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心觉得有秦肆跃在身边，是件很好的事。
当时被推搡了好几下的小姑娘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捂着脸无助地呜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这些原材料该怎么处理掉呢？一个人吃不完，第二天就会坏掉的。
可是要再去摆摊也不能了，那儿被那个女人和她丈夫看得牢牢的，她那个凶巴巴的丈夫扬言，如果再看到她，就直接敲断她的腿，让她下半辈子都拄着拐杖生活。
没想到吧，她下半辈子没受伤，还有了一个那么幸福的家庭。
秦肆跃比凶巴巴女人的丈夫好多了，他至少很讲道理，力气也不比那个男人小。现在再遇到来挑事的，她也不用怕了，有人会保护她。
“肆跃，我们以后三天来一次吧。每天晚上都过来摆摊，我会想念小满的。”
她抱着秦肆跃的胳膊小声撒娇，抱怨自己腰酸背痛，没什么肉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
从元卿欢说到那个女人凶巴巴地赶她走开始，秦肆跃眉心就紧紧皱着，一刻都没松解开来。
他眼中有化不开的心疼，直到最后看到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说现在有人可以保护她、帮她打回去的时候，秦肆跃的心像被人打碎的一盏玻璃杯，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是她的归宿吗？是她仰望了很久的月光吗？
她看着别人哪怕蛮不讲理，也能躲到心爱之人背后去，而她如丧家之犬被赶来赶去的时候，会想到未来丈夫的不信任吗？
哪怕现在，他仍旧不敢说出真相，不忍心告诉她，他也是个烂人，把一件重要的事瞒了她很久很久。
这太残忍了不是吗？他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生活的那么幸福，他却要告诉她一个炸裂的真相。
告诉她，她的真心不过一纸荒唐。
他瞒了她五年啊……整整五年，说起来不过嘴唇一合一碰。
可只有两人自己知道，这五年的点点滴滴，是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是唇齿交融的每一次亲吻，是一个三岁半的儿子，是春夏秋冬每一天香喷喷的早晚饭。
她满心欢喜地认为，自己的后背终于不再空无一物。
可那是他的谎言啊……是他的猜忌，他的试探……
他当初，怎么会把她当成只想上床换钱的那种女人呢？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家人做得太极端了。
如果没有前面长达半年的骚扰，如果不是家人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越界，强行支配他的婚姻，他也不会对身边所有的女人和男人产生戒心。
更不用说自己那个亲生的妹妹，秦肆跃只要一想到她，他的太阳穴就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怎么有人可以任性到这种地步？二十七岁还和小孩子一样，做事不顾及后果，反正闹到最后家人也会给她收尾。
从小就是这样。秦肆跃不愿意管她，和她的关系也并不好。
只因为他是长兄，被迫被长辈安排了“父亲”的角色，要教育自己的妹妹，要承担清理她惹出来的所有烂摊子的责任。
归根结底，他也只比她大五岁。在她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又能成熟到哪里去呢？
他能理解她神经质的性格，毕竟她从小被当成花瓶养，只要外貌够漂亮，学历和工作足够拿得出手，就可以送出去联姻了。
然后呢？他需要可怜她吗？
他自己的人生都一塌糊涂了，凭什么要为一个不喜欢的妹妹的人生负责？
没让她见到元卿欢真的要烧高香，否则他还害怕她会欺负他好脾气的妻子呢。
秦肆跃已经完全不想去管当初元卿欢一口同意和他结婚，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他只要她。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如果现在元卿欢和他坦白，大笑着说他被她骗得团团转，要霸占他的财产，秦肆跃愿意双手把自己所有的资产证明奉上。
只要她不离开自己，他什么都能做。当自动提款机也好，为爱做鸭也好，他都心甘情愿。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她怎么会是捞女呢？作为丈夫让妻子过点好日子怎么了？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遇到她呢？听到她受委屈，他会比她更加愤怒，为她当时的处境鸣不平。
可元卿欢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她经常提到没有钱不行，赚钱的目的却全是为了家人。秦未满上班需要用钱，她也想让他拥有更舒适的工作环境，唯独没想过她自己的未来。
是啊，秦肆跃猛然发现，元卿欢好像从来没谈过自己的未来。
为什么……
他心中突然一空，仿佛瞬间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男人的身形顿了顿。在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
他们已经快走到家了，秦肆跃的心脏砰砰直跳，嗓子也愈发干涩。
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紧张。
抱着试探的态度，秦肆跃小心翼翼地抱住身旁的女人。她不解地抬起头，用那双含水的眼睛看着他。
轻轻的，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卿欢，真希望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变得那么颤抖。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秦肆跃屏息凝神，等着元卿欢的回答。
明明只是一句虚无缥缈的话，他也清楚这一点。现在给出任何承诺，最终能不能兑现都不确定。
他居然会为了这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害怕到无法呼吸。
元卿欢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听到头顶男人的声音，她脖子一僵，眼里的光闪烁了两下。
悄悄抬起头，她看见了秦肆跃无比真诚的眼神。他很少这么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如今爱意却赤裸又直白地剖露在她面前，一颗心任她定夺。
元卿欢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因为身高的差距，秦肆跃并没有看清她脸上的神色。他的心刚落下去，以为元卿欢不会对这个问题做出回应时，她温和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元卿欢笑得有些勉强，但依旧温柔美好。
“当然啦，肆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她踮起脚尖，轻吻秦肆跃的嘴角。
“要相信，无论如何，我始终会陪在你和孩子身边。”
“咚”，法官锤下了最终的定音锤。
秦肆跃的心也平静了很多，不再砰砰直跳，震得他胸腔都难受。
“好。”他嘴角勾出一抹藏不住的窃喜，拿出钥匙打开家门，“走吧，今天时间不早了，洗个澡准备睡觉。”
依旧是秦肆跃先把澡堂洗热，再让元卿欢进去。他从澡堂出来后，拐进秦未满的卧室看了一眼。
——他和元卿欢的孩子，此时正乖乖躺在床上，身体软软的，小肚子上下起伏，看着就让人怜爱。
他忍不住抱起他，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再把熟睡的儿子放回去。
等元卿欢也洗完澡，两人再一起钻进暖暖的被窝里。靠在枕头上，秦肆跃的视线看着对面空白的墙壁，突然觉得那儿有些奇怪。
具体哪里怪呢……
他说不上来，总觉得那儿应该多一些其他的东西才对。
之前去小五家，他家几乎没有一块空着的墙壁，全贴着画，或者挂上家里人的照片。
那样才有家的感觉。的确，摆上照片看起来布局就有些老土了，但这也恰好证明一家人有多么恩爱和幸福。
想到这里，秦肆跃更觉得愧疚。
他甚至没给元卿欢一个完整的婚礼。
他们没有任何的仪式记录结婚，本来也是在大街上拉一个人领证，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
再加上，秦肆跃那时觉得她完全是奔着自己的钱来的，这种女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上的东西。
而他偏偏要毁掉她最在意的东西，作为对她搅乱他生活的惩罚。
直到现在，秦肆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自己在不经意之中把对之前那几十个老太太找来的麻烦的怨气，都全部报复在了元卿欢这个唯一无辜的人头上。
他们所谓的婚礼，也不过是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随便路边的一家面馆，两人吃完一份卤肉面，用餐巾纸抹了嘴就算结束。
多么草率啊……他想，成为一场盛大的婚礼的主人公，几乎是每个女人曾经幻想过的、自己最接近公主的时候。
如果他有女儿，未来要以这种方式出嫁，他怕是会把那小子往死里揍。
但凡元卿欢有亲人，怎么舍得看那么听话懂事的她这么冷清地嫁给他呢？
可是她没有父母了啊，所以这个世界上一切被爱着的幸运者，都可以肆意欺负这个倒霉可怜的女人。
而她连受到伤害都后知后觉，直到很多年过去才幡然醒悟，知道这居然是在欺负她。
他这么将她敷衍过去，元卿欢也并没有任何不满意的表现。
她在店里的时候，眼底一片光亮。秦肆跃站起来点菜，她也不说话。
直到他点完自己的，问她想要吃什么，元卿欢才慢悠悠往他那儿挪了一点，小心地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菜单上最便宜的一碗青菜面。
“吃这个就好。”她咧开嘴角，露出一个讨好又紧张的笑容。
秦肆跃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她还真会演，知道不能露馅，所以故意选了个最便宜的。
他原本直接想按照她的意思来，就让元卿欢吃最便宜的面，好好磋磨一下她，看她会不会受不了摔筷子而去，彻底不演了。
可就要说出“给她来碗青菜面”的那一瞬间，秦肆跃的余光看到跟在他身后站起来的元卿欢。她踮起脚尖，满脸好奇地看向后厨，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的那碗面了。
纵使是在生意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的秦肆跃，也看不出她那幅期待的表情里有任何端倪。
只有兴奋与暗戳戳的惊喜，她搓着自己的小手，想来回走一走，又害怕暴露激动的心情，只能强行按耐住情绪。
那句话莫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给她来碗最贵的卤肉面吧。”
男人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在最后一刻松口。
元卿欢脸上的神色更惊讶了。她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灵性十足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再来碗骨头汤。”被元卿欢这么一看，秦肆跃忍不住又给她加了道菜。汤先被盛了上来，他漫不经心地把它推到她面前：
“你先捂捂手。”
秦肆跃现在还记得元卿欢那时的表情，她一拿到卤肉面，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吸溜着。
尝完一根面条，元卿欢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放到他的碗里。
秦肆跃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真诚的笑容。
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略微带着点害羞。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一年g市经济复苏，有的人年薪千万，有的人日薪三十。
人与人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
他不知道自己以为寒酸的一碗面，是元卿欢第一次下馆子吃的东西。
她的鼻子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成这样，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面有些少了。
元卿欢吃了一辈子的半碗面。直到她去世的那天，秦肆跃才恍然醒悟，原来她故意把剩下半碗留给他，是因为更想让他吃饱。
哪怕是她的婚礼，她也没有吃到山珍海味。
就如同她的人生，飘零了几十年，最后没有过到任何一天好日子。
秦肆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胸膛上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元卿欢的丈夫。像她那么好的女人，如果找个普通的、真心爱她的另一半，日子该有多美好啊。
不用受他蒙骗，也不会在上一世为了省这一点点钱，被歹徒连捅五刀而死。
胸口越来越闷，秦肆跃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认真看向元卿欢那张依旧令人心颤的小脸：
“卿欢，你当初要是没有同意和我结婚就好了……”
“现在也不用那么艰辛……”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