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一连好多天都晕晕乎乎睡不醒——娘亲说她是掉进水里着凉了,需要好好休息。于是这些日子她所剩无几的脑子只能用来考虑明天吃什么。
没人主动提起那天发生的危机,宋今禾便也懒得多想。
她长这么大,周围发生的怪事数不胜数,得益于脑子不好,总是听过就忘,活得没有半点烦恼。
况且她被娘亲养得身强体壮,除了自小便缠着她的“发烧”,再没什么病痛能困扰到她,也就不会对任何事情上心——除了担心娘亲有危险,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难过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娘亲太厉害,什么事只要随口一提,第二天就会彻底解决,连“吃什么穿什么”这样深奥的问题都能安排得合她心意,长此以往,宋今禾自然什么都不需要思考。
此刻见到江照脸色不好,她才想起来普通人受了惊吓,可能是会病很久的。
“你生病了吗?”
房门被人推开,暖洋洋的阳光跟着宋今禾的声音一起流进昏暗的屋子里,驱散了这里残存的阴影。
屋外的风声、鸟鸣、小猫踮着爪子沿着墙根“哒哒哒”跑过的声音,全都一股脑涌了过来。
尤其是宋今禾,她身上仿佛自带一种暖乎乎的气息,清甜明亮,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江照一时有些茫然,怔愣地看着宋今禾推开房门,自顾自在他屋子里乱转。
虽说整个院子都是她家,但如今屋子已经借给他住了,这行为着实不太礼貌。但宋今禾做起来就很随意,眼里没有男女也没有主客,只有“自己想干什么就去干反正也不会被打死”的恣意妄为和有恃无恐。
他借住没多久,已经习惯了她的言行,甚至如果哪天宋今禾忽然礼貌客气起来,他恐怕还会觉得诡异。
宋今禾在找东西。
虽然一眼望过去,屋子里的摆设还和之前当做杂物间时没什么区别——江照孑然一身,行李少得从床上爬起来就算搬家。但所剩无几的邪气还是让宋今禾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屋子里曾经被一只潮湿阴暗的大章鱼挤满过,虽然现在大章鱼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四周全是被章鱼触手吸过的痕迹,看一眼都让人毛骨悚然……
不对。
那东西没走,似乎是躲起来了。
它能躲到哪去呢?
宋今禾的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最后移向江照。
她这些日子吸食了宿扶微太多灵力,五感远超普通人。更何况混元四方鼎曾经毁于凤火之下,仇敌相见,哪怕没有记忆,骨子里的直觉总是不会错的。
“你的坠子……”
她径直朝他走过来,伸手便要去碰他脖子上的吊坠。
江照想也不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从未用这种凌厉的充满攻击性的眼神望向她,但此时此刻,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仿佛只要她一靠近,随时都会咬断她的脖子。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瞳孔不断放大,眼白泛红,模样异常。
宋今禾先是一愣,随后逆反心理大起。
她原本并不确定坠子有什么问题,不过是直觉奇怪想要看看而已,但江照这么阻拦,她反而还非要看到不可。
于是她另一手反握住江照手腕,硬是要去拽他的坠子。
碰到了……
浓浓黑气自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散出,很快便将宋今禾半条手臂包裹其中。
刺骨的冷意自指尖扎入,宋今禾眼前场景一花,鬼哭狼嚎传入耳朵。
她充耳不闻,绷着脸,抓着石头吊坠往前一拽——
这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一时间竟然没有拽动,宋今禾又力气大的出奇,于是江照便像是被抓住链子的小狗一样朝着宋今禾的方向倒了过来。
但两人都没有摔到地上。
房顶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灌入,泛着金光符文的绳索一捆二,将正在打架的宋今禾和江照齐齐提了起来。
“果然是魔。”
一声无情的冷呵自头顶传来。
宋今禾回头,看见一中年男子持剑立于她家房檐上,生的一张阔面方脸,身形高大威猛,左手提一条金色长鞭,正是捆在她腰间的绳索。
此时那人虽然盯着她的方向,却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向她被她提着领子的江照:
“你这魔物,还不快快将人放了?”
宋今禾和江照齐齐愣了一下。
宋今禾是因为前两天梦里的书更新了第三章。内容恰是男主带着女配逃命途中被修士当做魔物,对方不由分说一剑砍来,两个凡人哪里是对手,关键时刻,男主身上冒出一股浓烈的魔气,抗下这一剑,带着两人逃出生天。
这道保护他的魔气坐实了男主魔族的身份,身后追兵无数,既有除魔的修士,还有数不清的妖族。
刚刚失去母亲的倒霉蛋女配就这样被牵连,一路上受尽苦楚,终于在男主的保护下抵达华阳宗测灵台——凡入山弟子,必过测灵台,以验明正身,测试灵根天赋。
……
宋今禾有点懵了,怎么现在的情况又和梦里的书吻合了?
而且明明是她揪着江照领子,怎么那人看也不看,就让江照放人?
他说的真的是江照吗?
宋今禾茫然。
江照愣住,则是因为被质问的一瞬间,他心里生出竟不是被指责的愤怒,而是恐惧。
他日夜陷入噩梦,梦中多是他暴起伤人的场景,鲜血流到手上滚烫的触感太过真实,父母妹妹的哀嚎更是让他分不清真假。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却被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压得张不开嘴。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不停重复:
“万一是真的呢?”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日日梦见杀人,未必不是生了害人之心,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发觉……”
“你并不清白……”
他的沉默更令那修士确认:此人确被魔物干扰,若不除去,迟早酿成大祸。
这修士是华阳宗执律堂堂主岑璋,本是为混元四方鼎的碎片而来。
宗门收到消息,不久前人族边界有一村子被妖族屠杀殆尽,四方鼎碎片不知所踪,他一路追查到这里,没能发现碎片,倒循着魔气发现了江照。
既然是魔,无论杀人与否,均不可放过。
他手中长剑出鞘,乍一看剑身血光淋淋,原是一柄通体鲜红之剑。
此剑名为诛魔,由无数魔族尸骨炼化而成,遇魔出鞘,魔气越浓,则剑身越红。
剑尖指向江照,鲜红之色愈胜。
江照头脑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家人之仇尚未得报,他若是被污蔑成魔族死在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魔气自他领口的石头吊坠上生发,逐渐蔓延过他双眼。
他在屋子里躲了太久,噩梦缠身,眼下乌青,皮肤透着不健康的惨白,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宋今禾看着他的神色,心觉不妙。
这家伙,不会真的叫梦里的书说中了吧?!
一想到接下来就是她被牵连着逃命挨揍,宋今禾心里就火冒三丈。
既不知道这个忽然冒出来拆她家房顶的修士是什么东西,又不知道江照到底是怎么了。
她娘亲可活的好好的,她还要和娘亲永远在一起呢!这种不吉利的故事还是一点都不要成真的好!
这样想着,她手上拽着吊坠的手越发用力,以至于江照被修士捆着的同时,又被她提着挂绳往上拉了几寸。
江照原本被魔气控制着思绪不明,骤然一股窒息感传来,直接将他脑子里吵闹不停的低语卡断了。
他被勒得翻了个白眼。
抓住石头吊坠的一瞬间,宋今禾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扑进了灶台里,里面温度很高,杂草遍地,烟雾缭绕,而她则是一丛火苗,东烧烧西燎燎,最后所有的东西连同她自己都被烧成了灰。
宋今禾有点头晕。
但随着她的靠近,凝聚到一半的魔气骤然停下,像是见了猫的耗子一样,很快缩回吊坠里不动了。
鲜红的长剑原本指着两人的方向,此刻却似有犹疑之态,剑身颜色也开始变化,逐渐由血红转为暗红,最后也停下不动了。
除魔之剑,不可伤害凡人。
修士:“?”
他用震惊的目光看向宋今禾——这个一开始只被他当做被魔族挟持的普通人类。
少女一双眼毫不避让地隔着剑尖与他对视,从他出现到现在,她丝毫没有恐惧之色,神情只有疑惑和不耐烦。旁边的少年被她单手揪着,更像是被她挟持。
一个生活于乡野田间的凡人,这样的胆子未免有些太大了些。
但她周身气息清澈灵力充沛,诛魔剑对她亦没有反应,不是魔。
岑璋不由得仔细端详起宋今禾来。
看得久了,又莫名觉得这少女似乎有几分眼熟……
修士陷入沉思。
江照:“……”
他快要被勒死了。
这边僵持不下之际,头发花白的老村长终于拄着拐杖赶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眼见两个娃娃都被绳子吊在天上,忙仰头对那修士挥手:
“仙人莫打!莫打!宋丫头是村子里头看着长大的,不是妖魔!”
说完喘了几口气,又语出惊人:
“那小子也不是妖魔,是宋丫头讨来的上门女婿!天不亮就出门砍柴挑水,很是勤快的嘞!”
院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
几息之后,一道极浅的轻笑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房顶上站着的岑璋、吊在半空的宋今禾、险些被吊坠挂绳勒死的江照齐齐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院门口,头戴帷帽,腕挎竹篮,雪白素纱遮住他的容貌和大半身形,那一声轻笑低沉迷离,叫人一时间无法确认他的性别。
素袍轻纱,垂落的衣袖似波浪徐徐,被风吹动,篮子里再普通常见不过的蔬菜水果都被衬托成了仙丹灵物。
如此气韵,一下子将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娘亲!”
宋今禾最先反应过来,终于松开了勒着江照脖子的手,一脸惊喜地朝他挥手: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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