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像一团被放在水中的毛线，不断蜷缩绷紧，翻江倒海的胃叫嚣着，宣泄着所有紧张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惧。
忘了他们都是外卖员，负责不同的片区，如果随便报一个，伪装的身份很容易被看穿。
可是也不能犹豫那么久，会被其他人看出来他在伪装。
带着一点赌的成分，秦肆跃面上还是很镇定，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情绪。他简单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把吃完的饭团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尾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颤抖：
“我哪儿都跑，哪儿单多去哪儿。”
在场的四个外卖员叹为观止，尤其是其中年轻的、曾经对元卿欢心生好感的那个。
怪不得元卿欢说，自己的丈夫很好，她心疼他工作辛苦。
g市不算小，一整个城市来回跑，跑一天两天还好说，像他这样跑了五年还那么健康的，属实不容易。
都是干外卖这个行当的，没有人会比他们更有体会，要能咬牙坚持着过五年没有一刻休息时间的日子，得是多么有毅力的人。
小元妹妹找了一个好丈夫啊……
年纪最小的外卖员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秦肆跃的肩膀，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年纪较大的哥也沉默着，一手撑着杆，良久，沉重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盒烟，给秦肆跃散了一根。
“对不住啊。”问他这个问题的老大哥举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如果不是为了养家，这么辛苦的工作是没人能坚持下来的。
秦肆跃真的是个狠人。年纪最小的弟弟想着，就算真的娶了卿欢姐，他也做不到秦肆跃这样。
不动声色地观察完周围人的脸色，秦肆跃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应该没有让他们产生怀疑。他想，以后这个身份还是要多完善一下，否则太容易出问题。
一转头，元卿欢站在摊位里，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肆跃……”她看起来让人太心疼，眼尾绯红一片。
此时的她正咬着自己的下唇，努力忍住眼中含着的泪，鼻子也红通通的，秦肆跃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哎呦……”他立马抬起手，轻轻帮她擦去眼角的泪，“卿欢啊，这是干什么……”
也许是孕激素作祟吧，元卿欢只要想到秦肆跃一个人在偌大的g市奔波，那些高档会所、灯红酒绿、天上人间，都和她的丈夫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人潮中努力求生的一粒沙砾，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她就忍不住想哭。
这世界上有的是有钱人，他们穿着定制的高级西装，喝着几十万一瓶的红酒，一分钟创造出她的丈夫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可那又怎么样呢？那样的日子如繁华的泡影，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她不需要那样的生活，现在的日子就很好，至少她很幸福，不用再漂泊，也不用再被人赶来赶去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却可以随意使唤她最爱的肆跃。
他透支自己的生命去工作，换来整个家安定的生活，在本来就辛苦的行当里，还会被同行感叹他的努力和艰辛。
元卿欢哭得停不下来，她想，她开始恨那些与他们有着云泥之别的有钱人了。
他们踩在脚下的芸芸众生，也被人真心爱着。
她只希望生活对秦肆跃仁慈一些，尽管她知道，从和她结婚的那一刻开始，秦肆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男人。
秦肆跃的眉毛快拧成一根麻绳，他看不得一点元卿欢的眼泪。她一哭，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世界上最镇定的男人也拿她没辙。
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摊位后方，从门里走进来。他抽了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捧着元卿欢的脸，把她脸上挂着的眼泪吸走。
恰好这时，有个学生路过摊位。他只是瞟了一眼，无意间暼见元卿欢惊为天人的脸，又火速抬头，再定睛看了一会儿。
“哎，你们快来西门小吃摊，这儿有个漂亮摊主因为卖不出饭团哭了！”
他发的消息与真相相差甚远，不过意外给元卿欢带来了点客流量。
秦肆跃还在用手指刮着她的鼻子，哄她开心呢，摊位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排起了队。
“老板，来一个这里的招牌饭团。”男同学对着元卿欢阳光开朗地笑了一下，还有点不好意思。
元卿欢慌忙抹了把自己的脸，然后洗了洗手，重新带上手套，把做好的饭团递给他。
“姐姐你别哭了，我会和舍友推荐这里的饭团的，味道确实不错。新开张没人来正常，姐姐你那么漂亮，以后生意会慢慢好起来。”后面的女生也温言安慰着元卿欢。
“啊……”虽然她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不过面对客人要微笑的准则还是深深刻在元卿欢的心底。
她才哭完，又匆忙地笑了出来，画面看起来有些诡异。
几个外卖员见状，也帮忙吆喝。元卿欢的脸慢慢红了起来，看起来比来买饭团的学生还要害羞。
她倒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张做生意，主要是哭着哭着，突然多出来一堆人围观，怪难为情的……
秦肆跃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在刚刚人慢慢多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带上了口罩。
大学生里保不齐有关注金融方面的人，他害怕在元卿欢面前被认出来。
他的眉眼也足够好看，深邃的眼窝和立体的眉骨让秦肆跃的那双眼睛看起来特别深情。
这十几个人的饭团出餐后，饭点才真正过去。
“我说了吧，卿欢的饭团做的那么好吃，一定能大火的。”秦肆跃拿着抹布，利索地擦了一遍桌子，随口对元卿欢说。
元卿欢的脸又开始发烫了，连锁店什么的，对她来说是很遥不可及的东西。
她现在只想着眼前的事，也只能想着眼前的事。
不过，她还是愿意陪秦肆跃做一会美梦。
“哇，那岂不是能赚很多很多钱？”听着元卿欢小财迷般可爱的语气，秦肆跃忍不住嘴角的笑容。
曾经那么重视的金钱、地位，什么时候悄悄地排在了元卿欢的名字之下了呢？
“嗯，我们卿欢会成为g市首富。”
其实现在已经是了，他想。
“赚了那么钱之后，卿欢想做些什么？”秦肆跃顺势问她。
他想知道她昂贵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也能帮她完成。
元卿欢真的思考起来，片刻后，她煞有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要给小满和肚子里的宝宝存一笔钱，能够他们接受完想要接受的所有的教育，还要留一点给他们刚毕业之后找工作用，这样刚进入社会的那几年，可以不用那么恐慌。”
秦肆跃点了点头，这些钱不用元卿欢说，他也会准备。
“第二，我要给肆跃买一辆车。”她认真地看着秦肆跃。
“可以一家人一起出门的时候用，也可以跑出租车，比送外卖风吹日晒的强，也更安全些。”
“这样肆跃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说完这两点，元卿欢满意地叉起腰，继续打扫摊位。
秦肆跃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脚掌里仿佛生出了树根，让他牢牢钉死在这片水泥地上。
真是，好“昂贵”的愿望啊。
一点为了孩子，一点为了他。
元卿欢好像从来没考虑过，她自己要怎么办呢？
她有了钱的第一反应是让他过上好日子，可他现在就有足够让她这辈子乃至下辈子都衣食无忧的资本，为什么还没能让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下意识防备的，恰恰是最爱他的人。
秦肆跃的指甲缓缓嵌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他需要用一辈子来赎罪。
赎那抵上了她一次性命、鲜血淋漓的罪行。
＊
开店的前几天，光顾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
第一天主动来买饭团的男同学后几天也来到元卿欢的摊位前，带着舍友一起支持她的生意。
说没有颜值的加成是假的。元卿欢长得实在我见犹怜，看一眼就让人记忆深刻。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唇色不够红润，天然带着点苍白。
所以上班之前，元卿欢总会悄悄拿出抽屉里的那支口红，往自己嘴上抹一点。
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她满意地照了照路边电瓶车的后视镜，然后带好透明口罩和一次性手套，开始制作今日的饭团。
这几天秦肆跃的工作好像变忙了些，有时晚上回来的晚。他总是在前一天晚上提前给她准备好打车用的钱，让她坐着出租车舒舒服服地回家。
“抱歉，这几天单子多。”秦肆跃低着头，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依旧无言。
国庆假期在即，度假酒店的事务变得多了起来，公司还需要他提前拟定第二年的经营策略，上半年的成绩也需要总结。
之前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陪元卿欢，这些事务都一拖再拖。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摊位，秦肆跃想，趁着这段时间，他可以把那些公司的事务简单收个尾了。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米饭，元卿欢有一瞬晃神。
自从自己开始开饭团摊，秦肆跃好像明显变得更忙。
她不得不在心中猜测，是不是他隐瞒了实际的租金？
这儿的地理位置那么好，元卿欢对于餐饮业的价格还是有概念的，秦肆跃报的租金有些少了。
也许他和那个中介有交情，又或许，他和自己撒了谎。
其实租金不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他在偷偷替她交。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它就牢牢占据了元卿欢的大脑，怎么都甩不掉。
所以他才在晚上偷偷加班吧，回来的时候菜都凉了。秦肆跃就这样狼吞虎咽地吃下冰冷的饭菜，还要伸手拦住她，不让她去热饭。
看着他一人坐在桌子旁埋头吃饭的背影，元卿欢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从第二天开始，元卿欢就一直坐在客厅等。听到楼道里的声音，不论是不是邻居，她都会从沙发上弹起来，然后把饭菜简单热一下。
她舍不得看到秦肆跃就着冷冰冰的汤，吃她和小满吃剩下的菜和米饭。
肆跃一直是个只做事、不抱怨的人，元卿欢知道这一点，好在她也足够敏感，能看出他对她的爱。
这样不行啊……她发着呆，手上熟练地团着米饭，把肉松之类的食材塞进饭团里。
昨天晚上，她试探着问他平时一般在哪里吃午饭。元卿欢想，既然现在自己有空，那就让她每天给他送一点饭团当作午餐吧。
没想到，他的表情明显变得不自然，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似乎不愿意和她说似的。
元卿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肆跃的脸色，还没等他回答，她就很识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不想说，她也不愿意为难他。
对啊，饭点是外卖员最忙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有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认认真真地吃完午饭呢？
就连她的午饭，也是提前吃完的。饭点得迎接顾客，一个人得集中所有精力才能应付得过来。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才能让她不会心疼吧。
秦肆跃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在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
说吧，要不就趁这个机会，把真相告诉她？
他的午饭有助理帮忙准备，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来不及吃，只能匆匆应付几口，不过每天定时定量的一份营养餐是不会少的。
就算没有助理准备，老太太那儿也会派人专门来送一趟。
他可是秦家长子，身体绝对不能出问题。家里的长辈都宝贝着呢。
但秦肆跃看向元卿欢时，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总是生涩得可怕。
他在想，如果面前的这个女人知道，她的担心只是千千万万在意着他的动向、甚至不惜花高价打听的人中微小的一份。
还会用她的那双明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吗？
幸好，她看出了他的尴尬，先岔开了话题。
可惜，她是那么细心又体贴的爱人。
所以也一次又一次，打消了他刚冒出来的那一点点、勇敢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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