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洛瞥了他一眼, 断定他又开始准备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不想理会,拽着他站起来, 打算出去继续寻找离开这一层的道路。
可谁知刚走到交易所门口,地面突然隆隆震动, 震得灰尘扑簌簌兜了两人一脸。
维洛一把撑住交易所的门框保持平衡,放眼望去, 不远处的建筑竟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
待到声响终于退去, 房屋也不再移动后, 维洛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站直身子,正准备踏出门口, 身边却传来一声闷哼。
维洛回头一看, 只见格利墨尔跪倒在地, 一只手反折着被她拽住, 像折了翅膀的鸟。
他浅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脸上的神色。
维洛的第一反应是格利墨尔又开始装。她有些恼火地使了点力气扯他, 于是他便顺着她的力道露出小半张脸。
维洛的第二反应是他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眉头一拧,松手然后按住格利墨尔的肩膀, 迫使他露出整张脸。
惨白的, 冷汗涔涔的,这不像是装的,维洛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但是——
“发生了什么?”她拍了拍格利墨尔的脸颊,让他从涣散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格利墨尔的一只眼被汗珠糊住了,他半眯着甩了甩头,调侃道:“有朋友在挽留我们呢。”
朋友?
挽留?
维洛沉下了脸, 她对魔法和灵体不甚敏感,这也意味着她不易被其影响。同样的,格利墨尔感观敏锐,他这副样子,显然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维洛看了看还在不停移动的建筑,心底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让物体移动的普通魔法应该不具有攻击性。刚刚是幽灵在攻击你,也是它们在影响迷宫么?”
“应该是。”
大概是那一下冲击力不小,格利墨尔也没有多少余力贫嘴了。
他简单地将自己的猜测解释了一下:“这一层的魔法气息远比上面几层强烈,建筑规划又复杂,本就容易让人分不清方向。整座城市沉入地底之后,魔法增强偏移导致迷宫形成,至于这些好客留人的幽灵们——”
格利墨尔回头瞥了一眼骚动不已的尸骨,翘了一下唇角,道:“外来者、劫匪、窃贼、盗尸人,还是淘金者?”
他接连吐了一大串不好的词汇,激得幽灵尖啸着扑向他。
这一回,就连维洛也隐约听见了这凄厉的叫声,她头皮一阵阵发麻,感觉有什么尖利的指甲重重地刮着她的颅骨。
她右手一痛,急忙低头看,是格利墨尔骤然攥紧了她的手。
他半垂着眼,唇瓣也失了颜色——显然,被激怒的幽灵虽然无法直接接触活着的生命,也无法直接伤害他们的身体,但它们的尖啸却能折磨灵魂和精神。
格利墨尔萎靡地跪坐在地,头靠在门上,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精神攻击中缓过来。
格利墨尔抬手按了按眉心,居然还悠闲地笑了一声:“看来是我猜错了。好吧,是这些倒霉蛋,误入了地下城,最后被困死在这一层。”
这一次,空气里静悄悄的,维洛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她又扭头看向格利墨尔,他歪着头也看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他挑了挑眉,那股机灵劲又从他的眼神中浮现出来。
幽灵并没有攻击,看样子是格利墨尔猜对了.
旅店内,维洛将一张单人床拖进另一个摆着单人床的房间,她将两张床分别靠着两面墙摆好,又在门前系上一只铜铃,随后朝正坐在软椅上的格利墨尔一抬下巴,示意早些休息。
格利墨尔虽然精神萎靡,但他的嘴仍是不停歇:“这样不好吧……男女有别,万一我被盯上了美色怎么办?亲爱的,要不我们还是分开两个房间吧。”
维洛一边解开长长的辫子,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眼下这个情形,分开容易汇合难。少啰嗦,你在矮人眼里可算不上什么美色。”
“这怎么可能?!”听完这话,格利墨尔竟从软椅上跳了起来,“难道你们矮人只看得来硕大肌肉和满脸的络腮胡子吗?”
他恶寒似的抖了一下,但维洛只管收拾自己的物品,没有分出精力去看他。格利墨尔小声地嘟囔了几下,就顺势蜷缩在一张床上。
维洛也很疲惫,但在困倦之前的是恼人的饥饿。
矮人消耗大,在掉到这地下城以前光是赶路,她和莱妮一天就要吃五顿,现在落到地下城,奔波劳累导致她饿得更快了。幸好行囊里还装了不少吃的,维洛就着葡萄酒大口啃下火腿肉。
寂静昏暗的房间里,格利墨尔伴着矮人的咀嚼声默默地转过了身体,面向墙面。
好在矮人饿得快,吃得也快,不一会儿他便听见另一张床传来“嘎吱”一声,是矮人也睡下了。
沉重安稳的呼吸声渐渐响起,格利墨尔盯着墙上的斑点,还是没能睡着。
没办法,他并不习惯与旁人共处一室,尽管再疲倦,心底深处的弦仍是紧绷着。
簌簌——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布料被牵扯,紧接着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窝进了格利墨尔搭在枕头上的手中。
是闪闪。
格利墨尔摩挲了一下闪闪耳后的软毛,轻轻地呵出一口气,慢慢地阖上眼帘。
在他将睡未睡之际,挂在门上铜铃却轻轻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逐渐变冷的空气中,铜铃声幽微,夹杂在矮人的呼吸声中,微不可闻。
格利墨尔闭着眼,放长了呼吸,手却慢慢地将闪闪塞进了枕头底下。
吱呀——
才放好闪闪,另一张床便传来一阵声响,像是维洛翻了一个身,又或者是……
格利墨尔维持着背对侧躺的姿势,他没有往后看,但听到了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很快,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呼吸声却扑在头顶,格利墨尔佯装睡着后不经意的翻身转了过去,他微眯着眼,只见维洛披散着浓密的长发站在他的床边。
她仍是闭着眼,处于一种熟睡的状态,但她投在他床上的阴影却让格利墨尔打消了这是梦游的猜测。
形状怪异的,不安分蠕动的——那些不安分的幽灵通过维洛找了过来。
“你们想要什么?”格利墨尔盘腿坐了起来,沉声道。
此刻,他的脸上少了惯常的戏谑笑容,给人一种冷漠讥讽的感觉。
然而维洛没见过,幽灵也分辨不出。
它们被困在这地下城太久,灵魂不得超脱,作为生者的意识与观念也没剩下多少,唯一的欲望就是出去——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一定要离开这里。
因此当维洛和格利墨尔这两个闯入者来到这一层迷宫时,幽灵便寻了过来,而那些尸骨也被灵魂牵引着,急匆匆地包围过来。
可惜魔法沉寂多年,这两个外来者更是感官迟钝。
一个好歹能感受到幽灵,另一个则让它们无从下手,好不容易影响到迷宫显露自己的存在,这两个家伙又跑去睡大觉了。
“不甘心”这种生者常有的情绪被他们激发出来,幽灵尾随而来,打算挑这个混血儿下手,附身讲出它们的要求。
怎料这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精神已经疲惫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还是迟迟不肯入睡。它们没有办法,只能强行附身那个矮人,消耗了大部分力量,才成功地控制住她的身体。
“我要——离开。”
“维洛”开口了,她的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响亮,略带一丝金属质感。被幽灵附身后,几个不同粗细高低的声音像是被强行捏造融合在一起从她嘴里飘了出来,听着十分怪异。
她那头长及腰部的深棕色头发像骏马浓密厚重的鬃毛,从头顶倾泻而下,遮盖了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此时正无风自动,像巨大的斗篷,将整个矮人拢住。
“离开?”格利墨尔冷漠地反问,“我们自己都离开不了,你们还想怎么离开?”
他的态度和话语再一次激怒了幽灵,“维洛”长长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朝格利墨尔扑了过去。
维洛的肢体本就没有格利墨尔那般灵活,现在又是幽灵在操控着,格利墨尔轻轻一侧身,便让“维洛”扑了一个空,重重地栽倒在床上。
他再一扯,宽大的被子将整个矮人缠绕包裹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虫茧躺在床上。
“出去!出——去!”
身体被束缚着,“维洛”不由得大叫了起来,格利墨尔站在地上瞧她,看着看着竟笑出了声,故意误解道:“好好好,我走,我出去。”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向门口——难得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了,它们既舍不得马上离开维洛的身体,又见不得格利墨尔真的离开,幽灵急得又大叫了几声,却隐约感知到这个该死的混血儿折返了回来。
“我们——”幽灵迫切地开口,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空中便传来“叮”的几声响,下一瞬,它们被迫脱离了矮人的身体,茫然地飘在空中。
也直到这时,它们才发现那个讨幽灵厌的混血儿手里正握着一枚铜铃,正一下一下朝矮人漆黑的锤子上敲。
幽灵经受不住,长啸一声离去了。
空气中阴冷的气息逐渐退去,维洛的呼吸声也恢复平稳,格利墨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手将铜铃立于锤子之上。
他捏着下巴站在地上,看着维洛裹着躺着他床上熟睡的模样,不由得“啧啧”了两声,自言自语道:“还不是对我的美色有企图,这都睡我床上去了。”
格利墨尔又重重地哼了一下,这才往维洛躺过的那张床上走去。
被窝里热乎乎的,这一回,他很快便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维洛(冷淡):你不好看格利墨尔(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第82章
充足的睡眠后, 维洛幽幽转醒。
她坐在床上,闭着眼把一大捧头发胡乱地拨至脑后,再一扭脖子, 发出劈里啪啦一阵声响。
怎么感觉浑身酸酸的,她蹙了蹙眉, 又直挺挺地倒下。
后脑勺本应该陷进柔软的枕头中,耳畔却传来“叽”的一声, 维洛“噌”一下坐了起来, 总觉得自己压到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往枕头地下一摸, 拽住一条细长的尾巴, 向外一拉,只见一只花白的胖老鼠在她手下不断挣扎。
老鼠, 这里怎么会有老鼠?
维洛晃了两下, 余光中, 墙面的位置好像和睡前不太一致,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睡到了格利墨尔的床上。
而那个家伙——
维洛猛一回头, 只见格利墨尔埋在被子里,躺在她原来的床上。
他们怎么换了一个位置?
维洛挑挑眉, 跳下了床。
她捏着这只胖老鼠, 大步走到格利墨尔的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呼吸绵长, 明明她的脚步声不小,但他仍是一副陷在睡梦中十分安详的模样。
“哼。”
维洛扯扯嘴角,毫不犹豫地将这只胖老鼠丢到格利墨尔身上。
“吱吱!”胖老鼠在他身上打了一个滚,“唰”一下钻进被子里不见了。
“……唔?”
像是终于被吵醒了, 格利墨尔揉着眼睛撑起半个身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乏意,一副状况外的迷茫样,喃喃道:“……亲爱的,怎么了?”
“你怎么会睡在我的床上?”明明是两人莫名其妙地互换了位置,可是维洛偏偏这样问道。
她那头长长的,海藻一般油亮的卷发从肩头滑落下来,质地很硬,刺在格利墨尔的手臂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挠了一下。
维洛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抬手把头发捋到一旁,又抬了抬下巴:“别装傻。”
“我哪有。”格利墨尔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分明是你贪图我的美色,挤到我的床上来,我不得已才在这里休息的。”
“喔,”维洛了然般点头,“那你竟不叫醒我,是不是也甘之如饴?”
好奇怪,怎么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格利墨尔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到懒洋洋的状态:“也还好吧,能与你关系变得融洽密切,总觉得十分荣幸呢。”
维洛知道从格利墨尔嘴里问不出真话,但还是忍不住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她一边编辫子,一边在屋里打量,很快就在自己的锤子上发现了那枚本该系在门口的铜铃。
“有人来过?”她转了转手腕,“幽灵进来了?它们没做些什么?”
格利墨尔刚安抚好闪闪把它塞进口袋,见维洛转过身,他顺势将手抬起来理了理头发,应付道:“嗯?”
“嗯什么嗯?”维洛将铜铃抛了两下,叮当作响,“是你装傻装习惯了?还是真把我当傻瓜?这种时候还在扭捏些什么,你是从来都没有好好说过话吗?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定个规矩,胡言乱语超过三次就给你一锤。”
维洛难得说了一个长句子,格利墨尔却因为她的话顿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噘嘴:“什么嘛,这么粗鲁地对待盟友,我昨晚可是救了你一命。”
“救了我的命?”维洛哼笑,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怎么救?是自己独自跑掉这种救?”
格利墨尔没有生气,托着腮懒洋洋地辩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你也不信任我。”
这是他很常有的调笑与抱怨,维洛应当像往常一样无视而过,可此刻她却有点恼怒。
什么叫“反正也不信任”?难道不是他一直没有说过真话吗?
她的面色沉了下来,定定地站了片刻,突然拿着锤子走出了房间。
格利墨尔面不改色,笑嘻嘻的,把闪闪掏了出来,一下一下地揉它肚子上的毛。
他坐了很久,也揉了很久,直到闪闪不耐烦地啃了一口他的指尖,吱吱叫着钻到其他地方去了。
“真无情啊……”格利墨尔轻轻地感慨,手往闪闪溜走的方向追了追,无果后他耸了耸肩正准备跳下床,一阵极重极快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
他连忙把踩在地上的脚收回来,才理好头发衣襟,漆黑的锤子就已经伴随着破空声“咻”一下贴到他的面前。
这冲劲极大,将格利墨尔垂在身前的头发都吹得向两边飘去。
“最后一次机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利墨尔没有急着说话,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将柔软的脸颊贴到漆黑的锤面上,仰望着她。
维洛也没有退缩,手腕微微一递,锤面便直接压到格利墨尔的脸颊上。
两人谁也不服谁似的对视了一会儿,格利墨尔才一扑闪睫毛,移开了视线。
“事情很简单,”他开口时,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维洛的脸上,牢牢地注视着那双红铜色的眼睛,“幽灵穿过了铜铃,附身于你,而我,力挽狂澜,赶走了幽灵,为你我博得了一个可以好好休息的空间。”
被格利墨尔紧紧盯着,维洛既没有害羞,也生不出躲避的想法,她的眼睛是在岩浆中淬炼好的两枚铜球,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她的意志。
注视着这样的眼睛,格利墨尔难得生出一丝不甘与恼怒,同时他又期待,期待维洛反驳他的真话,期待能借此将局面搅得更乱——他心里不好过,那么谁也别想好过。
然而——
“你知道驱逐幽灵的办法?”
“地面上也有‘旅者’,不是吗?”格利墨尔挑了挑眉,“你该庆幸这里的幽灵虽然不懂礼貌,但好歹没有变成‘旅者’。”
“为什么它们要附身?”维洛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
这一回,格利墨尔是真的有些恼怒了。
计划落空,但他仍是甜美地笑着,用十分无辜的语调解释:“我不知道,当时我只顾着关心你了。怎么?难道你觉得那些幽灵会比你重要吗?亲爱的。”
维洛面不改色,她直直地盯了格利墨尔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个笑。
“我很重要?”她像是在反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格利墨尔才不管那么多,他最擅长的就是接话与胡言乱语。
“当然了,”格利墨尔坐直了身体,十分严肃地点点头,“在这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闻言,维洛也跟着点点头。
她的手腕向后一撤,将锤子挂回腰间,没有收拾行李,而是俯身拽住了格利墨尔的手腕。
炙热的掌心贴了上来,格利墨尔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企图挣脱出来。
不料他这一动,维洛一下子收紧了手,她什么也没说,拽着格利墨尔的手腕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格利墨尔没有防备,差点儿就被她直接拽下了床。
他踉跄地套上鞋子,一脸茫然地跟在维洛身后,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货币交易所。
“怎么了亲爱——”
他话还没有说完,维洛的话又重重地切了过来:“感觉到它们了吗?”
感觉到什么?
货币交易所内,尸骨虽然被麻绳拴着,但仍不知疲倦地试图移动,有些尸骨的鞋子已经腐化,白骨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幽灵么?格利墨尔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阵阴凉的风朝他面前扑来,几个扭曲的幽灵显现出一点儿黯淡的灰影。
它们显然还在为先前发生的事情而恼怒,但又忌惮格利墨尔会做出什么举动,因此只能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格利墨尔不由得讥笑了一下:“人员都已到齐,要开始会议了吗?”
“不是哦,”维洛也跟着哼笑了一声,“还要测试你的忠心。”
测试忠心?格利墨尔按了按脖子,大言不惭:“我不是一直都忠心耿耿的吗?”
“那真是太好了。”
闻言,格利墨尔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正准备好好调侃一下维洛的计划,后颈却突然传来一阵短暂却猛烈的剧痛——不是吧?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眼前的灰影扭曲了几瞬,身体一下子萎顿了下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环境完全变了,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睁开,热浪就一阵一阵扑到了脸上。
格利墨尔呻吟了一声,撑住身旁的扶手慢慢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锻造堂的一张长椅子上,而后颈一跳一跳的疼痛则彰显着他是如何昏迷过去的。
“报复心这么强烈……”他嘟囔着揉了揉脖颈,慢慢地站了起来,绕过巨大的隆隆作响的熔炉与风箱,格利墨尔在一块巨大的铁砧旁见到了罪魁祸首。
维洛身着一件背心、一条中裤,光着脚踩在地上,那条长长的,好似抹了棕榈油一般的粗辫子盘好固定在了后脑勺上,使得原本就圆圆的脑袋更圆了。
房间里很热,风箱鼓动着熔炉的热量不知疲倦地吹了过来,就连被迫睡了一会儿的格利墨尔都沁出了一身薄汗,更不用提维洛了。
她肉桂色的皮肤油亮亮的泛着光,鬓角的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前胸后背也都湿透了,但维洛仍浑然不觉,好像格利墨尔的出现也影响不了她。
锵——!
漆黑的锤子重重地击打放置在铁砧上的金属,在发出巨大声响的同时,进溅出一地的火花。
格利墨尔退后两步,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
锵锵——!!
维洛的力气很大,沉腰拧身挥动锤子的时候带来烈烈风声,于是那块脑袋大小的金属,在维洛不停歇地动作下,如同面团一般被她不断拉长延展,锤子也在上面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印记。
当这块金属被锻造得如同船板一般宽大时,维洛停了下来,将放置在一旁的两个瓶子打开,把里面的液体均匀地涂抹到金属上。
呲呲——
浓烟与尖锐的声音同时冒了出来,格利墨尔眯着眼向后退了两步,维洛却直接将双手放在了金属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
第83章
这是一双能工巧匠独有的手, 既不娇嫩,也不纤细,掌心的位置厚实, 能够很好地承托住冲击而来的力量。
维洛的虎口与指根都长着厚厚一层硬茧,很粗糙, 抓人的时候很疼,同时也带来了足够的摩擦力, 让她能够牢牢地握住锤柄, 又或者抓住什么飞天窃贼。
这是一双好手, 虽然干燥粗糙, 布满伤疤,但有着极其娴熟的技艺, 能锻造出精良的武器和奇特的工艺品, 它让维洛在灰石领享有一定的声誉, 也让维洛衣食无忧。
除了狡猾的商人让她烦躁以外, 三十多年来她一直把全部注意和心血放在锻造上。
而现在,她将这双手稳稳地按在了这块尚且滚烫的金属上, 仔细地感受着上面每一寸韧度与硬度。
尽管手心被烫得通红,维洛还是完完整整地将这块金属揉捏了一遍, 把那些细微的需要调整的地方都找了出来。
接着, 维洛将手浸泡了一会儿冷水,彻底降温后又在裤子上随意地抹了两下。
拭干水分后,她拿起一个大铁钳和一把锋利剪刀, 寒光闪闪,像老裁缝裁布一样几下就将金属裁成等量大小的薄片,一称重量,薄片重量一致, 十分惊人。
直到这时,维洛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汗,脸蛋还是红彤彤的,沾了不少金属碎屑,但她没有理会,而是一挑下巴,对格利墨尔道:“醒了?”
她的语气真是自信又充满挑衅,格利墨尔却生不出什么恼怒的情绪,他的心跳仿佛还随着刚才那高频率的锤声而激烈地跳动着。
他拨弄了一下浅金色的长发,双臂抱胸,表情和往常一样笑嘻嘻的,看不出任何异样:“说我胡言乱语,亲爱的你也不相上下。明明只是一个多方会谈,怎么突然就打晕我了?还说什么测试忠心,信任真是岌岌可危。”
维洛点了一下头,将金属片放进冷水槽冷却,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就是报复。”
听到这个承认,格利墨尔兴奋地“哈!”了老大一声,可还没等他站直身体,又听见维洛继续道:“怎么,你也要报复回来吗?”
“哼哼,我哪里敢?”格利墨尔吊儿郎当地向前走了两步,“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打晕我不单只是为了报复我吧?”
维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大笑了两声:“所以呢?你想知道吗?”
听了这话,格利墨尔反倒没有立刻点头,而是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你能告诉我吗?可以吗?我请求你,你能答应我吗?”
维洛被他这腻歪的语气恶心得抽了一下嘴角,她退后两步,将水槽里的金属钳了出来。
水槽里原本清透的液体此刻变得像一潭墨绿色的湖水,而那几片金属也变得和巴掌一样大小,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认得出这是什么吗?”维洛偏了偏头,示意格利墨尔来看。
格利墨尔上前两步,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几个金属片显然还是半成品,但微弱的能量波动和这略显熟悉的颜色还是让他想起了“镇魂钉”。
这是百年前在人类地界的流行物,每当富裕家庭中的人死去,他们的家人朋友或下属便会请处理丧葬的人在死者的眉心敲入一枚镇魂钉,以祝福逝者安息。
格利墨尔当然没有活那么久,他不过是在一些盗尸人的工作现场路过,又或者是在某个黑市无意瞥到过。
钉子的材质特殊,有轻微的能量波动,在现在这个魔法几乎已经消失的时代,是不错的物件。
哪怕能量消散,但打造的金属价格不同,贵重的甚至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因此在这个时代,镇魂钉也算得上是一种“流行物”了。
然而无论是在墓地,还是在地下市集,他都没有见过成色如此好的镇魂钉,尽管维洛打造出来的还只是一个半成品,但金属片上均匀的微光、一致的薄厚,都显示出打造者熟练浑圆的技艺。
这必不只是某种天赋,也不只是重复练习就能掌握的技巧,维洛打造时的动作虽大开大合,如同疾风骤雨,但镇魂钉绝非用力击打就能锻造而成的物品。
正如并非所有的雕塑家都能将一块坚硬的岩石雕成一根细针,格利墨尔清楚这是在持之以恒的热情中千锤百炼,经历质疑与挫败,在烈火中淬炼而成的精妙绝伦的慧心。
维洛对格利墨尔竟也认得出“镇魂钉”这种物品感到一丝意外,但一联想到他的身份职业,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转身走到摆放各种物件的桌子,拿出一本书册,头也不回地丢向格利墨尔。
他轻巧地接下,随意翻了几下书页,发现书页上撰写的文字都是精灵语,根据这本书陈旧破损的封面,格利墨尔很快便意识到这是那些尸骨们生前一起带进地下城的。
但是,维洛是从哪里找到的?
又为什么要丢一本书给他,还要打造镇魂钉呢?
格利墨尔没有发问,维洛却先开口了:“看得懂吗?”
格利墨尔摇摇头,便听见维洛略带讥讽的调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格利墨尔耸耸肩,顺势把书塞进怀里的同时予以反击:“我可比不上你,大锻造师。”
维洛哼笑了一声,左手钳起一枚金属,放进淬火槽里淬炼了片刻,将金属烧得如同月光一般泛起银光,即刻放在雕刻台上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不过一会儿,一枚银蓝色的镇魂钉便锻造好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格利墨尔也能感受到上面浓郁的魔法波动。
“这是……”他上前两步,在淬火槽中发现了许多魔法材料,“所以,亲爱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因为那些尸骨?难不成是怀恨在心,打算杀了我?”
维洛瞥了他一眼,这时,她已经将所有的镇魂钉都打造好了。她拿起一枚钉子,作势举起锤子:“猜对了,不仅要在你的眉心落钉,双手双脚也都要钉起来才行。”
“口是心非。你好坏。”格利墨尔撒娇似的退后两步,隔着一个安全距离道,“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维洛看着这个距离,忍不住哼笑了一下,她收拾好东西,朝格利墨尔一摆头:“走吧。”.
刚一踏进货币交易所,格利墨尔便发现尸骨的位置变了,不再是被拴在一旁,而是平躺着被分别绑在几个木板上。
察觉到活人靠近,它们仿佛还不死心一般摆动双腿,那空洞的眼眶也齐齐“盯”着他们。
最初遇到这些尸骨时,还让人觉得诡异,可现在再看,格利墨尔心中只剩下好笑了。
他没忍住“噗呲”了一声,一阵冷风便急急地扑了过来,格利墨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那阵风却在面前突兀地停了下来,他睁眼一瞧,黯淡的幽灵扭曲着,好像在对他做鬼脸一般。
“笑什么笑!”他还没来得及诧异,胳膊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维洛的一巴掌。
格利墨尔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手臂,往旁边站了两步:“这么凶,太糟糕了呀。”
“还想离开这一层的话,就闭上你的嘴。”维洛瞪了他一眼,格利墨尔双手插兜严肃点头,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可是打造镇魂钉和离开这一层有什么关联呢?”
“你不知道?”维洛半蹲下来,神色古怪。
“我应该知道什么?”格利墨尔微一敛眉,狐疑起来。
维洛见他惊疑不定,心中终于畅快了几分,自落入这地下城以来的郁结之气也消散了不少。
“难道……”只是这家伙的思维确实敏捷,很快就联想到了答案,“难道它们也附身了我?并且还告诉你离开这一层的办法?”
“嗯哼。”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格利墨尔大叫了,委屈地撅嘴,“凭什么你被附身时它们没有告诉我离开这一层的办法?!这也太偏心了!”
“这叫什么话?!”尽管知道这是一个喜欢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家伙,维洛还是无法预料到格利墨尔有这样的反应。
她按了按眉心,却见他两步迈了过来,接着以双臂抱膝的姿势蹲下,脸颊靠在膝盖上,控诉一般大叫道:“不行!不能这样!亲爱的,它们孤立我,你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吗?还是说你害怕离开这一层的方法太凶残了,为了我的心灵不受到伤害,特意隐瞒我的?”
这话实在是太恶心了。
维洛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伸手用力地将格利墨尔的脸推到一旁:“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翻了一个白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不折磨自己,把打晕格利墨尔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打晕格利墨尔当然不止是为了测试忠心,更不是仅仅是报复心理——幽灵能够附身在她身上,是否也能附身到格利墨尔身上?
带着这样的猜测,维洛出手了。
——反正,就算幽灵不附身,也能当自己报仇了。
维洛看不见幽灵,自然而然也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幽灵被她吓了一跳。
它们残存的意识不多,但它们却在附身她时便感受过那种坚韧到堪称固执的意志力。
它们飘在半空中,却突然听见面前这个矮人对着空气问了一句话:“你们在这儿吗?”
你们?
“你们”指的是它们吗?
四周并无异样,于是维洛又问了一句:“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她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仰躺在地上的格利墨尔抽搐了一下手指头——是它们来了吗?
在维洛严肃的目光中,格利墨尔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姿势有些奇怪,以往他的身姿轻盈,可这一回,他的膝盖和手肘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提了起来,幽幽地悬在地上。
“找我们——做什么——?”“格利墨尔”开口了,在这一瞬,维洛马上肯定幽灵已经附身。
但她并不惧怕:“我倒想问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离开——”最深的愿望被触动,幽灵操控着格利墨尔,不断重复,“我——我们,要离开——”
“离开?你们是幽灵,却不能离开这座地下城,还影响这一层的能量波动。”维洛摇了摇头,“说清楚。”
与幽灵沟通确实困难,但维洛却不缺乏坚持到底的耐心,耗费了好一会,她终于明白想要离开这一层,就要解除幽灵的影响,那么则需要帮助它们解脱——镇魂钉,这是能让它们安息的关键。
锻造堂的材料齐全,想要打造精良的镇魂钉并非难事,但是天下可没有白得的好处。维洛放出布鸟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莱妮始终没有出现,她需要幽灵先帮她确认,莱妮究竟有没有误入过这座地下城中?
“没有。”
过了一会儿,“格利墨尔”幽幽说道:“这里除了你们——还有那只——老鼠,没有其它生命,来到过这座地下城。”
作者有话说:
本文人物年龄不要和现实世界人类对比哦,特别是一些非人类的种族。西幻世界嘛,太纠结年龄就不好玩了hhh感觉格利墨尔像一只奶奶奶奶微牛猫XD
第84章
莱妮不在这地下城中, 维洛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在地面上总要比在这座地下城好许多。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答应帮助这些早已死去的人们得到解脱。
“那本书的第八十四页, ”维洛从思绪中回过神,又想起那些幽灵恳请的话, 一边将镇魂钉一字排开,一边让格利墨尔尝试, “它们说上面记载了安魂咒, 你试试看。”
格利墨尔挑了挑眉, 从怀里掏出那本写有古文字的书, 翻了两下,眉毛拧成一团——他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儿不假, 但如今的精灵文字与从前的并不相同, 更何况……格利墨尔看向维洛, 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难道她觉得, 他看得懂古矮人文字的魔法书吗?
维洛倒也没觉得他能看得懂。她已经将这个情况考虑到,所以才提前打制了镇魂钉。
不过, 奚落还是有必要的——
“原来真的看不懂,那你也没多厉害呀。”格利墨尔还在眯着眼研究, 维洛嘲笑的声音就先从一旁传了过来, 她丢来一个小布袋,指挥着,“那你就把这些放到尸骨嘴里吧。”
格利墨尔抬手一抓, 把小布袋抓到手里,打开一看,正是几截长短一致,去干净木刺的接骨木。
“好啊。”格利墨尔面不改色, 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他上前两步,似乎毫无惧意般将接骨木依次放进尸骨们的口中。
维洛有些意外,还以为这家伙会借此撒泼或撒娇,没想到他就这样接受并完成了。
她没再说些什么,垂首用矮人语对最左边的尸骨喃喃了一句,抬手便将镇魂钉利落地钉入其眉心!
镇魂钉尖利,维洛的力气又大,被时间腐朽的骨头却意外地没有碎成几块。
乳白色的骨头如同潮湿的泥沼,在接触到钉子尖端的那一瞬拽着镇魂钉吞了下去,紧接着,空气中波动起如有实质般的气浪,温度骤降的同时一声哀哀的哭号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维洛与格利墨尔的身体皆是一顿,半空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维洛来不及分辨它的年龄性别,就见它一头朝镇魂钉扎去,像坠入深海一般撞进腐朽的尸骨中。
尸骨微微亮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哗啦”一声响,骨头节节断裂炸为齑粉,镇魂钉也变得黑漆漆的,就像一枚老旧而普通的铁钉。
这是……成功了?
维洛与格利墨尔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瞧出了疑惑和不确定。
使用镇魂钉毕竟是上百年前流行过的行为,两人对此了解不多,一切都现学现卖,难免有些心虚。
而且,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坚信,生命离去后,灵魂会脱离肉身的束缚,投向在天空居住的幽冥女神的怀抱,或化为她头上的星冠,或落在她铺满天空的秀发上。
然而刚刚那个幽灵离去时却扎向地面,这让两人心中都有些怀疑——这样的做法,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维洛没能感觉到的,格利墨尔却感受到了,空气中虽是弥漫着阴冷的气息,但其中涌动着兴奋与愉快——这是幽灵们迫不及待地信号,它们终于要从这无止境的牢狱中逃脱,迎接早应该到来的死亡。
他朝维洛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做下去,于是,在她那一声声清脆而又利落的锤声中,亡魂渐渐从空中浮现出身形,它们情绪波动得如此强烈,以至于维洛也都慢慢地瞧见了浅淡的影子。
在维洛敲下最后一枚镇魂钉之际,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渐渐显现,她看上去像是精灵与矮人的混血儿。
与其它亡魂不同,这个混血儿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微笑着喃喃了些什么,才慢慢消散。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
在一地骨头齑粉中,维洛与格利墨尔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维洛站了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格利墨尔的脸色浮现出严肃之色,他站直身子,像是在感受到了什么:“迷宫又开始移动了。”
话音刚落,爆炸般的巨响就从屋外响起,房屋重重地摇晃起来,维洛一时没站稳,整个身体向后跌去——
预想中撞到地面的疼痛没有如约而至,倒是身体在不断向下坠落,耳畔边的风声烈烈,一瞬间连四周房屋移动的声音都遮蔽了。
维洛向四周望去,风声却骤然消失,她狠狠地砸到地上,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维洛和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上了视线——是那只在旅馆有一面之缘的花胖老鼠。
“你怎么在这……”话是这么说,但维洛还没有坐起来就一把握住了不断翕动鼻头的花胖老鼠。
她揉了揉胖老鼠柔软的肚子和耳后细腻的短毛,慢慢坐了起来,简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坐在了一间狭小的房间中。
房间四面闭合,地面与墙壁严丝合缝,天花板很高,身旁只有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这只胖老鼠是从哪里钻过来的?
“你的主人呢?”维洛捏了捏花胖老鼠的爪子,不出意料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她站了起来,刚走一步,空气里便传来格利墨尔的声音。
“维洛,维洛,你在哪里?你还好吗?”虽然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维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焦急。
她没有捉弄人的癖好,高声回答:“我在。我没事。”她又顿了一下,和那只胖老鼠对视片刻,继续道:“你的……你的朋友状态也很好。”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当格利墨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又浮现出来:“我的朋友……什么我的朋友,亲爱的,你是在说自己吗?我好感动啊,在你眼里我已经从好盟友变成好朋友了吗?你还是我第一个朋友呢。”
维洛还没说话,胖老鼠就先吱吱了两声。
她笑了起来:“你还没听到吗?有个小家伙在抗议了。还是说,事到如今你还在把我当成只会用蛮力的傻瓜?”
“……怎么会,”格利墨尔幽幽道,“我不过是在夸赞和感慨呀。”
“那你夸赞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还好还好。”另一个狭小的房间内,格利墨尔坐在地上揪住自己的一条小辫子,慢条斯理地拆开,捋顺后又慢悠悠地编织起来。
这一缕头发要稍短一些,是在藏宝阁时被守护盔甲削断的那一缕。现在难得空闲,他从身上口袋里摸出几颗彩色的小珠子,一起编织到头发里。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行囊,鼓鼓囊囊的,装了很多,这显然是维洛的东西。真意外,他们从迷宫掉下来时行囊竟也跟着落下。
闪闪在维洛那里,那么他的包袱应当也在她那儿。按照他对维洛的了解,她对他的包袱毫无兴趣,可惜,他就不一样了——只是手还没有搭上去,维洛的警告就从半空中传来:“别乱碰我的东西。”
好吧。
尽管维洛瞧不见,格利墨尔还是耸耸肩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我没碰呢。”
“是没来得及吧。”
她意味不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好敏锐。
格利墨尔笑了一下,双臂悠闲地向后撑去,双腿也直直地向前伸展,直到脚掌踏到了墙面上。
房间很狭小,这里还不够他舒展身体,格利墨尔干脆躺了下来,双腿架在墙上晃。
他的头发浓密,而且很长,随便动一下都会被自己压到。他随手拨了一下,头发就像蒲公英似的散开了。
“亲爱的,你现在在做什么?”格利墨尔眯着眼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呓语,又像是睡前的闲谈,唯独不像一个被困在不清楚情况的人该有的语调。
“探索。”维洛的回答很简单,她的行动也很果决。
在醒来后这一段短短的时间内,维洛已经快速地将整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没什么好看的,也没什么特殊的假门或者通道,这里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房间,目光所及就是全部了。
但是,维洛重新坐了下来,开始抚摸胖老鼠背上的软毛,格利墨尔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为什么找不到任何方向,听着就像空气中自动流淌一般,难道又是什么魔法?
最重要的是——他们应该已经离开迷宫那一层了吧?
在最后一个幽灵消散的那一刻之前,维洛清晰地看见她喃喃时的口型,那是矮人们对远行的同族最常说的祝福。
尽管语言随着时间流逝常常变换,古矮人语也消失大半,但这一句祝福却是所有矮人都不会遗忘的话。
维洛相信那些幽灵并没有食言,直觉中也认为自己来到了下一层。
可问题是,要如何离开这个狭窄的房间,这座被时间掩埋的古老城市的地下又到底有几层呢?.
相较维洛的忧思和顾虑,格利墨尔这边却悠游自在多了。
他的双臂叠交垫在脑后,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地下城虽无日月交替,但身体上的疲惫并不会消失。
在来到迷宫这一层之前格利墨尔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来到迷宫这一层后,虽在旅店里睡了一会儿,但被幽灵骚扰,房间里还多了一个不算熟络的生物,向来独行的他自然没法放松神经。
只有在廊桥上眯的那一小会儿才算得上自在,哦,不对——被维洛打晕昏迷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一种休息了。
格利墨尔捏了捏早就不疼的后脖颈,龇牙咧嘴地嘟囔了几下,这才慢慢陷入梦乡。
然而他并未能睡很久,其中一个原因是在陌生的安全情况未知的环境里,他不常习惯陷入深度睡眠,另一个原因,则是来自潜意识里的某种警告。
正如他名字的含义,格利墨尔游走在白天与黑夜之间,如一缕幽微而隐秘的光,同时,像他这般常年生活多变环境之中,在风险与利益间穿梭的人,身体里都镌刻着一种极其重要的意识,这种意识仿佛穿插在层层叠叠叶片间的蛛丝,任何轻微的拨动都会由此提醒主人。
就像现在——
格利墨尔骤然睁开了双眼,轻盈地从躺姿变成站立,浅金色的头发还在空中不停摇晃,而他已经发现了某个细微但不得不注意的地方。
“……亲爱的,”格利墨尔慢慢道,语调却带有一丝凝滞,“你睡着了吗?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他看着墙上被沾满灰的鞋底蹭出来的痕迹,和离自己似乎远了一点儿的天花板,一个不妙的猜想不由得地浮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一眼数据差点撅过去下次,下次一定全文存稿不允许有任何数据影响心态的可能
第85章
当格利墨尔声音再次传来时, 维洛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她的目标是尽快离开这地下城,但困在这间狭窄的房间中,既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识也没有什么关卡, 她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抡起锤子砸墙。
不动用头脑,只靠蛮力, 这可不是维洛一贯的作风,越是着急, 则越容易犯错, 这座地下城充满了魔法, 倘若真的随便砸墙, 反倒会带来不安定因素。
现在这种情况倒不如养精蓄锐,变化出现之时, 才能更快更有效地把握住时机。
只是, 某个家伙的话一直都很多, 维洛真不知道他是寂寞还是天生话多。她颤了颤睫毛, 慢慢睁开眼,这不过两个呼吸, 格利墨尔的呼唤又传了过来。
维洛轻轻地“啧”了一下,心底却没有什么不耐烦, 她觉得是自己的耐心被锻炼得更好了, 于是赞扬似的对自己点点头,这才慢悠悠地问:“怎么了?”
“我所处的房间,好像在慢慢往下降。”
往下降?
维洛疑惑地挑了挑眉, 环顾四周片刻,又将耳朵贴在了墙上。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房间不仅看不出任何的升降装置,周围也没有机械活动时的声音, 难道是他们所处的两个房间实际上大不相同,并且相隔甚远?
维洛双手叉腰,沉思起来。
另一边,格利墨尔望着墙上被垂直拖曳出一小段痕迹的鞋灰,心底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一层的环境如此奇怪,会不会是那些幽灵做了些什么?
这不过是一个无端的猜测,要是就这样说给维洛,恐怕又要被她骂一顿。
哇,真是脾气暴躁的矮人,格利墨尔不由得笑了一下,紧接着他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抿起了嘴巴。
“天生爱笑……这是没有办法的。”
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把披在身后的头发往胸前拨了一缕,慢慢梳理着。
“你刚刚在说什么?”
只不过,心中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涟漪还在慢慢荡漾之际,维洛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房间里安静,维洛的嗓门又不小,格利墨尔想着自己的事,她突然这么一开口,他下意识站直转过了身体。
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不符合形象的行为,格利墨尔莫名有些恼怒。
“没什么。”他回答道,接着又补了一句,“在说想你。”
“胡言乱语。能不能正常一点。”不出意料,又被骂了。
格利墨尔却“吃吃”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好吧。
他说:“好吧。”
又说:“我们来对一下吧,对一下两个房间看看有什么不同。”
格利墨尔在转移话题,维洛听出了这一点,但他难得认真的态度,和确认彼此房间的必要性,使她顺应了这个话题。
一个矮人,一个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两个种族不同,描述事物的方式与视角也大不相同。
磕磕绊绊地胡乱交流了一通,维洛大叫了一声“暂停”。
“重新说,从头开始!”她握了握拳,低头看向地面,“度量衡不同,但是算数的方式一样,先说地面的砖块有多少。”
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很快,维洛便可以确认她与格利墨尔处在的房间十分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如果他的房间在迟缓下降,那她的房间是否也会别的异常?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是魔法导致格利墨尔所在的房间持续下降,为何他会觉察不到,是因为那根本不是魔法导致,还是说有什么更厉害的魔法屏蔽了魔力的逸散?
维洛仰头盯着天花板,她还没有来得及理顺乱糟糟的思路,却莫名觉得天花板似乎变得矮了一点儿。
变矮了一点儿……等等!
维洛的思绪一凝,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该不会,格利墨尔所在的房间在她的正上方,并且正缓慢地往她这里落下来吧?
维洛的心跳了一跳,却没有任何能够证实或者否认这个猜想的办法。
她沉默下来,右手贴在锤面上不断摩挲,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安定了些许,这时,格利墨尔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亲爱的,怎么不说话了?”他的语调轻轻的,尾音微微上翘,仿佛带着一丝笑意,维洛几乎可以在脑海里想象到他那自然弯起的唇角。
她没有任何表情地听着,听着他用那像风一样轻盈的声音调侃:“难道是太累了,又睡着了?真稀奇啊,你不应该是先饱餐一顿,再休息的吗?”
“那得先有食物才行。”维洛哼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格利墨尔的小包袱,“一个窃贼的行囊里,会有能够解决饱腹问题的东西吗?”
“说不一定会有呢?”她听到他反问了一句,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你说得对,以后应该要有的。”
难得这家伙承认自己的不足,维洛畅快地笑出了声,花胖老鼠搭在她的肩膀上,被她笑得身体一颤一颤。
笑完了,刚刚那种少有的焦躁也消散了,优柔寡断不是她说话的风格,维洛清了清嗓子,将自己刚刚的猜测说了出来。
空气中一阵沉默,时间还不短,维洛皱了皱眉,格利墨尔的声音姗姗来迟:“那真巧,亲爱的。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想好怎么欢迎我了吗?”
这算什么话?维洛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没有任何失望之意。她摇了摇头,正准备另寻方法,格利墨尔又说话了:“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如果我的房间压在你的房间上,是你被压扁,还是我们合二为一?”
这话可说得够讨人厌的。可维洛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哼笑了一声:“那我们可以试试看,是我先把天花板砸穿,还是你先落下来把我压扁。”
不过话虽这么说,维洛却迟迟没有出手——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前面几次遇到困难,虽然都有魔法存在,她大部分都能用锤子“解决”。可这一次完全是在一个被魔法包裹的空间中,这种全然陌生的状况,她极少遇到,更不敢贸然出手。
空气又沉默下来,花胖老鼠也趁机顺着维洛的辫子滑到地面,维洛瞄了它一眼,它正快步朝格利墨尔的包袱跑去。
维洛收回了目光,心底又泛起了一点儿焦躁。
矮人喜欢待在熟悉的、可掌控的环境中,因此灰石领的物产虽然不算丰富,但由于它靠近特殊的火焰,矮人们又在此久居多年,鲜少有同族提出过搬离这里。
维洛尤甚,她喜欢安定有秩序的生活,热爱并沉浸在锻造的事业中。灰石领虽大部分都深埋在地下,但矮人们出色的建造天赋让他们的居所充盈着阳光和新鲜的空气。
每天早晨,一线阳光都会从石壁上的孔洞钻进来,悄然地落在她的床头。而每逢夜晚,银色的月轮也会从孔洞中抛洒光芒,丰盈时多一点儿,瘦窄时少一点儿。
这样的日子,她度过了一万两千多日,没有觉得哪里不好的,也没有觉得哪里需要改变的。可现在,维洛正身处一个陌生狭小的空间,她讨厌这种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像被关进了一个逐渐缩小的铁笼。
然而意外就像空中的阴云,始终会在不期望中降临。
维洛对此也并不意外,她只是觉得不满。
这样的情绪随着天花板一点一点降低而膨胀,维洛握着锤柄转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烦死了。她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好吧。”
情绪被压缩的空间中,格利墨尔的声音再一次突兀地响起,维洛下意识抬起头,听到他用一种十分遗憾的、夸张的、得意洋洋的语调道:“关键角色不得不出场了。亲爱的,你该怎么谢谢我?”
“……什么?”
格利墨尔这话说得实在是没头没尾,即使维洛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对他的秉性和说话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此刻她还是难免错愕了几分。
“你在说什么?”
格利墨尔却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闪闪?亲爱的闪闪?”
闪闪是谁?
维洛皱了皱眉,但很快,花胖老鼠的吱吱声让她意识到这是它的名字。
“很好,”格利墨尔轻快的声音继续响起,“你跟着我这位老师傅生活这么久,现在也该向这位维洛女士和师傅展示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吧?”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可名字叫闪闪的花胖老鼠似乎听懂了。维洛看着它钻进格利墨尔的包袱里一阵翻找,很快又钻了出来,还拖着一枚小小的红宝石戒指。
“这是什么?”维洛不由得问。
“这是求婚戒指,亲爱的。”
这话一出,成功让维洛伸向戒指的手顿住了,一种算不上久违的恼怒涌上心头——这不是什么单纯的害羞,更多是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然而最可恶的家伙还仗着自己在另一个房间,嘴里不停地大放厥词:“亲爱的,你喜欢这枚戒指吗?会喜欢的吧?不喜欢的话我只好去另找一枚了……啊,维洛兰西境的矿石怎么样?据说从前是精灵的财富。还是说你也觊觎白岛上龙穴里的财富?哎呀……红龙可不好对付呢。不过没关系,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可恶的家伙……
维洛重重呼出一口气,劝诫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怒意随意攻击。她揉了揉眉心,顺着他的话无奈道:“戒指上宝石的成色不错,戒环打造得干劲利落,整体设计——”
维洛的目光落在那枚红宝石戒指上,话也顿了一下。
这并不是“不错”的戒指,实际上,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身为锻造师,维洛成日与各色矿石和材料打交道。
她并非没有见过打造精美的首饰,然而,然而,她的目光久久凝滞住了——正是因为见过许多不凡的珍品,她才更是意识到这枚红宝石戒指的特殊之处。
“……需要我戴上它吗?这位先生。”维洛不由得喃喃道。
听到维洛的回答,格利墨尔的声音也莫名其妙地顿住了,半晌,他才用一种无事发生的语调回答道:“……这最好不过了,女士。”
闻言,维洛蹲下身,从花胖老鼠闪闪的小爪子里接过这枚有着奇特气息的戒指,然后缓慢地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在戴上那一刻,维洛浑身一颤,感觉灵魂震荡了一瞬,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这种古怪的感觉却又消失了。
她不禁皱了皱眉,慢慢道:“我已经戴上戒指了,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下……
第86章
这当然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更不能说是什么求婚戒指。
像婚姻这种虚无缥缈,又混乱得像无序的毛线团一般的生活,披着一层美丽梦幻的薄纱, 不仅吸引盲目的年轻人舍身而入,同样会让常在危险中穿梭的冒险者心动, 对此,格利墨尔向来抱以不屑、嗤之以鼻的态度——
他虽在风险与利益中游走, 也深知自己必然在危险中陨落——并非他沉迷致命却美丽的事物, 而是他享受这种心跳加速, 冷汗直出的感觉。
这, 才是活着的感觉。
然而婚姻,像糟糕的泥沼一般引人深陷直至无法挣扎无法动弹, 身体再也不能轻盈地跃动, 心脏再也涌不起紧张的情绪——格利墨尔没法想象, 也没法接受这样的生活。
可是, 当维洛说出她已经戴上戒指的那句话后,在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什么求婚仪式的前提, 格利墨尔心脏跳动的频率却突兀地乱了一瞬。
他微一凝神,便从这怪异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如同蝴蝶在坠入蛛网那一瞬间的振翅, 巨网颤动不已,但蝴蝶已重新扑向自由的天空。
“将它对准天花板的左侧,”尽管心中掀起波澜, 但格利墨尔神情不变,甚至有多余的闲心调侃,“亲爱的,矮人眼里的左边应该和人类世界通用的左边是一致的吧?”
“废话。”维洛站了起来, 左手握拳,走到房间的左边,将戴在中指上的戒指对着天花板,“然后呢?”
“然后——”格利墨尔看了眼墙上的痕迹,这时,他留在上面的痕迹已经高过他的头顶了,这说明房间下降了许多,不容等待。
他走到房间的右侧,身体尽可能地贴在墙上,尝试着低声吟唱起来。
格利墨尔吟唱得磕磕绊绊,房间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然而他的额头不知何时已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唇色也十分惨淡。
还是不行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越来越高的天花板,要是再失败的话,一定会被笑话死的吧,虽然嘲笑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
格利墨尔闭上了眼睛,像在水中憋气一般,放任意识逐渐下沉,在一种模糊朦胧的状态下,他再次吟唱出声——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虹光由下而上喷涌,尽管格利墨尔已经闭上了眼睛,但他的眼睛仍感受到一阵刺痛——
难道成功了?!
格利墨尔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他的脚下却忽然一空,整个人竟直直地跌落下去!
什么?!
位置难道站错了?!
他来不及思索,身体便下意识在空中调整姿态,以减小跌落后受伤的风险。
然而,他的身体重重一顿,居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
格利墨尔诧异地望去,只见维洛身体半蹲,一只手臂箍住他的肩背,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腿弯,像抱一个小婴儿似的环抱住她。
“哦,亲爱的,不过分开一小会儿,你就那么想念我了吗?”他的思绪还落在半空中没有回到身体,嘴巴先快一步胡言乱语起来。
砰!
维洛可不惯着他,手臂一撤,格利墨尔就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疼得他“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她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来又抛了两下:“这枚戒指,你是在守护盔甲那一层密室里拿的?这是——”
维洛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戒指,古朴的戒圈内侧用古矮人语篆刻着一圈文字,这不是咒语,只是一句祝福。
“斐尼利之戒?没想到流落到了这里……”维洛微微一愣,随即便想明白戒指刚刚散发出那阵巨大的虹光以及被消弭了大半的天花板是怎么一回事了。
斐尼利是在黑暗大清洗时代早期以锻造魔法道具而闻名的一位矮人,当时的大陆一片混乱,记录魔法的书籍大多被损毁,能够使用魔法的人们要么隐匿行踪要么根本不展示任何魔法。
只有斐尼利,他固执地认为一味躲藏并不会迎接什么好的结果,并为自己的爱人打造了一枚能够消弭物质的戒指——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是他锻造一切魔法道具的核心理念。
然而随着魔法逐渐远离,这枚戒指也不知所踪,直至今日,这座神秘的地下城中,维洛才见到了这枚传说中的“斐尼利之戒”。
但是,这家伙是怎么知道这枚戒指的?又是从何处知晓使用这枚戒指时的咒语的?
维洛瞥了格利墨尔一眼,这个玩世不恭的家伙正扶着腰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嘴里还大声抱怨着她的动作实在粗鲁。
“而且——”他看了看维洛站立的位置与方向,无奈地扶住了额头,欲哭无泪道,“我们站的方位反了,所以哪怕左右定义一致,你还是把我轰了下来。”
“可以了。”维洛拽起格利墨尔胸前的衣服盖在他的脸上,“快擦擦吧,不然眼泪就要干了。”
“哎哎——好敷衍!”格利墨尔急忙把衣服拽了回来,整理好衣襟和头发,才向前走了两步,一个不明物体就向自己飞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一抓,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小包袱。
格利墨尔一手提着,另一只手则往包里摸了一圈,东西都没少,一抬头却对上维洛揶揄的目光。
“闪闪去哪儿了?”格利墨尔适时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维洛哼笑了一声,将不知道何时挂在她辫子上的花胖老鼠撸了下来塞进他手里:“好好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掉多了几根毛。”
格利墨尔脸皮厚,还真抱着闪闪装模作样地数几下,直到被闪闪愤怒地啃了手指头,他才把它塞进包里。
期间,维洛也捡起了自己的行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被她消除了大半只剩下一小截的“天花板”正沿着墙面缓缓滑落。
两人都没太在意,一边拌嘴一边在狭小的房间里寻找其它机关。
咔哒。
然而,在“天花板”落到地面的那一瞬,房间的一面墙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格利墨尔的耳朵灵,马上朝那面墙望去,只见一道裂缝顺着墙砖逐渐蔓延,他心底一跳,下意识拽着维洛想要后退。
第一下没拽动,好在维洛也听到了声响,两人迅速往后靠,贴到墙面上,对面的砖石也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这里要拆除了,快走快走!”倾倒的墙背后,一个人类的脸露了出来,他浑身灰扑扑的,看着像一个雇佣工。
怎么会有人?!这座地下城里,还有旁人存在吗?
这里是……?
难道已经离开地下城了?
维洛诧异地和格利墨尔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疑惑和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狭小的房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座破旧的房子,刚刚所经历过的仿佛都只是一场幻觉。
“不好意思先生,我这就离开。”
在维洛还在观察的时候,格利墨尔似乎已然接受了面前这一切,他上前两步,踏过堆积了一地的砖头,从雇佣工背后离开了。
维洛闻言回过头,只来得及瞧见格利墨尔浅金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扬,不过一瞬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家伙……
她皱了皱眉,显然没有相信自己这么快就离开了地下城,她还在犹疑,那名雇佣工却又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喂!看够了没,快走开啊!”.
维洛在人群中穿梭,阳光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烘出一小股燥意。
市集里,小贩的叫卖声与牲畜的哼哼声交织,新鲜出炉的小麦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把热烘烘的汗臭味压了下去。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维洛拨开人群,摩挲过布料,触摸到柔软的皮肤,各个种族的口音混杂着在她耳边响起,她似乎真的回到了银盘渡口的一个市集中。
但是……但是,维洛的思绪顿了一顿,随即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快速地穿过人群,来到一间葡萄酒馆前,推开厚实的木门,矮人们热腾腾的喧嚷声便喷涌而来。
这是当然的。
灰石领的土壤不适合果蔬种植,矮人的身高——十分尴尬地碰不着葡萄藤,他们若想尝一尝葡萄酒,只能从人类世界里购买,又或者出一趟门到酒馆里享受一番了。
因此,若要问人类世界哪里能找到足够多的矮人,首要目标便是葡萄酒馆了。
矮人们的声音和他们的性格与专长十分相配,响如天边雷声滚滚,吵如巨石从山巅滚落,然而维洛早已习惯这种嘈杂的声音,她面不改色穿过人群,一屁股坐到吧台旁。
很快,一个有着结实臂膀的调酒师便走到她的面前:“女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维洛挑了挑眉:“一杯红葡萄酒就好。”
“没问题女士。”维洛点的只是从酒桶里倒出来的普通酒液,那一双结实的臂膀没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不过它的主人似乎并不失望,在给维洛倒上一杯红葡萄酒后,他又自顾自地调了一杯浅青色的酒推至维洛面前:“希望能缓解您的疲惫。”
“请我的?”对此,维洛似乎并不买账,得到确认后她才点点头将两杯酒一饮而尽。
“喝得这么着急吗?”那名调酒师忽然笑了一下,唇角翘起的弧度让维洛有一瞬间恍惚和疑惑,然而他已经转身向吧台,又帮维洛将红葡萄酒续上了。
“是有什么烦心事,还是急着要开启下一段旅途?”调酒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向四周瞧瞧,见无人注意这里后偷偷地喝了一口,“怎么?没见过偷懒?”
这种对话模式实在熟悉,维洛下意识地回嘴,话到口边却又停住了。
她看了这个调酒师一眼,微黑的皮肤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梨涡,他一笑起来便让人觉得好亲近。
维洛摇了摇头,把某些念头一并甩出大脑后,两指合并敲了敲桌面:“不,我只是来打听一些事。”
调酒师似乎也很好奇般向前倾了倾身子,深褐色的眼睛闪着微光:“噢?什么事?”
“我有一批货物要卖,我想知道——”维洛盯着调酒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窃贼‘银手’,被抓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关了!激动!
第87章
“银手?”
那名调酒师错愕了一瞬, 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银手?”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在几天前把因为偷了福德罗先生的令牌被抓了呀。女士,您是刚来银盘渡口的吧?请不要担心, 银手已经被抓住了。”
“抓住了?难道他没有逃走吗?像他这种——”维洛的话顿了一顿,还是迟疑着将剩下的话讲完了, “像他这种,身手敏捷的窃贼……居然把老老实实地被关进大牢里了?”
“嗯……”调酒师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沉吟了片刻, 间间头道, “但这也不是我们平民百姓死管的事。”
维洛定定地盯了他一会儿, 垂下眼眸不说话了。她转动着仍戴在手上的“斐尼利之戒”,眼珠大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仍炫出如火焰一般耀眼的光泽。
——调酒师显然也注意到了。
“您是来找您的丈夫的吗?或者是……未婚夫?”他的态度往里收了一间间, 笑容仍在, 却没有刚刚那已热情。
维洛瞥了他一眼, 转动戒指的速度却没停:“哼, 谁要管他。我这次来——”她拖长了语调,见调酒师的眉毛也随之扬起。
“我这次来, 是要找福德罗出售一批货物的。你知道他最近在哪吗?我好像找不到他。”
“呃……”然而奇怪的是,在维洛这个问题问出口后, 调酒师的表情呈现出一丝思绪断裂后的空白, 这并非是不知情神人们惯常会做出的表情,更类似于机械运转中卡顿的那一瞬。
这一瞬,维洛心中已有了定论, 她利落地起身,不等那名调酒师挽留,便大步朝门口走去。
推开大门,外面炙热的阳光照了进来, 维洛被刺激地眯了眯眼,一道阴影恰到好处地落在她面前——
“维洛,你怎已脏兮兮的?”熟悉的声音随之传来,维洛睁开眼,只见莱妮笑眯眯地望着她。
维洛的心都动摇了一瞬,但她很快把反应了过来。
她摇了摇头,绕开站在面前的莱妮,径直走向街道。
可莱妮也跟了上来,她似乎有些疑惑:“维洛,你在找什已?我们不是抓到银手,取了赏金准备回灰石领了吗?”
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闷声不说话的维洛,目光马上也被她戴在手上的戒指了注意:“……好维洛,你是在找你的丈夫吗?他在……等你呢。”
周围太过嘈杂,将莱妮柔和的话吞掉小部分,但维洛的脚步仍是停了下来。她站在街道中央,宛如蜿蜒河流中的一块巨石,人流如水,遇到她便从中分开,绕过她又重新汇聚在一起。
她低头看向莱妮,看向这个即使在幻境中仍是温和的好脾气的莱妮,语气慢吞吞道:“那你带我去找他吧。”.
维洛跟着莱妮穿过市集,走到另一个街区,七杯庭院的标志正高高挂在其中一个建筑上。
见状,维洛的脚步一停,没有回答莱妮的疑问,自顾自地走进七杯庭院一层的酒馆里。
七杯庭院不仅有着银盘渡口最大的餐馆酒肆,还是最适合打探消息的地方——与那能葡萄酒馆里矮人众多不同,七杯庭院的酒馆里种族众多。
如果要打探关于矮人的消息,在刚刚那能葡萄酒馆最适合不过,但如果要找一个不是矮人的家伙,那已还是在七杯庭院最合适。
维洛在酒馆门口正对着的桌子前坐下,莱妮小跑着赶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小地嗔怪了一下:“……你还说要我带你去找他。你看,你不是知道他在哪吗?”
“我应该知道他在哪吗?”维洛反问了一句,回望了一圈,酒馆里人影繁杂,可他们的面容十分模糊,全点隐匿在灯光之下。
她转回头,望向莱妮,莱妮的脸却十分真实,看来这个幻境似乎和闯入者的记忆有些关联。
这又是什已魔法?维洛暗暗思忖,她发觉这座地下城越往下深入,魔法也把越强。
最开始不过是一些驱动魔法,驱动守护盔甲和带来光亮,接着是死困相闯入者,影响人的思维,操控整一层建筑的迷宫,到了这里,魔法甚至死读取人的记忆,创造接近于真实的环境。
接下来还会有什已魔法?还要多久才死离开?
思绪万千,然而维洛面上却不显焦躁,她气定都闲地坐在那儿,很快把有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啊,你来啦……”莱妮抬起头,热情地朝来者打了个招呼,又用鞋尖踢了踢维洛,“你怎已不太高兴呀?不是你要找他吗?”
尽管这是一个假的莱妮,但维洛还是叹了一口气按照她的话转过头去,然而哪怕她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可当看到这个所谓的“丈夫”神,维洛还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咳了一下。
这是一个身形彪悍的矮人,他和维洛一样有着肉桂色的皮肤和圆圆的脸蛋,但油亮浓密的不仅是那一头编织工整的红褐色的长发,还有间缀了不少银饰钢珠的络腮胡。
虽已是秋日,他那结实有力的臂膀和饱满鼓胀的胸膛仍慷慨的暴露在空气中,显得十分火热,尽管身高比维洛要矮一间儿,但也是矮人中不可多见的英俊男子呀!
难得这个幻境还捏了一个十分符合矮人审美的“丈夫”给她,但这个“丈夫”与她的实际目标就去甚远,维洛捏了捏眉心,实在不想说话。
“嘿,亲爱的。”然而,维洛不想说话,这个男矮人,这个所谓的“丈夫”却先开口了。
他大马金刀地往维洛身旁一坐,双臂架到桌面上,于是那鼓囊囊的肌肉便从维洛的眼角暴起到她的视觉中心:“今天怎已这已冷淡?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不应该和那家伙一样胡言乱语,也不应该在这里蹲守。
维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有哪里做错了。
她将整张脸埋在宽厚的手掌中沉默了半天,才用力一抹脸站了起来,自暴自弃道:“不,是我的错。我想离婚。别跟着我。”
“离婚?!”
离婚这个词在矮人族群里十分罕见,他们的脾性很大,步入婚姻的族人最多只占半数,然而一旦成婚,便鲜少有人提出离婚。
一方面是对真情的坚守,另一方面好面子又固执的他们并不想让其他族人觉得自己做出了什已错误的决定。
因此,维洛此话一出,“莱妮”还是做出了一副十分惊骇的表情,仿佛她说的不是什已“离婚”,而是要把此放弃锻造改行经商。
“对。我要离婚。我要离开这里。”
维洛没管在一旁泫然欲泣的男矮人,而是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莱妮,声音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道:“我要离开这里,莱妮。我知道你是假的,我现在要离开这里,去找真的你,明白吗?”
“莱妮”没有说话,她露出了和那位调酒师一般呆滞的表情,维洛垂了一下眼帘,没再说什已。
她绕过身旁自顾自哭泣来的男矮人,一边思索哪里可以找到格利墨尔,一边往七杯庭院的大门走去。
然而,才迈出酒馆门口,维洛的手臂把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她回过头,是“莱妮”握住了她。
“我帮你,”这个幻境里的莱妮坚定道,“维洛,我帮你。”
……
离开那面坍塌的墙体后,格利墨尔没与维洛告别,把如同游鱼一般扎进入潮汹涌的街道。
他似乎毫无目的,从这个巷子拐到另一个巷子里,可当他脱离人流神,他的装扮样貌和刚才已经截然不同了。
格利墨尔站在街角的一家裁缝店前,借着门前的水银镜照了照,颇为满意地梳弄着头发:“你觉得怎已样?闪闪。”
闪闪窝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啃着格利墨尔从摊贩那里顺来的苹果,无暇顾及这个欣赏自己样貌的混血儿。
格利墨尔也不勉强,他伸手隔着包袱摸了摸行囊里的魔法道具,满意地笑了一下。
尽管“斐尼利之戒”还在维洛那儿,但其它的珍品也已经让他满足——虽然,只取钱财是他的原则,但是如此罕见的魔法道具,当然是高于原则的。
“现在,我们需要换一个地方了,”格利墨尔么头发拢好,“要不要去另一个国家呢?斯凯加德如何,听说那里有一个不冻港,风雪侵染多年,船只依旧络绎不绝。”
闪闪当然不会回答他,可格利墨尔仍旧等了一会儿,才微微一叹:“好吧,不说话把是同意了。只不过,那枚戒指只死送给那位直爽的女士了。”
他的步伐轻盈,似乎没有任何遗憾,熟门熟路地走到行驿馆,才租赁到一匹骏马,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便从一旁传了过来:“站住!银手!休想逃!”
格利墨尔顺着气急败坏的人声回望,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男人怒气冲冲地朝他冲来。
“我?”格利墨尔错愕地指了指自己,在中年男人即将扑到自己身上之神稍一错身,便躲过了这过分热情的拥抱。接着,他不安分的脚又往前微微一动,便将中年男子绊倒在地。
他看着中年男人一头草料泥粪的倒霉样,心情也舒爽了几分,揶揄道:“先生,你的平衡死力似乎不太好呀,是不是先找位医师看看比较好?噢,我想想,要不你去维洛兰看看?那儿可有位了不起的医师呢。”
“闭嘴!”中年男人一跃而起,抹掉了脸上乱糟糟的草料,但他的制服上仍黏了不少脏污,将姓名牌也遮挡了。
格利墨尔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试探性地念了一个名字:“……罗因?”
闻言,中年男人猛一抬头:“银手!你还好意思叫我名字!你——”他恶狠狠地瞪着这个站姿潇洒的男人,居然还笑得出来的男人,怒不可遏。
格利墨尔面上还是笑着,但眼底的情绪却沉了下来。他翻身上马,不够熟练地操控着缰绳:“真是不好意思,我才想起,你应该是比特兄弟才是。不过……”
格利墨尔摇了摇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下意识动起来,它利落地从中年男人的头顶越过,朝银盘渡口最热闹的地方跑去。
随意当街策马当然是有违律法的,但是,格利墨尔身为窃贼“银手”,又怎会在乎这些?
更何况,这里并非真实世界,他想做什已把做什已.
维洛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莱妮”,那温和又坚定的眼都十分熟悉,她忍不住想起地面上那个与她常伴的莱妮。
沉思片刻,她终究是摇了摇头:“这是我要做的,不是你要做的。放心吧莱妮,去做你想做的事。”
话毕,维洛按下“莱妮”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坚定地向七杯庭院的大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忍不住狂笑……
第88章
维洛才走出七杯庭院, 一阵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她扭头一看,正是格利墨尔骑着一匹花马奔来。
飞扬的尘土间,他的脸色微沉, 动作略显僵硬,行径歪歪扭扭, 一点儿也不潇洒自如,浅金色的长发还沾染了半截灰, 这显得他比当初被维洛抓到时还要狼狈。
维洛见了, 自然也是哈哈大笑。
格利墨尔操控着花马在维洛面前歪歪扭扭地停下, 看着维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心情既是郁闷又是无奈。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拍掉头发上的尘土, 扯下衣襟上的一条丝带把头发束起, 这才略带几分哀怨地对维洛抱怨道:“亲爱的, 我找你找得好苦呀, 怎么还笑我?”
他的目光从维洛的圆脸往后微微一移,落到七杯庭院的门廊上, 旋即作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开始胡编乱造:“其实你根本没有想过找我吧?一离开就到这里来享受了。还好求婚不是真的。”
维洛哼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找你?哦, 难道你还想被抓一次换赏金吗?这么有奉献精神, 可不像是银手的风格。”
格利墨尔撇了撇嘴,难得没有再接话了。
他把束起来的长发捋至身前,对维洛一挑下巴:“还不上来吗?亲爱的, 矮人的耐力能让你跟着马跑上半日吗?”
“你在不满些什么?”维洛毫不客气,拽着缰绳艰难地爬上马背,坐在格利墨尔身后,“话说得少一点, 活做得多一点,这样的男人才讨喜,知道吗?”
“啊,真稀奇,我们的关系有近到讨论完美男性的程度了吗?”格利墨尔一边还嘴,一边乖乖地夹紧马腹,继而若无其事地问,“幻境里的酒味道如何?”
“什么酒?”维洛还以为格利墨尔指的是她在葡萄酒馆里喝的那两杯酒,“你有在现场?你看到我了?”
格利墨尔阴阳怪气:“不用看也知道吧?胃口永远也填不满的矮人。难道你去七杯庭院是为了找我?”
听到这句话,维洛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去七杯庭院当然是去找格利墨尔的,但是——她笑了一下:“都不是。去那儿是为了离婚。”
“离婚?”
维洛坐在格利墨尔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而他的语气也如以往一般轻佻:“亲爱的,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没想到也陷入了婚姻的陷阱,不过——”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就像长途跋涉的人突然察觉到鞋子里一粒硌脚的小石子:“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
“你说谁蠢?!”维洛给了格利墨尔一拳,牙痒痒的。
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
她这一拳来得又猛又突兀,格利墨尔艰难策马,一时不察,差点儿惊着马。
“太粗鲁了吧,”格利墨尔大声抱怨,“搞不好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两人一起死在这儿了,你丈夫还以为我们是私奔殉情呢。”
“这不正和你意吗?”维洛哼了一下,倒也没再做什么动作了。
“我才不要,”倒是格利墨尔不依不饶,“我才不要顶一个第三者的名头死掉啊。”
“你都做窃贼了,还顾虑这个吗?”
“为什么不能?做窃贼的也有尊严的啊!”
两人光顾着吵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花马就快要哒哒地跑出银盘渡口的地界。
格利墨尔及时勒马,在渡口旁停下。
幻境呈现出来的时间正是秋日下午,渡口旁的湖水波光粼粼,如一盘圆月泛着银光。
两人翻身下马,看着通向四方的船只与道路,一时间陷入了迷茫。
如果随便选一条路往下走,幻境会根据记忆或者相对合理的逻辑填补周围的景致与人物吗?
如果一直走下去能走出幻境吗?
维洛的眉头渐渐拧起,格利墨尔的声音却从耳边传来。
“看来,这次不得不殉情了。”
维洛转过头,格利墨尔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她不由得有些恼怒,既因为不能理解这家伙为何总是轻飘飘地说一些放弃生命的这种话,又觉得他笑嘻嘻的很轻浮的捉摸不透,真想撬开他脑子或者抽他几巴掌。
或许是看出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愤怒,格利墨尔不动声色地悄悄地往旁边站了两步,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嗯哼,不要误会了亲爱的。我的意思可不是在这里干坐着等死哦。”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格利墨尔向湖边走了两步,鞋尖踩进了湿润的泥地里,“这个魔法阵并不会主动索取性命,光靠走,是不可能走出去的。要想离开,我们只好采取一点‘极端’的做法,亲爱的,要一起吗?”
听到这一番话,维洛的思绪也冷静下来。
她垂眸思索片刻,格利墨尔的话其实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她又抬眼盯了他几秒,他对她伸出手,唇角的笑容仍旧不变。
要一起吗?
她明白他这个动作的潜台词。
维洛哼笑了一声,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外套下摆撕下一块长布条,将自己一只手的手腕与格利墨尔的绑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格利墨尔明显是在憋笑,咽喉里像是在压着些什么,以至于声音听起来十分古怪,“就这么不舍得和我分开吗?”
“是避免你假装殉情实则偷偷游走。”维洛抬头看了格利墨尔一眼,挣了挣被绑起来的那只手的手臂,于是格利墨尔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绑得十分严实。
维洛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走向湖边:“走啊,不是要殉情吗?”
格利墨尔愣了一下,笑着跟了上去:“这不是紧跟其后吗。”.
湖水很深,很冷。
两人一步一步朝湖中心走去,于是水也渐渐漫上两人的腰腹、胸口。
维洛个子比格利墨尔矮,体重也比格利墨尔重,因此当格利墨尔还有半张脸露出水面时,维洛已经泡在水里好一会儿了。
“真糟糕啊……”格利墨尔仰着头看向天空,身体则被拽着往下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蓝天闭上了眼睛。
他主动沉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瞬,格利墨尔感觉有一股奇妙的感觉环绕全身,整个人轻盈地像是浮在半空中,被无形的水承托着。
“你还要躺多久?”在他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的刹那,一个熟悉的,让他有点抓狂的,又果不其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格利墨尔睁开眼睛,只见维洛蹲在他身旁,正皱着眉瞪他。
成功离开幻境了?
他下意识去掏怀里的闪闪,看它会不会咬自己,整个人却被维洛提了起来再稳稳地放到地上。
“还没清醒?难道这魔法有什么影响?”格利墨尔还没反应过来,衣襟就被拽着快速地拉向维洛,“没看出什么问题啊?”
她靠得很近,格利墨尔能够清晰地看见她那圆脸蛋上细小的绒毛。
她的眉毛压得很低,目光像鹰一样在他的脸上巡视,像是没看出任何问题,她便在他脸上拍了一下,笃定道:“行了。没事。”
接着,她又从包里掏出几片干瘪的薄荷叶,放在他鼻子下扫了扫:“清醒点,接下来还要看你的。”
即使再不清醒的人被维洛这一连套动作“关心”下也会醒的。
格利墨尔眨了眨眼睛,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慢悠悠地问:“难得你会说出这种话,亲爱的。”
“废话少说。”维洛双臂环抱,“这里就是最后一层了,但是这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格利墨尔却明白她的意思。
这里是地下层的最低端,而来到这里或许就能离开是他们最初共同的判断。
可是——两人环顾四周,这一层的面积相较先前的任意一层都要小,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这一层的全部。
再往外则是和维洛最开始在钟塔上见到的那样,黑漆漆的,灯光无法照亮,既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
难道他们找错了方向?向下不是离开的方向?
两人的脸色变得难看,因为这一层空荡荡的,抬头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就连上一层也消失不见。
维洛直直地坐了下来,架在胸前的双臂也垂到了地上,她沉默了片刻,思绪也胡乱飘浮着,直到习惯抚摸各种材料的双手摸到地面的那一瞬,她才察觉到了什么。
她俯下身体,宽厚的手掌一边抚摸地面一边叫站在一旁的格利墨尔一起来看。很快,两人便发现这地面上篆刻了许多复杂的符文,很像是某种魔法阵型。
难道他们需要启动它?
两人面面相觑,维洛则将包袱里皱巴巴的羊皮卷翻了出来,手掌随意地捋了几下,铺在地上。
“你对魔法了解多少?”她在羊皮卷上拍了几下,看样子是想拓印出魔法阵让格利墨尔研究。
“这个法阵很大,拓印不下来的。”格利墨尔对她摇摇头,也盘腿坐了下来,“至于魔法,好吧,我确实从一些外出游历的精灵那儿得到过一些知识,但是,大清洗时代的魔法不是我们这些略懂皮毛的人可以解决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维洛抹了把脸,严肃道,“我不可能这样干坐着的。”
格利墨尔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维洛,才慢慢地垂下了眼帘,当他再次看向她时,他的语调再次恢复成往日的那种轻快。
“既然没有立刻出去的办法,不如我们先来想想这座地下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他对她摊了摊手,“毕竟,越是奇怪的地方,才越有可能出现突破点呀。”
作者有话说:
危险行为请勿模仿!推预收《向死对头告白后》文案:人类战士X精灵法师塔莎X兰伽埃尔兰伽埃尔所在的勇者小队坠入魔龙深渊。他身为小队队长,在被魔龙吞吃入腹后,几乎用尽了魔力才将同伴传送出去,自己却留在了魔龙的腹部之中。寂静的黑暗中,兰伽埃尔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最后一丝魔力仅仅能够施展一个简单的传讯魔法,他也懒得耗费力气,对魔龙施加伤害。于是他盘腿坐了下来,施展了传讯魔法。家人、朋友、队友……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人,但隔空传来的却是一个讨厌的人类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勇者小队的队长,战士塔莎的声音。——兰伽埃尔将最后的魔力用在了与死对头传讯上。反正他都要死了,兰伽埃尔轻声笑了一下,在塔莎的怒骂声中,他对她进行漫长的告白。·双视角 HE·文案会修改,核心梗不变,中短篇·与本文同一个世界观,时间线在该文之前
第89章
奇怪的地方?
整座地下城的存在本就十分奇怪了, 但维洛还是托着下巴依言回忆起来。
魔法越往下走,能量越强,这是十分明显的特点, 然而另有一件事,则让维洛不得不在意。
为什么那些幽灵解脱时是扎向地面, 而非升向天空?
“有没有可能……”格利墨尔迟疑了一瞬,“整座地下城是颠倒过来的?”
“颠倒过来?”维洛重复了一次, “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处在的这一层实际上离地面最近?而我们此时也是一种倒坐在天花板上?”
“嗯哼, ”格利墨尔打了一个响指,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些幽灵为什么会钻向‘地面’。”
“整座城市都是倒过来的……好奇怪,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呈现这种情况?而且即使我们现在离地面很近, 也不可能靠挖掘回到地面, ”维洛喃喃道, 目光重新放到地面的魔法咒文上, “激活它,会有出去的可能吗?”
尽管这是一个疑问句, 但维洛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解开鼓鼓囊囊的行囊,将最初来到地下城时收刮的魔法道具一股脑全掏了出来。
格利墨尔张着嘴, 一边惊叹这个矮人到底背了多少东西力气究竟有多大, 一边惊叹怎么背了这么多东西却没有一个能用的上。
他这句话说得让维洛心里直冒火,要不是他见形势不对向后退了几步,维洛的拳头就要捶在他身上了。
“我说, 到现在就没必要遮遮掩掩说谜语了吧!”维洛由坐改蹲,格利墨尔立刻往后一跳气得维洛抓起一把鼠尾草干扬向他。
她的双臂搭在膝盖上,直直地往外伸,斜眼瞪他:“快点过来!别再那儿装模作样!”
格利墨尔放下捂住心口的双手, 慢吞吞地走过去:“我不会呀,别这样看我,亲爱的。我也只是门外汉啊,只是脑子比较好使。”
维洛的额角爆出两条青筋,她强忍下动手的欲望,又听格利墨尔叹息道:“好吧,看来我们还得要了解一下这座地下城,不然很难推测出这个魔法阵的机制——笨蛋只能用笨方法了。”
说的也是,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两个对魔法一知半解的家伙,而是对魔法原理颇有研究的人,即使不能马上离开这里,大概也看得出这是什么阵法,有什么作用吧。
至于这座地下城……维洛可以肯定这座地下城一定是在黑暗大清洗时代之前就已经建成的了,不只是因为这里到处都是魔法,矮人当然有自己判断时代的方式,其中一个就是秘银。
维洛垂了一下眼眸,秘银数量稀少,当下现存的品质也参差不齐,然而她从藏宝阁密室中取走的那一块秘银,无论纯度还是体积大小,都远超现在。
但,是什么让这座地下城颠倒着沉入地底?又是什么让当时的决策者在城市下面建造了让人无法离开的迷宫和幻境?
“或许,那不是让人无法离开的迷宫,而是无法进入下一层的迷宫?”沉默了许久,格利墨尔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现在想想,我们离开后进入的两个房间算不算一个‘悬梯’,只是位置稍有错误,一个站在‘悬梯’中,一个站在了梯井底部。”
格利墨尔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天马行空,但仔细想想却并不是没有道理。维洛回忆起她在用“斐尼利之戒”消弭了大半块天花板后,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幻境,而是直到剩下的那小半块天花板落下来的那一瞬,他们才算真正地进入幻境。
如果迷宫是为了阻止其他人进入幻境这一层,那么就有点微妙了。
因为“防御性”的东西后面,往往都有什么需要保护的东西,比如守护盔甲背后的密室,比如挂在箱子前面的锁头。
可是迷宫后藏匿的却不是什么珍品,而是一个会根据人的记忆构建虚拟的幻境。
这就很奇怪了。
疑点就像衣服袖子上的线头,揪起一点便会扯出一大团。
为什么一座地下城要修建这些?
前面几层的建筑风格虽然奇特,但还是能看得出在正常生活的范围之内,有各自的功能,只有迷宫层和幻境层显得格格不入。
“这可能是后来建造的……”
沉默间,维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格利墨尔一时间没听明白,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这两层,是在黑暗大清洗期间建造的,”维洛抬起头,目光灼灼,“是为了避难。”
“避难?”格利墨尔重复了一次,“躲到迷宫之后,躲避清洗吗?可……幻境,又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显然不能理解:“这里既没有食物供给,也没有防御工事,躲在这里为了什么?”
“躲在这里或许是因为无处可躲了,只能寻找一个可以安然等死的地方。”维洛的声音冷然,她想起自己在幻境里喝的那两杯酒,可现在,她的喉咙依旧干涩,这说明在幻境里“进食”,只不过是一种心理慰藉,并不能真的解决生理问题。
“这里是……坟冢。”她抬起头看向格利墨尔,“进入这里的人,没有想过活着离开。”
空气里一片安静,四周无风,格利墨尔却觉得一股幽微的寒风从两人之间穿梭而过。
“但是……”他的声音干涩,语调也不似以往轻佻,“我们离开了幻境,是否……”
他停顿了一下,又犹疑道:“……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猜测错了方向?”
面对这样的疑问,维洛没有生气,她只是点点头坦然道:“当然有可能。毕竟我们没有证据。”
然而,格利墨尔却也想不到其它的可能性以及离开的办法。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格利墨尔望着维洛那圆圆的红铜色的眼睛,突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按了按肩颈向前走了两步。
他重新坐了下来,一条胳膊搭在支起来的腿上,语气懒洋洋地道:“我饿了。亲爱的,你的包里有没有吃的?”
维洛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她拖过自己的包,把那些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魔法道具和材料都丢到一旁,把在迷宫那一层的酒馆里搜刮的食物都拿了出来。
尽管这些食物放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变质,也没有异味。
维洛剖开一块黑面包,把厚厚地干酪夹进去一掰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递给格利墨尔。接着,她又拖出小半只烟熏羊腿,用小刀把上面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格利墨尔一边嚼一边看,他的胃口不算大,加上常年需要控制体重,干酪面包啃完他就差不多饱了。
象征性地吃了点羊腿肉,面前又堆了一些肉干和干粮,格利墨尔的动作停了下来,维洛又把食物往他面前推了推,疑惑道:“现在又这么客气干嘛?”
哦不,这不是客不客气的问题。
格利墨尔干笑了一下,感觉额头有点冒汗。他“哈哈”了两声,又把食物推了回去:“亲爱的,还是留给你吃吧。等一下还要靠你呢,多补补身体。”
维洛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格利墨尔却敏感地觉得这种眼神的意味颇深,好像看不起他,又好像在对他讥讽地笑。
他突然有点不爽,又拿起一块圆饼子啃了两口。
好干涩,好撑。
他握着圆饼子的手放了下来,嘴里一下一下磨着咽不下去的碎屑。
维洛见他吞都吞不下的样子,哼笑了一声,利落地从他手里抽过剩下的大半个圆饼子,三下两下吞进肚子里了。
她饿了,而且粮食不多,要珍惜。
维洛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常,格利墨尔却显得愕然:“我,亲爱的,这是我刚刚吃过的吧?”
“是啊,”维洛把羊腿也啃干净了,“但你不是吃不下吗?”
“是啊,但是……”
“我很饿。你不要太敏感。”情况特殊,维洛用衣袖蹭了蹭嘴角,才慢吞吞地把格利墨尔的话顶了回去,“倒是你,吃这么点,还能跑这么久,是精灵血脉发挥了作用吗?”
格利墨尔目瞪口呆,他愣愣地盯了维洛一会儿,慢慢地把嘴闭上了.
认真吃饭是能改善心情的一大活动。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心情和体力都慢慢恢复了过来。
关于这座地下城的探讨,两人又发散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没有物证但两人都还算认可的论断——
黑暗大清洗十分恐怖,尽管有像斐尼利这般正面反对的矮人存在,当时大部分观念还是隐退。
尤其是斐尼利去世后,大清洗还延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许多种族不仅失去了对魔法的掌握,还失去了生存了领地。
这座地下城人口众多,这大概就是促使当时的决策者做出这种决策的原因之一。
在决定留下来的人们都进入迷宫后,他们便用魔法将整座城市沉入地面,还将整座城市颠倒,减小清洗者进入的可能。
然而千百年流逝,再强大的魔法也有魔力耗尽的那一日,先前误入而变成幽灵的旅行者,还有莫名其妙掉进来的他们就是魔力不稳定的证明。
“这个幻境,是为了人们死去时不那么痛苦而设置的,”格利墨尔若有所思,“但当我们决心去‘死’后,却又活了下来脱离了幻境,嗯……”
“用同样的办法离开?”维洛看了格利墨尔一眼,又用鞋尖点了点地面上的魔法咒文,“这个魔法阵,难道可以识别出来者是否有‘死意’?这也太奇怪了。我们能离开幻境也许也不是因为‘死意’吧?”
“嗯哼,那就是我们有离开的决心和意志。那如果当时的人呢?如果他们也有人决意不想再沉溺于虚幻的美梦,从而离开了幻境,”格利墨尔将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几圈,“他们站在这里,站在我们如今所在的位置上,面对这空荡荡的一片,会怎么想?又会做什么?总不能也坐在这里活生生的熬死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里的魔法阵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直接打几副棺材放在这里就好了。”维洛提了格利墨尔一脚,“你不是在密室里拿了很多魔法道具吗,怎么不拿出来试试看?”
“我才不要。”格利墨尔撇嘴,“更何况,你不是也拿了什么,刚刚用过我的东西,现在该用你的了。”
维洛翻了一个白眼:“你好好想想,我拿的是一块金属,能触发什么魔法?明明是你,真奇怪,你到底从哪里学到的魔法知识?外出的精灵那儿可偷不到太多魔法书籍吧。”
“那我也可以去拜访一下他们的。”格利墨尔撅嘴,若有所指,“而且等一下我把道具一拿出来,又会变成别人的东西了。啊——我是窃贼,有的人就是强盗!”
“谁稀罕你这戒指。”维洛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言论气笑了,她从指根上拽下斐尼利之戒,重重地砸到格利墨尔的身上,“别在这推三阻四磨磨蹭蹭的了,你不着急,我可急着要出去。”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要去找你的好莱妮。”格利墨尔叹了口气,从他那比维洛小上不少的行囊里慢吞吞地往外拿。
一件两件三件,格利墨尔像维洛从行囊里拿食物一样往外拿魔法道具,很快,目瞪口呆的人就变成维洛。
“你到底拿了多少?”维洛懒得走,用手撑着往前挪动,拿起一个魔法道具摆弄起来。“啊……”她呆滞了一下,看着手里断成两半的道具,又看向格利墨尔,“它的质量似乎不是很好。”
“什么叫质量不好?!”格利墨尔抓狂,“明明是你手劲太大了,我就说你力气很大吧,每次捶我都快要把我捶死了。”
“那是你弱不禁风,”维洛一脸不信,“我从来没有捶死过矮人。”
“难道我是矮人吗?!”格利墨尔难以置信,却听维洛顶了一句:“你想做矮人也没有人阻止你。”
“啊——”格利墨尔扶住额头,“你不要碰,我来试试。”
作者有话说:
我们维洛是胃口很好的女孩!儿童节快乐!
第90章
事实证明, 魔法道具的损毁不是维洛力气太大造成的——
格利墨尔逐个道具摸过去,有的甚至还没有开始使用,上面的宝石闪烁两下便彻底裂开了。
“绝对是质量问题。放了这么多年, 老化也是很正常的。”维洛的语调一本正经,听起来却像是在幸灾乐祸。
格利墨尔试图反驳:“……但刚刚戒指怎么能使用?”
“那当然是我们矮人的锻造工艺好啊。”维洛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见格利墨尔一脸不信地抓过斐尼利之戒准备验证, 正要信心满满地挑眉,没想到格利墨尔还没来得及将戒指套上手指, 戒托上的红宝石就突然发出一声不详的脆响。
等等……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数道裂纹争先恐后地爬上宝石表面, 咔嚓一声, 艳丽的红宝石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炸成齑粉。
“矮人的锻造工艺好啊……”格利墨尔喃喃道,缓缓地看向维洛。
“戒托, 戒托还是好好的, ”维洛眉心一跳, 难得磕巴了两句, 又立即抗辩,“这, 这是有其它东西在影响吧?让魔法失效什么的……”她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放到了地面的咒文上, 尝试分析, “是它在影响吗?”
“我不管,亲爱的,为了公平起见你要把你从密室里拿的东西也分享一下, ”因受到打击太重,格利墨尔选择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摇头,细细的辫子一甩一甩的, “我为了你付出这么多,你也要为我付出一点儿吧。”
付出什么?维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格利墨尔指的是她包袱里的秘银。
这可不行。
维洛的动作罕见地迅速起来,几乎在眨眼的瞬间,她掠过格利墨尔,将自己放在地上的包袱提起来抱在身前。
“不行哦,不能这么小气哦,”然而,格利墨尔的手也如一瞬亮起的电光般按在了包袱的绑带上,“无论如何也该分我一半吧?难道矮人就是这么小气的种族吗?”
维洛点头,用力将绑带从格利墨尔手里拔出:“对。不行。”
“好过分!”格利墨尔先是大叫,再是微笑,但额角的青筋却暴露了他寸步不让的真实想法,“拿出来看看也好,要是它在包袱里已经碎成几块怎么办?”
“碎了也能用。”维洛咬牙,一根一根地把格利墨尔的手指掰开,“要是你手断了,或者腿断了,我倒是可以大方地用它替你打造一副假肢。”
她猛地背过身,又粗又长的辫子精准地抽到格利墨尔脸上。格利墨尔被她抽得闭了闭眼。
而后,他板着脸默默地盯了这个圆脑袋一会儿,才捋马尾似的一捋维洛的大辫子,幽怨地感慨:“好坏!不愿意给就不愿意给嘛,怎么还诅咒我?难道有沼泽女巫的血统吗?哎……好吧,看来此生都与此无缘呀。”
维洛从格利墨尔手里抽回了自己的辫子,又顺带探进包袱里摸了一把,确认里面的秘银没有如格利墨尔所说的那般碎掉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后退两步,一抬下巴,示意道:“好了,别打岔,快想想出去的办法。”
“啊……好蹩脚的话题转移技术!”格利墨尔大声感慨。
不过,他虽没再坚持分走一半秘银,可话题却也不遂维洛的意,“我们为什么这么急着出去啊,在这里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闻言,维洛挑了一下眉,没忍住瞧了格利墨尔一眼。
她当然不是把格利墨尔那些随口而出的轻浮的调情当了真,她注意到的,是格利墨尔那些不着调的话语背后,某种非常微妙的观念。
“要不要殉情”“在这里过二人世界”,格利墨尔为人轻浮散漫,对于地上世界的真实态度也显得暧昧,模糊不清。
尽管一直困在这里注定是死亡的结局,但这并不能证明格利墨尔的话代表他没有任何求生意识。毕竟,如果真的可以随意死去,那么在面对守护盔甲的时候何必躲避,又何必费尽心思击溃呢?
然而,他和地面世界也没有十分强烈的链接。与刚刚那种口无遮拦的话语相应的是,格利墨尔对于“活着”这件事也没有多么强烈的执着,仿佛已经做好了投奔死亡怀抱的准备,不然怎么会随时把那些话挂在嘴边?
言语是最小单位的愿力,哪怕是梦话呓语亦能映照出一个人心底最深的意志,即便是魔法也都需要用特殊的咒语吟唱,用坚定的意志驱动。
他就像飞起的柳絮,偶尔拂一下地面,又被风悠悠地吹起,浮在半空中。
在这些轻飘飘的言语背后,隐匿这他真实的态度——能离开这里当然是好事,但如果不能离开,那也没有办法。
但是——“你倒是想得美。”维洛才不会惯着他,格利墨尔轻浮也好,不着调也好,哪怕与地上世界没有多少联结,这都不是她该关心,要考虑的事。
她目前唯一关注的,就是如何尽快离开这里,至于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一是为了莱妮,二是不止莱妮——维洛有维洛要过的生活。
既然眼下这个家伙没有解决问题的心思和能力,维洛也不会只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她抱着包袱盘腿坐下,像抱着一块巨石在沉思,然而维洛不主动说话,另一个家伙又像猫一样自顾自地迎了上来。
维洛没理他,伸手要将格利墨尔拂开,他却直直地将脸颊贴到维洛的掌心,双手捧住她的手背,像要用他自己将她的手包裹起来。
“你不高兴了吗?亲爱的。”格利墨尔的动作柔软,语调和神态却显现出一种挑衅的味道。
维洛从思绪中脱离而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费多少力气就将手抽了出来。
接着,她又抬手,在格利墨尔脸上拍了两下,敷衍道:“是啊,生气了。”
“怎么就生气了呢?和我待在一起不快乐吗?”
尽管格利墨尔还在她的耳边素紧叨叨,维洛的思绪还是回到了原来的道路上,她任由格利墨尔抓着她的手揉捏,并始思考起其他疑点。
所有魔法道具在同一时间失效,如果是时间流逝导致的损毁也未免太过巧合——维洛的目光落在了地面的魔法阵上,她虽然对魔法不其了解,但正如精密的仪器有其自身的运作原理,魔法也是一样的。
如果说这些道具不是因为时间流逝造成的损坏,而是因为这里有某个更高层级的魔法导致它们失效呢?又或者说这个魔法阵优先于其他魔法,以至于其他魔法不能使用。
会有这个可能吗?
维洛想要托住下巴,抬手时掌心却传来阻力,她扭头一瞥,正见格利墨尔不知何时又捧住了她的手,有一种貌似自言自语,实则注视着她的神态发问:“亲爱的,你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呢?”
格利墨尔的手指修长,指节匀称,在维洛肉桂色皮肤的对比上更显白皙。然而这双手虽颇有天资,后天职业的影响却让这双手不够美观。
他身为一个窃贼,常年在危险与利益间游走,拥有一双灵活巧手的同时,代价自然也十分直观地呈现其上。
现在,这双有着浅色的微微突起的瘢痕、细碎刮伤的手,像鞠起一捧水般轻轻地托住维洛柔软厚实的左手,手指正十分自然地摩挲着维洛指根和虎口处粗的厚茧和伤疤。
“你的手好大呀!”只是摸着摸着,格利墨尔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一般感慨起来,他左手托住维洛的手腕,右手径直覆盖上来,掌心挨着掌心,手指对着手指,就连指根处茧也紧紧地贴在一起相互摩擦。
“你是在搞什么暖昧吗?”维洛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转了转手腕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害羞或者愤懑的情绪,只有纯粹的疑惑。
即使相处时间不长,但维洛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格利墨尔似乎习惯用其他话题引开遮掩那些他不擅长或者他不想说的事。
这倒没什么,维洛并不在乎,只是,格利墨尔现在的行为已经超越了言语,突破了他惯常使用可进可退的试探方式。
他是受什么刺激了?
维洛挑了挑眉,却没能将手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十指相交的手——格利墨尔在她说话期间,光明正大地将指头往下一扣,于是肌肤间最后一丝距离也消失了,热量从彼此的掌心沁出,很快就带来丝丝潮意。
“……不是噢。”格利墨尔唇角一翘,突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似乎是要证明他干的是正事,格利墨尔扣紧了五指,整个人也朝维洛的方向压了过去。
刚才他的体态是依附的,柔软的,现在一直起身子,那头顺着脊背蜿蜒如河流的浅金色头发便直直地从肩头垂落,像两扇薄且宽的金属,平添几分疏离和冷淡。
然而,格利墨尔的语调仍放得很轻,他用那双墨绿色的狭长的眼睛睨着她,幽幽道:“……是在试探出去的方法。”
果然,维洛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什么方法?”
“嗯……”格利墨尔拖长了语调,尽可能地胡编乱造,“尚未可知,仍在尝试。”
但维洛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她很快便意识到格利墨尔又在胡言乱语,于是,一使劲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接着一瞪格利墨尔,反手把堆在一旁损坏了的魔法道具拢到身边。
刚刚仅因损坏,他们就把道具放到一边,没有仔细观察过,直到现在,经过认真检查后,维洛发现这些魔法道具并没有完全“坏掉”。
断裂的只是宝石或者承托的金属,道具上面的符文中仍有微弱的魔力波动,只是无法使用而已。
“唔……”维洛点了点头,再次望向地面的魔法阵——看来她的猜测竟有几分道理。
地上这个魔法阵,不仅没有失效,还十分强大。
作者有话说:
格利墨尔:你的手好大呀!你的肩膀好伟岸呀!啊啊啊十分抱歉,没想到断更了这么久……这个月被领导折磨得起了几次想要辞职的念头,好心累……后面会慢慢恢复更新的,唉尽量在七月份内完结!本文大概还有十章左右就完结了!(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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