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区已经是深夜了,但谢氏总部的大厦依旧灯火通明。陆昭明走进专用电梯,按下了去最顶层的按键。


    他从电梯走出来时,正好碰见助理小周:“谢缕人呢?”


    小周指了指办公室。


    陆昭明快步走过去,推开办公室门,就见谢缕站在有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架前,低头正翻阅着书籍。


    “liberte自己回来了?”谢缕头也不抬地问道。


    陆昭明眼皮一跳,嘀嘀咕咕道:“我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谢缕没再出声说话。


    陆昭明最见不得他这副万事都在自己掌控中的模样,抱着双臂,冷哼道:“你难道就一点不担心liberte会跑丢?”


    谢缕合上手里的书,抬眸,淡声道:“那是我亲自给叶颂宜挑的马。”


    他送给叶颂宜的东西,哪样不是精挑细选过的,liberte从出生起,就已经在谢缕观察下了。


    一匹马的成熟期大约是在五岁,也就是说,在谢缕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为叶颂宜五年后的事情做打算了。


    “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早一点。”谢缕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里已经合上的书放回高处的原位上。


    陆昭明看见他抬手时,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眉头瞬间皱得死紧,质问道:“你左肩又受凉了?”


    被迫出国后,谢缕的日子也没有一天好过的,特别是最初那会儿,混乱的暗杀几乎无时无刻存在。


    距离死亡最近的那次,暗处的枪口已经瞄准谢缕的心脏位置,幸好谢缕反应迅速将身体一侧,但子弹还是洞穿他的整个左肩。


    捡回一条命并不代表危险解除,谢缕开始逃亡,联系不上信任的人,追杀的人穷追不舍,没有药物处理左肩的伤。


    逃了三天,伤口感染导致高烧,又拖了那么久没有处理,周边的肉也已经发腐变烂。


    后来,是谢缕自己一个人用刀将那些腐肉刮干净,又用磺胺裹满纱布条往创口里面塞。


    命虽然靠这样的方式捡回来了,却伤了神经。左臂常年冰冷,每到阴雨天又或者受点凉都会密密麻麻地疼。


    谢缕低声:“没事。”


    “你还不如死在异国他乡。”这么多年,谢缕没累,陆昭明都累了:“一起走了,也能有个伴。”


    抱怨归抱怨,陆昭明也没忘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liberte是和你的猫一起回来的。”


    “你说奇不奇怪,鼻嘎点大的小猫居然会骑马。”


    谢缕半垂下眼,依旧不为所动。


    “回来的路上,我冲着你的猫喊了一声叶颂宜,他居然看向了我。”


    .


    另一边。


    叶颂宜已经被送回了谢家老宅。


    今天运动量超标,又见到了唯一还记得自己的liberte,叶颂宜一改之前的忧郁人设,到家后就狂炫猫猫饭,狂喝盆盆奶。


    世界上怎么会有羊奶这么美味的东西呢?


    吃饱喝足,困意就开始上头,叶颂宜跳上沙发,蜷缩成一团,很快就睡了过去。


    照看他的佣人听见小猫喉咙里传来了有规律的呼噜声,这才静悄悄地关掉灯光,往外面走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叶颂宜忽然就感觉腹部一阵像灼烧似的痛感,半梦半醒间,全身开始抽搐、痉挛。


    好疼……


    夜色下,沙发上小小一团的黑影忽然变大,沉甸甸地占据半边沙发。


    太过剧烈的疼痛感让叶颂宜脑子都变得迷糊,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他忘记自己已经身死七年变成了小猫的事实,也忘记了脑海深处谢缕出国早就不肯再要他的记忆。


    此刻的叶颂宜,像是从六岁到十八岁来到谢缕身边后,生无数场病时,浑浑噩噩间醒来,瘪着嘴,无力地朝床边伸出手臂。


    “谢缕,我身上好疼。”


    可这一次,叶颂宜伸出的手臂没有被稳稳接住,最终无力地坠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沙发边缘。


    与此同时,突发决定乘车回谢家老宅的谢缕也到了院子门口。


    车都还未停稳,谢缕就推开车门,以极快的速度朝里面走去,神情匆忙,脚步慌乱,因为他刚刚从里面听到了叶颂宜的哭喊声。


    叶颂宜一边在哭,一边在喊他的名字,说自己身上很疼。


    养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止要简单的吃饱穿暖,还要承接孩子一切由成长带来的痛苦与情绪。


    养一个特别容易生病的孩子,就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要生病,叶颂宜就既要谢缕衣不解带地坐在床边彻夜守着,也要缠着谢缕抱住他。


    还不许是那种简单的拥抱,是那种母亲抱孩子式的抱法。


    谢缕的手碰到了大门。


    这扇门,只需要稍微用点力,就能被推开,可谢缕却迟迟下不了手。


    月光将谢缕的影子拉得很长,时间一分一秒地在过去,几分钟后,谢缕终于做下了决定,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内很黑。


    月光跟着谢缕进了屋,只照亮了他脚边的一块地方。


    一道很沉的呼唤声骤然响起。


    “叶颂宜。”


    没有回应。


    灯光大亮的瞬间,谢缕看清楚了室内的情况。


    没有人,只有一只两月大的奶牛猫孤零零地睡在沙发上,鼓鼓的肚皮起起伏伏,看上去睡得很沉。


    谢缕很平静地走了过去,在沙发前站定很久,伸出手很轻地抚摸了一下小猫的脑袋,声音很轻:


    “猫,你是叶颂宜吗?”


    叶颂宜睡了一个很沉的觉,虽然在睡觉过程中好像做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刚睡醒的小猫不自觉地开始抻长身子,爪子开花,开始又抓又踩。


    踩到一半,叶颂宜才发觉脚感不对,一抬头,就撞进双平淡无波的漆黑双眸。


    “咪!”


    谢缕!


    小猫惊喜地叫了一声,天蓝色眸子又圆又亮。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一见到谢缕时,叶颂宜就会自动将那些事情全都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是他。


    “咪咪咪。”


    我昨天见到liberte了,它还记得我,你把它养得很好……


    叶颂宜咪咪叫了好久,直到实在口干舌燥极了,才堪堪停歇下来。


    也是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始至终,谢缕都没有开口应自己一声。


    落寞感瞬间涌上叶颂宜的心头,他不自觉地低垂下头,不敢再看谢缕。


    谢缕突然伸出手,用虎口圈住小猫的下巴,逼小猫抬起头,淡声问:“怎么不叫了?”


    叶颂宜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愤怒地用力咪了一声。


    看着谢缕洗漱完,只换了一身家居服下楼时,叶颂宜就知道他今天不会去公司了。


    吃完早餐后,谢缕转身去了健身房。


    叶颂宜也有自己的健身方式,溜溜达达去了外面后,没过一会儿,池边就响起了一前一后两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今天的水花溅得老高了。


    有些溅到了脑袋上,小猫抬起肉垫,笨拙地擦了两下,因不会舔前脚上的洗脸巾清洁身体,不但没有擦干净水,反而还把脑袋上的毛毛弄得乱乱的。


    专职照看他的佣人很快就拿着毛巾过来了,把脑袋上的水渍擦干后,还把爪爪全都擦了一遍。


    叶颂宜郑重其事地冲她咪了一声。


    谢谢你,小蝶。


    小蝶这个名字还是前几天叶颂宜从管家口中得知的。


    “小猫是在和我说谢谢吗?”小蝶笑着温声问道。


    叶颂宜:“咪。”


    是的。


    小蝶:“不用谢,照顾你本身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因一通电话被迫提前结束健身的谢缕,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没过一会儿时间,小猫身边就围了一群人,有的摸摸脑袋,有的捏捏耳朵,有的碰碰胡须。


    就连跟在谢祖父身边多年,与谢祖父脾气秉性一样不苟言笑的管家,在遇见关于这只奶牛猫的事情时,先是盱衡厉色地呵斥众人,等众人走后,也会假公济私地摸两下猫的尾巴。


    在这偌大的谢家老宅中,除了谢缕,叶颂宜唯一认识的旧人就是周管家。


    周家的人历来就会担任谢家家主身边助理一职。等现任家主退位,助理就会变成老宅这边的管家。


    叶颂宜从沙发上跳到周管家怀中。


    “小泼皮。”管家嘴里虽骂着,但双手却把小猫接得很稳。


    小猫用脑袋轻蹭着周管家的下巴,轻轻地咪咪叫着。


    周爷爷。


    你不要吓她们。


    周管家本想再摸两把小猫的,在下手之前,眼角余光瞥见转角处的一道高大身影时,便收了这个心思。


    等他把小猫放下,再看向那边时,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周管家去了二楼的书房。


    谢缕果然在里面。


    “少爷,你表侄的满月宴定在了这个月二十六号,这是当天会送去的礼单。”


    周管家把礼单放在了桌面上。


    谢缕看了一眼,微微颔首,表示没问题。


    “陆家那边在问,少爷你会出席吗?”周管家转告道。


    当年谢祖父被驱逐出谢家权利中心,身为其姻亲的陆家自然也遭受重创。


    后来谢缕回国,在夺回谢家权利这条路上,陆家一直鼎力相助,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谢缕刚想出声应答时,一根黑色的猫毛从周管家所穿燕尾服上掉落下来,悠悠扬扬地落在了礼单上。


    周管家轻咳一声。


    谢缕望着这一根在白色礼单上格外明显的黑色猫毛,良久都没有动作。


    “少爷,其实你也觉得那只小猫很像颂宜少爷吧。”


    周管家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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