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妻子原来这么可爱呢?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秦肆跃就喜欢元卿欢的长相。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两人间特殊的缘分,总之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能很明显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之前从来没觉得她像现在这么令人心疼,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住她,好好揉揉她的脑袋和小脸。
他想把她抱在怀里,什么都不干,就这样看着她,彼此相依。
他想闻她头上洗发水的气味,想紧紧拥着她,认认真真把她的五官记在心里,留给他一生的香甜。
“肆跃,”元卿欢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秦肆跃的两只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我其实……”
“我们现在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我想让你决定,要不要把它生下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下来,元卿欢不敢抬头看现在秦肆跃脸上的表情,只好忐忑地玩着他的手。
他会怪她不早点和他说吗?会……会高兴吗?还是心有怨念呢?
如果他真的怨恨自己,元卿欢想,她也是能够理解的。
毕竟这两个孩子……最后都得靠他一个人养……
她只能帮上一点点忙,真的只有一点。
两个孩子给这个家带来的压力,最后都会成倍压在秦肆跃的肩上。
她担心他们养不起,只是一开始她在纠结,想着要不要自己悄悄去打掉,不过纸包不住火,她肯定会露出端倪,到时候被秦肆跃知道了,他很有可能更难过。
本来孕期人的精神就不够好,再加上天天想着这种难以抉择的事情,元卿欢的状态变差了很多。
其实前两天她还在庆幸,自己的话变少并没有引起秦肆跃的怀疑。
一定是她伪装的很好,所以肆跃才没有看出来。
秦肆跃绝望地闭了闭眼,一股难以言状的心痛横冲直撞,直直地戳破他虚伪的伪装,鲜血淋漓地揭示出他犯下的错误。
他的罪孽更深重了。
男人的眼尾泛了红。秦肆跃觉得自己连呼吸在疼,那种钻心的痛楚让他后悔得无以言表。
这五年,为什么不能对她更好一点?
她现在怀孕三个月,按这个时间推算,元卿欢去世的那天,是带着他们的孩子死的。
原本孕期就很辛苦,也许一个人忍下了很多身体不适,还要被老板使唤,替同事顶锅,被客人找茬。她那段时间的笑容里明明就带着疲惫,为什么自己总是假装看不到呢?
秦肆跃,你在害怕什么?
究竟是在害怕她真的是个捞女,想挥霍自己的钱,不需要他的真心;
还是在害怕,自己轻率做出的傲慢判断,就这样草菅人命地决定了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在意自己的女人的生死,亲手把睡在一张床上的妻子推进无底深渊。
连同他们未出生的孩子一起。
秦肆跃,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他在心里一遍遍质问着自己,企图从只言片语的真心中得到答案。
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早就习惯了漠视一切情感,连同自己的也一并抹去了。
见秦肆跃久久不说话,元卿欢心中愈发慌张。她小心翼翼地抠了一下他的大拇指,试图老实巴交地向他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每次想要和你说的时候,看到你的脸,我又说不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她感觉自己的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拽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元卿欢的脸被迫贴着秦肆跃的胸膛,感受着他狂跳的心脏。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元卿欢任由秦肆跃的手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随后听见头顶传来的低沉嗓音:
“卿欢,你不用和我道歉。”
她是唯一不需要道歉的人,秦肆跃心想。
“可是,这个孩子的诞生会给你、给我们带来很大的负担啊……”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没有为自己着想,反而在考虑他的生活压力吗?
秦肆跃只感觉自己的胸腔里闷闷的,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她带着已经三个月的孩子,一起死在精神病的五刀之下。他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秦未满出生之前,他没有特别照顾过元卿欢。当时秦肆跃想的是,这就是她的工作啊,不是老太太找来给他娶妻生子的吗,有什么需要关心的。
她接受了成为秦太太这种优越的条件,就得吃点豪门里的苦。
所以他不过是定期给她买点适合孕妇的补品,还有叶酸之类的营养剂,算圈里的太太怀孕时最惨淡的待遇了。
也没有把她送进豪华月子中心,没有找八个保姆专门照顾她。秦肆跃只和元卿欢说,实在坚持不住就回家,一句轻飘飘的话而已。
现在生育这个孩子的时候,他终于可以获得第二次机会,好好照顾好她,至少弥补一点当时犯下的错误。
他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丈夫,一个更好的父亲。
元卿欢从来没有不信任过秦肆跃。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耐心地等待他的决定。
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欣然接受。
元卿欢永远记得,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怀孕,丈夫不约而同都选择去洗脚城找里面的小妹寻欢时,秦肆跃每天都按时回家,帮她打下手做饭炒菜。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怀孕的时候要吃那么多补品。身边的人都是咬咬牙就坚持过去了,孕吐也好,头晕也罢,不舒服了就撑着桌子站一会,而她因为吃了各种营养品,这种症状好了很多。
有时还是会头晕或者反胃,原本担心秦肆跃会和饭店对面那家茶楼的男主人一样,觉得妻子在自己面前吐很倒胃口。
元卿欢已经准备和他道歉了,也许自己频繁起夜影响了他的睡眠,也许吃饭的时候干呕让他跟着一起吃不下饭,她能理解他工作辛苦,在家里希望少一点不顺心的事情。
她知道,秦肆跃一定爱自己。所以她不想让他感到为难,明明心里埋怨着,表面上还要表现出没事的样子。
但他一句不耐烦的话都没说。他只会把菜端远一点,让她缓一缓再吃,或者在她头晕的时候一把揽住她,扶她坐到沙发上,等眼前的斑点消失之后,再皱起眉头担心地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尽管秦肆跃不觉得自己当时的语气是担忧。这就是他平时说话的状态啊。
他只不过多问一句而已,元卿欢不想也就算了,他懒得要求她一定要去做什么。
他还很尊重她的想法。元卿欢在听到秦肆跃说,想继续上班就去上,反正还有他在,实在不行就回家时,眼里瞬间泛起一片晶莹。
她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想要听到这句话而已。
不行还可以回家。她终于有一个家了。
可是,它为什么偏偏来的那么晚呢?
要是早一点来就好了,再早几年,再让她享受几年这样的生活……
幸福来得太晚了。过期的幸福如同砒霜。
她可以一辈子嚼着这句话,含着这颗名为“家”的糖,为此就算一生庸庸碌碌,也没有什么关系。
自欺欺人也好,目光短浅也好。她像下水道里的老鼠,每天偷窥着橱窗里的蛋糕,终于有一块,是属于她的了。
但也是她,下水道的老鼠选择了这块蛋糕,就会把这份美好弄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元卿欢在心中再一次和秦肆跃道歉。
“生下来吧,好不好?”她感受到头顶男人克制的抚摸,好像害怕把她弄疼一样。
“卿欢,我们能够养得起它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肆跃心还在滴血。
这五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堂堂秦氏集团继承人,坐拥亿万家产,现在居然还需要在这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和自己的结发妻子解释自己养得起第二个孩子。
他们原本都应该是少爷小姐,在大家族里被好好照顾着,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保姆呵护着长大。
元卿欢也不用为了生活奔波,哪怕怀孕了还得工作。她可以和小姐妹约着去美容院按摩,也可以选一天这季度的新款衣服。
以她那张浑然天成的脸,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为了省钱、咬牙难产几个小时才在手术室生下孩子的。
他要给她最好的生产条件,几乎没有感觉地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孩子,然后住进最豪华的月子中心,享受近乎完美的产后护理。
秦肆跃有能力做到这些。
“好啊,我听你的。”元卿欢笑了笑。其实她心里的忧虑一点都没少,不过既然秦肆跃都这么说了,她愿意支持他的决定。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亲近的人,怎么可以不相信他呢?
“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就可以度过任何难关。”元卿欢捏了捏秦肆跃的手,对已经把她扶着翻了个面、此时正从身后往前抱住她的腰,将手轻轻搭在她小腹上的男人说。
这句话给了秦肆跃最后一击。他几乎窒息于自己强烈的愧疚之中。
天呐……天呐……
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
秦肆跃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句话,也不知道他该怎么面对说出这句话的元卿欢。
她那么真诚,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却戳破他虚伪的内心。
一家人心在一起……可他秦肆跃的心,在五年里一直游离在这个家之外。
现在他们的心之间,还隔着一层无法戳破的谎言。
只要心在一起……他的心在五年里,从未向她倾斜过一次。
也许唯一一次对她心软,就是在签死亡证明的时候吧。
那时拿着笔,秦肆跃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对话。
元旦的元,欢乐的欢,还有卿卿我我的卿。
直到那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元卿欢真的死了。
这个用不好意思的语气和他介绍自己的女人,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然后,安静的夜里响起痛苦的呜咽,呜咽声逐渐放大,变成男人从喉底嘶吼而出、几近破音的心碎哭声……
对于秦肆跃来说,亡妻的痛是一场绵延不绝的雨。
也许当下的反应并不会那么过激,甚至看上去过于冷血,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的大脑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之后,当他知道,以后回家不会有人再冒着菜烧糊的风险、从厨房急匆匆跑出来欢迎他,然后再惊慌失措地跑回去管锅的时候,那股悲怆的情绪会如同病毒般在体内疯狂蔓延。
哪怕“亡妻”现在就在眼前,也无法抵消他心中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
秦肆跃把头深埋进元卿欢的颈窝里,在那里眷恋地蹭了蹭,把眼泪留在她略冷的皮肤上。
他做梦都想不到,五年来每一天的日常在未来的每一天,会变得甘之如饴。
他曾经,怎么会把她想成这么一个可恶的人呢?
*
在秦肆跃怀里,元卿欢睡了这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这件事说出口之后,她的确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拥有自己的小摊吗?如果放在几年前,她一定会欣喜若狂,觉得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就要到来了吧。
元卿欢略有些悲伤的想着,虽然现在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至少她还有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机会,不是吗?
第二天,秦肆跃领着元卿欢去中介办公室,寻找一处地理位置合适、租金也说的过去的摊子。
一走进办公室,元卿欢就闻到一股非常浓的烟味,呛得她连连咳嗽。
“咳……咳咳……”她拼命在鼻子前扇着,感觉自己的嗅觉都暂时丧失了几秒。
一个古铜色皮肤、镶着两颗金牙的中年男人悠闲地坐在真皮旋转椅上。听到门口女人的咳嗽声,他眉头一挑,连人带椅转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呃咳!呸!那个要摆摊的妹崽的啊?”
“对……”元卿欢一手捏着鼻子,怯生生地回答他。
秦肆跃停摩托车去了,错过一趟电梯,得过一小会儿才能上来。
“我,发哥,认识一下。”他下巴一抬,见她一直捂着鼻子,心中有些龃龉。
“啧,怎么你一个经常在饭店干活的,还怕油烟不成?”
元卿欢不说话,“发哥”当她是个软柿子,更气不打一处来:
“小姑娘,进入色会!必须得忍受男人的择总作派!知道吧?”
“你像我发哥,到现在为止在这块地皮上,还没怕过……过过过哦哦哦!哦哟秦——”
“秦总”的“总”字还卡在喉咙里,“发哥”瞬间变脸:
“您、您怎么……”
秦肆跃一走进办公室,也闻到一股极浓的烟味。
他飞快意识到,元卿欢现在还怀着孕,闻不了烟味。秦肆跃从来不需要讨好谁,他眉头一竖,颇具威严的视线往中年男人那儿一扫,男人马上立正了。
“把烟给我掐了!”
不怒自威,“发哥”吓得浑身一抖。
“是是是……”发哥已经一头汗了。
“秦……哥你别生气嘛……”
他这个兄弟给的什么情报啊,不是说有个女人要开摊卖饭团吗?
怎么把g市最大的房地产承包商吹来了?
谁能想到堂堂秦总,还要从他这儿租地啊……
秦家不有的就是地吗?他老婆要开店,问他自己要一间不就好了……
这和斧头帮的老大的女人被打了,去街上找个骑三蹦子的闲散马仔帮大嫂出气,有什么区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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