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元卿欢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很多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楚的。
再加上刚才元卿欢对云昭说的话，他也听在心里。
她因为自己没读过书，天生就多了一层芥蒂。他当然不介意她的身世和学历，毕竟两人都生活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孩子也三岁半了，事实足以证明她的智慧不一定需要靠读书来获取。
可是她天然对知识分子充满敬意，这种敬意也会让她与他们疏远。
秦肆跃心疼地直皱眉，他不知道元卿欢之前经历了什么，才促使她对这些人有那么强的防备心，时刻保持着紧张的状态，好像生死存亡的危机就在眼前一样。
云昭不过是g市本地大学的一名普通学生，这也不算最好的学校，中等偏上吧，她已经对他恭敬成这样了。
那么他秦肆跃呢？正经名牌高校毕业，去a国留学两年读了硕士，出国的同时接手三家公司，经营到回国个人资产早已上亿。
父母给了他原始资本，他自己赚到了第一桶金，二十四岁成为当时g市最年轻的企业家，坐在谈判桌上同那些老资历玩明的暗的，四两拨千斤把另一个竞争对手压到不得不在市场蛰伏三年，才能勉强重新开始。
他承诺，他永远不会把那些生意场上的阴招带到家里，把阴霾带给他的家人。
因为他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秦肆跃不希望秦未满长大以后，像他恨他自己的父亲一样恨着他。
他可以向元卿欢做出保证，元卿欢还会相信曾经撒下弥天大谎的他吗？
当相信了五年的枕边人突然说出一些和她平日里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还是害怕呢？
就算她真的愿意相信，她对他的态度也回不到从前了。
因为他比她现在所畏惧的那个普通的大学生，还要权威一万倍不止。
好在刚才观察元卿欢的表情，发现她并没有因为少年的一句话就起了疑心，反而乖乖团着手中的饭团，把饱满的馅料塞进去，转眼间又捏好了两个新的。
“给，小昭同学，也许我让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元卿欢嘴角浅浅扬起，脸上显现出两个可爱的梨涡，伸手将刚做好的饭团分一个给云昭。
“不要难过，你值得更好的人。你还年轻呢，以后会遇到各种各样和你身份匹配、爱好相同的好女孩，对我的感情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拿着饭团回去休息吧，趁下午上课前睡个午觉。”
她的笑容里带着些许讨好，云昭轻轻咬了一下自己口腔内侧的肉，看着元卿欢水汪汪的眼睛，最终还是闭眼认输。
接过她手上的饭团，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垂头朝校门处走去。
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很不自然，明明肩膀里的劲是内旋的，却又偏偏要将脊背挺直，不想被别人看轻。
元卿欢朝他远去的方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秦肆跃看着身旁的人认真望向远方，直到云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她才慢慢收回自己的视线。
“很舍不得他？”一开口，这股醋味让秦肆跃自己都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么小心眼的人？看到有异性在元卿欢身边孔雀开屏，心里就止不住发酸，想把缠着她的人通通赶走。
“哪有……我就是帮他看着点车……”
元卿欢的表情倒没什么改变。她提心吊胆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又重新收回自己的视线，笑盈盈地看向秦肆跃：
“肆跃，你今天中午能来看我，我好高兴啊……”
心里暖洋洋的，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从贴了膜在窗户里照进来，透出五颜六色的光，照的人浑身舒适。
看着眼前带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以一种看似不在意的姿势站在自己身边，做出的每一个举动却都无意间表露出他对自己的关心，元卿欢忍不住悄悄拉起他的手。
“你吃午饭了吗？想不想来一个美味的鸡肉饭团？”
话音刚落，秦肆跃的掌心就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饭团。
他缓缓抬眸，元卿欢那双好似有春水荡漾的眼睛正专注温柔地看着他，让他的心跳冷不丁漏了一拍。
“还没，我们一起吃吧。”
他顺手拿起另一个饭团放入包装纸，帮元卿欢拿着，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饭团太烫了，他怕她拿不住。
心中还因为刚才少年那句“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样子”而忐忑，秦肆跃按了几下自己的胸口，感受那儿的隐隐作痛。
从吃饭团开始，元卿欢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遮住她眼中的光亮，让其他人看不出她真正的情绪。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种底层人民，和能上得起大学的人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人家有着大好青春，有光明的未来，将来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不好呢？
他们可以畅想两人在一起的生活，想未来也许会出现的孩子的名字，淋着同一场雪时，也会拉着对方的手，说此生共白头。
再加上她从来没有对云昭抛橄榄枝的想法，平白无故耽误人家一个多月的时间，元卿欢已经觉得很抱歉了。
但就在刚刚，云昭离开饭团摊之后，身边男人的尾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小臂，留下短暂温暖的触感。
她激动的情绪霎时间平静了下来，就像脑中的开关被“嗒”一下按灭了那样，留下的只剩满地狂风席卷后的狼藉。
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双标的人？大学生的时间是时间，大学生的大好人生是人生，那么秦肆跃的时间和人生呢？
谁来赔他一生的好光景？
就因为他是一个外卖员吗？就因为他没有把书读完，没有走入大学，没有一份看似体面的工作，所以他的时间、他的人生就是可以被随意浪费，随意搞砸的吗？
归根结底，她不愿毁掉校园里美好少年的未来，却把痛苦强加在一个原本家庭环境就很艰难、靠自己努力硬生生扛过来的男人头上。
想着想着，元卿欢忍不住把头垂的更低一些，用另一只手悄悄按了两下自己的眼角，内心五味杂陈地难受着。
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什么，请让老天来惩罚她吧。
惩罚她一个人就好。不要波及这个可怜的男人了。
“姑娘，这儿的门什么时候能开啊？”
在两人都低着头，默默啃着热气腾腾的饭团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元卿欢的情绪被猝不及防地打断。
她猛地抬头，因为动作太快产生眩晕，整个人往后踉跄，幸好秦肆跃有力的手始终护在她身后，及时托了她一把。
“婆婆，您说这儿的门吗？”在元卿欢开口之前，秦肆跃先替她问了一句。
“对……我想要进去，找我儿子……”老婆婆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树枝做的扫帚，一双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向校门的方向。
秦肆跃来的次数少，不怎么能见到这个婆婆，元卿欢对她倒是很熟悉。
她小心翼翼地拉了两下秦肆跃的手，示意他靠近一点。随后元卿欢踮起脚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
“肆跃，这个婆婆精神上可能有点问题，她基本每天都在这里等，只不过今天是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在元卿欢的饭团小摊刚开起来的时候，这个老婆婆就已经是校门口的常客了。
那时候天气还比较热，中午站点最忙的一阵过去之后，元卿欢送走一大批客人，坐在椅子上准备休息一会儿，刚好看到有个老婆婆站在校门口，执着地朝里望着，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出于好心，她给这位老人家送了一杯冰的绿豆汤，还递给她一个饭团。
老人家一开始不想要的，但拗不过元卿欢执意要给，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的礼物。
元卿欢也试着问她来这儿究竟是干什么的，对方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说出来几句只言片语，但信息量也不大，坏的时候只是一个人絮絮叨叨，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
于是后来，元卿欢只是默默给她点吃的，尽量不去问她的目的了。
没想到今天她会主动来和自己说话。元卿欢靠在秦肆跃怀里，任由他一下一下用大手顺着自己的背，惊讶地瞪圆双眼，看向突然清醒过来的老人家。
“肆跃，好神奇哦，你一来，老人家的精神就好了……”她小声嘀咕。
“婆婆，这儿的门一直是开着的呀，您想进的话，直接去保安那里登记就可以进去了。”
秦肆跃指了指一旁的保安亭，大学校园相对来说管的没有那么严格，只要按照规章制度登记，一般来说都能进去。
“你说她几乎每天都来？”和那个婆婆说完话，秦肆跃低头看向元卿欢，“很奇怪，门明明是开的，她想进可以直接进啊……”
“不不不，小伙子，我不能进去的……”听到秦肆跃说让她自己登记进去，老婆婆连忙摆手，连扫帚都一并打到了地上：
“我不能进去……门开了我才能进去……”
“不然我儿会生气的……”
“儿子？”秦肆跃敏锐地抓住了事情的重点，“老人家，如果您儿子在这所学校里的话，你让他出来接一下您不就好了？”
“这样还免得你登记了。现在是中午的午休时间，你有你儿子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把他的姓名和班级报给我，我去找保安让他通知一下。”
“真的吗？谢谢你啊，谢谢你小伙子……”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极其璀璨的光亮，在她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小伙子，你真是一表人才，婆婆提前先谢谢你哦……”
“我去帮她查一下。”秦肆跃轻轻按了一下元卿欢的肩膀，不算用力，但很让人安心。
“你就坐在这里好好休息，如果还低血糖的话吃两颗巧克力。”
把口袋里那几颗早就准备好的巧克力塞进元卿欢的掌心，秦肆跃动作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缓缓渗到她的皮肤里。
元卿欢听话地点了点头，用牙齿咬开其中一颗的包装纸，把巧克力含在舌头底下，让甜味慢慢充盈她整个口腔。
在生意场上闯荡了那么多年，秦肆跃办事很有一套，更何况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本来就带给人无限多的底气，他往保安室门口一站，对方还以为是某个领导微服私访。
“诶，请问您是？”本来还在抽烟的保安大爷火速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看向秦肆跃。
“我来问个事儿，叔别紧张。”秦肆跃慢斯条理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昂贵的软包烟，抽出两根递给大爷。
虽然他自从家里有孩子之后就戒了，但身上还需要常备几盒，方便社交时开口。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处理这种小事，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么按照普通的方法去做就好。
看到面前的男人那么上道，大爷也很乐意帮忙。秦肆跃把刚才从老婆婆那儿问到的名字和班级报给保安大爷，让他帮忙查查最近有没有这个人出入校门的记录。
“他母亲来学校看他了，您看看能不能联系他一下，让他来这个门接他母亲。”秦肆跃沉着冷静，好听的声音在保安亭里回荡。
“这个人啊？”保安大爷在看到这个名字时，明显愣了一下。
“哦哟，他可能接不了他母亲了。”
秦肆跃瞳孔轻颤，表面还是很镇定：
“为什么？他和他母亲关系不好？又或者他有课？”
“不是啊，哎……”保安大爷叹了口气，顺手把刚才秦肆跃递给他的烟又递了一支回去，秦肆跃摇头拒绝：
“老婆怀孕了，闻不了烟味。”
“好吧……哎，小伙子，这个忙叔真的帮不了。”
“这个学生谁都联系不到啊，他两年前就因为车祸去世了，当时学校还特地为了他这个事开了个安全讲座嘛……”
“他妈妈现在过来找，哪里能找得到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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