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境内传递消息的速度很快, 不出半日,那块赤红的宝石就被装在箱子里送到了乡间府邸内。


    那时,粼恩才给境主排完体内最后一点毒素, 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便立即开始专研那块红宝石。


    粼恩独自在空房间研究了整个下午, 克劳斯也没能闲着。


    随着那块红宝石到来的,是莱蒂斯的消息。她是北境境主的大女儿, 同时也是北境境主的继承人。此次“红晕症”爆发, 罗伊珊随北境境主到乡间府邸养病, 莱蒂斯则坐镇境主府处理所有的政务, 并遮掩境主患病修养的事实。


    莱蒂斯在信中表示,那块红宝石被境主摆在了卧室, 因此莱蒂斯代政期间并没有接触到那块宝石, 也没有感染“红晕症”。


    但东境境主的情况就不太好了, 虽然消息还不太明确, 但莱蒂斯敢肯定,东境境主也患上了“红晕症”, 而且身体状况很是糟糕。莱蒂斯还猜测,他的妻儿或是手下极有可能找上了中心城, 不然中心城丰赐圣母教的修士不会无缘无故乘坐着带有中心城标志的马车直接前往东境境主的府邸。


    看到这儿, 克劳斯几乎可以确认,“红晕症”就是中心城两方势力制造出来的混乱。而他们的目的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愚蠢又无趣——无非是权力的博弈,以及教权的扩张罢了。


    克劳斯是一个将目光放在实际的人, 因此尽管凭借北境境主侄子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潇洒的、四处享乐的、受人追捧奉承的费尔西斯先生。


    可克劳斯有自己的骄傲,他宁愿承担被猜忌的风险,也要做一些实在事情。


    比如打理费尔西斯家族的产业, 去进修又或者推动北境地界内学院的发展。


    无论是政治斗争,还是宴会社交,这些于他而言都是无法引起乐趣的东西。但也常常是这些东西,阻碍了他想要做的事业。


    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脾气自然算不上太好,意识到折磨人的病症又是斗争的产物,克劳斯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燃烧。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与境主、莱蒂斯商议中心城一事时,书房的大门被人莽撞地推开了。


    “——费尔西斯先生!”


    克劳斯紧皱眉头,目光不悦地看向门口,却对上了粼恩疲倦但神采奕奕的脸。


    “确定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莽撞,而是沉浸在喜悦里,兴致勃勃地对他说道:“我能确定,那种毒素正是依附在宝石之上,再通过宝石传染给其它人的!”


    刺啦——


    听到这个消息,克劳斯腾地站起身,没理会被他撞到一旁的椅子,快步走到粼恩面前,语气严肃地反问道:“你已经确定了?”


    “对,我可以确定,”粼恩飞快点头,语调十分激动,“塔兰给我准备的东西很齐全,因此确定的时间并不会耗费太长,我分别尝试了几次,都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病症不是‘半人’引起的,而是那些依附在宝石上的毒素!我猜,‘半人’之所以会感染,很有可能是他们在开采矿物时接触到这些含有毒素的宝石,你想想看,费舍!对,费舍是矿石商人,他也得了‘红晕症’不是吗?这种毒素不会通过水源或者植物传染,但现在看来,它却能由矿石使人感染病症。”


    粼恩的话因情绪激动导致语序有些混乱,但克劳斯却由此肯定了她话语里的真实性。


    前往中心城事不宜迟,他心中激荡,在书房内快速来回踱步了几下,随后转身嘱咐粼恩尽快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出发。


    两人分头离开,罗伊珊也带着境主的传话找上了克劳斯。


    罗伊珊:“母亲让你乘坐带有家徽的马车前往中心城,她说,他们尚未知道她已痊愈一事,你此次前往,恰好可以用寻求药剂作幌子。”


    克劳斯颔首,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后,便为后续的事情各自做准备了.


    次日,长风呼啸之际,四轮马车便已冲破薄雾向中心城出发。


    中心城虽然带有一个“城”字,实际上它的地界却并不比其它四境小多少。中心城由内向外分成三个区域,最中心的枢核区是他们此行的终点。历届金雀花大会与丰赐圣母教的教廷,也都在枢核区。


    自百年前维洛兰与邻国拜里科斯一战后,历经数十年,王国渐渐形成了四境一城局面。表面上独立自治,互不干扰,可暗地里摩擦不断,“红晕症”一事更是证明了中心城势力扩张的野心。


    马车内,克劳斯正在向粼恩解释他们最先要做的事情:“丰赐圣母教的十二修者,九人皆出自中心城,剩余三人则来自东、西、南境。我有一位朋友恰好来自南境的拉维尔家族,她的一位表亲正是这十二修者之一,明晚她将向我们引荐这位修者。”


    “那我应该做些什么?”粼恩鲜少出入这种场合,难免有些不安,“着装有什么要求吗?”


    “我已命人在枢核区租下一座房子,衣着都准备好了,你到时候可以试一下尺寸,有裁缝为你修改,”听出粼恩语调里的局促,克劳斯的语调缓和了些许,宽慰道,“晚宴不必紧张,言语也无需顾忌,只要不暴露我们的目的就好。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就像你在绿云庄园那样。”


    他的意思应当是想安抚自己,但乍一提起绿云庄园,粼恩还是有些尴尬。


    她悄悄瞄了费尔西斯先生一眼,他的表情倒是认真,粼恩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乘坐着带有费尔西斯家徽的马车,这一路畅通无阻,太阳还未彻底沉入地面,他们就已经抵达中心城枢核区的住宅了。


    房子在一条繁华的大街旁,门前生机盎然的花园为它隔出一个静谧的空间。


    沿着小径,穿过热烈的玫瑰花丛,粼恩跟着克劳斯来到房子门前。这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有着灰黄色的外墙和棕褐色的门窗,白纱垂落,遮蔽了里面的装潢。


    此时,夕阳正热烈地燃烧着,玫瑰花在风中摇曳,橘黄与紫蓝色交织映照,将夏日的热情尽数堆了上来。


    屋内的灯亮着,行李也由侍者送上房间,门房在一旁候着,克劳斯走上门前台阶,转身向粼恩示意——这是绅士惯有的礼仪。


    但此刻,克劳斯看向粼恩,明明接下来他们将面临许多不轻松的事情,但他的心弦却被玫瑰花若有若无的芬芳勾动了一下,一种未知的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惬意正随着微凉的晚风飘荡。


    粼恩仍戴着她的皮帽子,尖耳朵与橘色的短发被她整齐地拢在帽子之下,这是自从他提醒她不要暴露身份后,她惯有的打扮。


    这是令人放心的行为,但不知为何,克劳斯心底腾升起一丝微妙的不悦——你可以脱下你的帽子,展示你的耳朵,我对此并不介意。他抿了一下嘴唇,将这句突兀的心声咽了回去。


    “怎么了,费尔西斯先生?”引起这一切波动的罪魁祸首已经走到屋内,黄昏的余晖还披在她的肩上,屋内明亮的灯光又给她蒙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她站在门厅里,神情举止镇定自若,她像一个女主人似的站在那儿,轻声问他。


    她浑然不觉。


    对于踏上台阶到门厅之内,对于黄昏、玫瑰花丛、雾气般浮动的芬芳,对于他的愉悦、他的不满、他的羞恼——她对于这一切,全不知晓。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这贸然旁出的情绪如同修剪多余枝桠一般,冷静地隐去。


    “没什么,”克劳斯摇了摇头,他的语调一如往常般平直,“去休息吧。”.


    第二日,参加晚宴的时间很快到来。


    衣橱里,裙装与裤装皆有,粼恩上午已经提前试过,尺码合身,不需要修改。她抚摸着柔软的布料,将一套鹅黄色的裤装取了出来。


    又是一个和昨天相似的黄昏,克劳斯站在门厅等候,他抚摸了一下衣襟,不一会儿,他便听到了从木制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克劳斯回过头,正见粼恩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脚步轻盈地朝他走来。


    利落的裤装,显得人身材挺拔,但柔软的面料与色彩,又衬得人明亮温和,与最开始在绿云庄园初见时的冷淡相比,此刻的粼恩更显柔软,也易让人觉得好亲近。


    不应该这样,克劳斯蹙了一下眉,太柔软,太温和,她的性格又单纯,晚宴上众人心思各异,他沉下了心——要是有人蓄谋接近该怎么办?


    “是有哪里不妥吗?”看到费尔西斯先生紧皱的眉头,粼恩以为自己哪里出错了,小心翼翼地问他。


    “……没有。”


    他垂了一下睫毛,在原地可疑地来回了两步。


    接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一旁的侍者,很快侍者捧着一个小盒子快步返回。


    “戴上这个。”克劳斯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递给粼恩。


    他向前靠近了两步,似要上手帮她戴上,可是脚步又顿住,急忙退出一个安全的距离。


    有点儿莫名其妙。


    粼恩眨了眨眼,接过银质胸针,图案正是象征着费尔西斯家族的一只鹿首。


    她戴好胸针,捋平衣襟,抬头对上费尔西斯先生的视线,黄昏中,他的瞳色愈发浓重。


    粼恩一愣,却见他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晚宴在拉维尔修者的私人府邸举行,距离他们居住的房子不远。


    按理说,他们这段时间坐了不少马车,可粼恩头一回觉得在马车上耗费的时间格外漫长。


    四轮马车的车厢虽然宽敞,但密闭性很强,车帘垂落下来,于是流动的风与玫瑰色的黄昏都被阻隔在了马车之外。


    粼恩与克劳斯面对面坐着,她的目光实在无处可去,只好轻轻地落在费尔西斯先生的身上。


    他的穿着向来都是无可指摘,今天的打扮更是粼恩说不出的华美。


    她看不出费尔西斯先生哪里不太一样,只觉得他的面容俊朗,气势高贵。


    “怎么了?”费尔西斯先生突然开口问道。


    粼恩收回目光,摇摇头做出一副无意冒犯的模样。


    无声中,马车很快就抵达了晚宴举办的地点。


    路易莎·拉维尔站在宴会厅入口处,不耐地挥舞着扇子。她穿着时兴的裤装,挡过几个男人莫名其妙的搭讪,在流动的人群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亲爱的朋友,和他的——”她穿过人群来到门前,正准备热切地打个招呼,声音却噎在喉咙里。


    “你、你,”路易莎愣愣地盯着克劳斯,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穿得如此花枝招展?难不成终于开窍了?”


    作者有话说:


    闷骚男孔雀开屏,木头女不解风情——作者的XP


    第52章


    此话一出, 三人俱是一愣。


    路易莎眼神来回扫动——那日远远一见的粼恩医师脸上错愕,克劳斯则是浓眉一蹙,暗暗地瞪了她一眼。


    哈哈, 原来是有人单方面的举动,有人还在不知情中。


    路易莎干笑了两声, 唰一下把扇子打开挡在脸前,遮住克劳斯大部分的视线攻击, 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克劳斯, 快给我们介绍一下彼此吧。”


    隐秘的、自己都尚未可知的心思被路易莎一见面就戳破, 克劳斯再如何冷静自持, 也难免气短。他闭了闭眼,将憋闷咽下, 才向双方介绍了彼此。


    尽管粼恩一副没有听懂路易莎最开始那句话的样子, 但克劳斯的声音还是沙哑了一瞬。


    什么叫花枝招展?什么叫“终于开窍了”?


    他不过是着装正式了一些, 路易莎怎么就做出一副“女神啊, 克劳斯也有喜欢上别人的时刻”的呆傻样子?


    拉维尔修士是他们调查“红晕症”与精灵古籍的一个突破口,着装当然要重视, 更何况他如果喜欢上一个人——


    克劳斯的思绪逸散了一瞬,他怎么可能用如此蹩脚的手段来展示自己?他习惯掌控, 掌控自己的生活, 掌控理性,即使要求追求一个人,那也应当是深谋远虑, 步步为营。


    再说了,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对旁人心动,就连一丝念头也不曾有过。想到这,克劳斯的神态自然了许多, 只当路易莎是日常大惊小怪。


    他清了清嗓子,又问道:“拉维尔修士在哪儿?”


    路易莎收起笑意,她向四周看了看,将两人带到舞会厅的一角:“修士还没有出现。不过,晚宴是以‘红晕症’募捐的名头举办的,我打听到她还邀请得了病症的人到晚宴中。”


    邀请得了“红晕症”的病人?


    克劳斯皱起眉头,却听粼恩主动道:“可现在并没有出现得了病症的人,他是要和修士一起出场吗?”


    路易莎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虽然我们都是拉维尔家族的人,但修士一家在多年以前就定居中心城了,她近来的生活,我也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粼恩点点头,对路易莎刚刚提到的得了病症的人还是有些在意。她环顾四周,想要四处看看,才转过头看向费尔西斯先生,便听到他说:“去吧。”


    身着鹅黄色裤装,头戴鹿皮软帽的身影远去,克劳斯收回目光,对上了路易莎冷笑的脸。


    “笑这么恶心。”他皱了一下眉,退后两步,又嫌弃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一下胡言乱语的毛病?”


    “‘你什么时候能改一下胡言乱语的毛病’,呵呵,”路易莎压着嗓子模仿,斜着眼瞪向克劳斯,“家徽都给人戴上了还在这里装什么?”


    “这不过是一个保护,你的联想能力真是越发夸张了,”克劳斯蹙眉,“我与她有过协议,现在她想要去探查,费尔西斯家族当然要为她提供庇护。”


    一番话冠冕堂皇,路易莎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无关的人和事都无法引起他一丝一毫地注意力的克劳斯·费尔西斯吗?


    怎么会考虑得那么仔细,又怎么能通过粼恩那张毫无表情变化的脸察觉出她的意向?


    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同以往的举动。路易莎抽了抽嘴角,也懒得理会这个向来讨厌宴会的无趣朋友,拉维尔修士还没有出现,她也不必呆在克劳斯身边。


    宴会可是她的狩猎场,路易莎冷冷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往人群中走去.


    粼恩在宴会厅中行走着,不知是什么原因,一路上竟有许多不认识的人向她搭话。


    她可没有和这么多人类同时相处的经验,粼恩心中忐忑,她想起费尔西斯先生说的话,于是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效果居然还不错,粼恩看着他们脸上得体的微笑,听着他们的夸赞,不由得想,要是现在突然摘下帽子,露出耳朵,他们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惊愕?还是厌恶?


    他们居然对一个“半人”彬彬有礼,实在有失脸面。


    可是,“半人”又有什么问题?


    粼恩抿了一下唇,她到中心城来是为了调查“红晕症”,是为了证明“半人”不是什么传染疾病的群体,然而现在,她突然觉得即使为“半人”正名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离开家外出的两个多月以来,粼恩见识了许多,成长了许多,她的目光不再向以前一样只放在小小的聚居地里,她渴望的天地宽阔,她想要探索更多。


    尽管王国里有不歧视“半人”的人类存在,但“半人”的真实处境却仍是十分糟糕的,这注定她的生活受限,而她也不可能一直隐瞒身份生存。


    遐想的未来向她展开蓝图,泥潭却拽住了她的脚步。


    阴云笼罩上心头,粼恩没注意,撞上了宴会厅里的一位宾客。


    “啊,不好意思,”粼恩退后两步,急忙道,“没有撞到您哪里吧?”


    “我没事。”随着一个略显熟悉的清亮男声响起,一只戴着丝质手套的手托住了粼恩的胳膊。


    粼恩下意识抬头,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戴着面具遮挡了大半张脸的男人。


    虽有面具遮挡让人看不清面容,但那如同清澈湖水一般蓝绿色的双眼,长及腰际的波浪般的橘红色卷发,以及宽松长袍下显得高挑清瘦的身材,无不让见到他的人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与费尔西斯先生完全不同风格的美丽男子。


    可粼恩很是谨慎,因为费尔西斯先生曾对她说过,穿着长袍、戴着面具与手套的人都是丰赐圣母教的圣职人员,而且他们的身份在教会中并不算低。


    现在突然遇上一个圣职人员,粼恩心中一紧,提高警惕的同时她又在考量这是否是一个调查的好机会?


    她看着这位圣职人员未被面具遮住的双眸,罕见的蓝绿色让她想起七年前失踪的哥哥,尽管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但粼恩还是下意识地问道:“请问……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


    话刚说出口粼恩便后悔了,这太突兀,不仅对调查毫无帮助,还显得极其轻浮,要是留下一个坏印象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懊悔才从心底升起,男青年便轻轻地笑了一下,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也微微地弯了起来:“或许以前布道的时候,我们曾见过一面。”


    他的眼睛从粼恩的脸落到了她的衣襟上:“——尽管费尔西斯家族的人不太欢迎我们圣职人员到北境布道,但在下还是去过几次北境的。‘欢宴美酒流向每一个人’,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可她不是费尔西斯家族的人,粼恩垂下眼帘,圣职人员的这番话反倒证明了他们从未见过,他也不可能是哥哥卡莱尔。


    但既然他误以为自己是费尔西斯家族的人,那么利用这个身份来套话也未尝不可。


    粼恩定了定神,试探道:“您真是秉持教义,不过现今疾病肆虐,不知贵教是否也广施恩露,治愈众人呢?”


    “这是自然,”面对粼恩颇为直白的反问,青年面不改色,仍是笑盈盈地回答道,“虽然修道院主要集中在中心城,但其余四境本教也有圣职人员前往救治,就连‘半人’的聚居地也有呢。”


    “半人”的聚居地也有?


    粼恩心中腹诽,那她怎么没有见过?


    她所在的聚居地已算得上西境最大的“半人”聚居地之一了,可自从“红晕症”在聚居地出现开始,她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丰赐圣母教的圣职人员来过。


    嫌疑好大!


    粼恩皱起眉,想起北境境主的话,便彻底地将费尔西斯家族的成员装下去,质疑道:“可我曾在北境的‘半人’聚居地视察过,从未见过你们的身影。”


    然而青年的话滴水不漏,他仅用一句“若北境能放开管制,我们自然也会前往”就将粼恩堵了回去。


    粼恩气短,她想了又想,实在不知该如何套话了,只好沉默地站在一旁。


    那名圣职人员也是奇怪,他不但不转身离去,反倒也安静地站在粼恩身旁。


    两人像两棵树似的立在宴会厅的一角,但他们并没有引起旁人奇怪的目光,因为,拉维尔修士出现了。


    拉维尔修士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相貌平凡,身材颇为壮硕,如果没有那一身华服相衬,大概会被认为是哪位妇女误入了宴会场所。但她身上的长袍实在是光彩夺目,显得她都有几分高贵气质了。


    她的脸盘就像一团肉桂色的面团,深色的眼睛则是两枚被按进面团里的坚果,不由得让人怀疑她的眼睛是否能完全张开。


    “诸位——”拉维尔修士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向钟声一样洪亮,粼恩莫名一惊,下意识想往费尔西斯先生身边走去。


    一回头却发现刚刚那名神秘的圣职人员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没多在意,很快在人群发现了高大的费尔西斯先生,急急忙忙地挤了过去。


    橘色头发实在亮眼,克劳斯不过随便一瞥,便在人群中发现了朝他挤来的粼恩。


    他分出一点儿神去听拉维尔修士的讲话,身体则下意识地往粼恩走来的方向靠。


    两人才站到一起,便听到拉维尔修士说出一句颇为惊人的话。


    “‘欢宴美酒流向每一个人’,让冥河水倒流、救治性命的药剂也同样向每一个人开放——无论是人类还是半人,丰赐圣母教都会向各位提供帮助,但是修道院中圣职人员劳累已久,若在场的各位能出手相助,在下不尽感激。为证明药剂真实有效——”拉维尔修士侧身,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从她身后显现出来。


    “阿蒙。”拉维尔修士叫了人影一声,于是人影便犹豫着伸出手将兜帽摘了下来。


    “啊——”


    “这是——”


    在瞧清楚那人的真实面貌后,在场的人不由得惊叫了两声,纷纷后退。


    “他是不是感染了‘红晕症’?!”


    “这也太吓人了吧?!”


    纷纷嚷嚷中,粼恩屏住呼吸,死死地盯向前方,那个被议论的,感染了红晕症的男人,他有着黝黑的皮肤,超出旁人的高大身材,他的耳朵像塔兰、塞缪尔一样尖且长,但身上的肌肉像玛琳娜一般结实、粗壮,而且毛发浓密——


    这是一个精灵与矮人的混血儿!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半人’?!”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整个宴会厅瞬时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推推幻言预收《当美貌滤镜消失后》文案:林轻盈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胖胖的,不那么美丽的姑娘。上初中后女孩子们纷纷发育抽条,只有林轻盈还是圆圆短短的一个,大家的赞美与目光从来都没有落在她身上过。要是我能变美丽就好了,十三岁的林轻盈对着生日蛋糕许愿。呼——烛光隐去,这个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美貌滤镜落在她身上,她变得高挑,肚子与大腿上多余的脂肪消退,大家的目光开始朝她聚焦。林轻盈好高兴,变得美丽后,生活也顺畅了许多。可是,人生除了美丽之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渐渐的,林轻盈生出许多美丽不能解决的烦恼。如果愿望能成真,那么她不想要这个愿望了。她后悔了。要是当年许的不是这个愿望就好了,林轻盈吹灭了二十岁的蜡烛。这个愿望也实现了。美貌滤镜消失了。·本文文案会进一步调整,核心梗不变,非虐身虐心文,感兴趣的动动小手指吧~~~


    第53章


    “是的, 这是一个‘半人’。”


    拉维尔修士对众人的反映很是满意,她宽厚的手掌握住了那个被她唤作“阿蒙”的半人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 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过来。


    她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一只银制的小瓶子,拔掉塞子, 一缕幽香便从瓶口逸散。


    “喝了它——”拉维尔修士对阿蒙命令道,于是, 那个健硕的半人便顺从地接过小瓶子, 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是能治愈“红晕症”的药剂吗?


    众人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瞧, 只听见阿蒙沉重地吭哧了两声, 随后突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一阵哗然,齐齐向后退开一步, 包围圈中, “半人”阿蒙在地上翻滚着哀嚎, 不一会儿就昏迷过去了。


    发生了什么?!


    有人想要质问, 却见阿蒙半丨裸丨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上,像是被施展了什么魔法一般, 刺眼的红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随之可见的是他不断起伏的胸膛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这——就是可以治愈‘红晕症’的药剂!”拉威尔修士半蹲了下来, 她揽住阿蒙的头, 让他靠在她的肩膀上,手轻柔地将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去,将他硬朗的没有红斑的脸展示出来, “感谢我们的‘半人’朋友,愿为诸位展示药剂的效果!”


    华丽的言语远不及惊人的现实来得震撼,面对这神迹一般的场景,众人高声欢呼, 其中有不少本就是皈依者的人更是当即表示想要捐赠财物。


    希望像欢乐的鸟儿,从每个人的心间扑打着翅膀飞出,欢宴在这一时刻终于开场,美酒与佳肴数不尽似的端了上来,但这丝毫比不上治愈病症的药剂所带来的眩晕一般的快乐。


    克劳斯站在欢声笑语中,感到胸口一阵一阵猛烈地跳动,这到底是什么?居然能让红斑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还记得粼恩是如何治疗生病的姨母的,她的疲倦,她的汗水,治疗结束后她轻轻呼出的一口气,无一不证明了治疗过程的艰苦。


    这算什么?他看着那个半人依偎在拉维尔修士的怀里,面色逐渐恢复了红润,这是巫术?还是失传的魔法?


    克劳斯下意识看向粼恩,他想要问她有没有头绪,却注意到她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


    震惊、无措、刺痛,身边的人群如同烈日下的白蜡化开,粼恩站在白茫茫的世界里,看着那个精灵与矮人的混血儿,那个得了红晕症的“半人”,窒息的、羞辱的潮汐几乎要将她吞没——


    我不过是一个幸存者,意外地从被观赏的位置中逃离出来,粼恩无法控制自己般发抖,她再一次意识到所谓的“半人”在人类眼里不是被观赏的宠物,就是没有价值的一次性耗材。


    她止不住地颤抖,某种强烈的情绪在她心底来回冲荡,她想要尖叫,想要大喊,一股强烈的呕吐的欲望涌上她的喉咙,然后,有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肩膀。


    “放轻松,深呼吸。”


    那只手的主人低声对她道,他的声音沉稳,搀扶她的力道也让人安心,粼恩抽噎着,被他带到了清风之中。


    “还好吗?先擦擦脸。”


    粼恩木着脑子抬起头,接过费尔西斯先生递过来的手帕,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此时,他们正站在一个露台上,人群的欢闹一下子被风吹得很远,那些痛恨与悲伤也随之模糊了些许。


    “还能坚持住吗?要不要先回去?”他没有问她到底怎么了,情绪为何突然崩溃,这让粼恩松了一口气。


    她摇摇头,将那股沉郁的气憋回心中,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坚定道:“我没事,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说完,粼恩并没有马上听到费尔西斯先生的回答,她掀起被泪水浸染得湿漉漉的眼睫,朝斜上方看去。


    费尔西斯先生面对她而背对着宴会厅,这也同时背对了光亮,粼恩瞧不清楚他的脸色,但直觉他目光沉沉,似有许多话想说。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只道了一声“好”。


    粼恩平复了心情,正准备回去,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随之响起的是费尔西斯先生朋友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突然离场了?”路易莎走近一瞧,那名粼恩医师眼圈和鼻头都是红红的,像是才哭过的样子。


    她下意识看了克劳斯一眼,只见他轻微摇了摇头,于是她也没好再问。


    对于粼恩而言,路易莎算得上一个陌生人,听到她的关心,粼恩也只是轻声带过,但路易莎拉住了她。


    “这样回去可不行。”路易莎狡黠地朝粼恩眨了眨,打开挂在身前的小包,里面赫然是一些补妆用的小东西。


    她沾取一些粉末,在粼恩的眼皮和鼻子上轻点,然后上下打量,等确定遮掩住粼恩哭过的痕迹后她才满意地将小包一合,轻快道:“走吧走吧,宴会上的消息可不能错过呢。”


    路易莎是一个天生的调动情绪大师,不过几句话,就将粼恩逗得笑了一下。她分享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在中心城接触道的各种消息,随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前两日我遇到了小弗朗索瓦,她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粼恩你之前是不是曾去过她的府邸?”路易莎转头问道,“我还以为她也感染了病症,仔细打听后,没想到小弗朗索瓦心情不好是因为不久前那座乡间宅院发生了命案!她的一个情人被害了!而且凶手很有可能不是人类。”


    粼恩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又听路易莎问道:“还有传闻说,那个情人是一个混血儿,粼恩,你当时去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那个情人?他——”


    “——路易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沉默在旁的克劳斯打断了,路易莎不满地抬头,发觉他们已经走入厅内,裙摆与鬓影飞扬,香气盈满屋内。


    路易莎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粼恩心中则是惊涛骇浪,按照路易莎的说法,小弗朗索瓦被杀害的“情人”极有可能就是西莱奥,可是——


    为什么?


    凶手不是人类,难道是旅者?是了,宅院处于乡间,遇到旅者的机会要大得多。


    还是说其实他已经因病去世,结果却被传成被杀害了?


    粼恩百思不得其解,思绪胡乱延展,却被费尔西斯先生打断了,只见他欠身,朝自己伸出一只手,道:“不知粼恩小姐可否赏光与在下跳一支舞?”


    话题怎么跳到跳舞上去了?


    粼恩余光一瞥,看见周围男男女女跃跃欲试,联想到费尔西斯先生颇为孤傲的性格,知道他不想与旁人进行无用的社交,又需要一个可以交谈的机会。


    可她不会跳舞,粼恩犹豫再三,见到周围的人试探着走了上来,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旋即拉近,粼恩一只手被费尔西斯先生握着,另一只手则搭在了费尔西斯先生的肩膀上,手臂与手臂搭建出一个仅供两人目光交错对话的空间,尽管粼恩再迟钝,她也在费尔西斯先生的目光中觉察出什么别的东西。


    一些她从未接触过,且无法招架的东西。


    在这样的目光之中,粼恩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局促感,她不由得踉跄了两下,下一瞬就被费尔西斯先生扶住了。


    “还好吗?”他问她,像是问她是否还适应这一支舞,又像是问刚刚流泪的事。


    粼恩抿了抿唇,用点头代替了言语,而后,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拘谨,他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旁处,并用与平时无区别的语调对她道:“等一会儿路易莎会为我们引荐拉维尔修士。为行事方便,届时她会介绍你是费尔西斯家族的旁支,是我的远房表妹,你不必紧张。”


    闻言,粼恩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我们要什么时候问关于病症的事?”


    “借由捐赠财物,恳请修士展示‘神奇的药剂’,她不会放弃与费尔西斯家族结交的可能。”克劳斯向她解释道,他的目光落在粼恩的发尾,他知道这卷曲的橘色头发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味道,更知道这头发底下隐藏着粼恩与众不同的尖耳朵。


    一直这样藏着,会不会难受?他的思绪飘走了一瞬,随后又马上回到了话题上:“她定会想办法与邀请我们共进晚餐,也会与中心城的合作人交换信息。我们只需要做出一副需要药剂救命的模样,他们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然后,就是我们调查的机会了。”粼恩下意识接了一句。


    “没错。”


    克劳斯颔首,舞曲结束,他松开粼恩的手又顺势向她抬起胳膊,粼恩挽了上去,两人朝舞池边走去。


    路易莎和拉维尔修士站在那里,这对血缘不知隔了多久的姐妹正哈哈笑着讲起家族里每个人都知道的老旧的八卦,见到克劳斯主动向她们靠近,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亲爱的费尔西斯先生——”明明是第一次见,拉维尔修士却像是遇到什么熟络的人一般欢笑着向前,她的眼睛从粼恩脸上一扫而过,继而又笑盈盈地看向克劳斯,“听路易莎说您可能要来,这可把我高兴坏了。不过,这丫头从小就见不得人好,故意泼我冷水说您不一定会来,但我知道的——”


    拉维尔修士向克劳斯眨了眨那双小眼睛,故作神秘道:“我就是知道您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


    本单元连载过半,在这里说一下,每个单元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情节或者“后记”,会在正文完结后作为番外统一发表。另外,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第54章


    即使面对着的是拉维尔修士, 他的态度仍是倨傲的,仿佛不把任何人都放在眼里。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 却仍如费尔西斯先生料想的那般发展。


    拉维尔修士似乎并不在意这种傲慢的对待,当听闻费尔西斯家族对这种神奇的药剂颇有兴趣时, 她热情到几乎是迫切地邀请费尔西斯先生以及“费尔西斯小姐”前往喷泉霜圣殿参观。


    相传,原初的女神在创造出世间万物后, 又用自己的血肉捏造了几个同伴。


    她用大脑创造了智慧女神, 用炙热滚烫的血液带来了生机勃勃的火与锻造之神, 而欢宴女神则是从她双手掌心的肉中诞生的。


    于是, 欢宴女神亦从掌心中捧出美酒,用掌心抚摸出爱丨欲——也许智慧会有所偏颇, 滚烫的火焰会灼烧肌肤, 只有爱与欲望与美酒, 会毫无保留地欢迎每一个人的到来。


    而拉维尔修士邀请他们前往的喷泉霜圣殿, 在每一个信徒口中,流传着那里仍保留着圣痕遗迹的故事。


    每一个信奉丰赐圣母教的人, 每一个歌颂欢宴的人都虔诚地相信,在喷泉霜圣殿深处藏有一口寒池, 池底则埋着一瓶装有欢宴女神结霜的眼泪。


    因此池水冰凉, 日日夜夜散发着寒意,被池水浸泡过的美酒也格外醉人。


    所以,有着圣遗迹的喷泉霜圣殿虽然坐落于中心城的最外围, 粼恩与克劳斯枢核区租下的小房子乘坐马车前往圣殿需要小半日,但周围的景致却不败落。


    从拉维尔修士的晚宴到出发喷泉霜圣殿的这天,时间也才过了两三日,但也就在这两三日, 克劳斯收到了不少消息。最重要的一个就是东境境主病逝了,他的孩子尚且年幼,尽管现在局势看似稳定,但莱蒂斯在信中提到,不少势力在向东境靠近。


    这和克劳斯推测的相近无几,他们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掌握中心城与丰赐圣母教勾结的证据,以及证实红晕症与丰赐圣母教有关。


    将这两个问题解决后,精灵古籍与半人传染疾病的谣言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粼恩与克劳斯来到圣殿时,迎出来的圣职人员声称拉维尔修士正进行每六日一次的祈祷仪式,故没能亲自迎接。


    闻言,费尔西斯先生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一掀眼皮,那位圣职人员和煦的微笑便维持不住似的顿了顿。


    气氛冷然了一瞬,克劳斯才慢慢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打扰的必要了。粼恩表妹,我想我们还是回去为好。”


    粼恩也不说话,只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两人不做表情时都用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漠感,更何况顶着费尔西斯家族的名头,圣职人员更是冷汗都要下来了。


    “两位还请留步,”他急忙上前两步,解释道,“我们的好意就像美酒,未尝其味,也闻其香,怎么会不欢迎二位呢?”


    他将两人往喷泉霜圣殿内引:“拉维尔修士的祷告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不如先随在下参观一下圣殿吧?”


    粼恩与克劳斯相视一眼,随即两人做出一副勉强的模样,很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才跟着圣职人员进了圣殿。


    喷泉霜圣殿的建筑风格十分复古,因此有些地方十分老旧,还有专门的人员在修缮。


    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个风格久远的修道院,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两人被升职人员遛了一会儿,粼恩有些心急了,她转头望向克劳斯,故意道:“克劳斯表兄,我觉得这里也没有什么好逛的,不如回去吧?”


    此话一出,不仅是圣职人员的脚步顿住了,粼恩感觉到她挽住的费尔西斯先生的手臂也随之一僵,片刻,他的声音才随之响起:“也好。”


    见两人当真要离去,圣职人员慌了神,他赔笑似的晃到粼恩身边,谄媚地劝她:“费尔西斯小姐是觉得累了吗?要不要——”


    “我妹妹是觉得无聊了。”克劳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圣职人员的话,他的个子很高,当他面无表情的俯视他人时,总会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无情感。


    圣职人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些轱辘话,小心翼翼道:“喷泉霜圣殿有一口圣池,平日不对外开放,但既然费尔西斯小姐觉得无聊,二位不如随在下一起去瞧一瞧?”


    此话正中二人下怀,他们虽对所谓的圣遗迹并不太感兴趣,但进入到圣殿不对外公开的地方对于调查总是有利。


    于是,粼恩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当作同意了。


    圣职人员说,进入圣殿深处需要更换上专门的衣物,两人性别不同,所以被带到了不同的更衣室内。


    粼恩脱下外衫,换上圣职人员专门为她准备的长袍,上面的针脚细密,光线在其间流动,如同水波流转。她穿好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帽子和头发,确保耳朵不会暴露后,抬手推开房门。


    推不动。


    粼恩皱了皱眉,手下用力,门把手仍旧纹丝不动。


    这是突然坏了?


    她退开两步,余光却见另一面墙上也有一扇门。


    难道是她推错了门?


    粼恩向那扇门走去,她试探着推了推,门很轻松地打开了。


    粼恩走出门,眼前的光景却变了一个模样,刚刚那个颇为老旧的大厅不见了,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蒸腾着热气的水池子。


    水雾袅袅,扑在粼恩的面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个房间虽然不算大,装潢却格外精美,仿佛是哪位大人物奢华的盥洗室。


    热气蒸盈满屋,粼恩自知走错了屋子,反手拧动门把手正准备离去,声响却惊动了浸泡在水池中的人。


    “谁在那里?”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粼恩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影背对着她从热水池中钻了出来,身姿线条流畅,橘红色的长发披在脊背上挡住了大半的风景。


    那人伸臂一扯,眨眼间便披上长袍戴上面具,快步走至粼恩面前。


    粼恩这才后知后觉到不好意思,她面上一热,一边抱歉一边正要推门离开,怎料那人开口问道:“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粼恩一愣,听出这个声音正是几日前在拉维尔修士府邸上遇到的那个圣职人员。


    粼恩讷讷道:“啊,是你,那天那个——”


    不料她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圣职人员便勾了勾唇靠了过来,他似乎对粼恩非常熟悉,以至于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粼恩的眼睛,手却能精准无误地勾住她藏在头发里面的耳朵。


    粼恩心中一惊,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握住这人的手,便听见他以一种极其熟稔的语调问她:“这么快就忘了我吗?小尖耳朵?”


    小、尖耳朵。


    这个非常熟悉的,但极少人知道的称呼将粼恩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她的脑海里空白一片,什么念头都没有,手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速度朝那人脸上伸去。那人也不躲,就这样静静地凝睇着她,直至面具被粼恩揭了下来。


    于是,一张艳丽的、沾染了水汽的面孔就这样暴露在她的面前。


    粼恩打量着这样一张脸,并从中找出了许多熟悉的影子:和发丝一样橘红色的眉毛弯弯,蓝绿色的眼睛就像雨后盈满的湖水,粼粼闪动,他的皮肤白皙,脸颊处有两道浅浅的缝隙,就连耳朵也和她一样尖尖翘翘。


    这是一个水泽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


    同时也是玛琳娜收养的第一个孩子,粼恩失踪了七年的、名义上的哥哥——卡莱尔。


    “大尖耳朵、卡莱尔……”粼恩喃喃自语,表情空茫,“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来粼恩还记得我。”卡莱尔微笑起来。


    他与粼恩同样有着水泽精灵的血脉,因此在外貌上有许多相似的特征,但比起粼恩面上的冷淡,卡莱尔则长得更加吸引人的注意力,再加上他现在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一个颇具风姿的青年,一笑起来更是光彩夺目。


    但粼恩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她攥着卡莱尔的手腕,不断提问。


    问他当年怎么突然失踪了,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问他过得好不好,又问他为何会成为丰赐圣母教的圣职人员。


    一长串问题劈头盖脸地扑向卡莱尔,但他只是颤了颤纤长的睫毛,简单地解释:“我当年被人拐走,辗转多地,幸得拉维尔修士帮助,所以才加入了丰赐圣母教。”


    拐走?


    粼恩不解地眨了眨眼,卡莱尔当年失踪时已近成年,一个年轻人怎么会被突然拐走?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耳朵就被卡莱尔捉在手里,亲昵地捏了又捏:“倒是你小尖耳朵,七年未见,你怎么从卡莱尔的妹妹变成了克劳斯·费尔西斯的妹妹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哥哥在吃醋,但问题却直戳关键。卡莱尔当然知道粼恩不可能是费尔西斯先生的远方表妹,可他现在的身份又敏感,粼恩不能保证他会将他们的关系说漏嘴。


    幸好两人一靠近就仿佛分离的七年并不存在一般,粼恩“哎呀”一声,再一推卡莱尔的腰身,露出一点气鼓鼓的样子,卡莱尔便知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了。


    两人都是水泽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自然不会嫌弃屋内水汽浓重,他们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话,关系似乎就和当年一样亲密了。


    意外与卡莱尔重逢,粼恩自然是又惊又喜,她侧着身又细细地打量了一回卡莱尔,直到现在她才觉察到卡莱尔仅披了一件外袍——是的,她刚刚误入这里的时候卡莱尔似乎还在沐浴。他橘红色的长卷发还是湿漉漉的,在他们说话的期间将他身上的长袍濡湿了大半,也将他的宽阔的肩线以及消瘦的腰身隐隐约约地勾勒了出来。


    粼恩的脸不由得红了,她感到一阵尴尬,对话也就停了下来。


    卡莱尔敏感地察觉出她的局促,抬手摸了摸她橘色的头发,换了一个问题,温和地问:“你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来这儿参观一下,他们说要换外袍才能继续参观,”粼恩晃了晃手臂,示意他看她的外袍,“换好后,却不知道怎么进了你的盥洗室。”


    “这样啊。”卡莱尔歪了歪头,起身将粼恩带回到刚才进来的更衣室,他推了一下另一扇门,通过缝隙,粼恩瞧到了她最初进来时那个破旧的大厅。


    “就是你推错了门吧,”卡莱尔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又道,“不是要去参观吗?快去吧。”


    听着他的话,粼恩虽然疑惑但也将手搭在了门把上,正要出去前,她又顿住了:“可是你,我们——”


    “我们会再见的,小尖耳朵。”


    卡莱尔衣衫不整,自然只能留在更衣室内,他拍了拍她的头,絮絮叨叨地感慨她长大了,又催促着她快点出去,他要换衣服了。


    粼恩被他这么一调侃,想说的话又都落回了肚子里,她只好推开门走出去,正好遇上了在一旁等候的费尔西斯先生和圣职人员。


    “费尔西斯小姐也换好了外袍,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见粼恩挽上了克劳斯的胳膊,圣职人员便尽心尽力地朝前方带路。


    两人跟在他的身后,脚步声叠着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粼恩的半个心神还挂在久别重逢的卡莱尔身上,耳边却突然响起了费尔西斯先生的声音。


    他淡淡地问:“外袍怎么湿了?”


    作者有话说:


    奉上肥章~~~小剧场:克劳斯:妹妹卡莱尔:你喊谁妹妹呢?!在这里说一句,粼恩只是假借费尔西斯小姐的名头行动,她以后并不会被冠上费尔西斯的姓氏。粼恩就是粼恩,她只会随着年龄和地位的增长被称为粼恩小姐、粼恩女士哦。而且克劳斯也不是随父姓的,他是随母亲姓,也就是和他母亲的姐妹北境境主是同一个姓氏,所以有时候北境境主也被称为费尔西斯夫人。


    第55章


    闻言, 粼恩不由得愣了一愣,她低头看看长袍,那里的确被濡湿了一小块, 应当是在水池边坐下时弄到的。


    但与卡莱尔偶然相遇的这件事情,粼恩在潜意识里觉得先不要和费尔西斯先生说太多为好, 于是她摇摇头,将话题带过去了。


    他们继续在长长的廊道里行走, 克劳斯没再继续提起那个话题, 但他知道粼恩一定在更衣室内经历了什么。


    克劳斯的感官很敏锐, 他从她不同以往的、带有一丝雀跃兴奋的神情中, 她沾染了潮热水汽的发丝间,还有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洋甘菊香上, 都找到了证据。


    这证据证明了更衣室那一扇门后, 有着粼恩不想告诉他的事。


    或者人。


    她不想告诉他, 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情不重要, 又或者很重要,重要到她觉得这种场合并不适合明说。


    克劳斯垂了一下眼睫, 心想,密闭的马车车厢就是一个不错的地点。


    两人心思各异, 廊道虽长, 竟然也很快就走完了。


    “费尔西斯先生,费尔西斯小姐,”圣职人员带着他们走到一扇向下倾斜的在窄门前, 提醒道,“接下来我们将走近霜圣池,里面的空气寒冷,但不必担忧, 二位身上的长袍可以防止寒气侵扰躯体。所以,还请怀揣着所有的期待与热情,感受圣古遗迹的震撼吧!”


    在圣职人员激动的声音中,窄门被骤然拉开,一股寒意带着洁白的霜花朝三人迎面扑来。


    这股寒意并不如呼啸的北风那般凛冽,也不如卷着碎冰的河水那般刺骨,它更缥缈,更无形,就像在荒原上游荡已久快要消散的幽灵,轻飘飘地从人身上穿过。


    粼恩从这寒气上嗅到了悲伤的潮气,她不由得疑惑,难道真有什么圣遗物吗?


    这里真的藏有欢宴女神结霜的泪水吗?


    她跟随着圣职人员往下走,越深入,便越能听见一阵细碎的隐约可闻的歌声飘来。粼恩下意识看了费尔西斯先生一眼,他的脸色沉静自然,与平时并无两样,是她听错了吗?


    粼恩疑惑了一瞬,一脚踏在结了霜的地面上,差一点就滑倒了。


    “小心。”


    费尔西斯先生的臂膀撑住了她的腰背,粼恩心有余悸,撑着费尔西斯先生的手臂站好后向前望去,随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远比地上圣殿面积更大,更辽阔的深潭,无数的冰棱堆积在水面上,按照一个方向淙淙流动。


    潭水不停地流动旋转,卷起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这大概就是冰棱无法完全凝结在一起的缘故。


    这里没有燃灯,只有一线阳光从穹顶的正中间照耀下来,反射在冰棱上,将整个地下空间都照亮了。


    顺着光往寒潭的四周看,那里分别放置了十二座高大的石像,呈圆环型摆放,雕刻了欢宴女神所做过的十二件圣事。不断变换的、碎片状的光落在石像上,稍一变化站立角度,就会让人生出一种被石像注视着的诡异之感。


    粼恩暗暗吸气,克劳斯却上前两步,审视了石像一番,又转身面向圣职人员,用一种正在巡视产业的主人家询问租户、佃农的语调道:“寒潭除了埋有女神霜泪、酿造酒业外,还会用来做什么?”


    圣职人员微惊,此前到此地参观寒潭的人,无论性别地位,多少都会表现出一种崇敬的表情。而这位费尔西斯先生,面对神明遗迹,仍是保有一种质疑、审问的态度。


    不愧是费尔西斯家族的核心成员,圣职人员咬了咬牙,果真如修士所言,北境来的家伙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仿佛因为他们已经在北境的风雪里历练了已久,于是再非凡的东西也不能够打动他们坚硬的心了。


    但是,就连他们也渴望着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想到这儿,圣职人员又难免得意了两分。


    他挺了挺背,郑重道:“当然不止了。两位为那神奇的药剂而来,但并不知晓吧,那药剂之所以如此神奇,当然离不开这圣水的功效。”


    “圣水?”克劳斯慢条斯理地问道。


    “正是。药剂的制作可少不了这一池圣水。”圣职人员自豪地挺直了腰身,正打算仔细地讲解一番,话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脚步声来自他们刚刚走下来的阶梯处,随之响起的则是几声交谈,粼恩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圣职人员身着与拉维尔修士相似的服装,带领着一位人类男性走来。


    “赫忒斯修士。”他们身边的那位圣职人员急忙行礼,克劳斯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这位赫忒斯修士正是与拉维尔修士同级的、十二修士中的一位。


    而他带领的那位人类男性不就是——克劳斯的思绪停顿了一瞬,他察觉到粼恩急急忙忙地站至他身后,十分紧张的样子。


    克劳斯抬头看向那位人类男性,他脸上的病气已经不在,但浅浅的红斑仍锲而不舍地落在他的脸上,彰显他得过“红晕症”的事实——费舍,在绿云庄园举办晚宴,让他与粼恩初次相遇的费舍。


    粼恩躲避的原因,自然也就明了。她与费舍曾是医患关系,现在她又顶着“费尔西斯家族表小姐”的名头,骤然一遇上难免穿帮。


    想到这儿,克劳斯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便见费舍十分激动地快步上前,对粼恩打了一个招呼:“好久不见,粼恩医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粼恩医师?”克劳斯回头,只见赫忒斯修士款款走来,十分好奇地问,“费舍先生,这位就是你先前提到的能治愈病症的粼恩医师?”


    “正是,赫忒斯修士。”许久不见,费舍仍是十分善谈的模样,他先是夸耀了一番粼恩的本事,又感慨起他生病的经历,“当初,我以为只是因为要为中心城提供红宝石累病了,没想到原是被‘半人’传染了病症。赫忒斯修士,我实在佩服你们,居然愿意为‘半人’看诊并提供药剂……”


    红宝石?


    听到这儿,粼恩与克劳斯立刻相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事情的突破口。


    “费舍先生,没想到您的事业已经开拓到中心城了,”顶着身份被拆穿的风险,粼恩主动对费舍道,“您花费了如此心血,想必中心城的大人们也对您的宝石十分满意吧?”


    费舍对粼恩突然从不善言辞转变到主动向他问起病症以外事物的态度微微一愣,但这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费舍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结,更何况他们都身处于圣殿的寒潭边,这说明了他们某种程度上是有着一致利益的。


    “这当然了,粼恩医师。”回想起那条赤红的矿脉,那数枚切割后耀眼的宝石,以及即使得了病症但总归搭上了中心城的核心人物这条线,费舍便陶醉了几分,“这条矿脉产出的宝石不仅在金雀花大会上作为礼物献上,而且这条矿脉本就不一般呢——还记得当年维洛兰王国从山地精灵手中夺下的那条矿脉吗?这条矿脉换了几任主人,终于在我的手里展示其最大的光芒!”


    随着费舍激昂的语调落下,粼恩的心也重重地跳了两下。


    红宝石——如果费舍并非夸耀,那么这条线便也明朗了.


    夜晚,粼恩站在旅店的房间内,望着不远处的圣殿,微微出神。


    费尔西斯先生此刻正在旅店的会客室内与费舍交谈,晚风习习,将轻微的声响吹散了。


    今日下午,拉维尔修士与赫忒斯修士极力邀请他们留宿一晚,粼恩与克劳斯想到他们可以借此探查一番,也便顺势答应了。


    克劳斯正从费舍口中套话,而粼恩——


    她意识到她必须也得做些什么,圣殿里藏着许多秘密,有关红晕症,有关精灵古籍,有关卡莱尔,这些她都要知道。


    所以,她下定了一个决心,她要夜访圣殿,最好能从寒潭中取得一瓶“圣水”,再找机会与卡莱尔见一面。


    粼恩换好衣服,趁着夜色朝圣殿潜伏。


    粼恩的体重轻,脚步轻盈,她走在圣殿之中,就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不发出丝毫声响。


    循着白日里的记忆,很快她就走到了窄门前,事出特殊,粼恩没有披上防寒的外袍,她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门上向前推动——


    吱呀——


    老旧的门发出了刺耳的呻吟,很快就将在圣殿内走动的巡夜人员吸引了过来。


    “谁?谁在那里?”


    粼恩心中一惊,正要趁夜色逃离,怎料一件外袍从背后包裹了上来,她陷进了一个散发着洋甘菊味道的怀抱:“是我。”


    是卡莱尔。


    卡莱尔的外袍很长很大,容纳多一人也不成问题,再加上夜色昏暗,巡夜人员认出是卡莱尔后便不再靠近。粼恩靠在他的怀里,听见长袍之外卡莱尔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小尖耳朵?”


    粼恩憋着不说话,卡莱尔轻轻一叹,将窄门推开了。


    他半钳制着粼恩朝寒潭走去,此时地下空间只有他们二人,那阵虚无缥缈的歌声便越发的明显了,月光浮在冰棱上,凝起一片蓝色的霜花。


    “去吧。”卡莱尔松开手臂,又将盖在粼恩身上的长袍掀下一半,催促道,“去吧。”


    “卡莱尔,你……”对卡莱尔的突然出现,粼恩感到意外,但卡莱尔似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事情,这更让粼恩吃惊。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对吗?”卡莱尔轻轻笑道,在冷冷的月光下,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幽幽地反着微光,既美丽又显得鬼魅,“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情瞒得住我?小尖耳朵,你是来调查‘红晕症’和药剂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卡莱尔的话直白, 粼恩站立在原地,直直地回望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 她才转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到寒潭边取水。


    隔着厚厚的瓶身,粼恩仍能感受到凉意, 并从这池水中闻到了熟悉的植物的味道。


    她收好瓶子,面向卡莱尔, 问道:“卡莱尔,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来调查‘红晕症’和药剂的呢?”


    “因为推断, 因为对你的了解, ”卡莱尔静静地望着粼恩,在她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的那一刻, 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了, 小尖耳朵, 消息是有翅膀的鸟儿,你可阻拦不了它要飞向哪里。你还不知道吧, ‘粼恩医师’的名头现在已经比‘费尔西斯小姐’出名了,只是他们没有见过你罢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似感慨一般道:“我实在没有想到, 七年未见,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一个‘半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 做出的成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类要高了。”


    这听着像一个兄长发出善意的感慨,然而这样带着欣慰语调的话,并不能感染粼恩半分。


    正相反,她从卡莱尔轻柔的话语里听出了某种观念的转变。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上前两步, 比起她的出名,她现在更在意卡莱尔对半人轻佻的态度,“什么叫做……”


    粼恩摇了摇头,似乎想将反感与不满压下,但那种不适的感觉却渐渐腾起:“我是半人,你是半人,玛琳娜是半人,我们都是半人,你为什么要说刚刚那种话?卡莱尔,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过于想当然了,卡莱尔含笑的眼眸一下子浸染了霜。


    “我当初是什么样的?”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反问,“愤世嫉俗?对‘半人’的地位感到不满?小尖耳朵,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其实‘半人’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半人与人类是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所表达的意思却似乎并非粼恩理解的那样。


    卡莱尔的一番话将粼恩绕晕了过去,她眨眨眼,思绪跳出了这个让卡莱尔变得古怪的话题,换了一个话题直接问道:“那么关于这个病症,丰赐圣母教既然有能够救治姓名的药剂,那么你知道它其实不是由‘半人’传染的吗?”


    “我知道呀,”卡莱尔耸耸肩,轻松地回答,“我还知道药剂需要蓝叶藻的根须,你能治好大家也是因为蓝叶藻吧?真怀念啊,小时候在湖水里探索的日子。”


    他在说什么?


    粼恩瞠目结舌,不仅仅是因为卡莱尔短短两句话就将大部分信息都说了出来,还因为他那种无关紧要的态度和语气。


    也许是粼恩的表情实在有趣,卡莱尔居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的嘴唇因为寒冷有些发白,他又靠了过来,主动将外袍敞开示意她钻进来:“干嘛露出这样的表情,小尖耳朵,你是成长了很多,可是这个世界终究比你想得要复杂——”


    “……别用这样的语气对我。”粼恩退后了两步,见卡莱尔执意靠近,她的语调不由自主激动了几分,“卡莱尔,你……别再用那种对待孩子的语调哄我。也别再用那样轻浮的态度去讲述一种致命的病症!”


    粼恩挥开了卡莱尔伸过来的手,她既是不可置信,又是愤恨。因为情绪起伏,她的眼底被激出一层薄薄的泪花,然而她的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既然知道这病症不是由‘半人’引起的,那么也一定清楚病症率先从‘半人’中爆发,我们身上承受了许多不该承受的非议!


    “住在隔壁的佩吉大婶,你还记得她吗?她帮助玛琳娜照顾了我们多年,可她却因为红晕症病死了!死前还被她的雇主羞辱了一番!”


    听到这里,卡莱尔表情扭曲了一瞬,他突然大喝了一声:“那是她活该!”


    粼恩不由得又退后了两步,只见卡莱尔露出了一个极度痛快的表情,像是什么仇人暴毙畅快至极一般重复:“那是她死有余辜!”


    再艳丽的脸在此刻也显得狰狞,粼恩听着他既恨又兴奋的话,长久地愣住了。


    像是被她空白的表情刺激到似的,又像是不愿意在掩饰了,卡莱尔上前两步攥紧粼恩的胳膊:“你们不知道吧,就是她将我卖进丰赐圣母教的!她装作一脸和善,实际上还不是为了那一点金币就对邻居的孩子下手。幸好她抓到的是我,要是抓到了你——”


    卡莱尔突然顿住了,他不再开口说话,而是仔细端详起这个七年未见面的妹妹的脸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崩塌的迹象,但她没有,她只是开始颤抖,不仅是嘴唇,脸颊也失去了颜色一般。


    他又心软了。


    卡莱尔将粼恩揽进怀里,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脊背,用长袍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半人与人类的矛盾是很深,但半人其实和人类一样,不是吗?有好有坏。所以,你不必将关于半人的事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你太瘦了,玛琳娜会担心。不要活得太累了,小尖耳朵。”


    粼恩不动了。


    卡莱尔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可是片刻之后,却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从胸前传来:“你说过好自己的生活,但是,如果自己的生活也被影响了呢?如果玛琳娜得了红晕症,如果我得了红晕症,如果奇娅和小图得了红晕症呢?你是不是也可以,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这一番话实在惊心,卡莱尔竟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他环抱住粼恩,又将她的脸掰起来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没有,没有红斑。


    他慢慢地松了一口气,还没有叫她不要说这种话,便听到粼恩问他:“你在找这个吗?”


    她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又将袖子挽起,于是黯淡的、不详的红斑就这样突兀地映入卡莱尔的眼帘。


    “你……你怎么会,你不是——”


    卡莱尔的声音干涩了一瞬,他紧紧抓住粼恩的胳膊,脑海里又联想到了许多:“所以你才知道蓝叶藻的效果……那玛琳娜呢?她有没有事?奇娅和小图呢?”


    “原来你还会在乎我们……”


    粼恩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尖刀轻而易举地剖开了他的心。卡莱尔苦笑了一下,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无言以对了片刻,粼恩越觉得四周寒冷。


    她想,既然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还是尽早离开为好。她又叹了一口气,看着这个曾经勇敢热情的哥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入口的楼梯处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亲爱的,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拉维尔修士的声音随之响起,粼恩不由得一惊,左顾右盼想看看哪里可以躲藏,头上却被长袍蒙住了。


    “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不要再往深处调查了,快点回家吧,别告诉玛琳娜我还活着。”卡莱尔在她耳边快速道,接着又告诉她哪里可以离去。


    叮嘱完,他急忙抬起头高声应了一声:“不过是习惯下来看看圣水罢了。”


    紧接着他将粼恩往石像旁一推,对她打了一个见机行事的手势,便朝着拉维尔修士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按照卡莱尔嘱咐的话,粼恩在地下空间寻找到了另外一个隐蔽的出口。钻过通道,粼恩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圣殿外。


    她向旅店的方向走去,寂寥的夜风吹拂过树丛,与此同时传来的只有守夜人巡视时的脚步声。


    现在已经很晚了,旅店里会客厅的灯光都已经熄灭,粼恩不想惊动门房,让旁人知道她出去过,而房间又在二楼,她干脆攀着外墙径直翻进了房问。


    屋里没有点灯,粼恩虽夜视能力佳,动作轻,但沉重的心事却让她忽略了放在窗台的一只花瓶。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粼恩心中一惊,维持着蹲在窗台上的姿势不敢动了。


    很快,有脚步声响起,房门打开又合上,与敲门声同时响起的是费尔西斯先生低沉的声音:“粼恩?发生什么事了?”


    粼恩屏住呼吸,她本想敷衍过去,犹豫了两下,却又不知为何上前将门打开了。


    吱呀一声,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处倾斜进来,随即照亮了门口一小片空间。粼恩顺着光望去,费尔西斯先生穿着正式,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外,他竟也没有休息吗?


    粼恩疑惑了一瞬,还是将门敞开让费尔西斯先生进来了。


    屋内昏暗,但大开的窗户以及碎了一地的花瓶证明了粼恩是刚从窗外翻进来的,而她身上的衣服——


    “刚刚去了一趟圣殿吗?”克劳斯问道,他看着她疲倦的脸色以及微红的眼眶,便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又见到了什么特殊的人,竟然能够让你从对红晕症的调查中分出心神,并为此困扰?


    他想开口问,但看见她倦怠的动作,那些波动的心情又被强行压了回去。粼恩倒是没有考虑这么多,知道来者是费尔西斯先生后,她便直接忽略了要解释前因后果,或者是否需要隐瞒什么的思虑。


    她从梳妆台前搬来一张椅子示意费尔西斯先生坐下,又将怀中装有圣水的瓶子递给他:“丰赐圣母教或许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粼恩来不及分辨卡莱尔话中的真假,也懒得去修饰言语,干脆将卡莱尔告诉她的事一股脑地向费尔西斯先生倒。


    费尔西斯先生倒也没有不耐,他目光沉沉,若有所思,然而粼恩却因为倾述似的说话,心情也舒缓了些许。


    理智慢慢回到她的身上,顾虑也重新袭上心头,她开始犹豫夜晚突然和费尔西斯先生谈论这些是不是不合时宜?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费尔西斯先生却突然对她道:“你想回去吗?”


    回去?回去哪里?


    粼恩尚未反应过来,又听他道:“你想待在这里吗?明天还想去圣殿吗?”


    这个问题倒是很好回答,粼恩摇摇头,便见费尔西斯先生站了起来,对她伸出一只手,邀请道:“那就走吧。”


    走?走去哪里?


    她的思绪一片空白,身体却优于此站了起来。粼恩挽住费尔西斯先生的手臂,两人就这样走出了房间,踩着楼梯往外走去。


    楼梯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她的心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觉得自己好像做梦一样,被费尔西斯先生拉着坐上了马车,径直地朝种植了玫瑰花从的宅院奔去。


    作者有话说:


    夜奔ing解释一下本卷名字的由来~灵感来自于莎士比亚的“玫瑰不叫玫瑰,但它芬芳依旧。”粼恩在玛琳娜眼里,是小尖耳朵,在塔兰眼里是颇有天赋的混血精灵,在费舍眼中是沉默寡言的人类医师粼恩是半人,但不论她是不是“半人”,她是什么身份,她的灵魂就是那样的。她就是她自己。


    第57章


    夜晚的天空蓝得透亮, 像将海水倒置在了天上,水花卷起,那是云拖曳着尾巴的痕迹。


    时间走到了寂静深处, 然而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混合着猫头鹰的咕咕声,奏响了不安定的夜曲。


    粼恩与克劳斯走得突然, 他们一时兴起,什么也没有收拾, 车夫与随从也都歇息了, 于是克劳斯干脆由自己驾驶着双轮马车, 乘着夜色, 两人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双轮马车轻便,没有密闭的车厢, 粼恩靠在软座上, 任由夏日的软风将她额前的头发扬起。


    两侧的树影建筑飞快地向后倒去, 深夜里, 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辆普通马车上坐着的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身份。粼恩伸手摘掉了软帽, 于是橘色的飞扬的发丝就像黑暗中猝然燃起的火苗,点燃了鲜活与快意。


    突如其来的逃离像浪潮一样, 将那些沉重的压抑的心事都卷走了, 粼恩呼出一口气,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克劳斯驾驶着马车,注意力却仍牵挂在粼恩身上, 余光见她眉眼弯弯,于是堵在他心中的一小股郁结之气也渐渐消散了。


    他的声音也不由得轻快了两分:“心情好点了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粼恩略有一些吃惊。


    她的确能感受到,费尔西斯突如其来的举动有她的缘故, 但她没有想到费尔西斯先生会直接问出来,就像是专门为她而做的一样。


    这样的关心,来自不是家人的异性,关心的是她的内心她的情绪而非暖饱问题,让粼恩不好意思的同时,也让她的心微微一动。


    她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话虽说得少,但热意却慢慢地由脖颈处向上蔓延。


    幸好是夜晚,费尔西斯先生并不能看清她脸上的飞红,粼恩将头转到了一旁,待凉风吹散了些许热意后,她才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轻声问道:“我们这样贸然离开,会不会有不妥的地方?”


    “如果你指行李的话,明日会有人收拾好送回来,”克劳斯的心情愉悦许多,语调又重新带起了些许傲气,“如果指的是丰赐圣母教是否会怪罪我们爽约——”


    他侧头看了粼恩一眼,唇角微微弯起:“那就无需担心。”


    粼恩想说“但是”,想说“为什么”,但夜风一瞬变大,把那些话也吹走了。


    她不由得往费尔西斯先生那边的方向蹭了蹭,才偏过头去看他,然后就听到他解释道:“我们的目的都已达成,在你夜访圣殿时,费舍也答应过几日送一些红宝石原矿至我们的住处,那么明日再去圣殿也就没有必要了。现在只需粼恩医师的分析,分析圣水,分析原矿的毒素即可。”


    他朝她眨眨眼睛,于是他身上那些礼仪,那些严肃,那些倨傲与克制,也尽数褪去了。


    展现在她面前的,是费尔西斯先生的另一面,这是一个青年该有的朝气,也是跳出框架之外的属于克劳斯的那一面。


    “可别那样吹捧我了。”粼恩被他感染了。


    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一回,她的动作放开了许多,她又往克劳斯身边靠了靠,半边身子歪倒在软座上。


    粼恩将头靠在椅背上,于是,漫天的星光倒映入眼帘,在粼恩碧绿色的眼瞳中缓缓地流淌着。


    心底淤积的沙砾也被冲走了,倦怠跟随着安宁慢慢席卷上了她的身体,在马车清波一般的晃荡中,粼恩就这样慢慢地睡着了。


    清浅的呼吸在耳边响起,克劳斯攥着缰绳的手心却慢慢沁出了汗水,心跳随着马蹄声一下一下地加重。他想要往身旁看,想要帮她扶好肩膀睡得更加安稳,还想将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将外套脱了下来,盖在粼恩身上,让她避免风寒侵扰,又用双眸将她的轮廓仔仔细细地勾勒了一回。


    然后,他转回了身子。


    夜露渐浓,寒气愈重,克劳斯却抬手解开领口处的扣子,加快了驾驶马车的速度.


    粼恩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上午。


    她正躺在床上,看着屋内的装饰,显然已经回到了他们位于中心城的小楼里。


    窗户没有关紧,所以窗外的阳光和暖风便擅自闯入了这间温馨的卧室,而楼下那馥郁的玫瑰芳香,也不甘落后地飘了进来。


    微光中,纤尘在上下浮动着,粼恩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惬意充盈,思绪也变得迟缓,时起时沉间,她慢慢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啊……


    粼恩慢慢地张了一下嘴,半晌,她才将手抽出被窝,覆盖在脸上细细地呻丨吟了一声。


    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回想起昨晚费尔西斯先生那狡黠的一眨眼,手底下便又蒸腾出些许热意。


    这真是……从未有过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被子拉到头顶。


    又躺了好一会儿,粼恩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后,她朝楼梯走去。


    还没走至楼梯口,粼恩便听到了一阵悠扬的弦琴声从楼下传来,她的脚步先是一顿,而后又忍不住加快了两步。


    踩过木制楼梯,她从转折处朝下看,只见一楼的茶室中,费尔西斯先生轻揽弦琴,依靠在一张扶手椅上。


    门廊与椅背挡住了大半身体,粼恩站在楼梯上,从上往下看,只能瞧见他低垂着眼眸,在眼窝处落下一片绒绒的阴影,那高挺的鼻梁,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嘴唇和下巴则隐在了扶手椅之后。


    费尔西斯先生半抱着弦琴,揉捻拢挑,而后明媚的,却有带着一丝忧伤的乐曲便从银灰色的弦间飞了出来。


    粼恩不由得站在了原地。


    ——是《仲夏恋曲》。


    在这首熟悉的,每一个维洛兰人都应当听过的乐曲中,她仿佛看见仲夏夜的森林中,青年男女在飞扬的萤火虫间互述衷肠,萤火升起,光芒胜过银月,可是青年人之间朦胧又大胆的热情,却让萤火也显得幽微起来。


    然而这热烈的光却也不过是流萤的垂死挣扎,热潮退去后,爱人的眼眸也显得平凡。仲夏终将过去,正如昼日更替夜月,那甜美如蜜糖的爱情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溪流,淙淙地,流成了这首人人都听过的曲子。


    这是流传在维洛兰的恋曲与哀歌,几乎每个人都会哼唱上一小段。


    从前,粼恩在玛琳娜的怀抱里听过,她也在劳累一天后,在踏上回家的路途中哼唱过。


    可是,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这般让她的心弦波动——年轻男女说尽爱语,述尽相思时,她的心便也飞上了云端,坠入了蜜罐;争吵与咒怨激烈,泪水耗人心神,当一切都变回寻常后,粼恩又觉得遗憾与哀伤。


    她站在木制栏杆旁,双手紧扣,思绪却随着费尔西斯先生的琴声悬于空中。


    直至他拨动了最后一下的琴弦,声音在空气中消散,粼恩仍旧未能回过神来。


    “在想些什么?”


    心神尚未从那琴声中脱离出来,费尔西斯先生的声音就从正下方传了过来。


    粼恩怔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她低头望去,费尔西斯先生一手揽琴,正站于楼梯之下,两人隔空相望,不知为何,粼恩的心跳竟渐渐加速了起来。


    暖色调的房屋内,玫瑰花香轻盈的浮动着,粼恩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愣愣地看着费尔西斯先生。


    而他居然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撇开了目光,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两下。


    这一咳,将沉静的氛围打破了,也将粼恩“唤醒”了,她撑在栏杆上往下看,像是有意地想要从这种无形的暧昧中挣脱出来,但又还是忍不住关心道:“怎么突然咳嗽了呢?是不是……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她问着问着,不由得就从带有几分刻意的对话转换成全然的关怀了:“要是今早再离开会不会就没事了?您的喉咙是不是很难受,啊,对了,塔兰还额外赠送了一些药剂,我去找找看!”


    粼恩一着急,就忍不住自言自语,这一番话又多又密,她的动作还格外大胆,竟将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克劳斯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联想到这些,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急忙上前两步伸出手臂,生怕她一个没站稳翻出栏杆摔了下来——


    果不其然,粼恩往前探了探身子,脚下却被楼梯上一颗隆起的钉子绊住,身体骤然失衡,她惊呼一声,头朝下栽了下去!


    克劳斯心中一惊,却见她其中一只手抓住了栏杆,歪歪扭扭地半挂着,她挣扎了几下,歪歪扭扭地调整了姿态,这才双脚着地落下。


    她起身时还踉踉跄跄绊了两步,吓得克劳斯顾不上牢记的礼仪,上前将她搀了起来。


    橘色的发丝蹭过他脸颊,年轻的女孩被他抱了满怀,克劳斯双臂僵硬,粼恩一头扎进他怀里,抬起头时还下意识地朝他尴尬地笑了一下。


    两人手臂缠着手臂,身体贴着身体,呆住了似的对望,漫长的沉默后,粼恩这才后知后觉这样的肢体接触早已超出了她与人往来时的范围,唰一下,红晕便从脖颈烧上脸颊。


    她既为刚刚鲁莽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同时也因为这样亲密的接触羞涩。粼恩支支吾吾了两声,还没来得及从费尔西斯先生的怀里退出去,就看到他的眉毛向下沉了一下。


    啊,不会是生气了吧?


    粼恩没想明白,但她还是讷讷地从他结实的怀抱里退出来,老老实实地道歉,抬头后却见他的眉头又往下沉了两分,于是,她的心情也随之低落了些许。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费尔西斯先生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粼恩感觉到他搭在她肩背上的手紧了一紧,才慢慢地松开。


    粼恩不敢抬头瞧他,怕看见他更加生气的表情,又让自己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难受。


    她闷闷地应了两声,但从费尔西斯先生的身侧钻出去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偷偷瞄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在这一眼中, 费尔西斯先生并没有注视她离去的身影,而是半垂着头,望向自己抬起的右手。


    半晌, 他缓缓虚拢了一下,才将手放下了。


    直到这时, 他似乎才觉察到了一旁投过来的目光,正要偏头往这边看, 粼恩猛地一缩头, 靠在了茶室的门框后。


    她的胸口起起伏伏, 心也跳动得厉害。


    靠在门上呆愣了一会儿, 她却突然跳了起来,仿佛是一只闻到了花香却寻不到花蜜的蜜蜂在小茶室里胡乱地转了几圈, 又是捧住发烫的脸颊又是将头发捋个不停, 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终于, 像是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似的, 她在桌子上拿起一块茶点,漫不经心地啃了起来。


    她应该是很饿的, 毕竟奔波了一夜又错过了早饭,肚子早已空空。


    可不知为何, 在随便吃了一小块茶点后她就没有食欲了, 仿佛心神被别的更重要的东西占据后,胃囊也就不再那么空虚。


    她在茶室里晃个不停,动作活泼, 姿态灵动,那些自离开家调查红晕症后穿在身上的沉默与谨慎被她暂时脱下了,更真实的自我在这个小小的茶室里展现。


    等粼恩终于结束莫名其妙的雀跃后,她的头脑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还是想起了在圣殿里和卡莱尔的对话, 还是难以接受卡莱尔的转变,但一夜过去,她的情绪也得以释放,不再那么崩溃了。


    卡莱尔身为“半人”,可他的思维显然不再像当初为“半人”着想,为“半人”愤懑。这样的转变事出有因,她没有办法责怪他,但她仍执拗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离开家那么久,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如今,粼恩不再是只想着调查红晕症了——尽管这样的想法很天真,甚至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可她还是想为“半人”,为自己再做些什么。


    有了这样的念头后,粼恩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那瓶圣水。


    在长期的治疗实践中,粼恩的嗅觉更加敏锐了,如今,她几乎不用实验,便能从那瓶圣水中嗅到了独属于蓝叶藻根茎的味道。


    但是,那么大一个水潭竟能含有那么浓郁的蓝叶藻根茎的味道,这是否意味着那深潭之中长满了蓝叶藻?还是说他们炮制了许多蓝叶藻根茎,而后直接浸泡在深潭中,当有需要治疗的时候便从中取出一部分圣水呢?


    粼恩暂时还想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她生出一股去找克劳斯的冲动。


    或许费尔西斯先生也并不能回答她的疑问,可她就是想和他说说话。


    费尔西斯先生……


    一想到费尔西斯先生,粼恩好不容易平静了些许的心,又突然加速跳动起来。


    她甚至因此小小地打了一个战栗,一股细微的不知名的快意也随之闪过全身,又痒,又让她耳根一阵一阵的发麻。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手心,逼迫自己从这莫名其妙的感觉脱离出来,才走出茶室,便看见站在一旁的费尔西斯先生。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己,仿佛等候已久。


    “费——”


    “粼——”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了,面面相觑中,粼恩回想起这种场合似乎发生不止过一次,她眨眨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沉静的氛围被乍然而起的笑声打断,粼恩抿紧嘴唇,她瞥了一眼费尔西斯先生,想看他有没有不悦,却见他神情温和,眉眼含笑,一时让她愣神。


    费尔西斯先生看起来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但这并不是说粼恩没有见过他的笑,在北境境主苏醒后,在两人从荒原走回宅院时,在黄昏的玫瑰花丛间,在深夜奔向黎明前,她都曾见过。


    粼恩在这几日,总会回忆起那些或快意,或和煦的,或微小的笑。然而,当他将这种带有笑意的眼神投射到她的身上时,她的心底却生出了一丝不自在。


    她不自觉地挺胸收腹,站直身体,又忍不住想要打量自己的衣冠是否整洁,并借此逃避他的目光——


    真奇怪,笑容明明是表达善意的最佳选择,可是不知为何,面对费尔西斯先生的笑容,她会想要偏过头呢?


    “粼恩。”


    费尔西斯先生的声音又让她的头抬了起来,她望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心也随着他的呼唤高高提起——


    “你想不想出去逛逛?”


    和谁?去哪里逛逛?


    粼恩愣愣地望着他,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你愿不愿意和路易莎在中心城里逛逛?四处散散心也好,想和她一起打探打探消息也好。”


    啊,是和路易莎吗?我还以为……


    思绪被强行阶段,粼恩掐了一掐自己的手掌心——为什么我会期待和他一起出去?


    或许是看出了粼恩脸上细微的变化,克劳斯又解释道:“我本想和你一同前往,不过确实有要事处理。现在你暂时无事,不必与我一样闷在房子里,况且路易莎对中心城的了解比我要多,你也可以借此好好放松一下。”


    这番话说完,克劳斯自己的脸颊反而有些发烫,他当然是直言不讳的人,但要说出这样的话,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尽管有些失落,但粼恩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而路易莎听闻这个消息后,也兴冲冲地找上了门。


    “嘿,我亲爱的朋友——”


    路易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裤装,配一条白色的腰带,显得十分利落,而她的动作更是不拘小节。


    路易莎一手攀住门廊的圆柱上,以此为中心在屋子里晃了半圈,评价道:“真是不错的房子呢!”


    大致参观了一下,路易莎踱步至粼恩与克劳斯面前,她一边夸张地摆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一边掩唇装作没有笑的样子。


    直到克劳斯又狠狠地瞪了她一样,她才装模作样地站直了身子,轻咳了两声,挽住了粼恩的胳膊:“那就尽早出发吧!中心城要逛的地方多了去呢!”


    粼恩就这样在路易莎夸张的笑声中出了门,被稀里糊涂地拽上马车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带,要是需要用钱的话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她就已经被路易莎带到了第一个地方——


    一间半地下式的酒馆。


    地处中心城中心,这间名叫“牛鼻子”的酒馆当然要比粼恩在西境做侍者时工作过的酒馆豪华许多,但沾满污渍黏糊糊的地面和掉漆的招牌,却让粼恩觉得这怎么也不像是路易莎这种爱参加宴会的姑娘会来的地方。


    像是瞧出粼恩冷淡的表情之下隐藏的诧异,路易莎故意白了她一眼,反问道:“怎么?小看我?”


    粼恩慌忙摆摆手,路易莎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拉着粼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


    她熟练地招来侍者,简单地点了几样东西后,又问粼恩有没有想吃的。


    粼恩没带钱包,当然不好意思点餐,路易莎也不强求,挥挥手让侍者退下了。


    牛鼻子酒馆里鱼龙混杂,粼恩发现进出的人大多都是些体力劳动者,其中甚至有一部分还是半人!


    这些人有的会选择找个位置坐下来,痛饮几杯小麦酒,再吃上几盘肉排犒劳自己;而大多数则更喜欢站在吧台点酒聊天,他们的嗓门极大,于是那些聊天吹牛的内容也就随着穿堂风吹进了有心者的耳朵中。


    “……操,说起来,那小子傍上‘大人物’之后,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来过这里了吧?”


    “那可不,他一头熊似的半人,还不赶紧撅着屁股好好伺候?哪有时间理会我们!万一哪天被玩腻了,那不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喽——到时候老子非得笑话死他!”


    “嘿,你俩说得跟爬人床底下听过似的,”第三个人抹了一把鼻涕甩在衣袖上,“咋知道他一定傍上了?说不定是他吹牛呢,这年头,是个人都知道躲着半人,不怕染上那红晕症死在床上?还是说那小子真有几分本事,让人家宁可命都不要也要留着?”


    “本事,哼,”第一个说话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那玩意儿要真有本事,还用在酒馆里吹牛?人大人物身边缺那根屌?怕是还没小拇指长,没爽够就让人撵出来了!”


    几个人拍着吧台哄笑起来,酒摇晃着洒了一桌。


    “操,谁知道他是怎么傍上的?”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半人闷闷地灌了口酒,“到时候几把被人榨干了,最后跟条死狗似的爬回来——那就好看了。”


    “诶——你个死货!”话音刚落,他旁边的人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也是个半人,你怎么还没攀上?咋的?是你那花生米不好使,还是人看不上你这副熊样?”


    “□□爹的□□,来比比啊!”


    几个人推搡着骂成一团,骂够了,话题又扯到最近中心城里那些半人身上去了。


    粼恩抓住了对话里的那根线头,正想往下扯,对面的路易莎却踢了踢她的鞋尖。


    “诶诶——”路易莎抬了抬下巴,眼神往旁边一递,“转头看看,装一下!装作要找人的样子。你看,那边的是不是那个半人?”


    粼恩顺着路易莎的话回头,她左顾右盼,目光越过几桌酒客,正好看见一个高壮的身影拨开人群,朝吧台走去。


    这是一个精灵与矮人的混血儿。


    他的身材魁梧得像头熊,脸色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步履踉跄,还没走到吧台,就被几只循味而来的苍蝇围住了——正是刚才那桌聊天的货色。


    “嘿!蒙特!”那个矮小的半人蹦起来,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悬在空中来回晃荡,“怎么着,还是滚回来了?”


    剩下两个挤眉弄眼,嗓门大得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还用问?男伎没当明白,让人撵出来了呗!”


    “卖身的滋味怎么样?嗯?”一个凑上去,拿肩膀撞他,“不是说攀上什么拉不拉、拉布拉多修士?人家身边缺你这种货色?还是你他爹在吹牛逼呢?”


    “拉布拉多修士”几个字钻进耳朵,粼恩心里猛地一跳。


    ——他们说的,是拉维尔修士。


    她盯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半人,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她想起那天晚宴上,这个精灵与矮人的混血被人从帘子后面推出来,红斑还印在身上脸上,周围的人惊叫着后退,像躲一滩会传染的烂泥。


    他服下药剂,拉维尔修士抱着他的头,把他那张脸掰给所有人看——她说:“感谢我们的‘半人’朋友。”


    男伎。


    粼恩又回想起圣池边卡莱尔对她说过的话,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阿蒙。


    这个被叫为“蒙特”的混血儿,就是那天她在拉维尔修士晚宴上见到过的阿蒙。


    作者有话说:


    哼哼 突然想开一个西幻预收,与本文同一个世界观,但时间线是在比本文之前~~大概十几万字这样,叫《向死对头告白后》,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看看哦(卖力


    第59章


    粼恩不由得站起身, 还没有往前走两步,便见那几人推搡着伸手往蒙特身上摸。


    胸前,腰间, 大衣的口袋,包住裤脚的靴子, 他们既讥讽蒙特被拉维尔修士扫地出门,又想知道他有没有从她那里捞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于是语言越发肮脏, 动作也越来越粗鲁。


    蒙特的身形高大, 但□□与精神显然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挣扎着想要甩开他们的手,漏洞却越来越多, 竟还真被他们摸出许多东西。


    珠宝、手链、猫眼大的宝石——


    男人们的吹嘘声早就将酒馆里其余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而他们此时的惊叹, 更是让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慢慢靠了过去。


    “咦?怎么有一本破书?操, 看不懂——”


    乱哄哄的人群中,一本卷边的旧书被丢了出来, 书页呼啦啦地翻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抛物线。


    书?


    是什么书?


    粼恩心中一动, 下意识上前两步, 只见那本飞出来的旧书正皱巴巴地躺在地上,上边还沾了几个黑脚印。


    她捡起来一瞧,才发现这是一本用精灵文字书写的药剂书。


    粼恩大致翻动了两下, 囫囵吞枣般读了几段文字,发觉上面写的都是一些极其复杂的药理知识,比塔兰最初教给她的难上许多。


    蒙特怎么会有这样一本书?


    粼恩心生疑惑,不远处的吧台闹哄哄的, 污言秽语也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操,还真让你小子傍上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他偷出来的,蒙特,见者有份啊!”


    如果说蒙特身上那些珠宝财物都是从丰赐圣母教,或者说,从拉维尔修士那里得到的,那么这本书——


    粼恩回想起山地精灵们与费尔西斯先生之间的协议,她突然意识到,蒙特身上掉出来的这本书,极有可能就是那本失窃的精灵古籍!


    “这本书有什么问题?”见粼恩神色不断变换,路易莎也凑了上来。


    粼恩下意识地将书页一合,把书抱在怀中,再三犹豫后,她抬头对路易莎道:“或许……我们需要找个机会问一问蒙特,这本书——”


    她话还没有说完,门口却突然砰的一声传来巨响,两人匆忙回头,只见酒馆的木制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碎木片四处横飞间,一队人手持武器涌了进来,惊得客人心慌尖叫!


    “阿蒙在哪里?!”


    这队穿着中心城守卫制服的人把住门口,为首的人大步向前高声质问,然而吧台前那一群人实在显眼,用不着多想些什么,守卫们便鱼贯而入,朝人群扑了过去。


    “低劣的半人,闹事还不够,居然还打起了拉维尔修士的主意!”


    “偷窃的小贼!别想跑!”


    其中一人眼尖地发现不仅是蒙特,他身旁的许多人手里也攥着不少珠宝财物——


    该死的,这牛鼻子酒馆竟然是一个贼窝!


    守卫队队长不但没有畏惧,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自认为自己即将立下大功,一边大喊着“通通抓回去审讯”,一边带领着人扑了上去。


    见守卫不仅向吧台扑去,还有向其余客人抓捕之势,粼恩心中一惊,刚将精灵古籍塞好,手臂就被人拽了一把。


    “笨蛋,快来!”


    粼恩转身,路易莎不知何时已经溜到几个巨大的酒桶背后,她在地板上摸索了几下,“吱呀”一声,一块木板从地上翘了起来。


    路易莎利索地掀开木板,一条黝黑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便展现在她们眼前。


    来不及思考更多,粼恩紧跟路易莎的步伐,纵身一跃,跳进隧道之中,躲过了守卫的搜查。


    嚓——


    幽幽火光亮起,照亮了一小片黑暗的通道,路易莎举起一盏小油灯,俏皮地粼恩眨了一下眼:“看来我们暂时没法和那个半人碰面了。”


    粼恩惊疑不定,手里又被路易莎塞来另一盏小油灯,她看着她熟门熟路的背影,下意识道:“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嗯哼,”路易莎歪歪头,狡黠道,“前未婚夫的一处产业,自然是会清楚一点的。不过——”


    她停了下来,面对眼前的岔路口,略微有些苦恼道:“太久没来,有些忘记路线了。算了,随便选一条走吧!”


    路易莎一锤定音,粼恩也没有异议,两人摸索着向前走,兜兜转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道路尽头见到了一架通往地面的梯子。


    回到地面,路易莎才发现她们已经离开了枢核区,来到了中心城的外围,她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异味,颇为嫌弃地撇了撇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听见粼恩的问题,路易莎思考了一下,道:“嗯,这里离丰赐圣母教的一处修道院很近呢,你和克劳斯是不是想调查他们?要不要去那里看看呢?”


    丰赐圣母教的修道院会为患上红晕症的人类或者半人治病,而蒙特显然是从拉维尔修士身边逃出来的,这里面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粼恩点点头,跟随着路易莎向前走去,两人却在临街的成衣店停了下来。


    路易莎摩挲了一下下巴,她点点自己和粼恩身上的污迹,表示还是换一身衣服比较合适。


    “可是……”


    粼恩没有带钱出门,自然有所顾虑,然而路易莎却颇为豪气地拍拍她的肩膀:“把账单记在克劳斯身上的机会很难得诶,不要错过了!”


    她又一打量粼恩的装扮,回想起初见她时浅绿色的裤装,问道:“每次见你都穿的裤装,这次要不要尝试一下裙装?你会骑马吗?要不要也试一下骑装?”


    说着说着,路易莎兴致渐起,拉着粼恩连试了几套衣服,对应的配饰也选了几件。


    粼恩穿着一套淡紫色的长裙,头上戴着同色系的纱帽,为了行动方便,路易莎拒绝了店主推荐的裙撑,选择让裙子自然的垂坠下来。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身段柔韧,肩线贴合,更显脊背笔挺。


    淡紫色的裙裳像一层薄雾,笼住了她脸上惯常的冷淡,橘色的发丝活泼,被软帽遮蔽了大半,但仍从额前、鬓角冒了出来,像春日里茂盛的花丛,于是那些藏在粼恩骨子里的俏皮与鲜活,便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路易莎兴奋地嘿嘿了两声,突然嘟囔了一句:“要是现在回去就好了。”


    粼恩误以为她是累了,路易莎却摆摆手,吩咐店主将旧衣服与账单将送至指定地点后,挽着粼恩的手出门了。


    两人继续朝修道院的方向走去,闲聊似的对话,粼恩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路易莎小姐,您和费尔西斯先生认识很久了么?”


    “唔,大约有十几年了吧?”路易莎仰头回忆了一下,转向粼恩,看着她略带纠结的表情和泛起红晕的脸颊,调笑道,“怎么?很在意他?”


    一句调侃使粼恩脸蛋通红,路易莎“哎呀哎呀”了两声,笑眯眯地对着她扇了两下风,她收敛了一点:“我是在中心城读书时认识克劳斯和他的表姐罗伊珊的,那时大概十五六岁,比你还要小一点呢。中心城学院里,各个年龄层的人都有,我们三个人年龄相仿,又是同窗,所以走得更近一些。


    “不过,罗伊珊久居北境,克劳斯不喜欢宴会,这几年来我们见面的次数也少上许多。就连我前两年的订婚宴,他们也因为别的事情没能来,不过还好——”路易莎叉腰舒气,“要是被他们瞧见我那前未婚夫,肯定会被笑话死的,幸好后面分手了。”


    “那你呢——”路易莎凑到粼恩面前,“礼尚往来,快说说克劳斯是如何让你答应他去治病的?我记得他当时还去了一趟精灵领地吧!”


    这是因为塔兰帮忙——不过这话可不能说,粼恩模糊了一下答案:“是我的一位老师让我们达成协议的。”


    “唔,”路易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题一转,更加深入,“那你觉得克劳斯怎么样?”


    那、那他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粼恩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噎了一下,心情竟然还有些紧张。


    费尔西斯先生带给她的第一印象,当然算不上好,他气质高傲、觉察力敏锐。粼恩每一次和他对话,他的问题如利剑直指重心,还险些看穿了她的身份,虽然最后是她在湖边暴露了自己水泽精灵的血统。


    在去往北境的路途中,则让她觉得煎熬,尽管费尔西斯先生的话不多,但他的气势足,存在感极高,封闭的马车车厢内,粼恩还是很怵他,实在不敢与他说太多的话。直到给北境境主治病后,他对家人展露的关心,才让她渐渐改观。


    也不知何时,他的敏锐不再用在质疑与询问上,那么他的体贴和关怀便如同云雾般涌了上来,轻盈的,看似不起眼,但等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已经被从头到脚妥帖地裹住了。


    “他、他很好啊。”粼恩回答时的语调轻飘飘的,眼神也左右摇晃不定。


    “哦——他很好啊?”路易莎模仿着粼恩的语气,笑出了声。


    粼恩又脸红了,她挽住路易莎的手臂,不甚熟练地央求路易莎不要将这对话说出去。


    路易莎哈哈大笑了两声,看着粼恩青涩的模样,终究还是答应了。


    两人走出这条街道,一转弯,便在小河的对面瞧见了丰赐圣母教的修道院。


    她们正准备往石桥上走去,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哒哒声从身旁传来。


    “粼恩医师?拉维尔小姐?”


    两人齐齐转头,便瞧见一辆双轮马车在她们身边停下,费舍从上面走了下来。


    “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二位小姐是结伴出去逛逛吗?可否需要在下搭载一程?”


    粼恩摇摇头,路易莎则微笑着婉拒了:“多谢您的好心,不过我们的目的地就在对面呢,您呢?这么匆匆忙忙,是要往哪儿去?”


    “啊,在下正要去给费尔西斯先生送点东西呢,哦对了,”费舍一拍脑袋,“粼恩医师,那日您与费尔西斯先生突然离去,可让拉维尔修士大为吃惊呢。”


    粼恩略过了这个话题,问道:“您是要给费尔西斯先生送那块约定的红宝石吗?”


    费舍也习惯了她略过话题,他不觉冒犯,才回答了一句“是”,便听到路易莎大咧咧道:“那便直接给我们吧,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正好带给克劳斯,也省得您多跑一回。”


    这……


    费舍犹豫了,他亲自去找克劳斯当然不只是为了送一块宝石,要是能借此和费尔西斯家族搭上关系,那么在北境开拓商业版图自然会方便许多。


    但是,他的目光在粼恩与路易莎身上来回扫动,粼恩医师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费尔西斯先生的表妹,路易莎小姐是南境拉维尔家族的核心成员,同时又与费尔西斯家族成员关系密切,要是在这里得罪了她们,那可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儿,费舍只好笑笑,将一个密封的盒子交给了粼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跳过了费舍这个小插曲, 粼恩与路易莎走上了拱形的石桥。


    走至石桥顶端后,方才被遮蔽了小半的景象在此刻一览无余。


    修道院前门大敞,前往的人络绎不绝, 门前矗立的欢宴女神雕像几乎要被人群淹没,其中半人的人数甚至不比人类少。


    粼恩略微有些吃惊, 她知晓丰赐圣母教的理念受到众多半人的追捧,他们愿为半人治疗红晕症的举动更是提高声望, 然而卡莱尔与蒙特的遭遇却让其完美无瑕的光环蒙上了一层令人质疑的阴影——所以, 其他不知情的半人们去寻求帮助会真的有受到实际的帮助吗?


    两人走至修道院的前厅内, 修士们正引导着人群分流, 粼恩左顾右盼,想着该往什么方向去, 被路易莎挽住的手臂却突然一紧, 紧接着路易莎压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快看快看!那个男修士!”她的语调里是止不住的兴奋, “真是一张漂亮的脸蛋啊, 啊——要是前未婚夫有这一半的美丽,我退婚的时候会为这张脸再犹豫一会儿的。”


    被路易莎这么一拽, 粼恩的视线便就落到了那位男修士身上,他身披银白长袍, 橘红色的卷曲长发似火焰蜿蜒而下, 蓝绿色的眼眸略显妖异,然而他自然翘起的唇角则很好地安抚了向他接近的众人。


    那人正是卡莱尔。


    没有戴面具的卡莱尔。


    似乎觉察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本来在与旁人对话的卡莱尔抬起了头, 将目光投射了过来,隔着人群,他与粼恩对上了视线。


    “呀,他看过来了!天呢, 这小脸可真够漂亮的!”耳畔传来路易莎激动的声音,粼恩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自那晚与卡莱尔匆忙分别后,粼恩没想过会这么快与他相见。如今毫无防备地对视,那些痛苦复杂的情绪又再次回到她的心头,粼恩呆愣在原地,任由路易莎在她耳边碎碎念:“哎,他走下来了!哎,他走过来了!”


    粼恩遥遥望着,卡莱尔唤来另一位修士代替他的工作,然后他一步一步迈下石阶,拨开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微笑着朝她走来。


    路易莎一下子捏紧了她的胳膊,粼恩吃痛,微微回神,她直直地望着卡莱尔缓步至她们身前,行了一个礼。


    “卡……”


    粼恩才张开口,便听见卡莱尔柔声打断了他的话:“费尔西斯小姐,拉维尔小姐。”


    她怎么可能是真的“费尔西斯小姐”?


    卡莱尔这一个称呼让粼恩打了一个寒颤,路易莎却伸出手,让卡莱尔在她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是认识的。粼恩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咽了咽口水,也学着路易莎的动作抬起手。


    卡莱尔接住了那只许久没有再牵过的手腕,他的嘴唇不过是在上面轻轻一点,她的手便骤然蜷缩了起来。


    哎……


    他在心中微微一叹,将那些细小的恶意都收了起来,面不改色地揉了揉粼恩的手心,对两人提议道:“两位贵客难得来访,不如随在下到偏室一坐。”


    路易莎瞧出粼恩与这位修士之间凝滞的氛围,还瞥见了卡莱尔大胆的举动,眉毛一挑应承了下来。


    三人来到静谧的偏室,粼恩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不过,她向来沉默寡言,此刻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于是偏室内只剩下卡莱尔与路易莎的声音一来一回地响起。


    “卡莱尔先生似乎与拉维尔修士很熟悉?”


    “啊,是的,拉维尔修士是在下的恩人,没有她也就没有今日的卡莱尔了。”


    这一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感谢或者恭维拉维尔修士,但是粼恩心里清楚反而是拉维尔修士,反而是丰赐圣母教让卡莱尔往另一个所谓成熟的,冷漠的方向下坠。


    如果没有她,没有丰赐圣母教的影响,那么今日的卡莱尔会大不相同。


    想到这,她忍不住开口道:“那也是,现在红晕症肆虐,倘若没有丰赐圣母教愿意救治,维洛兰境内恐怕会更加糟糕。”


    明面上,丰赐圣母教救治病人,还承担了向民众普及红晕症不会“人传人”以及基础的应对方式的工作,名声自然水涨船高。


    粼恩的话听起来像是顺着卡莱尔的意思往下夸,路易莎却觉得她那略带尖锐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挑衅——尽管她的目标就是调查,但她的态度也着实有些古怪,像是在与卡莱尔呛声一般。


    她看向卡莱尔,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将粼恩所有的情绪都包含了进去。


    氛围开始变得古怪,粼恩也不想犹豫,卡莱尔掼会圆场,她索性开门见山:“所以,你们是如何救治民众的?仅凭圣殿中的那一潭圣水?还是说——”


    粼恩站了起来,木椅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她将怀里那本精灵古籍抽了出来,拍在卡莱尔的面前,掷地有声:“利用外族的典籍,让大家患上红晕症,再救治患病的人,更进一步——与中心城城主勾结,使四境境主生病之际,扩张自己的势力。东境境主就是你们害死的吧!”


    路易莎心中一震,粼恩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前她只是听克劳斯说过一些大致的信息,对中心城势力与丰赐圣母教之间勾结的事实并不意外。


    但是,东境境主的死亡以及精灵古籍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便见卡莱尔上前两步,越过她们含笑朝偏室走去。


    “拉维尔修士,您怎么也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打招呼,路易莎余光一扫,便见粼恩将那本精灵古籍塞进了小提袋里。


    “有贵客到此,怎么能不出来迎接一下?”拉维尔修士笑眯眯地拍了拍卡莱尔手,略过了坐在一旁的路易莎,朝粼恩打了一个招呼,“粼恩小姐,这两日可还好?上次您与您的兄长匆忙离去,未能到圣殿的藏书阁浏览真是令人遗憾,不知近来您二位是否有空?”


    与卡莱尔对峙的话被意外打断,粼恩满腔的怒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卡莱尔的回避以及拉维尔修士的意外到来烧得更旺。


    现在拉维尔修士主动邀请,她怎么会不答应?更何况,粼恩闭了闭眼,她知道拉维尔修士对他们同样有所图谋,但退缩终究不是办法——“半人”一退再退,退了这么多年,他们有得到什么呢?


    粼恩睁开双眼,碧绿色的眼眸幽幽,她张开嘴,一句“好”即将脱离唇齿——


    “修士,您忘了,藏书馆最近闹了鼠患。”卡莱尔突然出声,俯身作悄悄话状对拉维尔修士道。


    他的音量如常,刚刚说话时贴近的举动仿佛只是为了表现亲密,然而拉维尔修士却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取悦到了,她反握住卡莱尔的手,思索片刻,正准备夸他考虑周全,粼恩答应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她腰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直直地看着面前二人,毋庸置疑道:“没关系的,鼠患总不会比红晕症可怕,更何况有拉维尔修士陪在身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粼恩的话正中拉维尔修士下怀,但常年在社交场所浸淫的经验却告诉她,粼恩与卡莱尔之间似乎有些什么。


    拉维尔修士答应的话暂缓了下来,怀疑的目光则在粼恩与卡莱尔脸上游移不定,她越看便越觉得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


    不是说两人长得很像,粼恩偏冷淡,卡莱尔则更显艳丽;也不是说他们同样暖色调的发丝和湖水般莹润的眼眸。


    拉维尔修士觉得,他们是在更深层次上的相像,他们存在某种默契熟稔,某种心有灵犀;但是卡莱尔在宽大衣袍下的手阻止了她继续往深处想,她现在只能感受到卡莱尔的五指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抚摸,顺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卡莱尔确实是她最喜欢的门徒,她允许他在一定范围内影响她的选择,于是拉维尔修士攥紧了卡莱尔的手,慢吞吞地对粼恩道:“那我便恭请粼恩小姐与费尔西斯先生的到来了。”.


    “你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离开修道院,坐上马车后,路易莎便迫不及待地向粼恩问道。


    她虽然不清楚情况,但从粼恩突然情绪爆发的言语和偏室内暗涌的氛围中,她便能察觉到此事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重,也不只是几人就能解决的。她敏锐地意识到,粼恩要做的事,极有可能会惹怒一些势力,甚至影响格局的发展。


    这一切,远超出路易莎的预期,今天上午出门玩时的那种亢奋荡然无存。


    她不由得地看了粼恩一眼,粼恩微垂着头,淡紫色的纱帽遮蔽了眉眼处真实的情绪,她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路易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粼恩,粼恩正紧紧地抿着唇,脸颊上的软肉便微微地鼓了起来——这终究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孩。


    路易莎忧虑了起来,她不了解情况,但也知道粼恩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她没有别的建议或者办法,只好将克劳斯搬了出来。


    听到克劳斯的名字,粼恩果真转过了头,然而她回答的话却仍旧坚决,像是一棵坚定的树,把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面。


    路易莎愣住了,她下意识想起克劳斯决心前往山地精灵的领地时,那种如出一辙的决心与坚持。


    她微微一叹,说不出什么,只好握住了粼恩搭在腿上的手。


    “啊,真麻烦啊这些半人,”沉默间,驾驶双轮马车的车夫突然抱怨道,他回过头,“实在抱歉两位小姐,这段时间半人总是上街闹事,我们只得绕路行驶了。”


    半人闹事?


    路易莎皱了皱眉,她的心中忧虑,自然不会多管半人又在闹些什么。她吩咐车夫尽快往回赶,却忽略坐在身边的粼恩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神情.


    回到在枢核区的那座小楼时,已接近夜晚。


    夕阳的余晖散去大半,只留下几抹浅红橘黄淡淡的晕染云端,房屋前的玫瑰花丛则被涂抹了许多亮眼的蓝色。


    两人走下马车,正好遇见克劳斯送离客人,三人在门口相遇,心情各异。


    克劳斯略显疲惫,但又因见粼恩穿上了裙裳而有些意外,他向前两步,对粼恩与路易莎轻声问道:“今天玩得开心吗?”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粼恩的身上。


    若在平时,路易莎一定会故意模仿他的语调,但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她也没有心情调侃了。


    “粼恩……”路易莎看了粼恩一眼,克劳斯也迅速地觉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又向粼恩靠近了两步,大半个臂膀挡在她身后,语气十分关切,见粼恩仍是低垂着头,克劳斯扭头望向路易莎。


    “的确发生了一些事。”粼恩仰头望向克劳斯,她的目光坚定,语气绝决,“费尔西斯先生,我有话要对你说。”


    “路易莎,”接着,她又回过头,“也请你一并进来,听我说完这段话吧。”


    作者有话说:


    很倔强的小牛,要是谁敢小看,一角撅死!(小牛塑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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