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浴室通了三扇门,一扇走廊,两扇通往其他的房间,无论后人从哪个方向进来,他都有机会逃脱。
碰上镜子还照了照,确认此刻自己脸上神情足够惊慌失措,宛如一头正在被猎杀的小鹿,神经紧绷地注意四周,害怕尾随的捕猎者会从阴影里扑过来咬断自己的颈脖。
甘佑手里还保留着那把刀,卡在虎口处,虚虚地握住。
到时候黑衣人过来要杀他,他就举起刀假装被吓坏了,要和歹徒殊死搏斗,然后被一枪送走gg杀青大吉。
黑衣人枪法不准也没关系,反手一下就能捅向自己的肚子。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学生第一次拿刀杀人,不小心刺伤自己,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是应付一个低成本的血浆片足够了,还增添了槽点够人吐槽。
构建编剧应该谢谢他给无聊的三流片子增加了笑点,编剧费就不用分成了。
甘佑闭上眼,再睁眼时眼眶红了,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的刀尖最准三扇门来回转,嘴里喃喃道:“不要过来……不要找到我……”
上天并不听从他的祈祷,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浴室门前。
甘佑看见门下的缝隙里出现影子,脸色苍白病态,用手捂住口鼻,连呼吸都怕惊动外面的人,举起的刀具不停颤抖。
他此刻甚至忘记逃窜,满心只期望门外不远处的罪犯发现不了自己。
门外脚步凌乱,似乎还发生了些许推攘,在几声闷响后,一个身影被毫不留情地撞开木门,扑倒在甘佑身旁。
好在甘佑及时地手腕一颤,餐刀掉落到地面上滑到另一边,不然这个倒霉蛋就要直挺挺地被小刀单杀了。
甘佑想送出自己的一血,一点也不想拿下别人的一血。
青年盖住口鼻的手掌扼住一声尖叫,转化为压抑的惊噎。
倒在他身旁的赫然是他的好友,贾斯珀。
富二代此刻狼狈不堪,浑身都是蹭上的黑尘,倒下来之前步伐一瘸一拐,显然是在衣服之下受了伤。
贾斯珀也没有想到门后竟然会是甘佑,一瞬的慌乱过后,急忙推搡他,喊道:“你快逃!我掩护你。”
甘佑才要伸手去拉他,险些被他一把推得屁股墩。
甘佑差点挂不住脸上摇摇欲坠的脆弱表情:……
甘佑:【我不要救他了。】
无论他说什么,系统都会闭眼夸:【不管怎么样,宿主都太厉害啦!】
和这个片场世界的爸妈一样,他吃个饭都能鼓掌抹泪,感叹我家孩子今天终于不挑食了。
黑衣人出现在门口,低头看见浴室内紧紧相依的两人,笑着说:“没想到,还有买一送一。”
“那么,我要先拿下谁的性命才好?”黑衣人苦恼不已。
“这个金头发的溜我好久,我想让他死。这个黑头发的救下我到手的羊,我也想让他死。真是难以抉择。”
贾斯珀咬牙将甘佑护在身后,说:“你不能杀他,他有背包。”
黑衣人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呢?我面前分明是两只羊啊?”
贾斯珀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一开始丢向甘佑的背包已经不见了,青年单薄的肩背空空如也。
他焦急地问:“我给你的包呢?”
甘佑闭了闭眼,措辞着怎么回答,黑衣人先一步说了话:“他给另外一个人了,可惜啊,差一点我就能捉住那只羊了。”
“好像是男朋友?感情真不错。”他的话带着恶意的揣测,与毫不掩饰的同情,“你被他当备胎呢,小子。我最看不惯这种人了,我帮你杀了他怎么样?你还得谢谢我。”
【你叫你男朋友来救你啊。】
【佩顿在哪呢?原来是躲起保命了。】
【备胎再舔也会发怒,老天有眼,活该啊。】
【终于要先j后杀了吗?】
……这都什么脑回路。贾斯珀什么时候又是他的舔狗了。
甘佑望向贾斯珀,想要与他商量对策。黑衣人看起来十分享受折磨猎物的过程,他们之间要是有人能够拖住他,另一人或许可以再躲藏起来,撑到时间到了就好了。
结果撞进一双充满情绪的眼睛。
甘佑愣怔片刻。
他不是不懂感情的机器人,很清楚的知道那种情绪意味着什么。一模一样的情绪他在前不久才见过,那时候他在和他的男友接吻。
不会吧……
贾斯珀真的喜欢他?
甘佑有些头疼,甚至隐隐有些生气。
他迅速回顾自己和贾斯珀为数不多的交往过程,一桩桩件件在几个呼吸之间被他全部浏览完毕,他确认自己在与年轻的富家公子之间的一切交流,都十分正直、和善,完美符合“朋友”的合理距离。
他在贾斯珀面前,连袖扣都不曾解开过,距离最近也有五十公分,谈论的话题最亲密的只有“你爸爸妈妈有没有准备好晚餐,要不要来我家里吃”,而甘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的邀请。
甘佑想不通。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控制好,绝对露出了些许的嫌恶,不然贾斯珀不会怔然地望着他。
但是甘佑不想收敛,他被观众的言论戳得对这种事十分敏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皱起眉头,浅唇吐出一句不假思索的话。
他说:“恶心。”
因为这句话,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就连追杀中的黑衣人掏枪的手都顿住,不知道还应不应该走接下来的剧情。
贾斯珀最先转过头,他猛地起身扑住了黑衣人,将高大的凶手撞向门外的走廊扶手,没有回头的背影决绝落寞,声音沙哑:“跑!”
甘佑没有丝毫犹豫,打开旁边的门就走。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好像被他丢在背后的并不是和他一起前来的友人,而是避之不及的灾祸。
在他不间断地穿过了三扇房门后,他听见隐约的一连串枪响。
枪声急促长久,听起来像是泄愤般清空了弹夹。
在那样密集的枪声下,贾斯珀还能活着吗?
系统小心地睨甘佑的表情:【宿主你生气了吗?】
甘佑:【没有。】
系统躲了起来,瑟瑟发抖。
宿主看起来明显气得不行了,对它的语气好冰冷,好无情,好可怕。它还是不要说话了。
甘佑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墙壁散发着腐朽的木头气息,这里黑暗又肮脏,连老鼠蟑螂都不愿涉足,只有蜘蛛在头顶结出一条又一条的蛛网。
他抱腿蹲下来,让四周废弃的杂物遮挡住自己,脸埋进了膝盖里。
观众在刚刚也被那句骂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屏幕空白许久,只有主演一个人的身影。
直到现在才有人寥寥发言:
【那兄弟有点惨啊……】
【主演果然一如既往的高傲呢,有人都为你死了还躲在这里装死。】
过了一会,又是满屏的空白。
头一回这么安静的频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沉浸式观看甘佑的表演,他圈紧的手背,随着呼吸起伏的肩背,因为领口太大裸露在外的凸起颈骨。此时系统也不知道应该配对什么背景音乐,于是整个频道都只听见浅弱的呼吸声。
【……】
【……(我们要不说话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个,他是不是在偷偷哭啊)】
【……(主演你还演不?)】
甘佑抬起头,露出面容没有观众胆战心惊中预想的其他情绪,嘴角平直,眉眼松懈,一如既往的淡漠。此时起身,他偏过头对向面前累高的杂物,刘海的阴影遮挡住鼻梁以上,轻轻地问:“谁在那里?”
杂物窸窸窣窣发出动静,从地下被人刨出一个小洞,并不断扩大。
紧接着,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张脸让甘佑歪了歪头。
盖法死而复生,却没有什么再见旧友的激动,他的表情沉郁而冷冽,浑身散发着沉闷的躁动,让人感到不安。
他定定地盯着甘佑,许久之后才张口说话。说出来的第一句就是:“我在洗手间敲窗户,你看见我了吗?”
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如果你看见我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说,转头就离开?
甘佑注视着他墨绿色的眼睛,说:“在地窖的那个人,也是你?”
盖法听见他的话浑身一僵,避开视线解释说:“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我那个时候被捆住了手脚,只能爬。那个人在屋外巡逻,我怕他发现我爬进了地道的通风口,没来得及和你说话就回去了。”
甘佑在乎的并不是这件事,他抱臂问:“盖法,你不是被枪打死了吗?”
盖法拍干净自己身上的蜘蛛网,“如你所见,我复活了。”
甘佑:“原来你是魔法师。”
盖法耸肩:“你懂的。因为要照顾你,我没有去魔法学院。”
甘佑扯回话题:“所以你不是死了吗?还被埋了。”
盖法从善如流地交代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脚,带来剧烈的疼痛与飞溅的鲜血,那时候他也认为自己要死了,脑海中甚至开始闪回起从小到大的记忆。
可是等到他再次睁眼,没有到达想象中的天堂或地狱,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密林。
他被捆住手脚束缚在屋外,与屋内的甘佑三人仅仅一墙之隔。昨天黑衣人还会来他面前观察他有没有苏醒,盖法一直假装昏睡,期间黑衣人还用手指放在他的鼻下试探呼吸。黑衣人似乎并不希望他死去。
在黑衣人进入屋子要开展狼抓羊的游戏时,他终于能够自主活动。
他找到了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解开手脚的绳索,找寻着进入屋子的方式。这一块的墙壁离水源很近,腐朽破烂,他挖出一道洞口,钻了进来,没想到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便又钻了出去。
直到甘佑发出质问,盖法意识到来人是甘佑,再次通过洞口进入屋内,与他相见。
甘佑看见他撩起的衣摆下的大块淤青,那是假子弹撞击留下的。没有洞孔,只有强劲有力并且带着假血包的气弹击中留下的红黑的血渍与淤青。
盖法说:“不管那些人究竟要做什么,我们先走,去找寻帮助再来救他们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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