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半山腰,正在举办生日宴会的叶家灯火通明,流水一般的豪车驶入正门,衣香鬓影,来往不绝。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夜色下,一只巴掌大的黑黢黢小猫,正鬼鬼祟祟地吧嗒着四条小短腿趁安保人员不注意,藏进了灌木丛中。
正在借着浓密灌木丛隐藏自己身形的叶颂宜动都不敢动。
已经重生一个月了,叶颂宜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不仅变成了猫,现在更是七年后的事实。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秒自己还笼罩在死亡降临的恐惧感中。
下一秒,就在一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奶牛猫幼崽身体里重生了。
生下他的是一只新手猫妈妈。
一窝六个崽,只有叶颂宜这个躯壳是猫灵魂是人的崽活了下来。
但某天午后,猫妈妈像往日一样出去觅食,就再也没回来。
没断奶。
毛也没长齐。
一时之间,叶颂宜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活下来的风险。
叶颂宜很快振作起来,他记得回家的路,他妈妈心地最善良了,肯定不忍心见一只孤苦无依的猫崽流浪的。
饥肠辘辘地花了几天时间,又历尽千辛万苦,在看见熟悉的大门口那一刻,叶颂宜无疑是热泪盈眶的。
不巧的是,家里居然正在举办宴会,里里外外安保十分严格。
但没关系,等见到妈妈后,就可以过上泪水打湿嘴努子,山珍海味随便干的好日子了。
叶家的前院是以那处巨大的天使喷泉作中轴对称的设计。
路过天使喷泉,高高翘起尾巴的小猫停顿了一下。
在垃圾堆出生,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他腹部的白毛都快被染成黑毛,背上的黑毛也更黑。
叶颂宜扭捏了两下,觉得这样去宴会上见妈妈,多让人笑幻啊。
潺潺的流水声中,叶颂宜费力地跳上了喷泉第一层的矮台子。
看着水面上自己那那不甚清晰的倒影,小猫那高高翘起的尾巴瞬间就耷拉下去了。
瘦骨嶙峋,浑身脏臭,眼睛发炎通红,稀稀疏疏的毛全都打绺在了一起。
不像只猫,倒像只从阴沟里跑出来的臭老鼠。
这样的猫,妈妈真的会喜欢吗?
叶颂宜用爪子沾着喷泉里的水,一点一点擦拭着身上的毛毛。
直到脚上的黄手套变成黄白手套后,叶颂宜才稍稍满意地跳下喷泉台子。
在靠近宴会厅之前,叶颂宜还特意咬了一朵漂亮小花叼在嘴里,想给妈妈留下一个很乖、很聪明的良好印象。
此时,宴会厅内。
一方角落里,有人声音略带嗤笑地感慨道:“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一个大厦将倾的叶家,还能请得动这么多方人物。”
话落,旁边站着的人挑眉问:“我不信林少爷你是为叶家而来的。”
林少爷不答反问:“难道你是?”
商人都精明,一个从七年前就开始走下坡路,今年更算是走到谷底的叶家,当然不值得他们重视。
可要是现如今谢家当家人谢缕会出现那就不一样了。
谢家那可是百年豪门。
虽说谢父与谢祖父早已断绝血缘关系,谢缕又是由早已淡出谢家权利中心的谢祖父亲自教养长大,谢父自然不喜他。
但弱肉强食这个道理,在哪儿都是硬准则。
十九岁争权。
二十一岁崭露头角。
二十四岁独自掌舵千亿集团后,开始隐退。
今年二十六岁,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出席公众场合了。
林少爷环视这偌大的宴会厅,到处都充斥着虚情假意,视线最终落到了这场宴会的发起人叶父身上,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他看不起这种拿死人遗物作为筹码以达到目的的人。
收到叶家请柬的人大致都到齐了,叶父携妻子及养子开始开场致辞。
他拿着酒杯,笑着对宾客们道:“今天是我们家养子的成人日……”
恰巧,叶颂宜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正厅大门口处的,还刚好把第一句话听全。
那朵小花‘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
叶颂宜只感觉胸腔闷闷的,尾巴不自觉地难堪地耷拉下来。
他僵硬在原地,远远地看见一个满脸笑意的少年正立于爸爸的右边,妈妈则站在左边,满脸温柔地牵着少年的手。
看起来就是好幸福的一家人。
也挺好的。
爸爸和妈妈没有因为他的离世,长久地陷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中。
“哪里来的小畜生在那儿挡道——”
刚听见骂声,叶颂宜都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大力就踢得他往灌木丛方向飞去。
身上传来的剧痛让叶颂宜半天都动弹不得。脚步声逐渐逼近,他蜷缩在灌木丛中,等待着最后的审判降临。
可等到尖锐的疼意都逐渐变得平缓后,叶颂宜却什么都没等来,他虚弱地睁开眼睛。
刹那间,小猫怔愣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谢缕。
在六岁时那年相识,而后又相伴了十二年的竹马谢缕。
死去七年,叶颂宜的时间停滞了七年,可谢缕的时间却没有停滞。
七年不见,二十六岁的谢缕早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成熟男人,眉宇间只剩下久居上位的漠然。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袖口处的腕表若隐若现,身后还有随行的拥趸。
等一下!
站在谢缕左侧后方那人手里拿着的精致礼物盒是什么意思?
小猫瞬间炸毛,垮着臭脸,气鼓鼓地睁圆了眼睛。
好你个谢缕,看来是早就忘记了当初许下的只和他天下第一最最好的誓言了。
怪不得,在自己成年后到离世的那小半年里,谢缕就开始无缘无故搞疏远那套了。
小猫哈了声气,不熟练地亮了亮尖爪,准备待会儿给背叛这段友谊的谢缕一点终生难忘的教训。
.
“小缕,你可算来了。”
看见谢缕走进来的那一刻,叶父赶紧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谢缕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径直发问:“东西呢?”
叶父赶紧让人去取。
趁着机会,原本宴会厅内站得松散的人群逐渐往这边聚拢而来,妄图能入谢缕的眼。
很快,东西就取回来了。
是一条坠着几颗铃铛的红绳平安锁,银的,被尘封多年,铃铛声依旧清脆,只是红绳已经褪色成暗灰色了。
在接过后,谢缕轻轻地摩挲一下。这才示意身后的人把礼物交给今天的寿星。
“叶斯仪少爷,生日快乐。”
“您的成人礼,谢总派人为您订做了一套西装,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合身。”
在上流圈中,定制西服的店出名的不过就那几家,他们长期为上流圈中的人手工定制西服,店内早就有各项数据了,那会不知道合不合身呢。
现场的人一听就都明白过来了。
倒是叶斯仪,不知道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没听出来,惊喜地接过沉甸甸的盒子,笑弯了眼睛:“肯定合身的。”
谢缕继续用指尖摩挲着平安锁表面的纹路,先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才开口道:“晚点还有个临时会议,我就先走了。”
今天真正的目的都还没达到,手里已经没几件叶颂宜遗物的叶父怎么肯放谢缕走。
叶父:“小缕啊,伯父昨晚又梦见颂宜那孩子了。”
提到早亡的叶颂宜,谢缕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冷了几分。
叶父还在继续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那孩子去了那么多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谢缕没兴趣再听了,冷声开口:“他要有良心,真放不下我,就该亲自来我梦里告诉我。”
而不是让他守着叶颂宜骨灰整整七年,却一次都没在梦里见过叶颂宜。
叶父总算看出了谢缕的不耐烦,也不再绕弯子,语气飞快地说出自己的打算:“要不然让斯仪这孩子去照顾你吧。”
现场的众人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叶父大费周章地为养子办这场生日宴会的原因。
察觉到谢缕周身骤然泛起的冷意,个个噤若寒蝉。
谢缕没答应也没拒绝,侧头望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叶夫人,“您也是这个意思?”
叶夫人动了动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可有些时候,沉默就是默认。
谢缕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叶颂宜早已经埋伏到了出去的必经之路上,在疯狂练习凶狠呲牙。
听到宴会厅方向传来响动,叶颂宜朝那边望去,见真是谢缕带着人从宴会厅出来了,他赶紧做好炮弹发射的准备。
受到叶父指示的叶斯仪一路小跑着追赶谢缕,嘴里还在说着试图让谢缕松动态度的话语。
直到‘砰’的一声。
谢缕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一看,只见鞋子上蹲着一只长得跟老鼠一样丑的猫。
瘦骨嶙峋的脊背高高拱起,嘴里喊着‘老吴老吴’,两只前爪还在锲而不舍地刨着他的裤脚。
模样看起来凶狠。
实则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可偏偏却让谢缕想起了叶颂宜,故作坚强的外表下那颗脆弱的心。
谢缕弯腰,拎着小猫的后脖颈将它提了起来,“你们叶家不是说要照顾我吗?”
“那就让这只猫来。”
被提在半空中的叶颂宜四只爪爪僵直在半空中,尾巴下意识使劲往干瘪的腹部夹去。
反应过来后,小猫开始骂骂咧咧地滋哇乱叫起来:“咪咪咪咪……”
让一只没断奶的小猫去照顾一个成年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谢缕,你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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