要事事仔细,这样年年才会顺顺利利。”


    “好吧好吧。”李锦闻败下阵来,“都听九郎的。”


    腊月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李锦闻和白九一起完成的。当然,李锦闻负责尝味,白九负责烧火炒菜等一些列事项。


    平日里,白九和李锦闻一起用饭,阿婆单独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今日,一家人则聚在了一起。


    李锦闻前几日去镇上,给小黄买了一套单独的小餐具,盘子小碗小碟子一应俱全,那小碟子上还装饰着两只小耳朵,与小黄最是相配。


    今日小黄的晚饭也格外丰盛,它守着自己的年夜饭,蹲在堂屋的角落里,安心享用。


    只是依旧不见狐狸的踪影。


    李锦闻先前询问过白九,可否见过狐狸回家。白九说他一个月之前上山打猎时,曾看见他们家的狐狸和另一只赤色同类结伴而行,许是在外面有了伴儿也未可知。


    入夜,李锦闻颇为困倦。白九却一定要拉她守岁,非说自己生下来之后就总是一个人生活,根本没有享受过与家人一同过年的热闹美满。


    李锦闻一时心软,便想着与他做点别的事来消磨这漫漫长夜。


    子正时分,窗外的天空炸响一片烟花。屋里明烛帐暖,李锦闻在长久的混沌中迎来了最终的清醒,脑子里也似有烟花绽放。


    眼前忽明忽暗,李锦闻倚靠着白九,喘匀了气儿。


    她抬起略微酸软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人,哼哼着:“抱我去桌边。”


    白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扯了毯子,简单裹在她身上,抱她下了床。


    李锦闻一手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探向桌面下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红艳艳的小布包,塞进白九手里,而后借着对方的怀抱,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岁岁喜乐,九郎。”


    白九捏着小布包,感受着手感,里面应当是两枚铜钱。


    “这是……压祟钱?”白九不掩讶然,道,“这不是长辈给小孩子的吗?”


    “你不是说年幼时不曾正经过年吗?”烛光很亮,李锦闻笑盈盈看着他,说,“我给九郎补上,以后,年年都有。”


    白九眼眶有些发酸,他垂头亲在李锦闻的额头上:“谢谢阿锦……可是,我都没有给你准备什么。”


    李锦闻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我年幼时,师父和先生年年会给我和阿姐包红包。这是我补给你的,不必你还礼。”


    “我不是同你说过吗?夫妻之间算得清了,可就失了真心。”她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发昏,后来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李锦闻被晃醒。她实在睁不开眼睛,便轻轻应了一声,打算继续睡。


    白九的声音听起来倒是精神十足,他在她耳边提醒:“阿锦,五更天了,你不是说要早起吗?得给阿婆拜年去。”


    “嗯……再睡一会儿。”李锦闻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匀缓。


    她眉头轻轻蹙起,白皙的面庞在泛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清晨比入夜时还冷,李锦闻严严实实把自己裹起来,只露着一个头,还有浓长的乌发。


    白九看着她,不禁开始出神。枕边还放着李锦闻几个时辰前给他发的压祟钱,那句“年年都有”一直回荡在耳边。


    又过了两刻,白九算着时间,真的不能再睡下去了,才再次尝试着叫李锦闻起床。后者依旧懒怠得动,屋里的火盆烧得再旺,也不及被窝里暖和。


    白九只好把李锦闻从床褥间挖出来,慢慢给她穿衣。


    李锦闻全程闭着眼,白九将热水端到床边,她撩着水仔细洗了脸,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真的后悔了,”她仰头,从白九手中接过帕子,擦干脸上的水珠,说,“昨夜就不该与你恋战……”


    “我观娘子很喜欢呢。”白九俯身,鼻尖在她鬓边蹭了蹭,转身将水盆和手帕放回去。


    *


    李锦闻和白九给阿婆拜年后,说了几句吉祥话,白九便出来了。天色尚早,李锦闻留在屋里,继续和老人家聊天。


    “阿锦啊,我这么大岁数了,实在也没想到……风烛残年还能遇到个孩子。”阿婆已经满头黄发了,虽鬓发稀疏,可却梳得整齐。


    李锦闻很佩服老阿婆的手艺,虽眼盲,却能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


    李锦闻低头笑笑,说:“我与阿姐,年少失怙。也没想到,来了愈苍山,竟能与阿婆结缘。”


    烛光倒映在阿婆的眼睛里,不知为何,此刻她空洞的瞳仁看上去竟呈现出白色:“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谢谢你,不然我老婆子可能活不到现在。”


    李锦闻的笑容垮下来,她道:“这大过年的……阿婆说什么呢?我看您精神气神足,还能再活上个十年二十年的。”


    阿婆轻轻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的手背,向来空洞的目光似乎有了焦距。


    她静静凝视着李锦闻,好像也意识到自己今日说话太过丧气,于是弯起苍老的眉眼,道:“我一辈子孤单,一直想着……和人相处是什么感觉。临到老了,以为要等下辈子了,没想到,遇到了阿锦。”


    “我们阿锦啊……是有大造化的人。”


    李锦闻总觉得今日的阿婆说话很奇怪,她恍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老人的过去。


    *


    晨光熹微,小黄懒洋洋地从窝里出来,打算巡视一番领地。谁知刚刚迈开它那穿着洁白小靴子的腿,眼前的阳光便被一个高大的“两脚兽”挡住了。


    新年第一天的巡视,就这样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小黄甚是不满,扬起爪子就要趁敌不备挠人,结果对方蹲下来了。


    偷袭不成,小黄很是尴尬,扬在空中的前爪临时换了个方向,伸到嘴边,舔了起来。


    白九没看见它这一系列动作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红包来,举到它眼前。


    小黄:“……?”


    莫非是这条龙对自己半年多的压迫行径良心发现,打算在新的一年给它包个红包,握手言和?


    嗯……如果这样的话,看在偶尔加餐的份儿上,小黄可以勉为其难考虑一下接受这条龙的求和。


    谁料,白九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娘子昨夜给我送了压岁钱——只有我有。”


    小黄瞬间炸毛了。


    它放弃温顺的伪装,直接挥舞着锋利的爪子,朝白九手中那红艳艳的东西抓去。


    白九眼疾手快,躲过了猫爪的攻击,将李锦闻给的红包重新收入怀中。


    小黄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这条龙是不是有病!你娘子给你什么好东西都要拿来炫耀一番,你这个显摆精!”


    白九头一回听小黄口吐人言,立刻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情,道:“小黄,你终于成灵了吗?哎呀,都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他不顾小黄的坚决抵抗,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笑道:“看来每天加餐也是有用的,不仅长肉了,还长了修为……”


    “跟你们这种生来就是灵族的龙说不明白!哼,你给我——”小黄正骂骂咧咧地控诉这条龙的无耻,忽然一眯眼,不说话了,改成了“嗷嗷喵喵”的大叫。


    白九:?


    “九郎,你是不是又欺负咪咪了。”李锦闻从阿婆的屋子里走出来,询问。


    白九赶紧回头,道:“没有啊,这不是陪小猫玩儿呢吗?”


    他迎上去,赶紧转移话题:“娘子,我们该吃饭了,一会儿不是还得去书院拜年么?”


    李锦闻没再细究,跟着白九一同进了屋。


    今早的饺子是昨天下午就包好的,放了一宿,方才白九临时下锅煮出来的。此刻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白九给阿婆端过去一碗纯肉馅儿的,回来之后,李锦闻坐在桌边等着他。


    他先给李锦闻夹了一只,笑道:“娘子先吃这个。”


    李锦闻虽不明所以,还是咬了一口。


    豆腐馅儿的。


    她不解地看向白九。


    “按照原本的习俗,是将豆腐馅儿的混在所有饺子里,谁吃到了福气就是谁的。”白九笑着解释:


    “但是,我要亲手把福气送给娘子,让娘子有十成的福气。”


    话毕,他自己也夹起一个豆腐馅儿的饺子吃了。


    李锦闻玩笑道:“那——九郎就是传说中送福的神仙!”


    *


    辰时之后,他们才动身前往书院。因着他二人成婚时,储清元作为长辈为他们主持了婚礼,所以逢年过节,他们夫妻也该前去走动一二。


    一番应酬往来之后,二人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


    李锦闻昨夜睡得少,又与白九折腾了半宿,上午又是拜年又是走动,此刻已然疲累了,是以走得很慢,显得无精打采。


    白九看着心疼,便背着她走了一段。快到村口时,李锦闻怕被人瞧见,怪不好意思的,便主动要求白九将她放下来。


    刚一着地,李锦闻向远处瞟了一眼,却见家门口的小桥上蹿过去两道赤红的、毛绒绒的影子。


    “阿狐?”


    她率先跑出去,白九忙不迭跟上,二人一先一后过了桥,果真看见自家狐狸蹲在门口。


    不过,正如白九先前所言,它身边还有个伴儿。


    李锦闻蹲到它们面前,笑说:“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我还以为你进山里冬眠了呢。”


    狐狸下意识要跟李锦闻讲人话,却在张开嘴的瞬间,感受到了一道警告的目光。


    它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最终还是以狐狸的叫声回答了李锦闻的话。


    当然,李锦闻听不懂。


    “这是你的好朋友吗?还是伴侣?”李锦闻揉着另一只小狐狸的脑袋,问。


    两只狐狸听到她的问话,互相蹭了蹭,表示亲昵。


    白九上前道:“这一看就是咱们的狐狸娶媳妇儿了,准是回来给你拜年的。”


    李锦闻当他在说笑:“狐狸哪里懂得这些?那岂不是成精了?”


    谁知白九听她这么说,却问:“那要是成精了,你还要吗?”


    “成精了肯定就不会跟着我了啊。我何德何能啊。”她顺口答道,“成精了也挺吓人的。”


    白九有点失落:“这样啊……”


    李锦闻并未察觉到自家夫君这种微妙的异常,只顾着看眼前这一双小狐狸。


    “你们在外面安家了吗?以后是不是都不回来了呀?”李锦闻夹着声音,跟小动物说话。


    她本来没打算得到答复,却见小狐狸直挺挺地站着,将原本狭长狡猾的眼睛瞪得椭圆,直愣愣看着她,还时不时摇一摇大尾巴。


    李锦闻福至心灵,尝试着伸出手,道:“是的话就握握手。”


    狐狸把爪子撂在她的掌心。


    李锦闻很是惊喜,扭头对白就说:“它还挺通人性!”


    白九内心沮丧,下意识接了一句:“我也挺通人性的啊……”


    李锦闻被他逗笑了:“你又犯毛病,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哦。”


    李锦闻把白九支去做午饭,自己则取了些肉,款待两只小狐狸。


    小黄闻见肉味儿,从窝里跑出来,围着李锦闻殷勤地打转,也得到了一小块肉。


    李锦闻看着三小只埋头吃肉,脑袋一点一点的,心生怜爱。


    这世上的毛茸茸果真都很招人喜欢。


    李锦闻看着它们吃完肉,便被白九催着吃午饭了。两只小狐狸跑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李锦闻,好像在告别,而后便双双跑远了。


    午饭后,终于消停下来,李锦闻和白九安安稳稳睡了个饱。


    接下来的几日,本该是亲戚之间来往拜年的日子,但白九跟李锦闻没有亲戚了,便在家中厮混了数日。


    *


    京城。


    正月初四,已经成为新任国师的李闲客夜观天象,昼观水象,不知看出了什么玄机,急急忙忙地进宫面见天子去了。


    进宫后,年轻的国师端的一副好架子,神神秘秘地请皇帝屏退左右,才肯进言。


    他行大礼,跪在地上,非等皇帝亲自下座来搀扶,才肯起身。


    “陛下先前命臣观测龙骨的方位,如今终于有了眉目。”


    皇帝很重视此事,立即问:“怎讲?”


    李闲客躬身行礼,一副赔罪的语气,道:“请天子恕臣先前隐瞒之罪。”


    “龙骨乃是我大乾定国之本,为找到此圣物,朕宁肯用此生福祚去交换。”皇帝语气诚恳,道,“先前之事,定是爱卿另有考量,如今但说无妨。”


    李闲客这才说:“臣出身于愈苍山,进京之前,曾在山下见过一女子。说来也巧,那女子竟也姓李,臣观其周身气息怪异,当时并未看出具体如何。”


    他说到这里时,皇帝明显神情一变,问:“女子?”


    “是。”


    皇帝走到龙案后的书架上,取出两个卷轴,展开,问:“可是这二人其中的一个?”


    李闲客满脸惊异,指着右边那副画像,道:“正、正是此女!”


    他眼珠一转,随后躬身,问:“天子这里……怎会有那村姑的画像?”


    皇帝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这二位本是皇室宗亲,算起来,该是朕的两位侄女呢。只可惜去岁京中动乱,她们失踪了,想来是流落民间,朕一直派人寻找,都没有线索……没想到竟去了愈苍山?”


    李闲客抬手作揖,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冷笑了一下,随后立即恢复了正常。


    “陛下心善,想来是上天有眼……”李闲客吹嘘了一番,才转入正题,“臣昨夜观天象,才看清当日那股气息因何而来——这位姑娘,正是身负‘龙骨’之人啊!”


    皇帝惊问:“当真?!”


    “臣不敢有虚言啊!”


    “还请天子下旨,接回流落在外的贵女。待其入京后,臣定会想办法找到‘龙骨’,免除我大乾日后的天灾!”


    作者有话说:


    这章时间跨度比较大,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居然码到了这个点……下一章!风雨欲来!


    第29章 东窗事发 李锦闻抛下


    天色昏暗, 深山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李舜齐下意识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转头,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对梁相旬道:“山间不该有虫鸣声吗?怎么今日如此安静?”


    梁相旬仰头观望。此刻天空泛青, 四野如同被罩上了一片黑纱,朦胧而昏沉, 但不至于辨不清景物。周围确实没有虫鸣之声, 空气里冷寂寂的。


    滇南的山林里虽常年湿漉漉的, 但此刻似乎要比他们进入墓穴之前要干燥一些。


    如今的光景,李舜齐这个外乡客不熟悉, 但梁相旬作为土生土长的烛宁人,还是能很轻易地判断出。


    ——季节变了。


    “现在是冬季。”他声音沉静, 道。


    李舜齐就没那么冷静了:“你是说我们进了一趟古墓, 再出来的时候就直接从夏季到了冬季?”


    烛宁的季节变化如此无常的么?


    “应当是时间之术, ”梁相旬解释,“我年少时见识过。不过当时的跨度没这么大,也就六七日吧。”


    李舜齐听他这样说, 不禁有些担心:“那如今是何年月?”


    从夏季来到了冬季,少说也得半年;往多了说,便不知是几载。她跟先祖谈个话的工夫就过去了, 可李锦闻那里呢?若是真的隔了好多年,她会不会遇到危险?长时间收不到她的音信, 李锦闻会不会害怕?


    梁相旬拉着她往外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应当不会太久, 我们先回家,自有分辨。”


    滇南的冬季虽凉,却说不上有多寒冷,李舜齐即便身穿单薄的夏衫, 也还能忍受。


    二人一路急匆匆地往回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露头了。


    推开院门,梁相旬的目光便落在墙角的花圃上。本以为许久未归,那花无人打理,恐怕活不成。可是此刻,那里的花开得正艳。


    屋门被推开,老妪走出来,阴阳怪气地看了梁相旬一眼,道:“我还当你跟人私奔了呢!”


    李舜齐皱了皱眉,但不想与老太婆多计较。梁相旬却维持着礼节,上前一步,道:“多谢您照看花圃,想来这些花马上也能有用处了。”


    老妪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追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我们也自由了。”


    老妪喜不自胜,当即抛下方才的刻薄,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又跺了跺脚,对着地面喊了一句:


    “老头子!快别睡了!”


    梁相旬趁着她尚在场,赶紧问:“我们离开了多久?”


    “半年!”老妪弯着腰,没看他,直接回,“今天正月初四!”


    她话音未落,一个老翁也打着转儿从地底下冒出来。他鬓发凌乱,胡子还一抖一抖的,尚未站稳,就对着老妪问:“做什么……”


    老妪一把拉过他,凑到他耳边,高声道:“走!咱们去外头!这深山老林我可一日都不想呆了……”


    后面的话李舜齐没听见,两位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才听说只过去了半年,她稍稍缓了一口气。如今要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她该早日行动了。


    她转身面向梁相旬,本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


    好巧不巧,方才那老妪的“私奔”之语忽地被放大,绕着她那本就不算清净的心转来转去,面对着梁相旬,她此刻更说不出话来了。


    最终还是梁相旬轻笑了一声,询问:“之前李姑娘许诺的,如今可还作数?”


    李舜齐脑袋乱哄哄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所言何事:“什么?”


    梁相旬偏开头,语气带酸地调侃:“看来李小姐从未将梁某的心愿放在心上啊……”


    他悄悄瞥了一眼李舜齐的神情,见对方依旧一脸迷茫,只好说:“游赏京城的事——”


    “噢——”李舜齐忽地反应过来,笑道,“当然不敢忘,只是……”


    她犹疑着,继续说:“我恐怕要先回愈苍山与小妹会合,再西行求援。此去凶险,只怕会牵累梁公子。”


    其实她心底里是有几分说不出口的不舍的,但她不能因为自己那短短几日就萌生出的隐隐私心而要求对方陪她去冒险。


    这不负责任,对梁相旬也不公平。


    可她又希冀着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自己……


    她胡乱想着,却听梁相旬开口了:


    “我在这深山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平和日子过惯了,倒是很想出去冒险一番。”他笑着凑近半步,躬身道,“只是希望李小姐不要嫌弃梁某拖后腿才好。”


    李舜齐猝然抬头,一双泛着亮光的眸子映入梁相旬的眼中。


    她笑起来:“自然不会。”


    *


    愈苍山下的新年过到正月十六,李锦闻与白九在家鬼混了数日,正月十四下午才动身去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了三天,在镇上过的上元节。


    白九捎带买了几样种子,盘算着过段时日继续在院子里种菜。李锦闻则窝在屋里安安心心睡了两日,直到正月二十书院开课,她也养足了精神,照常上值,养家糊口。


    本以为日子会安宁地继续下去,谁料二月初的某一日,李锦闻人刚到书院,就被等候已久的储悦舒拦回了家。


    原是储清元本在衙门里有些人脉。昨天夜里,县衙的人传信过来,说是朝廷派了一小队人马,约么有十几人,看上去个个是精兵高手,奉朝廷密旨寻人。


    昨日,一行人已经到了县衙,不日恐怕就要进愈苍山了。


    至于所寻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伙子人嘴上严实得很,不肯透露半个字。但李锦闻如今在愈苍山下安身,很难不怀疑这群人是冲着她来的。


    李锦闻心下想不通,她与阿姐已经逃出京城一年了。这一年来,从未听说过新帝要寻她们,怎的突然派了人来,似乎还是直奔愈苍山而来的……


    若说愈苍山最近一年与朝廷的联系,似乎还真不少。


    先有余敬山和程六郎进京赶考,后有刘照君打算考宫廷女官。这些人都见过她,且知道她是京城人,若是无意间暴露了她的踪迹也是有可能的……


    但……李锦闻对这三人有所了解,觉得不大像是他们走露了风声……


    还有一人——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


    野心蛮大,要做国师。


    可此人当初治好了白九的病,看上去也不像是会招来追兵的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既然她们姐妹二人在寻龙骨,那么新帝又怎会对龙骨一点也不知情?


    结合年前朝廷忽然征召国师的行为,皇帝当初很有可能故意放她们出京,而后算准时机,一网打尽……


    可如今的时机又是什么呢?


    这半年以来,愈苍山下没有发生任何怪事。


    那就只能是阿姐那边有了进展……


    李锦闻一边思虑着,一边疾步走到家。


    今日白九出门了,估摸着得午时才会回来。李锦闻恰好能在这个工夫里,收拾行囊。


    储清元曾在愈苍山以西的峡谷中安置过一处隐蔽的居所,自从李舜齐和李锦闻抵达此地后,那个地方就一直为她们的临时躲藏准备着了。


    眼下东窗事发,李锦闻最危险,需要即刻离开。储清元已经尝试给李舜齐传信,提醒对方暂时不要回来,这些事都可以妥帖安排。


    只有一件尚无着落——


    她该怎么和白九解释呢?


    她从未和自己的夫君透露过真实身份,更何况,以她如今的境况,恐怕会连累白九受苦。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她自己偷偷离开,将白九留在这里。


    其二,与白九坦白身份,让白九选择是否要跟她一起出逃。


    *


    晌午,白九回家时,手上还拎着一包栗子饼。


    镇上这家栗子饼,李锦闻自从吃过一次后,就一直念叨着。


    今日,白九本想使些银钱,从店里伙计手上买了做那糕点的方子,以后自己做给娘子吃。奈何老板太奸滑,平日里都是直接配好了馅料再交给伙计,根本没人知道他的秘方。


    白九只好又买了些,打算等下午李锦闻回家后留给她吃。


    然而,他已到家,却发现家里像被打劫过一般,乱糟糟的。


    竹筐倒了,里面存放的蔬菜滚得满院子都是;屋里的橱子大敞着门,李锦闻的笔墨纸砚少了一半,留下的都是她平时不大喜欢的;柜子上的抽屉也被抽出来,里面的金银细软也不见了踪迹。


    他掀开帘子,快步进了寝屋,只见衣柜里的衣物也几乎不见了踪影;李锦闻的梳妆台上,存放发带首饰的盒子全部空得见底。


    白九转过身,望向床榻。凌乱的被褥下,露出一本书的书角——


    白九瞳孔骤缩,一股慌张之感猛然漫上他的胸腔。


    他抖着手掀开被子,露出那本书的全貌——


    赫然是龙族祖传的那本《人族豢养手记》!


    白九僵在原地。


    家中与李锦闻有关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收拾走了,而这本手记,却被翻出来,摆在了床铺上……


    刹那间,一个恐怖的想法袭上心头——


    李锦闻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抛下他独自离开了。


    终究是没瞒住吗……终究是这个结果么……


    可是没有李锦闻,他也活不成。


    怎么办呢?


    他现在该怎么办?


    李锦闻定然是刚走,以人族的脚力,两个时辰之内走不远,他去追一追,定然能追上。


    可是追上之后呢?


    人族是最讨厌妖异的。


    李锦闻肯定不会老老实实跟他回来,肯定还会想方设法逃离他。


    看来只能把她的娘子关起来了……


    关到一个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我的身份 发现了那本


    白九方才看见手记, 惊慌之余,手中的栗子饼早已掉在地上。失去李锦闻的恐惧太过深刻,令他的头脑都不清醒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远离。天地旋转, 白九浑身发抖。


    是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李锦闻方才好不容易收拾完行囊, 正思量着如何安置白九。


    事实上, 她方才考虑到的两个选择中, 第一个根本不能算是个办法。她若是二话不说独自出逃,留下白九一人, 且不说他会有多伤心,若是追兵找来了, 恐怕会将毫无防备的他置于危险的境地。


    那就只剩第二个选择了。


    她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坦白的地步。


    下定决心之后, 李锦闻便去了阿婆的院子, 打算借着储悦舒的相助,先将阿婆安顿好,顺便等着白九归家。


    可是阿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 根本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哪里。李锦闻找了一圈儿,甚至还询问了邻里, 却根本没人见过阿婆。她只好再次返回家中。


    进了屋门,李锦闻迎面看见白九站在床榻边出神, 脚下还扔着摔散的栗子饼。


    李锦闻叫了他两声,也没得到回应。她索性站到对方身前, 又唤了他一声。


    白九正沉浸在紧张的情绪中,猛然看见“已经离开”的李锦闻站在了自己面前。


    眼前模糊混乱,他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你怎么回事?”李锦闻见他呆愣愣的,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阿锦……?”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好像在确认眼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你原来没走?”


    李锦闻对白九太了解了。对方如今这个失魂落魄的状态,定是看见她收拾了行囊,以为她已经离开了。


    毕竟,刚成婚那两个月,白九好几次见她回家晚了,就害怕得不得了。


    于是她赶紧出言安抚:“我不会抛下你独自离开的。你还没回来,我都还没问过你,当然不会走。”


    可惜现在的白九头脑不大清醒,只断断续续的听见了几个字,根本无法被三言两语就哄好。


    还没问他?


    问他什么?身份的问题吗?


    手记已经被发现了,如果他先坦白的话,李锦闻会不会不那么生气……


    于是,他开口道:“对不起,阿锦,我……”


    方才的恐慌尚未散去,他的心怦怦乱跳,脑子好像也转不动。他动了动嘴唇,却没组织好语言。


    李锦闻却好像很着急,赶紧拉着他坐在榻上,抢着说:“九郎,有件事我一直隐瞒了你。关于我的身份……”


    她欲言又止,观察着白九的神色。


    李锦闻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热度令他清醒了不少,他重复着对方方才的话:“娘子的……身份?”


    李锦闻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陈述:“我从前跟你讲过我的身世。我说我来自京城,家中的叔父强占家产,导致我与阿姐不得不背井离乡。”


    白九听见她冷静而清晰的话语,头脑中的混沌也逐渐散去。


    “其实,我所说的并非事情的全貌。”李锦闻顿了顿,还是如实讲,“我说的那个叔父,其实是当今的天子。”


    白九呆愣了半晌。


    “我的祖父,是二十年前罹难的厉太子,我自幼被软禁在宫中。去岁春日,思文太子与今上争权夺势,我与长姐趁乱逃出京城,一路南下,才来到了愈苍山。”


    白九没说话。他表情空白,才反应过来李锦闻好像并没有怀疑他的真身。


    李锦闻向来可以凭借神态看出白九的想法,可此刻竟摸不准他的心思。她只好先把眼下最要紧的情况讲给他:


    “可是如今,天子忽然派兵来到了州府,恐怕是要捉拿我与阿姐。阿姐人在滇南,朝廷的人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那里,暂且安全。但是我的身边,如今是危险重重,恐怕会带累你……”


    “不连累的。”白九反握住她的手,立刻道,“我不怕他们,我可以保护娘子。”


    李锦闻怕他犯傻,继续说:“他们人多……”


    “我知道——”白九的话未说完,被李锦闻打断了:


    “山长为我们准备了一处隐秘的所在,我们现在必须马上搬走躲起来。”


    “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白九瞥了一眼床上的手记,笑道,“只要你不抛下我就好。”


    他看上去格外放松,甚至有一点激动。李锦闻怀疑,自家单纯的夫君从小长于民间,后来游走江湖,从未与官府有过什么牵扯,根本不了解势大压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但其中利害关系,也并非一时半刻就能解释清楚的,她打算以后慢慢讲给他。


    白九的眼神不住地瞟向床铺,李锦闻终于发现了怪异之处,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明白对方可能是在看那本册子。


    “这是你的书吗?”李锦闻问,“我方才收拾行囊翻出来的,写的还怪真的。”


    “不是真的……”白九见对方忽然将话题引向了手记,心下一紧,赶紧说,“这……娘子看了?”


    时间紧迫,李锦闻方才只是草草翻看了两眼,只见其中写的都是“龙族”之类的东西,便没多留神。


    这半年来,她经常查阅一些与鬼怪妖魔有关的书册资料,甚至连书铺里卖的那些小说传记都翻了翻,大的收获没多少,唯一总结出来的结论便是:


    文人墨客的想象力实在丰富。


    什么狐妖书生,女鬼渔夫,各种新奇的爱情故事层出不穷,甚至还有比这所谓的“手记”写得还确有其事的。


    “翻了两眼,这种志怪小说太多了,”李锦闻浑不在意地说,“没想到九郎也爱看?”


    白九彻底松了一口气。


    原来李锦闻是将《人族豢养手记》当成了志怪故事,根本没往他的身份方面想。


    李锦闻看他又在出神,道:“别愣着了,你快想想,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按照储悦舒带来的消息,州府的人会尽力拖延追兵。朝廷的追兵最早也要明日清晨才能赶到愈苍山,他们还有时间考虑谋划,以免出逃时遇到不便。


    只是如今,阿婆迟迟未归,她一个老人家自己出了门,能去哪里呢?


    李锦闻有些着急,独自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白九则趁其不察,悄悄将手记揣了起来。


    他刚要起身,却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极隐蔽的脚步声。


    白九瞬间警觉起来:“有人来了!”


    妖族毕竟是修炼过功法的,耳力和眼力都比普通人族要好一些,是以李锦闻并没有察觉到院外的动静。


    她顿住徘徊的脚步,欣喜道:“会不会是阿婆回来了?”


    可她一转头,却见白九神色凝重。他走到窗边,将李锦闻挡在身后,说:“不是一个人。”


    李锦闻猝然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白九轻轻掀开窗扇,露出一条缝,向外张望。此刻的他眸光阴冷,看上去比平日里机警数倍。李锦闻跟在她身后,莫名的壮了几分胆。


    只见远处的树林里,枝桠攒动,很多树枝都以不正常的角度向下垂着——


    树上全是人!


    而他们的院子附近,也有一伙分散的人慢慢靠拢过来,最近的已然站在了院门口。


    他们被包围了!


    白九轻轻关上窗子,李锦闻紧紧皱着眉头,低声说:“怎么这么多人?”


    明明州府给的情报说是只有十几人,可现在院子外面,加上远处正在聚集过来的人,少说也得有三四十个。


    怎么会这么多……而且,愈苍山偏远,距离州府少说也有两日的路程,怎么朝廷的人已经到了?


    李锦闻心念电转——他们中计了!


    估计是朝廷早预料到她与州府会有联系,那十几个精兵只是做给州府看,用以拖延时间。而真正的追兵,早已先一步赶过来了!


    怎么办……此刻是非插翅而不能逃了……


    这么多人,硬碰硬肯定是不行了,只能智取——


    李锦闻猛地拉住白九的手,低声道:“九郎,把我交出去。”


    “不行!”白九立即拒绝。


    “九郎,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李锦闻急道,“他们此次前来,定是为了寻那东西的踪迹,所以暂时不会威胁我的性命!一会儿你把我交出去,然后让他们放你走!走水道!你水性不是很好吗——”


    这么多追兵,以凡人之躯肯定是逃不掉了。但如果是可以腾云驾雾的龙呢……


    可若化成龙形带李锦闻逃出生天,那就真的不可避免挑明身份了。


    白九思量着,下定了决心。


    李锦闻的安危最要紧,其他的,他顾不上了。


    于是他一咬牙,开口道:“阿锦,其实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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