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甘心，自己没能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只要见儿子最后一面吗……
秦肆跃默默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如果只有这个要求，他也许真的可以做到。
人死不能复生，但见面……也许不用真人出现。
“阿姨，让我看一眼你儿子的照片。”他用手机把照片上年轻的样貌拍了下来，然后把照片递回赵淑手上，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卿欢，我先去工作了，你注意身体。”和元卿欢告别后，秦肆跃带着这张照片骑上摩托车，一拧油门开往朋友的公司。
“嚯，秦总兴致那么好？”沈晏钦看到门口秦肆跃的宝贝坐骑，眉尾朝上轻轻挑起，带着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一身外卖服。
“这么繁忙的工作还不够赚钱，闲暇时间跑外卖补贴家用啊？”
沈晏钦这张嘴一如既往地毒辣，就他这样的人能找到老婆，秦肆跃都觉得不可思议。
“别拿我打趣了。给你，这是我老婆亲自做的饭团，赏你一个尝尝。”
“帮我个忙。”
“哕额咳咳咳……”刚把饭团放到嘴里的沈晏钦来不及吐，只能含泪咽下去了。饭团的味道是不错，就是面前这个男人太黑心，还不知道要给他出怎样的难题呢。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什么忙需要你亲自来找我？”
秦肆跃没有说话，低头把刚刚拍的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收到了。你要我把这个人的信息查出来？他怎么惹到你了？”
秦肆跃简直要被沈晏钦气笑了。他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邪恶的形象啊，三句话不离弄人，说的像他是地头蛇一样。
“不需要这个人的信息，他已经死了。”
说到“死”的时候，沈晏钦的脸色才变得正经。他坐直了些，等着秦肆跃接下来要说的话，眉眼间也少了当初漫不经心的味道，多了几分锐气。
这个年代计算机还是很有前景的行业，事实上经济腾飞的年代，搞什么都能赚到钱，但要做到像沈晏钦这么超前的公司，属实比较少。
好巧不巧，秦肆跃认识这么一个冤种，真能帮上他的忙。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这张照片上的人动起来，再说几句话？”
在保安亭的时候，秦肆跃注意到当年陈羡用的电话号码，来的路上让助理帮忙问移动公司要了一段他的通话记录。
声音是模糊了一点，但是也够用了，提取一下声线做个相近的就行。
“建个模应该可以，但工程量很大，而且一看就是假的，做不到那么逼真。”沈晏钦听完秦肆跃的话，很快给出结论。
“够了。今天能做完吗？”秦肆跃面不改色。
沈晏钦被气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怒极反笑，不可思议地看向秦肆跃，狐狸似的眼睛里带着些讥讽：
“秦扒皮！我才说完工程量很大！”
“经费我负责出。”镇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都这么说了，沈晏钦也没什么办法。
“好好好……吃了你老婆的饭团，这忙我也必须得帮了……”
提到元卿欢的时候，秦肆跃一直平静的脸上才露出些不一样的表情。他嘴角悄悄上扬，眉目间多了几分人夫的幸福感。
沈晏钦都看呆了，他什么时候从秦肆跃脸上看到过这么慈爱的表情啊？不儿，他不是从小到大都一幅帝王模样吗？
“哇，我提你老婆你这么高兴？”
“我提你老婆你高不高兴？”秦肆跃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闭了闭眼，没好气地反问他。
“还行吧……”果然，一提到苏迟芒，沈晏钦又不说话了。
“你明天来我这儿拷视频吧……”得到沈晏钦肯定的回答，秦肆跃放心地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推门之前，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向落地窗前撑着下巴发呆的沈晏钦，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开口：
“对你老婆好点，别逞一时口舌之快。”
说完这句话，身形高大的男人径直走出办公室，穿着的那件外卖服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像天生长在他身上一样了。
……
晚饭的时候，元卿欢的胃口明显不是很好。秦肆跃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得到的是对方抱歉的笑容。
“没关系，可能这段时间不太吃得下东西。”
女人眼帘低垂，又长又密的睫羽轻轻颤动，投下的阴影遮住眸底的光亮。
“孩子又闹你了？”秦肆跃耐心地追问，元卿欢下意识摇了摇头，心中的阴云却迟迟不能散去。
中午遇到的老人家说的话还萦绕在她耳边，失去亲人的痛能让一个正常人变得那么精神恍惚，几乎抽去了她的半条命。
她甚至不能去细想她崩溃的内心。同样作为一个母亲，如果她的小满未来上了大学，遇到这种事情……
不不不，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小满身上的……
几乎没有人可以坦然接受亲人的离世，也包括自己这个胆小鬼。
她从前对不同的人喊过很多次注意车辆，注意看路，一路顺风。
学校门口的车还是很多，尽管因为车祸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去世了，这种情况仍然没什么改变。
元卿欢忍不住去想，有的时候她喊注意车辆的时候，那个老人家就站在摊位附近，听到这样的叮嘱，她的心该有多痛啊。
以后每一辆车开过的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亲人的她都会下意识发抖吧。
这样的痛苦，也要让秦肆跃……
“在想什么？因为那个老人家的事情心烦？”
不知何时，秦肆跃无声无息地坐到她身边，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搂住了她微微有些显怀的腰。
温暖的大手覆在小腹上，男人离自己的耳朵非常近，一股好闻的沉木味直直地往鼻子里钻去，激烈的心跳随着对方令人安心的语调一点一点平缓下来。
他几乎是咬着元卿欢的耳朵说的，秦未满听不清爸爸妈妈在说什么悄悄话，只能带着疑惑的表情使劲用勺子扒拉自己碗里的饭菜。
反正爸爸妈妈的感情总是很好，背着他说了很多小秘密。
元卿欢的脸颊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就算她再心烦意乱，面对秦肆跃的时候却总是没有办法招架，就和有什么魔咒似的，被他的气息压制着。
只要坐进他怀里，心就自觉安定下来。
她缓缓摇了摇头，说了句违心的“没什么”。
“那就是孩子闹你了。”秦肆跃一本正经地揉了揉她的肚子，用严肃的语气批评着还没出生的可怜背锅侠：
“不许再闹你妈妈，她很爱你，不能让她难受。”
“不是……不是它的问题……”果然，刚才说话的时候，秦肆跃就悄悄观察着元卿欢的表情。
他知道，作为一个心软的母亲，她绝不可能让孩子为自己承受任何一顿不该由他们负责的训斥。
“我在想……家里经济的问题……”
元卿欢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句话也不算撒谎，她的确想到了这件事。
秦肆跃听到她的答案时却猛地怔了一下，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原因。
男人瞳孔轻颤，眸底藏着些许不为人知的情绪，嘴角淡淡地向上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他下意识认为，让元卿欢开了自己的饭团摊之后，她应该不会再为这些事感到烦恼了，毕竟有了自己赚钱的能力，饭团摊细水长流地开下去，家里的经济状况只会越来越好。
可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傲慢地揣测别人心情的权利呢？他认为她不会焦虑，只是他的想法，和她有什么关系？
秦肆跃啊秦肆跃，你该不会觉得自己现在做了这些事，就能弥补她一次无辜的死亡吧？
太傲慢，也太天真了啊。
“当……当然，有肆跃在，我知道这些不该由我来操心，毕竟我永远相信肆跃啊……”元卿欢目光闪烁着，心虚地躲过秦肆跃略带悲伤的眼神。
等把碗筷收拾好，两人洗完澡躺到床上时，秦肆跃默默伸出双臂，郑重地把元卿欢抱进自己的怀里：
“卿欢，你可以为这个家担心，也可以将全部的压力交给我，这两种选择都可以。”
刚才在餐桌上有秦未满在，有些话不方便和她说。
他也知道，今天老人家的经历让两人心中都产生了极大的震撼，也许还有各自的感触，元卿欢触景生情也是正常的。
她是那么善良且无辜的天使，这个坏到无可救药的世界却安排了一个同样无可救药的恶魔，让他进入她的生活。
秦肆跃闭了闭眼，不敢去想失去元卿欢的那个瞬间，他的心究竟有多痛。
所以啊，自己不能再那么傲慢下去了，多听听她的想法吧。
被秦肆跃紧紧抱着，元卿欢在他温柔的怀抱里深吸一口气，差点溺死在这股好闻的沉木香味里。
救命……明明那么令人留恋，她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哪怕泪已经漫到眼眶附近，她还是只能抬起头，任由那种心酸又苦涩的感觉倒流回咽喉，从此她的眼泪再也不能向下了。
“肆跃，前几天出摊的时候和隔壁姐姐聊天，她家有位长辈过世了，这两天正在忙出殡相关的事情。”
元卿欢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秦肆跃缓缓松开了她，看着眼前女人浅浅扬起的嘴角，他的心勉强落回肚子里。
“嗯。节哀。”他揉了揉她的脑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带着一点冷意，插进她柔软的黑发间。
“她和我抱怨，现在墓地还挺贵的。不仅下葬的时候要花一大笔钱，每年还要交定期维护的费用，比活人住的地方还豪华，一般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不知道肆跃更喜欢哪种下葬方式呢？现在好像也有树葬和海葬吧？”
元卿欢的声音依旧轻松愉快，秦肆跃的背后却不自然地竖起寒毛，浅浅地冒了层冷汗。
他定神望向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略显苍白的唇一开一合，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
元卿欢往秦肆跃那儿瞟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下他的脸色，才继续开口：
“我在想，要是以后我死了，才不要住进小小的公墓里呢。那里人太多，太吵闹了，我不喜欢。”
“而且花那么多钱，费大功夫把死人的仪式折腾得比活人还隆重做什么呢？如果我死了，下葬不用太正式，随便埋在土里就行。”
女人的语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在惨白的卧室灯光下，她的黑发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秦肆跃，眼中还泛着温柔的水光。
“如果骨灰拿着嫌重的话，就在烧完后找一棵最近的树，然后洒在树下——”
话还没说，她的嘴被秦肆跃带着薄茧的手一把捂住。面前的男人好像终于支撑不住了一样，缓缓倒在她的肩膀上。
两人的骨头靠在一起，通过秦肆跃的肌肉，元卿欢能感觉到，尽管他看起来已经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他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这幅景象异常诡异。秦肆跃眼前的画面不断扭曲，脑中两世不同的记忆不断叫嚣着，冲着他这个幸存者咆哮。
他对元卿欢的死亡有很深的创伤恐惧，从她嘴里光明正大说出来的“死”，让事情的诡异程度更上一层楼。
这算什么……只有他知道，她曾经真的去世过，他真的亲手签了她的死亡证明。
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她，居然在和他讨论自己去世后的下葬方案。
“不许这么说……”秦肆跃一开口，在房间里的两人都因为他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卿欢……别说这种话……”
感受着靠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颤抖的幅度，以及他瞬间降低的体温，元卿欢闭上自己的眼睛，往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伸手抱住秦肆跃的背，一下一下帮他顺着呼吸：
“不要害怕，肆跃，我只是顺带一提嘛……”
她的瞳底悄悄地暗了下去，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忧伤，但随即消失不见，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温柔地摸着他的后脑勺：
“不会的……不会的……”
“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不怕啊，这不是顺带聊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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