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未楹放心把铺子交给家里人照看一天, 温元容和满珣足够应付日常食客,昭娘也能帮忙端除了汤汤水水的一切。
满未楹还把尤婶子请了过来帮忙一天,给二十圜钱。
尤婶子乐意的不行, 码头上做苦工的工人一天才能赚多少,把福虎丢给他爹带上码头玩, 尤婶子一大早便坐在了满家铺子里。
而满未楹正被满珣抓着编发,还从她嫁妆里拿出了两支掐金璎珞发叉, 缀在脑袋两侧, 又想把她的项圈套满未楹脖子上,满未楹举着已经套了俩花丝编织镯的手推拒着:“阿娘,我是上门去做菜的, 不是上门去做客的。体面就行了,不要带太多。”
满珣担心小满到了那城主府里,若是没有体面的首饰和衣衫傍身, 只怕会被人看轻,恨不得把她的好首饰都往满未楹身上套一遍。
满未楹无可奈何地被她打扮着。
她这次不打算带任何人过去, 但是准备把伯奇带身边, 有伯奇便足够为她撑腰了。一个多月的小狗现在也能吃一点流食,不用担心它们饿着。
大黑狗伯奇颈上系着满珣赶出来的嫩黄色轻纱绸结,端端正正坐在满未楹脚边。
城主府前来接满未楹的车已经停在了外面,不好耽误时辰, 满未楹带着自己的小包便上了那架古朴的车,伯奇跳到她腿边, 乖乖趴着。
满珣把小包做成了松紧绳的样式,里面放着满未楹携带的一镒金和一些圜钱和用油纸包好的调料。
先前她便问清楚了,城主府里不同于市井,也早早用上了铁制锅具, 只是庖厨们还没研究透,总是糊锅。府里食材应有尽有,连从沿海之地运来的干虾米都有。
马车平稳,坐在车前赶车的仆从也寂静无声。
满未楹推开车窗,街上一片热闹喧哗、红绸满树,大家都趁着这个“节日”出来走动。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整洁干净并且变得宽阔起来,丝毫不闻嘈杂人声。两旁种着她认不出来的常青树,在这深秋依旧绿意盎然。
街道两边府邸俨然,门口皆守着豪奴家仆。
而且城西的房子,明显突破了官府定下的高度限制,府门院墙皆高达五六米,杜绝一切有可能的窥探视线。
城主府更甚,如同城楼一般高耸,主楼足有五层,向外延伸数百米亭台楼榭,远处一座观星楼俯瞰所有建筑。
不敢想象公子汲当初拆掉了多少“居民建筑”才建出这个府邸来。
府门大开,门前车水马龙,有人昂首向前,身后小厮家奴递上请柬、抬着贺礼。
满未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马车拉进了侧门,登时又陷入另一种繁华景象中。
待到她被扶下车时,先前看见的那两位仆人已经在外等候。
满未楹提着裙摆,身后伯奇跃下,看了看四周景象,坐车坐得它骨头都软了,它半点都不紧张,自如地打了个呵欠,做了个标准的下犬式伸懒腰。
老仆看了看伯奇,只是微笑:“总算等到小娘子了,请随我来吧。”
约莫百十多平的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老仆走到一个面容严肃、手上飞快切瓜剁菜的女子面前,对她低语了几句,女子转过头来打量了满未楹几眼,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老仆这才对满未楹说:“小满娘子,这位是府上掌管庖厨一应事务的孟管事,也是主厨。今日生辰宴由她负责,小娘子要用到什么、或是需要人打下手,尽可找她。”
孟管事手上正忙,也顾不得和满未楹多说话:“娘子请自便,食材尽可自取;小貘,过去帮忙。”
她喊来的一个女孩看起来才十一二岁,俏丽可爱,灵活地穿梭在忙碌的大厨房中。
“这是我女儿,孟小貘。麻利勤快还不会故意给人脸子,”孟管事也不知这话说给谁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她。”
老仆依旧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满未楹看了一眼厨房外,伯奇跳到了一张圆躺椅上,自在的伸着手脚、摇着尾巴晒太阳,一派闲适安定。
“只是先问下小娘子准备做什么?我好安排放在什么时候上菜。”孟管事问完满未楹,还没等她回话便呵斥不远处一人,“别磨功夫,切点韭菜切到现在还没好,仔细打发你继续去侍奉菜地。”
满未楹早就想好该做什么了,既然是请她来添菜,那便是要吃些新奇的小食,既不妨碍主厨们的大菜品鉴,又要让人吃得耳目一新。
刚才略微一打量厨房,满未楹便知道她们在做三牲,以这种规格来对待生辰宴,不可谓不奢华。
故而满未楹准备一道莲花鸭签和一道瓜齑。
莲花鸭签,顾名思义,便是把鸭肉卷成莲花形状,炸至金黄,颜值口味均佳。
而瓜齑则是一道用酱瓜、笋丁、鸡胸肉等切成细丝后炒制而成的小菜,口感层次丰富,韵味绵长,拌什么吃都适宜。
这两道菜既不喧宾夺主,能在上三牲空隙间穿插,又能展示满未楹的厨艺,不让王姬的金白花。
在俘虏古人口味上,满未楹自觉还是有一套的。
孟小貘啪啪哒哒得跑来,把满未楹要的铁锅给她拎来了。她有些不解:“姊姊,这个锅可难用了,稍微做点菜就糊锅还生黑焦,而且不过是用清水洗了几遍,竟生出了暗红色的疙瘩,还得小厮们小心磨去。连我娘现在都很少再用了。”
这是没有正确洗锅和养锅的结果。
满未楹接过锅,摆到专门给她空出来的灶上,只是一笑:“小貘你且看好,我今日便给你变出美食来。”
数斤鸭胸肉和笋切成均匀的细丝,鸭胸肉中加入少许盐、味精和鸡蛋清搅拌,满未楹自己带来的玉米淀粉此刻便派上了用场,和水搅拌后倒进鸭丝中,帮助嫩滑鸭肉,搅拌到明显感到碗中有阻力时便可停下静止一会,满未楹管这叫“上劲”。
接着便把笋丝加入,帮助鸭肉提鲜。
随后满未楹又让孟小貘去取猪网油来,孟小貘懵了:“啊?这是什么?”
满未楹想描述又自觉表述不清,便询问孟管事,她能否自己去取一下食材,
孟管事瞥了一眼她,让她把碗拿到她手边来,用布盖好,才放二人离去。
猪网油是分布在猪的胃部与横膈膜之间,那一层呈网状结构的油脂,纹理纵横,纤薄又富又弹性,炸物裹上一层猪网油,会变得极脆而且快速定型不会散。
不过这里人还没开发出它的用途。
满未楹到了储存食材的仓库处,甚至是她自己上手翻找、再让小厮割下的。
当二人拿着切掉杂质血膜、变得洁白干净的猪网油回来时,连孟管事都有些好奇地探头看了一阵。
满未楹并不管别人的眼光如何,只自顾自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这猪肉一闻便知道是从宋娘子那进的货,猪网油按一贯手法处理去腥后摊平,将调配好的鸭笋馅放在上面,而后切下那一部分,和猪网油一切卷成细扁长条状,用一根小竹签戳对穿固定好,一片片放进油锅中炸出莲花花瓣样。
在炸的过程中,猪网油很快便消失在油中,和表面淀粉一起形成了金黄酥脆的外壳。
莲花一片片在油锅中显形。出锅后签子可拔可不拔,摆盘变成一朵朵莲花状。
莲花鸭签便做好了。
盘中炸物金黄灿烂,散发着禽肉和鲜笋混合的香气,又有油炸过后特有的油香。
这股香气即为霸道,瞬间盖过了厨房中正早炮制的各种炖菜,连牛羊的香气都无法与之相较。
庖厨们纷纷朝满未楹这一方小地盘看来,孟小貘被香的直勾勾看着,满未楹笑着往她嘴里塞了一片品相没炸好、不能上盘子的莲花。
这是孟小貘第一次吃炸物,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口感。
外面这一层金色的“膜”酥脆有声,而内里的鸭肉和笋丝竟然还是嫩的!白皙得像是根本没进过锅,但却熟透了。笋又大大提升了鸭肉的鲜味,爆汁鲜嫩。
她也没看见这小娘子放什么特别的调料呀,无非是寻常的盐和味精,难道是她非要找的“猪网油”起了作用?还是她刚才拿出来的那像是面粉一样的东西?
孟小貘从小跟着孟管事,吃在城主府的厨房,俗话说饿不死厨子,城主吃什么,做厨子的也能吃什么,自以为什么好吃的都见识过了,但这般美食还是第一次见识。
孟管事沉下脸:“孟小貘!”
孟小貘吓得一口吞掉一整个鸭签,登时又可惜起来,她还没尝够那味道呢!
“孟管事,”满未楹把那些品相不好的花瓣、炸的有点过头的都挑了出来,“这些没做好的,想来也不能端上贵人们的桌面,不如大家一起吃了吧。“
孟管事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教育孩子的事不得不在人前表演一下。因而当满未楹给了这个台阶后,她便立刻止住了话头,还把这盘莲花瓣接了过来。
“小貘,你来帮我把酱瓜笋丁还有这鸡胸肉切成细丝吧。”满未楹把孟小貘拉到另一侧,挡住孟管事的视线,又塞了一片饱满的给她。孟小貘笑得眼睛弯弯,抓著它小心地嚼着,努力不发出声音。
满未楹面前灶台上摆着一小袋虾米,散发着海洋的盐腥味,满未楹深吸一口气。这都多久没闻到过海鲜的味道了,哪怕是这种小虾米。
真鲜啊,鲜到舌头都能发麻的那种鲜。
古人口中的“齑”其实就是细碎的意思,后世衍生意可以是丝、也可以是小颗粒。
酱瓜便是腌黄瓜,这在云梦城中并不稀奇,可谓是配粥的必备菜。
鸡胸肉照样要先用玉米淀粉腌制,避免变柴,而后加盐、酒、蛋清搅匀,上面倒入浅浅一层油,锁住水分,避免在接下来的爆炒过程中流失水分而变柴。
酱瓜先要用清水多浸泡几回,将内里盐分析出。瓜齑需要酱瓜的咸,但是又不能太咸,否则便失去了口感上的层次感。
笋焯水后过一遍冷水,这样便能保持脆嫩。
炒的过程要按照先鸡丝、后笋丝、最后酱瓜丝和虾米的顺序,每样食材炒熟的时间不同,按顺序来可以避免某一样变老,锅边淋入一圈酒来增香。
调味时可以放一点糖,浅尝了一口后,满未楹没有再放盐,酱瓜足够咸。
出锅时,这道瓜齑色泽清亮,口感层次极分明,可以尝到鸡丝的滑嫩、酱瓜的脆爽咸口、虾米的海盐鲜味和笋丝的清鲜,而这三种味道最终又交织在一起,在味蕾感受过后滑入腹中。
这道菜既能趁热吃,冷了之后拌热粥热饭,也是一绝。
在满未楹做得过程中,孟管事一直在观察着她,当满未楹要用铁锅时,孟管事就皱起了眉头;但孟管事没有想到,出锅的那道莲花鸭签竟然如此惊艳,她有二十多年厨艺经验,都无法做出这等没事。
先前接到主人要求时,孟管事心里其实是有点不舒坦的,城主府几乎汇聚了云梦城乃至周边数座城池最好的庖厨,只为主人们能享尽口腹之欲,何以要一个名不见经传、家里不过是在市井开个早食铺子的年轻小娘子来做?
但现在,亲自吃过之后,孟管事心里的那点不舒坦此刻荡然无存。
这小娘子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展示她是如何用铁锅的,好好给孟管事上了一课。
的确是人不可貌相。
*
宴会堂宽阔,深缦垂吊,灯火通明,舞姬和死士舞剑为主人们助兴。
妫姬与姐姐宣姬轻摇绸扇,面前放着一只精致青铜小锅,羊肉咕嘟炖煮。这乃是庖厨孟管事的拿手好菜:山煮羊——蔬菜堆成在小锅中堆成山状,羊肉星罗其间,像是奔走在山间的小羊。
首席的公子汲和缦嬴对举杯,做出夫妻和睦状。
对面的恩师没怎么动过筷子,神情惫懒。
这时一道不容忽视的香气传来,传菜的侍女们给各桌上端上一盘金黄灿烂之物。
“这是何物?”妫姬好奇得很。
侍女躬身回答:“殿下,后厨说这道菜名为莲花鸭签,是用鸭肉炸成。”
“炸?”妫姬想到了先前吃到的,有些软了的油条,“喔喔,是我特意喊来的那位小娘子做的是吧?”
妫姬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只是第一口便惊为天人,连忙催着身边的宣姬也尝尝。
宣姬虽没有妫姬这般重口腹之欲,但确实也好奇。
“嗯,确实不错。家中庖厨倒是从未做出过这等新奇美食来,配这羊肉锅吃倒是刚刚好。”宣姬赞扬道。
王诩只是一眼便知道这出自谁手,他看向对面的妫姬。
妫姬举起绸扇,避开他的视线。
下一秒,公子汲便朝王诩举杯,引他共饮。
瓜齑端上来时,妫姬更是吃得食指大动,还要后厨为她端来一碗米饭。
宣姬含笑看着恣意的妹妹,为她摇着扇子,驱散她的热意。
宾客们也纷纷发出赞叹之声,更有人询问妫姬殿下这是何处寻来的好庖厨,能否借到府上一用。
妫姬只是一笑:“那我可舍不得。”
宴会之上,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
满未楹得了空才出来看一眼伯奇,莲花鸭签虽然有点油,但是给它吃两个也无大碍。
伯奇躺在椅子上,张着嘴要满未楹喂它。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伯奇抽了抽鼻子,突然翻身下了椅子,双目炯炯有神,朝着厨房所在的院落外奔去,跑到门口又急刹车,回头朝满未楹汪汪叫唤。
“哎!伯奇,别乱跑!”
满未楹怕它跑出去冲撞了人,只得急忙跟上,还得记着路。
直到跑得她有点气急败坏,伯奇才停住了脚步。
一人一狗,只有人气喘吁吁。
伯奇带着满未楹来到了一处院中,院中树木深深,月光投在中央的亭中,面如冠玉的男子低垂着眉眼,长睫翩跹。他注视着跑进来的少女,少女黑发上璎珞跳跃,面颊因跑步而薄红,像是小鹿一般灵动。
“伯奇,不得无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情愫生 不做客是做
满未楹只是把伯奇带过来壮胆, 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狐假虎威,人假狗主人威。
伯奇比她有知名度的多。
不过遇到王诩是满未楹没想到的。
这人其实挺瘦的,衣袍被风一吹, 紧紧贴在身上,并不是健硕之态。
一看就是吃得少、也不爱锻炼的样子。只是个头长得高, 眼眸漆黑,又惯常面无表情, 看着人时无端生出威仪冷漠之感。
伯奇亲昵地扑到他腿边, 大脑袋蹭着他的腿,摇着尾巴呜呜撒娇。平常它还是不喜欢听王诩训斥它的,总会装作听不见跑开;或许是许久不见, 狗的感情比人炽烈而且直接多了。
“原来君今日也来了,我说伯奇怎么突然跑出来了。”满未楹顿了顿,她想了一会才知道该如何称呼王诩, 她不是鬼谷门生、也不是云梦山上庖厨仆从,虽身份天差地别, 但王诩也无官职。
王诩颔首, “妫姬素来顽劣任性又爱享乐,若是小满娘子哪里受委屈了,不必替她隐瞒,尽可与我说。”
那倒没有, 人家可是给了十镒金作为定金呢。“我并未与王姬殿下见过面,王姬派来管事们都很和蔼。”
“君怎么从宴席上出来了?”满未楹问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王诩相处,若是两人都无话,多少有点尴尬。“我还做了两道菜呢,君可尝到了?”
尽管他的侍卫们每次都会从铺子上打包好几锅走, 但满未楹从未从王诩口中听到对自己厨艺的评价,她其实是有点好奇的。
“尝到了,比往昔更精进。颇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精髓。”王诩其实并不吝啬夸赞之语,只是觉得不适合对小满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说,无端引起误会并不是他的本意。
至于那两道菜肴里的巧思和高端厨艺,但凡吃过的人都能尝出来。
二人都知道这里的往昔指的是什么。
满未楹这才满意地挑眉。
这处院落仿佛闲置许久,只有院门口两盏灯熠熠闪动。银色月光撒下,照得满未楹面若满月,饱满亮眼。
躲在不远处廊下阴影中的暗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极有默契地屏住了呼吸,静待下面的发展。
“我来这里的事已经做完啦。等下拿完剩下的奖赏,我就家去了。”满未楹适时开口提出离开,“伯奇你今天是回山上,还是跟我回家?”
不知不觉间,仿佛满未楹那现在才是伯奇的家。
伯奇看了看满未楹,又仰头看了看王诩。王诩动作幅度极小地翻了个白眼。
伯奇立刻一扭一扭地跑回满未楹身边。
“那我们就先走啦,你可是还要回宴席上去?”满未楹拍了拍伯奇,伯奇的尾巴把满未楹的衣裙扇得砰砰作响。
王诩摇头:“我已向妫姬公子汲等人告辞。在此院中清净休息一番便会返回云梦山。宴席千篇一律,无非是大三牲小三牲,除了小娘子的两道菜外,无甚新奇,并不合我口味。”
“那你可吃饱了?”满未楹睁大眼睛问,“若是没吃饱的话,跟我回我家摊子上,我再做一次那肉粥可好?不收你圜钱,就当是感谢你帮我找人做铁锅了。”
王诩沉默。
满未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失礼之处,云梦城夜市繁华、居民夜生活丰富,民风开放,即便是看见年轻男女桥上私语,居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她只是报答恩人罢了,饿着肚子睡觉的感觉可不好了。
暗卫们偷偷垫着脚尖,朝前探了探耳朵。
“也好。”王诩感觉自己好像没有犹豫很久便答应了。
“家主,那属下去找府中管事再借一辆马车”满未楹都没看见暗卫从哪儿窜出来的,差点把她吓了一跳。
“不必,不要叫他们知晓。我骑马便行。”
若是再去借车,不知道那妫姬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满未楹先去和老仆告退,老仆对她做的两道菜赞不绝口,除却原来答应的十镒金外,又赠了满未楹一把扇子,正是妫姬席上执的那把,镂金镶玉,扇柄是用象牙制成,触手生温。
“殿下将此扇赠与小娘子,若是能用在将来小娘子却扇之时,也算是它的福气了。”
这话差点没把满未楹整得有点尴尬,这说的也有点太直接了。
“奴这就为小娘子安排回去的马车。”老仆正要行动,却被满未楹喊住。
“家里已经有人来接啦,就不麻烦您了。”
*
琉璃车内里宽敞,甚至能容纳一间卧榻。
案上小香炉中焚着檀香,清淡而又韵味绵长,
伯奇很是熟稔车中布置,一跃而上卧榻,从枕后拖出了它的一只布偶玩具,自在地闭眼养神。
满未楹将窗推开一条小缝,晚间的云梦城又和白日间不一样了。
城西清幽雅贵,连树上灯饰都镶金缀银,奢华无比。
越往定挽桥走,越是人声鼎沸,路两边小摊云集、各类铺子灯火通明,连道路也变得拥挤了起来,一片最舒适的人间烟火气息。
满未楹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在了骑在马上、领先一个马身的人。
个子高的人骑在马上就是好看,身躯伴随着黑马的动作有规律的律动着,极白的肤色上染上了街道两岸的灯火色,看起来再也没那么冷淡了。
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王诩微微转头,向后投来一瞥。
满未楹立刻把头缩回车内。
宋娘子今天也带着休沐归来的孩子们逛晚市,孩子们被一个从运河上千里迢迢运来的陶人娃娃迷得不行,一个大娃娃里面还套了一个中等的,中等的揭开又藏了个小的,小的打开还有个更小的套的最多的竟足足套了七个。价格也非常美丽,一只要三串圜钱。
一个个都缠着宋娘子要买,宋娘子狠狠心买了两个。
宋小女正抱着套娃爱得不行,一抬头便看见一个车队跨越闹市而来,宋娘子把孩子们扯到一边。而骑马在马车旁边那人,竟然是大先生!
大先生从来都是坐在马车里的,可从没骑马护送过谁。
她急忙和宋娘子耳语,宋娘子闻言也睁大了双眼,目送这一行人朝着定挽桥而去。
路过木匠那间闭店铺子时,满未楹还在想虞宝檀有没有搞定购房金的事。
上次保人来过之后,虞宝檀付了保人二十金保证金,便匆忙离去,说是要去别城的姥姥家筹钱,一个哥哥陪同,其他人照常在满家做活,至今还没消息。
乐大和罗芸妙得了金暂时松了口气,也被从狱中放了出来。于是二人转瞬又变了个嘴脸,说什么要是生辰日后七天内虞宝檀不给出剩下的钱,协议便作废了,铺子不卖、保证金也不退。
那保人也是个见多识广的,先二人一步去凭借委托文书取了房契出来,保证金也只分了十金给二人。两无赖想赖账,但是他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
现下正在闹腾这件事呢。
不知何时,王诩逐渐落后,直到落到窗前,听满未楹说这些日常琐事。
“人要是无赖起来,真是毫无底线的。文书都签的好好的,居然还想赖账。”满未楹很是为虞宝檀忿忿,许是自己家经历过打砸事件、而她和虞宝檀都是市井中为生活而打拼的女子,多少带了些同理心。
王诩目视前方,耳边是满未楹叽叽喳喳像麻雀一样的声音,时不时伯奇还呜呜两声。
闹市之中,他却仿佛只能听得见这一方小小声音。
“云梦城民风豪放,遇事总喜欢自行解决。”王诩一针见血,“但碰上涉及文书之事,不妨直接交给官府,让官府立下文书,杜绝所有争议。不守者皆有罚。你可以建议你那友人的亲人,趁对面再想坐地起价之前,尽快把文书落实,否则一旦缓过这阵来,你那友人若是筹不到钱,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定金。”
王诩的话如同拨云见日一般,直接给满未楹指了一条路。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满未楹没有夸王诩聪明,只是暗叹自己对这个时代和云梦城的了解还不足,若是趁乐大还在狱中时立好文书,便也不用有这桩糟心事了。“谢谢你了!”
旁人想从鬼谷口中得到一丝指引,大都得携带重礼求上山门,还得看合不合他眼缘。
但满未楹什么都不用,这点小烦恼也瞬间抛在了脑后。
耳力极佳的侍卫们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
琉璃车和一行人在定挽桥神色各异、情绪不同的人注视下停在了满未楹家侧门。
侍卫端着脚踏,刚想扶满未楹下车,见王诩走来,乖觉地退到了一边。
王诩伸出手腕,示意满未楹可以扶着。
满未楹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就是礼貌性行为,太正常了。
王诩虽然瘦,但力气不小,满未楹抓上时,他纹丝不动。
“你还要从正门走吗?每次都好麻烦的,我还要特地去开门。”满未楹看着近在咫尺的侧门,不是很理解他的执着。
侧门墙上点着一盏小灯。
王诩看着她,眉眼蓦然变得有些温柔。
“小满娘子,走侧门并非做客之礼。”
不是做客,那是做什么呢?小满狐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观棋局 青菜肉丝粥
厨房里, 新烧好的黑陶锅中盛着色泽柔和的大白米,每一粒米都事先浸泡过许久,并且以油和盐腌制了半小时左右, 保证每一粒米都能均匀入味。
瘦肉切丝后用盐、生抽、一点油、姜丝和玉米淀粉一起腌制会。
此刻大米吸饱了水分,正在沸腾的锅中翻腾。这时候便转小火, 盖上锅盖熬煮,直到把米粥炖得粘稠浓乎。
把瘦肉丝洒进锅中, 沿着锅边淋下一圈油帮助增香。
满未楹油又从菜篮中抽出一把青菜, 利落地切成几段后清水洗净,看着锅中煮到差不多后,便把青菜放进去煮熟即可。
这个季节的青菜根/.茎/.粗大, 白梗较多,就连叶片也总不如小青菜那般脆生。多煮一会,煮到不需要嚼便能咽下去才好。
要是有几颗皮蛋就好了, 捏碎了放进粥里,咸咪咪的才香。
满未楹趁着粥还未煮好的时间, 在铁锅底刷上一层清油, 把白菜猪肉饺放进去煎。等饺子贴锅那边变成焦黄色后,边倒入一层浅浅的水淀粉,将所有煎饺底部相连,变成一片好看的网状。
一大片煎饺完整铲起放到盘中, 在撒上些葱花增色提香。
随机满未楹便让昭娘端着煎饺盘,自己则举着整个陶锅, 温元容跟在身后端着碗筷用具,三人一齐上了二楼。
二楼新铺好的地板还散发着些许桐油味。鱼骨拼接形状因规则中带有棱角,视觉上舒适又压制,连二楼空间仿佛都被拓展了。
各包厢分隔开各个区域, 内里只摆上了餐桌和高背椅,还未来得及增设其它摆件。
餐桌是可折叠收纳式的,若客人只是和二三友人闲聚、无需用到这么大的餐桌,那便把餐桌收起,以屏风遮挡在墙边。
临窗支起小桌,对弈小酌品食,再观赏一番定挽桥繁华美景。
一般小型聚会,时人以跽坐为多,他们觉得这种跪坐姿势端庄大气,需要准备支踵。
但是坐久了难免脚麻不适,满未楹干脆一步到位,直接全用椅子,别跪来跪去的了。
最北侧包厢中,王诩的侍卫们从车下搬出一副棋盘,他正襟危坐在窗边小桌旁,和自己对弈着。
膝上趴着和伯奇颜色一致的那只小狗,小狗乖乖贴着他的掌心,汲取热量。
伯奇蜷在他脚边,腹上趴着另一只。
“可给它俩取名了?”王诩见有人进来,停下手中棋局,好整以暇看着满未楹。
前去给妫姬做席的装束还没褪下,但满未楹在自家总是显得更为舒适放松,袖子用攀膊扎起,露出两条白皙臂膀来,臂上肌肉轮廓隐隐。
掐金璎珞发簪上的珠串垂在脸色,闪亮的珠光一闪一闪也比不过她双颊的莹润粉色光泽;腕上银镯轻碰作响,极为悦耳。
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小娘子,虽无华丽穿着,倒也十分妥帖大方,发鬓都一丝不苟。
“还未来得及呢。”满未楹把陶锅放到一旁上菜置物架上,回答道。“而且毕竟是你的爱犬生下的幼崽,我也不好给它们取名呢。”
昭娘放下手中煎饺后,便小心翼翼挪到小桌对面,踮起脚尖后,她的视线刚好与桌上围棋平行。
“小满娘子不必客气。与食者即为养恩,合该由你来为这两幼犬取名。”
满未楹揭开锅盖,青菜肉粥香在厢房中飘散开。米粥炖的软烂浓厚,瘦肉和青菜像是静止一般凝在粥中,均匀分布,没有沉底。
她笑着回答:“伯奇名出自山海经,传言为传说中的食梦神兽,可以吃掉人的噩梦,也有名曰食梦貘。既然母亲的名字来源于山海经,不若幼犬也从中取名。君以为如何?”
王诩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满未楹居然知道这个出处典故。
“这只黄色幼犬通体赤黄,唯独尾尖与爪皆是雪白,正合腓腓描述,养之可以已忧①。”满未楹并不推拒,她素来爽快,“至于这只黑色的,我倒想给它取名为貔貅,”满未楹这才露出羞涩一笑,“貔貅招财嘛”
王诩低低一笑:“但凭小娘子意。”
等他俩这番为狗取名的对话结束后,小昭娘突然指着棋盘:“白棋要输半子。”
王诩执黑棋。他这才转过视线,正视眼前还没桌高的小孩。
许是看在满未楹面上,王诩难得对旁人开口:“我门下弟子与我对弈此局,均是接不归后而溃败。你何出此妄语只输半子?”
仿佛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云梦山上那个气定神闲却又压迫感十足的鬼谷子,严厉教导门下弟子们。
昭娘却没有被吓到,她抬头看了一眼王诩,目光坚定,爬上他对面的椅子,执起一子,却没有接着他的阵型而下,反而舍弃了白棋这边大部分被围困死的棋子,转寻其他突破口。
昭娘不接他“接不归”的棋形,像是壁虎断尾一般,舍弃尾巴,另求出路。
王诩微微挑眉,原本轻轻挠着貔貅下巴的左手也停了下来。
“阁下,稚女调皮,还请!”温元容急忙出声,却被王诩竖手阻止。
昭娘下完一棋后,看向王诩,示意他继续。
王诩捏起黑子。
满未楹看不懂围棋,她毫无了解,但也看得出来昭娘在第一次落棋后,竟接连吃掉了不少黑棋。
这局棋本就快到末尾,却被昭娘硬生生打了回来。
最后一棋落下时,昭娘端坐在对面,声音稚气却又分外坚定:“只输半子。”
王诩看着面前的棋局,蓦然一笑。
棋局被侍卫们收走,温元容拉着昭娘赶紧离开了二楼,剩下满未楹在包厢中把整锅粥端上桌。
“我那么多弟子,至今无一人看出此局的解法。没想到在小满娘子这里遇到了惊喜。”
满未楹手很稳,盛粥也纹丝不动。“君此局解法便是抛弃沉没成本,寻求别的出路,避免损失更多。”
王诩难得露出一丝费解,沉没他知道,成本他也知道,沉没成本又是何意?
满未楹说完才一愣,暗道不好,怎么把这后世的词说出来了。
“我幼时生活在别国,那里乡镇上有人是做漕运贸易的,经常碰上大风浪,每次他都让漕工们不要管已经掉水里的货物,不能再往已经沉没的货物中继续投入精力救援,全力保住剩下的才最重要。这词便是他告诉我的。”
她将青菜瘦肉粥稳稳地端到王诩面前,递上瓷勺;又倒了一小碟子醋和辣椒油,供他蘸煎饺。
王诩看着黑陶碗中乳白色的粥中翠绿点点,突然心念一动:“小满娘子可愿与我同桌共食?”
满未楹本想离开了,但她看了看一脸正色的王诩,虽然在城主府也吃了,还进了些那孟娘子的看门菜,但是回来又经过了这么一番折腾,她确实也有些饿了。
便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上一次和他一起共食,还是在卫国归家路上那间小小驿站中。也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以至于回忆起来都恍若隔世。
满未楹不由得笑出声。
王诩正执勺喝下一口粥,口感绵密又不噎人,肉丝处理得丝毫异味都没有,爽口异常。也许是白粥的缘故,米略淡但肉稍咸,层次分明的同时又相得益彰。像是天然便该如此融合一般。
煎饺内里盈满汤汁,微微蘸醋后更是美味。
满未楹总是这样,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做好吃的食物。
当他听到满未楹笑声时,不由得抬头看去。
满未楹收声:“我想到了我们第一次遇见时,和现在还挺像的。”
王诩回忆了下,发觉自己那天好像并不很礼貌,此刻他变得有些讪讪。
满未楹吃饭都很好看,不急不缓,每一顿饭都很享受。
“那日我并非有意无礼,”王诩想了想,决定还是解释一下,“那日旧疾复发,心情郁躁,若有得罪小娘子的地方,还请多担待些。”
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不符合他的身份。
满未楹在对面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咬着勺子,嘴角含笑。
那日他并不是自愿留在那间驿站中的,他从卫国带回来一个名为鞅的少男,那少男年纪不大,但脾气极其古怪恶劣,他的马车车轴被卫鞅砍断了,这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原本便旧疾发作,寝食难安,平添这一桩祸事,当即便罚卫鞅步行回云梦山,一路上死士严密看守。
侍卫们在驿站里询问可有庖厨时,满未楹刚好想赚点路费,便站了出来。
那日做的也是这样一碗肉丝粥,只是驿站清贫,并没有青菜。
味道因为没有足够的调味品,也不如现在层次感分明。
但在当时,极大抚平了王诩的郁躁和难受。
以至于当他后来上车时,偶然一回头,看见满未楹立在商队车旁,真和人说着什么。
他突然让侍卫们把随车携带的,反正他们也不会做的调料和锅具等等全赠给她。
“留你们手上也是暴殄天物,何况我并不爱这些气味浓烈之物。送出去罢了。”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山海经
第44章 羊肉锅 虽然话不多
云梦城的冬天来得很快, 只是几场秋雨、几波大风一过,气温便陡然骤降了下来。
而小满家的商铺和屋舍,也终于在敲敲打打中全部完工了!
一楼大堂摆上了数张小桌椅并几个大圆桌, 大圆桌前以屏风格挡,屏风上是满珣亲自绣的竹兰梅菊, 篇幅不大,只是略微点缀却更显雅趣;这样也耗费不了满珣多少时间。
二楼则增添了博古架, 上置从隔壁钱娘子铺子里淘来的、不是那么值钱的花瓶器皿, 主打一个氛围感。
屋舍也按一开始的分配,家具全部进场,每张大床上的棉絮都是新打的, 松软厚实,小小的婴儿床也搬到了满珣屋中,等着小主人的诞生。
温元容睡在北厢房中, 昭娘则暂时跟着满珣睡。
而满未楹正式搬到了二楼,一整层楼都是她一个人的。
一楼耳房改成洗浴室后, 家里的贵重物品全部锁到了满未楹房中, 而部分箱笼则归置到二楼耳房中。
刚和满珣分房睡时,满未楹还总有些不习惯,好几个晚上醒来还偷偷跑到楼下敲她门,硬是要三人挤一张床, 还好拔步床够大。
竣工那日虞宝檀带着姥姥支援的金返回云梦城,而家里人已经按照满未楹的建议请了几个能说会道的人, 带着保人去了官府,逼着那乐大签下文书。
对此虞宝檀很是感激。
等钱财一交割清楚,官府觉得这桩事终于了结了长舒一口气,保人拿到利是也是喜不自胜, 只有那乐大依旧苦不堪言。
因为那郭娘子的赔偿一到手,立即将两个儿子趁着清晨扔到了乐大家门口,自己远走他乡投奔亲人去了。
官府并不愿意追究郭娘子,一是入冬很快便是年关,没有司稽衙役愿意这时候背井离乡;而是时人观点如此,不论是妾生子还是私生子,既然跟了他姓,便算是他家人,到了家门口哪有不养的道理?那女子也没进乐大家门,她最多是个名声不好听,但论身份还是自由人。
罗芸妙在家中自然又是诅咒怒骂,恨不得把这两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孩子淹死。
但现在可没有尤婶子这样的好心人愿意倾听她的苦闷了。
虞宝檀带着几个兄长上门逼他们清屋,乐家一家人闹闹腾腾、骂骂咧咧的出了城。
即便是出了城,但有手艺又有大笔金,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生活不会更差。
只可惜本性难移。满未楹后来听说乐大染上了酒瘾和赌瘾,儿子被犯了事被赶下山来,一家子的境况一下子一落千丈。
等虞宝檀一家热热闹闹地搬过来时,没有多声张,只请了亲朋好友并满未楹一家子在满未楹家准备正式开业的铺子里吃了顿宴席,权当是庆祝和感谢满未楹的帮助。
而满未楹早就拿了几个圜钱,请定挽桥下那个裹上袄子的算命师傅算了个好日子,紧张地等待着正式开业的那天。
铺子外,“满家食肆”的招幌迎风簌簌作响,新牌匾上了好几遍漆,每个字都拥金粉擦过,熠熠闪光。
字是请王诩帮忙写的。
那日氛围有点古怪的夜宵过后,王诩辞别满未楹和满珣,正好聊到了几时开业这件事。
满未楹便想到自己的牌匾还没着落。
若是记记账、写写日记,满未楹用毛笔也能写写,但是这种要挂在门头上当脸面的牌匾,满未楹练了好几日、还把昭娘、温元容抓过来一起写,其中以满未楹的最为狗爬。
这不能怪她,毕竟她是现代人的芯子,杜家在的卫国城池不比云梦城,做不到家家孩子都能上公学,知识是稀罕物。
满未楹识字都还是满珣教导的。按理来说满未楹在这个时代应该只比文盲好一点。
温元容和昭娘虽然有着贵族教育的知识底子,但是一个尚武一个年幼,字也是一个能看一个秀气,哪样都不是能挂到门头上的样子。
既然王诩提到了开业这件事,满未楹便把提字这件事顺口与他一说。
她直觉王诩不会拒绝。
果然王诩一点犹豫都没有,第二日便派人把提好字的匾额送下山来。
送匾额那人满未楹也逐渐眼熟起来,每次王诩下山身边必跟着他,是个名为路央、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守口如瓶、惜字如金、永远挂着嘴角面无表情毫无情绪,比温元容还话少。
但是这天他却像是鹦鹉学舌一般,复述着王诩想说的话:“小满娘子,家主本想亲自送来,奈何气温骤降引起寒热交替不适,起不得身。还请小娘子见谅。”
满未楹心短暂的莫名提了一下,连忙回道:“不妨事不妨事,让他休息吧。可要带点我刚做的肉酱还有饺子包子回去?这个天气能放很久,想吃了便蒸一下,若是不好消化就拌着米粥少吃点。”
路央又矜持地只颔首,不说话。
短暂冷场过后,满未楹嘀咕了一句病美人,就把路央送走了,筹备接下来的开业。
厨房里这几天各种煮肉香气就没断过,高汤熬了好几大锅,做好的饺子一层筐叠着一层筐,各色蔬菜肉类把厨房里挤得满满当当。
满未楹请虞宝檀刻好了数十个木牌,挂在厨房窗上,刻着各类菜肴,若是不在售卖时间或者食材没了,便把木牌翻过去。
而冶铁司也如期将几口亮得反光的铁锅送了过来,还有满未楹想要的烤盘和烤网架等等。
至于开业当天要打的招牌菜,满未楹也已经想好了。
上次孟管事做的“山煮羊”给了她灵感,云梦山四季分明,冬日寒意袭上,食客都想吃热气乎乎的东西。
暖锅再适合不过。于是满未楹便也请那陶器铺的坊主烤制了五个锅回来,下面以青铜架支起,可以放小木炭,边吃边烫各色食材。
暖锅汤用的便是羊大骨和羊肉,加了鸡架和猪骨增香的高汤,再撒入味精、盐和胡椒粉,滋味醇厚中藏着胡椒粉本就带着的一丝辣味;若是有那口重的,满未楹炒制了辣椒油,不过这就要另外再加两圜钱了。
待到上桌时,先在锅底铺上一层葱段、醪糟、蒜末和糖,再把高汤浇入,铺上一层蔬菜,最后加进满满一锅羊肉。
为了让口感更丰富,满未楹还自制了一坛子麻酱,用来拌羊肉吃。
麻酱是用花生和芝麻制成,满未楹按照芝麻二成、花生八成的比例下锅炒香后,用几条红薯干骗来了尤婶子家的驴,拉着自家后院的磨,加了油进去使劲研磨,浓稠到极有劲的麻酱便做好了。连那磨都散发着花生的浓厚香气,引得那馋驴都忍不住上去舔了几口。
羊肉还是从宋娘子那买的,宋娘子如今已经变成了满未楹家的优质供应商;当然,对宋娘子来说,满未楹也是非常优质的客户,要求虽说有些高,但是从不摆架子,付款爽快、说话也客气。
上锅的羊肉自然是经过事先处理的,冷泡半个时辰析出血水后,先在锅中加葱姜蒜炖煮一遍,把浮沫和杂质都漂出,而后捞出,羊胸羊腩和富含胶质的羊腱子切成块状,里脊肉切片。
每一份暖锅中都有这几个“基础款部位”,分量足够二至三人填饱肚子。若是食客还想再加,那多添些圜钱,不同部位不同价格,蔬菜也是如此。
鸡胸肉玉米淀粉腌过之后撒上芹菜粒增香、从尤婶子那买的灌腊肠切成一片一片、豆泡炸了许多,还有卤菜烫进锅中也别有风味
冬季蔬菜种类并不多,白菘倒是管够,还好云梦城物产丰饶,又有漕运,供应上虽然略比春夏秋贵,但算不上短缺。饶是如此,官府也倡议居民多屯粮,避免最冷的时候江面结冰、漕运彻底停摆。
满未楹备了这几样菜已经觉得足够了,如果后续这暖锅吃得开,那便再增加食物,若是吃不开,也避免了贪多嚼不烂的食材问题。
暖锅自然是家里人先吃。
这便是“新家”里全家的第一顿聚餐,满未楹早早收了摊,一家人围坐在正房大堂中,收拾出一个宽敞的空间,摆上八仙桌。
地龙烧得暖和和,满未楹和昭娘都脱了外面的兔毛斗篷,满珣已经快七月的身孕,此刻也已显怀,行动略有些迟缓,腰也偶尔酸痛一阵。若不是满未楹强烈要求她每日都要走动几个来回,满珣只想待在温暖的屋子里哪也不去。
这暖锅炖得极好,厚重的羊胶质都融进汤底中,纹理皆被斩断,一口咬下松烂极了又鲜嫩多汁,伴着麻酱一起吃,味蕾感觉到来自食材的极致混合。
满珣现在变得特别能吃辣,满未楹熬出来的辣椒酱大半进了她的肚子,平时吃米饭都恨不得拌上一勺。以至于秀气的鼻子上冒出一颗鲜红的痘来,像是一个尖尖,分外可爱。
亲娘要是喜欢吃,那满未楹没什么舍不得了,还特地去挑了几种不同的辣椒回来做成不同的辣椒酱,就看满珣喜欢吃哪种。
昭娘吃的嘴边一圈都是麻酱,鼻子上直冒汗。
桌下伯奇带着已经能吃肉的小狗们大快朵颐,满未楹任它们吃,它们爹会定期交伙食费。
貔貅和腓腓吃着吃着就打了起来,两个圆滚滚的球都想压倒对方,打着打着还汪汪直叫。伯奇毫不留情地各教育了一口,这可是实打实地把它们咬疼了,这才不服气地滚回各自食盆边。
羊肉吃得手脚都散发热气,一顿锅见了底,满未楹抽出支着的小炭盆加了一块信炭,把擀好的面条放进去,就着羊汤再吃一顿羊肉煮面,这一顿不要太美了。
角门处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此时虽然不太晚,但是也已过了戌时,邻舍人家一般这个点不会上门了。
满未楹带着伯奇前去开门。
敲门的正是路央,身后跟着许久未见的王诩。
王诩垂着眸,眸中正好倒映着满未楹越来越高的身形。
“是你们呀?”满未楹让出一个身位给伯奇扑到王诩腿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王诩浅浅一笑:“病美人前来讨一顿晚食。”
作者有话说:
感觉回家后,妈妈就像是游戏里发布任务的npc,而且是不定时刷新、并且强制接取的那种。春节假期硬是过成了劳动节。
第45章 试营业 计未来
直到把暖锅端上二楼时, 满未楹耳根还有些火辣辣的。
路央真是人不可貌相,谁知道他竟然如此会学舌,居然事无巨细说给王诩听。
王诩这次带了友人前来, 那人相貌上有着明显的异域风格,乌发卷曲, 眼眸深邃泛着浅浅蓝光,有着混血儿特有的异域风格, 五官皆带有很深的轮廓。
满未楹听王诩称呼他为“姒云君”。
王诩此人冷漠有余威严更甚, 对不亲近的人寡言刻薄,很难想象他竟然有这样一位至交好友,从犬戎之地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望他。
王诩投桃报李, 把他带到山下来品尝他近日新发掘的美食。
姒云君仰头看了半响铺子的招牌,似笑非笑地看了会满未楹。
满未楹正好想让人试一下自己的暖锅,便让二人上楼等候一会, 她在楼下厨房准备锅子。
又因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来,整个前面铺子都没有烧地龙, 便让二人身边的侍卫拎了两个火炉上去取暖。
“不过几月未见, 我竟不知君已有了这般好的心肠和雅兴。”姒云君一落座便调侃道。“身娇体寒还要下山特地带我来寻味。”
王诩瞥了他一眼,便示意侍卫把火炉拎到自己身边来,一个都别留给姒云君。
“哎哎哎?”姒云君连连叫唤。
王诩悠然开口:“君身强体壮,无需取暖, 自行发热便可。”
调笑几句后,姒云君换上了一副严肃面孔, 五官也随着表情而紧了起来,“我这次可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那国君听信巫师之祝言,决定冬日动兵。这不是取死之相么?可偏偏那巫师妖言惑众,非说会遇到新机遇。”
诸侯国进入秋冬便会休兵, 休养生息,为来年春夏备战粮草兵马。凡是逆四时之序而行者,多半会落得自取灭亡的下场。土地不会为诸侯君王的意志而扩大产量,它永远与明日共存,但不会为某个人而存在。
“你是真的担心杞国安危,还是担心你母亲?”王诩直戳要害。“我门下弟子众多,巧舌如簧者甚,但我鬼谷一门向来顺势而为,无意拯救自取灭亡者。即便是诸侯招致的祸事,也并非我之力能挽回。但你若是想救出某个人,那我尚可施以援手。”
姒云君乃是杞国王姬和犬戎之地一伶人的私生子,早年伶人被贩卖进王庭,王姬与他暗生情愫,便有了姒云君。杞国君夫人极力斡旋,才保下了王姬和姒云君。
姒云君抚养在君夫人膝下,得以平安长大,但饱受杞国王庭白眼;
王姬被另嫁他国,多年后丧夫,得以返回王庭,与姒云君母子相认,感情深厚。
君夫人逝去,为了不让王姬在王庭的日子难过,姒云君主动请缨前往犬戎等地为杞国贸易通商,逐渐变成杞国国君私库的重要来源。
王诩的那些香料便是姒云君所赠,只是被他不喜,又转赠给了满未楹。
姒云君对杞国毫无感情,但心系王姬。
“天下之形势如一棋局,执棋者布下死阵,君若不及时断臂求生,只怕会被吃干抹净。”王诩声音很轻,落在姒云君耳中如惊雷。
“杞国身无长物,不过是仰仗先祖分封,为守夏祀、延续夏周祭祀宗庙的封国。执棋者是谁?又为何盯上杞国?”姒云君紧紧盯着王诩。
王诩默默不语,只是毫不避让地回视良久。
姒云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了,打仗养军,哪一样不要金呢。”姒云君苦笑。
目标不是杞国,而是被迫绑在这条破船上的姒云君。他搭建起的贸易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金,这才是背后之人想要的。
老国君恋栈,越老越昏庸,越老越害怕,也愈发相信巫祝之言,所谓的天命诳语。
如此看来,王庭内的巫师也不干净。
门外传来噔噔噔的四脚上楼声,伯奇甩着黑色大尾巴、顶开房门,欢快的凑到王诩跟前,颇为亲热。
“你说顺势而为,到底是不想救、还是不能救,你的顺势又是为了什么?”姒云君有些执着地问,没有被伯奇打断。
王诩轻轻一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①
“我与你是多年好友,又有性命之交,愿意协助你将王姬救出险境。云梦城虽然偏居一隅,但是居民生活富足安定,衣食无忧。地理位置也非兵家必争之地,且城墙坚固内设迂道,外有护城河,北靠天然险关云梦山。”王诩悠悠然开口,“城内多良田,即便是围城之战,自给自足也无虞。王姬至此,想要前呼后拥是不能了,但平静生活却足够。良禽尚要择木而栖,杞国既不将你视为血脉,你又何必绑死在必沉的小舟上?”
楼梯下再次传来轻快的上楼声,这次是满未楹端着暖锅上来了,她身后还跟着手上执小钳子和小炭炉的路央。
“羊肉暖锅来了!”满未楹声音响亮,驱散了厢房中那点冷凝的气氛,带来暖意。
王诩这才大发慈悲,把一个火炉往姒云君那踢了过去。
满未楹把炭点上,本就煮过一遍的暖锅此刻再度加热起来,满未楹又把琳琅满目、另加的菜品段放到另一侧的桌台上,把熬制的多种辣酱和麻酱端上,让二人自取。
另一侧厢房中坐着二人带来的侍卫,也是一样的待遇。
做完这一切后,满未楹朝王诩这间厢房中探了个脑袋,眼睛笑得弯起:“二位,若是想加菜就喊人下来叫我哈。”
旋即她又对着伯奇虎起脸:“伯奇,跟我走,不许再吃了!”
伯奇呜呜两声,大屁股赖着不想动,但在满未楹严厉的眼神中,还是不情不愿地动身,慢吞吞、一步一顿地走到门口,被满未楹掐了一把耳朵,委委屈屈地跟着下了楼。
姒云君看着这熟稔的一幕,心中也是默默。当下不再提自己的遭遇,只专心执箸品尝这道暖锅。
暖锅和妫姬挚爱的山煮羊有些类似,但是满未楹做的这道汤底也不知加了什么,竟然显得更加浓厚,而且滋味也十分丰富,不是单纯的羊肉味,还混杂了许多其它肉味,原本熟悉的羊膻味此刻也消失不见。
而且满未楹端上来的调料,光是那辣酱便做了好几种。有些辣的头皮发麻、有些偏麻胜过辣,舌根都微微失去知觉、有些则辣中带甜,那辣汁透着红光
“这小娘子着实妙思,竟能发掘出这么多做法。”姒云君不由得感慨道。
而且这锅中羊肉也和妫姬府上的不同,不同部位皆做了不同处理,原本厚重的肉腩部分此刻入口即化,而轻薄的羊肉片却有嚼劲,又因薄而不费力。
锅中烫的蔬菜既有现在随处可见的白菘,又有瓠瓜片和白萝卜片,吸饱了汤汁后都显得粉嫩可口。
“难怪你要带我来这里,真是被你寻着宝了。”一口接着一口还没吃完,姒云君又发挥了他的商人本性,“若是小娘子这食方能跟着我一路往犬戎,不知道得赚多少。犬戎那各种调料运出来,每两能卖出一镒金的价格来。”
王诩瞥了他一眼:“多食少言,看你这一身铜臭味。”
姒云君很不服气地回瞪:“你鬼谷家主难道真能靠山上露水和野味活着了?别说吃山上的了,就连这座山当初是怎么买下来的?整个云梦城又是怎么进你口袋、被你抬价卖出去的?再说官府那些捉钱,其中就没有你的一份子了?”姒云君越说越鄙夷,“要论铜臭味,你可不比我少半分。”
王诩摇了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和他多争论。
老晋国国君财库亏空,想要卖城给中山国换金。当时的云梦城不过一偏隅小城,大片土地尚未开垦,背面大山又野兽出没,东面还临汹涌大江。
那时尚且年少的王诩不愿故土流离,三方斡旋,趁着被中山国奉为座上宾的时候巧言诱惑,让中山国低价买下作为无足轻重的礼物赠送予他;接着引进了姒云君拉通商贸暂时解决晋国经济问题,云梦城运河开始使用;复又有意接收宣姬、妫姬、公子汲作为弟子,利用他们来到取得晋国王庭信任,许诺晋君“我得此城,然君之嗣享食邑”,晋君看着发展起来的云梦城大喜,即便买回价高出数倍,但对于解决难关的晋国而言又算不得什么。
王诩自然获利一大笔,还得到了云梦山作为“礼物”,从此鬼谷一门才扎根于云梦山。
而云梦城得以成为某位王姬公子的封邑,在晋国王庭庇护下平安。即便后面城主易位,现在的云梦城也不会被晋国放弃。
这点上无谓和姒云君多做争执,即便初衷是保住故土,王诩也确实从中得利不少。
姒云君冲动而率性,要他理解这等运营和把控人心以及为自身谋福利,步步踩准,从规划到执行即便做不到分毫不差也要见招拆招,无异于要伯奇学会背论语。
只是自己的友人本就不多,这话还是不说了。
王诩只是慢吞吞咬下一口羊肉片。
待到二人准备离开时,姒云君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似乎一刻也不想多留,恨不得立刻将母亲接来云梦城。
“王姬可住在城主府附近,”王诩抄着手,狐毛大氅生温暖和。“公子汲早年占了一大片土地,除了城主府外,还建了不少单门独院的府邸。我会为你打听,让他出让一座出来。”
“多谢。”姒云君抱拳。
满未楹牵着伯奇从后院走来:“你们吃好啦?口味怎么样?”
姒云君刚想说话,却立刻被王诩抢先:“小娘子开业一定会大获成功,惊艳四座。”
满未楹被他说得又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没忘瞪一眼爱学舌的路央,不想在他面前多说。
路央被瞪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作者有话说:
①这句话实际出自清朝项鸿的《忆云词》,这里引用是为了更好说明当下的心境,朝代是对不上的哈~祝大家除夕快乐鸭~
第46章 开业! 忙碌但赚钱
在满未楹的紧张激动中, 她的满家食肆终于迎来了开业的一天。
算命先生说这是个良辰吉日,诸事皆宜。
清晨,当小菜农春流匆匆赶到定挽桥下时, 发现今日小满娘子家门外没有往日常见的桌椅了,而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也终于全部打开。
早餐窗口向外袅袅飘着包子油条的白烟香气, 窗下放了个齐窗高的桌子,上面摆了两篮子、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油条。
春流一手拎着一个鸡蛋篮子, 肩膀内敛, 有些拘谨地蹭在大门边上,小心翼翼朝内探头:“小满娘子,我送鸡子儿来啦。”
“进来呀!今天可是开业第一天!”尤婶子响亮的声音响起, “在门口干啥,这里面还有人把你吃了不成?”
尤婶子手臂上搭着块布,看到哪里落了点灰便要上去擦擦。
开业首日, 满未楹特地把尤婶子请来,一是帮工, 二是借她在定挽桥一片的“威名”阵阵场子, 圜钱自然短不了尤婶子的。
春流在门口青石砖上踏了踏脚底的泥和灰,这才走了进来。
这还是春流第一次见到满未楹家酒楼内里样式,干净整洁,处处都是新的。而且这酒楼里竟烧着地龙, 在寒冷的冬日,一股热气骤然袭来, 当下春流眼中便是止不住的惊叹,连带着她手上的冻疮都有些发痒了。
满未楹正和温元容在厨房中忙碌着,满珣今日说什么也不肯歇着,硬是挺着肚子在前面帮忙饺子, 昭娘坐在椅子上包小馄饨,短短的腿都还没有椅子腿高,挂在半空一晃一晃。
满未楹把生的鲜肉包子在蒸笼中摞好、蒸笼一层层架起,温元容抱着蒸笼便上锅,一刻不提地又绕到烧火墙后拉风箱。
“春流你来了。”满未楹这桩活计做完,才顾得上招呼春流。而尤婶子已经在逐个检查春流带来的鸡子儿了。
春流从袖口暗袋中掏出两枚圜钱,“小满娘子,恭喜你开业。请给我来两个肉包子和两个茶叶蛋。”
满未楹本不想收她钱,春流每次送来的鸡子儿从不滥竽充数,一定都是挑最好的给她,作为满家的优质供应商,满未楹时不时会送一两个包子和鸡子儿做人情。
但春流坚持要满未楹收下:“小满娘子,做生意第一日要讨个彩头,请一定要收下。”
满未楹笑着结果那两枚被春流揣在兜里许久、摸的光滑的圜钱。
“那便多谢春流了。”
门口有老食客至,刚到门口险些没认出来,但很快便走了进来,一面走一面说:“哟,小满娘子家这铺子总算是开业了!正好正好,开的真是时候,不用在外面吹冷风了。这冬天日子真难过啊。哟这铺子里这真暖和。”
他娴熟地点着菜,足足要了四个肉包、一碗葱油面、两个鸡子儿。
“今日还做了酸菜猪肉包子、鸡肉香菇包子和麻辣豆腐包子,郎君今天可要换个口味?”没急着夹出包子来,满未楹撑着面朝大堂的那面台子,笑着向他介绍新馅料。“这麻辣豆腐可是用辣椒做的,郎君若是吃得辣便可一试。只是辣椒价贵,要比寻常包子贵上三铢。”
“这是什么馅?”那人果然好奇起来,能这样点餐的人本就是极愿意在吃上花钱的,“每样都给我来一个,让我好好尝尝。”
“好咧!”满未楹依次从四个蒸笼最上层取出包子,摆在黑陶盘中。
温元容那里飞快下面捞面、浇上几勺葱油,一齐放进托盘中,交给尤婶子端到食客面前。
那麻辣豆腐馅的非常突出,红油几乎渗透了整个白嫩包子皮,一股辣味扑面而来。
食客咬下一口,辣味伴随着咸味同时袭来,而内里软嫩无味的豆腐又和它们形成了鲜明对比,极好的中和了口味;这麻辣包子中一样有肉末,只是分量不如鲜肉包子那般足,当肉香和豆腐混合时,每一口都是享受。
那人被辣的嘶嘶出气,但还是舍不得口中美味,几大口咬下全吞进了腹中,还发出一声赞叹声:“真是好吃,这热辣辣的,给我激出了一身汗!”
说罢又转向开放厨房:“给我再上两个这麻辣包子!”
“好咧!”满未楹同样声音响亮地答应着,她原本还有些提着的心此刻也终于回落——
这麻辣包子满未楹为了开业当天早食特意准备的。正餐有暖锅、卤菜和各色炒菜,那早食也少不得加样新的。
满未楹便想到了把辣椒加进来。肉末加入豆瓣酱炒香,而后加入豆腐丁和磨成粉状的辣椒面、盐、鸡精、酱油等调料一起翻炒后,一碗淀粉水下去把汤汁熬得浓稠厚重,辣味、香味层次感分明,光是吃馅都十分下饭。
那日姒云君和王诩离开时,大力夸赞了满未楹做的辣椒酱,并且软磨硬泡买走了三罐不同口味。满未楹便觉得辣椒大有前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方方面面的,有些地区气候温和,那里的人便会更嗜甜而不喜辣,而在气候潮湿和寒冷的地区,人们需要辣来驱散寒气潮意。而云梦城地处内陆,正是寒冷的那一拨。
云梦城中虽不少食辣,但大部分人消费不起辣椒,都是用作为辣味补充的茱萸等物替代,然而没有一样比得上辣椒的辣味和口感丰富程度。
若说姒云君是外来人,而且常年在路上,口味不足以作为参考;但王诩和满珣都是土生土长的云梦城人,她们若是爱辣,那这包子便成功了一大半。
另外一小半在看见食客反应后也得到了印证。
满未楹便把早已准备好的麻辣豆腐馅料盆搬了出来,和温元容紧急加做麻辣豆腐包,准备讨个大大的开门红。
隔壁钱金玉家三口子带着嬷嬷、对街淮家淮明月带着嬷嬷、没一会淮明禾也带着同僚们上门、尤婶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挤满了三张桌子、定挽桥对岸的杂货铺崔灵运兄妹二人、好心的宋娘子和卢娘子
街访们齐齐上门,都来给满未楹家开业捧场。
当得知她还准备了暖锅后,淮明禾当即预定了一个包厢,等晚间会携同僚一起上门品尝;而钱金玉则更是等不及了,嚷嚷着午间便要来吃。
让满未楹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顾盼姿带着乳母,乳母怀里抱着小小的人儿也上门来了。
这还是满未楹第一次在淮家之外看见她。
不愧是开成衣铺子的富庶家庭,连淮小小姐的乳母身上都穿着毛绒绒的兔绒褙子。
顾盼姿摇了摇小人儿的手,声音里满是温柔,和满未楹打着招呼:“我家姐儿也来祝小娘子生意兴隆呀。”
往日的食客们陆陆续续走进,把一楼大堂挤了个满,甚至自发拼起桌来,把腰肢粗壮的尤婶子挤得都走不动道。最后还是派出了小小的昭娘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厨房里满未楹和满珣忙得热火朝天,温元容除了烧火外,还要兼顾着洗碗,不然连碗筷都要供应不上了。
而那麻辣豆腐包子更是被食客们扫荡一空,甚至有人坐在店里催满未楹快点蒸,他就在这等着。
满未楹的确开发出了一款很符合云梦城居民口味的食物。
“这辣的真够味!带劲!”那些在码头上工的工人们最是要吃点暖和的东西,他们做的是力气活,到了冬天最是难熬。人到了码头结果关节肌肉冷的活动不开,那可就遭罪了。
而香菇鸡肉包更受孩子们的喜爱,虽然麻辣豆腐包很好吃,但是小孩的痛觉更敏感,没吃几口就被辣的哇哇叫,而后被身边的父母灌了一口瘦肉粥解辣——
没错,瘦肉粥也被满未楹端了上来做早食。
这两样都是鲜美无比的早食,淀粉让鸡肉变得更嫩,香菇的加入更是提鲜;因此满未楹特意把瘦肉粥做淡了。
福虎一边被辣得满脸通红,一边猛喝粥,但手上抓着麻辣豆腐包就是不肯放,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他的姐姐哥哥嫂子们最是知道,别看尤婶子天天对着福虎骂骂咧咧,但她和自家爹最心疼这个老来子,看名字都能知道多爱他。
当下都拦着不肯他多吃,吃得肚子痛就等着回家挨尤婶子骂吧。
果然开了大堂就是不一样,有了地龙后,食客过来吃饭的意愿大大提升。
生意兴隆到门口人来人往,满未楹、满珣、温元容、尤婶子和小昭娘五人片刻都不得停,原先准备的食材全卖了个精光,都来不及做。比妫姬生辰那日生意更好、流速更快。
当然翻台率也更高,因为不停有人在外催着:快点吃啊,这么多人还等着呢。
自然也有那等不及的,满未楹用油纸包了给她们带走,有时候都等不及满未楹动手,食客自个儿抽出张油纸,动手包了油条。
等到日头巳时过半,也就是快十点的时候,上工上学的全到了各自“岗位”上,大堂中终于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在不紧不慢地品尝。
而五人也终于得空赶紧收拾下家中,地一扫一拖、桌椅拜访整齐、碗筷洗刷干净后沥水
满珣则把一上午的收入全捧回后院锁好,等着晚上一一清点,她和昭娘又从地窖中把午食晚食要用的食材、酱料等从地窖中取出,先行备菜。
而满未楹和温元容不敢打扥地就开始准备午食重头戏:暖锅。
开小食肆就是如此,哪一样都不能做差了,尤其是开业第一天,不然便是砸自家的招牌。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和新的年年都和小满一样赚大钱!
第47章 收工后 贺礼
暖锅先行在锅底铺上厚厚一层蔬菜, 蔬菜全用清水洗净后甩干水分,此刻看上去依旧青翠欲滴。
而后温元容和满未楹把羊肉切片的切片、切块的切块,堆在蔬菜上方。
回到前面来的满珣微微擦了擦头上的汗, 也加入她们的行列。
满未楹把写着油条、四样包子、肉丝粥的菜牌翻了过去,表示售罄。
午食正如满未楹预料的那样, 大部分人并不舍得点暖锅,而且云梦城许多人家还没有发展到一日三餐的阶段, 大多还是一日两餐, 中间会用馒头等物填填肚子。因此来满未楹店中的,大多数还是点常规的米面饭、水饺,最多再配一碗炒菜。
满未楹将上次做的瓜齑搬到了店中, 另外还有红烧鸡、卤肉、麻辣豆腐、白菜肉片,每一样都尽量做到有肉有菜,实惠程度几乎拉到了最高。
红烧鸡中并不包含鸡胸等肉柴的部位, 不过满未楹也不黑心,她的红烧鸡按斤卖, 一斤起卖, 童叟无欺。鸡胸肉则留下来切鸡丁,混进瓜齑中。
这还是出于对成本的考量,鸡没有拆卖的,又有大有小, 大了的鸡胸肉难免会柴。即便是宋娘子在城外的养殖场,也做不到送来全部一样大小的鸡, 在没有机械化养殖的古代,养殖户还要考虑配种、还要留母鸡生蛋孵蛋、还要挑出公鸡子儿卖
满未楹这里是成本,她们那里也是成本。
果然人就是得吃点重油重盐的东西,当有人尝试着点了一盘红烧鸡后, 那酱油和肉混合后爆炒出来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顿时就把瓜齑等等比得变清淡了不少。
那名食客到手后吃的筷子都不带停的,连碗里最后剩下的一点红烧汤汁都用米饭擦干净了吃掉。吃完后还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有人做了第一个尝试的人后,红烧鸡顿时变得抢手了起来,满未楹一个人应付着炒菜,把暖锅全权交给了温元容和昭娘。
早晨预定好暖锅的淮明禾和同僚们、以及钱金玉一家先后到来,淮明禾人多,连满未楹现有的炒菜全点了一遍。
而尤婶子的大女儿和女婿也上门来,还拎着两篮子鲜嫩的小青菜,专门送给满珣。她听尤婶子说了,满未楹孕期尤爱吃小青菜。
尤婶子的大女婿是云梦城中的莫敖,专管礼仪祭祀和部分经济事务的官职,几年前在云梦山求学,得鬼谷赏识,引荐给城主后得到了这份在云梦城中举足轻重的官职。
第一次操办祭祀典仪时遇到了前来观礼的尤大姐儿,一见钟情。但婚后公婆偏心,便闹了分家,经年累月也不见回家一次,反倒是跑尤婶子这很是勤快。
尤婶子想买房的心也没遮掩过,女婿本想资助岳母,尤婶子怎么也不肯,宁可自己多养鸡、还来给满未楹帮工,另外督促良人儿子勤努力多上进。
尤大姐知道尤婶子争强好胜的心,便也没勉强,倒是借着补贴侄子侄女的名义常给家里送各种米面粮油蔬菜肉食。每逢节假日和女儿节,还会给妹妹和孩子们送些时新首饰和衣料。
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城西贵族们,但尤大姐自己一家也是过得优渥有余,养了两个孩子,家中仆妇小厮也好几人,依旧轻轻松松。
二人今日还是趁着尤家女婿午休时跑出来的,但暖锅闻着实在太香了,而那红烧鸡更是诱人,当下宁可冒着被上峰抓到缺勤的风险,也要吃完再回去。
尤婶子坚决不跟二人上去:“我是来帮工的,拿了小满的工钱就要把事做完。哪有主家在忙,我跑上去偷懒的道理?”
尤大姐便随便她了。
二楼厢房中,屋内被地龙烘得暖和和,即便开着窗也只是给屋内送来一些微风罢了,而且午间阳光正好,陆浮一只脚搭在小杌子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漂亮的皮相上一派风流倜傥。
钱金玉打量着周边的陈设,心中暗叹满未楹的巧思。
这屋内看起来简单,但每一样东西的摆设都暗和人心意。
比如门口的洗脸盆和毛巾,方便人进门和出去时净手;比如摆在窗边小桌旁的三层置物架,方便人摆放小桌上暂时放不下的菜品;再比如窗边的小杌子,一看便是给人晒太阳搭脚用的。
“要不然怎么说人家能这么短时间就赚到这份修屋钱呢。”钱金玉只是感慨,又有手艺,又有这份心意,未来根本不用愁。
刚把大堂里和包厢中的炒菜忙完,许久未见的客人便登门了。
孙熙洳和孙伯灵兄妹从马车上跃下,跨进大门:“小满娘子,好久不见呀。”
她二人乃是王诩派来为满未楹开业祝贺的,王诩身份多有不便,夜晚尚可锦衣夜行,但白日人来人往,他不想给满未楹平添非议,便让和满未楹有过交道的这两人上门。
孙熙洳奉上一封厚厚的红包后,便要走了满未楹这最后一个暖锅,她也是唯一一个要辣锅的人,还特意嘱咐满未楹把所有辣椒酱都端给她,她来鉴赏一番。
她二人衣着华丽不俗,又都穿金戴玉,在白日像是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妃子,自然是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满未楹背过身来,躲到烧火墙后,没忍住便先行拆开了那红封。
红封中放着一对用丝绸包好的翠玉花钿,小巧玲珑,非常适合她日常佩戴,又不太招人眼球。
满未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急切,但是她想这么做,于是便这么做了。
至于原因,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吧。
而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按常理来说她不该收如此贵重的贺礼,但是她又有种莫名的心安理得,她觉得自己可以收下。
毕竟她相信王诩不会一言不合便找官府起诉她要回这对花钿。
*
忙碌的一天直到夜半才落幕,晚间要暖锅的人明显变多了起来,满未楹打的五只锅根本来不及周转,有些食客只得将就吃些炒菜,而后临走前还催满未楹多去打几个锅。
不过自然也有那进来只是为蹭一层热乎气、暖一暖被冻僵了的手脚。
满未楹铺子门口自然请不起悍仆驱赶无赖,有些人看是个几个年轻小娘子开的店,便轻视起来,硬是赖在不走占桌子,还讨免费茶水喝,就是觉得小娘子们脸皮博、好欺负罢了。
每到这时,尤婶子的凶悍一面终于得以发挥出来,她怒斥几个没皮没脸的人,一通夹枪带棒把他们全骂走了;碰上那等蛮横的人,也会有食客提醒他,这可是城里莫敖的岳母;再不济便到了温元容行动的时刻,等闲人等怎么能是她的对手,几下就被扭歪了手臂、大呼小叫地逃走找医师接手臂去了。
而等这一天忙完后,满未楹家一个个都累得瘫在正房的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昭娘这点点孩子早就脱了外衣,趴到床上睡得沉沉,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今日实在是累狠了。
满珣肚子里的孩子倒是奇乖,满珣今日这么大的运动量,它只在中午时翻了几个身、踢了两脚,便不再有动静,也许是在母体里的运动让它熟睡了?
满未楹累到连一个楼梯都不想多爬,用完水之后硬是挤到满珣房里,和满珣一起清点起今日的收入来。
那一串串的圜钱看得满未楹都有些头昏眼花。
她虽然有预料今日生意会不错,但没想到能好成这样。
当她清点完最终数目时,都有些目瞪口呆。
刨掉所有开支,这间酒楼今日竟然赚了八十贯!而且这还是在暖锅不够用的前提下。
这里面固然有开业尝鲜和地龙的影响因素在,但食客们对满家食肆的满意也是不争的事实。
后续生意会慢慢回落,就看最终会落到哪个区间了。
满未楹毕竟这么大房屋的成本在,而且淮明禾已经实现提醒过她:官府对小摊贩是不征税的,让利予民;但是一旦开了自己的铺子、有了正经房屋,便要开始纳税。
他让满未楹极好账目收入支出,并且还为她申请了一项被戏称为“孤儿寡母”的补贴,这项补贴便是针对家里没了男人的情况,可以降低两成税额。古人虽然封建,但是对家庭责任的社会性分工其实很明确,养家被视为男人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没了男人,那么开明有钱的官府也应该给予一定帮助。所以乐大被扔了两个儿子在门口,也没人追究郭娘子的责任。
他们一切以生存和填饱肚子为前提搞封建,并不会一心一意搞封建。
若是以后生意能维持这么好,那自然是最好,但满未楹就不得不考虑招工了。
让温元容兼顾厨房、烧火、洗碗根本不现实;昭娘还小最多帮忙端端菜;满珣即将临盆,至少需要修养半年。
满未楹对家里情况了如指掌,同时也看得很开,该请人就请人,不为了省钱累倒家人。
食材、调料、煤炭、柴火、调料、人工、税收赚得多,开销也多。
每一项都要满未楹把控。
但满未楹觉得自己反而变得更有干劲了起来,只要事情向着好的一面发展,那她情愿承受这份累。
烛光下,满未楹和昭娘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满珣手中放着那两枚隐隐浮动蓝光的翠玉花钿,她有些艰难地转过身,眉目间有一丝忧虑地看着满未楹。
“齐大非偶啊小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提亲? 只迎财神,
过了开业当日的火爆, 后续食肆生意确实逐渐回落了下来。
但虽然赚不到八十贯,也总能维持在四五十贯左右的利润,满未楹能算得上是日进一镒金。
这还是在她没有推出新品的情况下。
这点利润在达官贵人和占据许多土地的富家面前算不得什么, 但是满未楹自觉十分满足。
幸福只属于知足常乐的人。
不过一旦遇到休沐日,出来打牙祭和逛街的人家就多了起来, 会比平日更忙。
而且她内院小厨房旁那个面包窑,在虞二叔的精心钻研下, 再过两三日总算要完工了。满未楹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准备烤面包。
另外她也请虞宝檀给她打了几个形似斗柜的“展示柜”, 就想后世的面包房一样,到时候便把面包放在里面零售,也是一份收益。玻璃她是用不起了, 琉璃更不用提。不过这样暂且也可以了,尤婶子和伯奇都会盯着食客,不允许他们上手摸。
今日早食卖光后, 满未楹提前预备起一家人的午食来。铺子上用午食的人明显比早食和晚食少许多,一则有些人家还是一日两餐的习惯, 舍不得吃午食;二则大家都有事务在身, 少有中午能休息的时间,大多都是在食堂或者自家带点馒头出来对付一顿。
因此满未楹也得以休息。
满珣喜欢吃辣,最近几乎无辣不欢,总说没辣椒就感觉嘴里淡淡的。
满未楹今日便准备给她做一道“毛血旺”, 米饭不肯给她多吃,升糖太快了。
提前从宋娘子肉铺上买来了羊毛肚和满满一盆鸭血, 而后又准备了豆泡、金针菇、豆芽、腊肉和白菘。这道菜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喜欢吃的肉和菜都可以往里面加,但最好不要是大块状的肉,不容易做熟。
热锅冷油泼上切段的大葱、蒜末、辣椒, 出香后再加进锅中,加入豆瓣酱、肉酱和满未楹之前熬好的最辣的辣椒酱一起爆炒,直到把红油炒出来,在锅中浮上淡淡一层。接着再加清水,和老抽、生抽、白糖、盐等一起调味,大火煮开。接着用细网漏勺把调料残渣都捞出扔掉。先下入蔬菜,蔬菜熟了之后捞出垫在盘底;而后下入肉类,依次烫熟后摆盘,接着沿着碗边缘一勺勺将汤汁加入。
最后在最顶部撒上葱花蒜末芝麻,再用烧烫的油泼上。将所有食材的香味彻底激发出来。
比毛血旺的香先弥漫出来的是那股不容忽视的辣味,因为温元容已经在厨房里打了好几个喷嚏,眼角都发红。
满未楹又炒了一道蒜蓉小青菜后,一家人的午食便开始了。
毛血旺上浮着满满一层红油,星星点点的蒜末、葱花散落在各色食材之中。
鸭血嫩滑、毛肚脆生、腊肠咸香此刻风味都在红油的加持下变得统一起来:又辣又香。
满珣吃相一向斯文,但一口接着一口,根本不肯停;
昭娘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碗,一口肉一口米饭,还要舀一点汤汁拌着吃,饶是米饭解辣,她也吃得斯哈斯哈,时不时还要喝一口水镇下。
不同于昭娘,温元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她吃什么都是这样,即便有让她感到惊艳的东西,也少有形于色的时候。至少满未楹几乎没看见过。
不过满未楹也能理解,温元容还比她年长两岁,早就有了自己成形的三观,并不是在满家生活这几月就能改变的,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而昭娘毕竟还小,幼年的经历被满珣抚平后,很难对人生底色造成太大影响。而在成长过程中,她甚至有可能逐步忘却。这也是为什么小孩比大人更能走出伤痛的原因。
不过满未楹一向是去留随意,她与温元容签的是雇佣协议,也不是卖身协议,至于温元容和昭娘将来的打算,全凭她二人自己做主。相聚和分离都是人生的常态,只要她二人对自己没有坏心便行。
伯奇带着小狗们趴在桌下,抱着一根大骨头啃,骨头上的肉被它自个儿吃得光光的,徒留骨头给它们磨牙用。
正当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用餐时,一阵敲锣打鼓声由远及近而来。
一个打扮夸张、通身红绿相间,脸上还涂着两坨大腮红的中年女性大声吆喝着:“满娘子大喜呀~”便冲了进来。
伯奇猛得起身,喉间发出低吼的威胁声。
那媒婆没被吓到,反倒是又往前走了几步:“有桩好亲事要说与娘子呢。”
媒婆身后跟进来一个形容猥琐,举止粗俗的大腹便便中年男人,浑身上下就透露着油腻气息,积成一条缝的眼睛一直盯着桌边几人看,上下打量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精美的待售物一般。
“这位是朱里长,城外几个村子都是他管着。朱夫人命不好,两月前难产没了。男人总不能没个内人。我观娘子也是可怜人,家里没个男人支撑,女儿早晚也是要出嫁的。不若和朱里长喜结连理,以后啊,娘子伺候舅姑、服侍孩子,铺子交给里长打理也是使得的。何须自己再抛头露面呢?”
那媒婆又是说得一通天花乱坠,仿佛这猪头一样的男人是什么不可多得的抢手货,要满珣抓紧时机。
“我们诚意很足,聘礼今日都抬上门来了,”媒婆指了指身后两个箱笼,“不过呢,娘子毕竟是二婚还怀着前夫的遗腹子,聘礼意思一下便也是了,娘子有铺子在,何愁以后没好日子?”
满未楹先是一愣,随机涌上来的便是巨大的愤怒和恶心。她还活着,就有人想吃绝户了?
满珣只是没了丈夫,又不是不能自己生存,为何一个猪头也能如此理所应当的上门?还敢说得像满珣占了大便宜一样?
“出去。”满珣慢慢站起身,轻轻摸着肚子,安抚里面踢腿的婴儿,“若是你们还想留点脸面,就自己走。”
体面人做事连大声都不愿意。
但满珣现在心脏跳得极快,一把热血几乎涌上了大脑,她面皮都气得薄红。
“娘子可别挑三拣四。”那媒婆要脸的话今日就不可能上门了,朱里长可是许诺过了,要是做成了这桩婚事,利是十金!此刻她哪里肯走。
“说得不好听点,娘子克夫被婆家赶回来的,婆家连带着女儿都不肯要,出来抛头露面迎来送往,哪里是正经人家姑娘?娘子若是再没个好男人做门面,将来女儿只配嫁那屠夫仆役!”
涉及满珣自己,她尚且可忍;一旦涉及满未楹,便是触到了满珣逆鳞。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到那媒婆面前,媒婆被她看得头皮发怵,刚想退后几步,满珣却突然暴起,仗着身高优势扯着媒婆头发狠狠扇了她四五个巴掌。
把人扇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时,满珣扬声喝道:“元娘!把他们打出去!”
温元容本就站起身只等着主人家的吩咐,闻言立刻动手。
只见她夺过那破箱笼,一手一个砸在猪里长和媒婆身上,硬是连人带箱笼一起砸出了大门外。
那朱里长本来还想躲,他又岂是温元容的对手。
两人被砸出门外,身后原本跟着的小厮也没扶,自个儿倒是利落地往旁边一闪。
那箱笼盖崩开,里面东西散落一地,全是些陈旧布料。
满未楹心中充斥着巨大的被羞辱的愤怒。
她和满珣这么努力,这么能干,这么能赚钱,但在这些人眼里,依旧是莫须有“夫家”的附属品。
这些人可以理所当然上门,用社会风俗和惯例、用婚姻来占据她们的一切。
“吃绝户”被他们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滚!”满珣的怒吼惊醒了满未楹,她看见从厨房拿出一把长剔骨刀的满珣,恶狠狠朝门口吼叫。
“哪来的要饭的跑我门口乞讨来了?!还什么里长?你这个里长是带你村民要饭的当上的?我满家女儿自己就能立门户!用不着跟你一样上门讨饭!”满珣喘了下气接着说,
“你们都听好了!我和我女儿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嫁,要么赘婿上门,要么老了死了家产全捐给官府!满家家产绝不可能跟旁人姓!少来打我们的主意!”
她掷地有声,把剔骨刀砸向门口青石砖,把围观的人都吓了一跳。
尤婶子和淮明禾匆匆赶来时,那朱里长和媒婆不肯罢休地在门口骂骂咧咧,钱金玉叉着腰带着陆浮和嬷嬷站门口和他们对骂。
“就算相当小白脸也得撒泡尿看看自己长啥样吧?这么大年纪死了夫人才几天啊,还真是发/.情的猪吗?”钱金玉狠狠讥讽,陆浮在一旁连连点头。
满未楹走进厨房,今天她这里有血了。鸭血还没全部凝固好。
她恢复了平静,端着鸭血来到门口,泼了他们几人一头一身,满身腥气,此刻那朱里长更是像是染血的猪了。
满未楹的语气从容淡定:“妖魔鬼怪少来作乱,我家只迎财神,不接穷鬼和小人。”
作者有话说:
成功更新!!!
第49章 有田了 周瑞家的儿
这通闹剧还没来得及收场, 满珣突然闹了腹痛。
温元容急忙去请了医师回来,医师说是气血攻心导致的,依旧没有开药, 只让满珣接下来务必静养,切不能再生气动怒。
前面铺子离不得满未楹, 她便索性让满珣一直留在后院,到生产前都别去前面帮忙了, 昭娘也留了下来, 给满珣捶腿捏肩拿拿东西。
满未楹在前面把骨头剁得咚咚作响,心里还是难免感到恶心。
她母女二人都是好相貌,而且又有这么大一个家业, 有想法的人家肯定不止那朱里长一个。即便满珣把话挑明了,也难保没有贼依然惦记着。
但只有千日做贼,又没有千日防贼的, 满未楹觉得自己家中还缺了两个身强体壮的仆役小厮,倒不限男女, 但须得看上去便唬得住人。最好是浓眉竖目, 一看就不好惹,有些话便免开尊口了!
晚间满未楹在前面熬了一锅浓浓的大骨汤,香味勾得店里的人都直流口水。
端到后院正房中,给满珣架上暖锅, 今天就做大骨头火锅吃。
只是满未楹刚到正房中,还没踏足内室, 满珣听见了响动,便柔声喊道:“是小满吗?来阿娘这。”
满未楹走进内室,满珣披着一条宽围巾,倚在床头, 昭娘被她支去了另一侧的暖阁中。
满珣手边放着一个开了锁的匣子,神情温和地看着她。
满未楹认得这是什么。
“阿娘,你怎么把房契和地契拿出来了?”
满未楹坐到满珣身边,满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母女之间说话不需要那么多铺垫:“快到年关了,本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妇人生产凶险至极,我年岁也不小,如果不家事全说给你,叫我如何能放心?”
满未楹刚想说话,就被满珣制止:“小满,听我说完。经过今天这件事,我也想明白了,留在我手上也是被人惦记;你终归还小,婚姻大事没有我点头,谁也不能做你的主,尚且还好一些。”
满未楹安静下来。
“家里现在最值钱的便是这房契和地契,当年你姥姥姥爷买的时候便是写的我名字,去官府加了官印,预备着给我做家业。明日我们便去官府,重新起文书,全部转到你名下;家里剩余首饰财务你有钥匙、也全知道在哪里,这不必我再多说。只是有一样,”满珣不想把气氛搞得像交代后事一样,但有些话又不得不说,“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它还能平安生下,你定要尽你所能将它抚养长大。守好这份家业,还有余力时给它也置办些产业,让它长大成人后也能自给自足。”
她神情郑重,满未楹涌起一阵后怕来,不由得倚到她怀里:“阿娘你好好休息,在屋子里多走动走动,医师也说了,胎儿不大,胎位也正。到时候我们提前把殷稳婆请家里来住几日,一定不会有事的。”
满珣当然也知道,毕竟这不是第一胎,她不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只是人难免会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到。
*
第二日母女二人便去了官府,把文书更名、重新加印。
淮明禾站在母女二人身旁,一齐看着那老司簿按照年份核对官府登记在册的铺子田亩。
年份更久远的甚至用的还是牛皮和竹简,虽然官府有意识开始让人誊抄到纸上,但工程量巨大又兼有些字迹模糊,年轻司簿们多有摸鱼,好几年了也没完成。
老司簿终于翻找到了满家的那一项,口中念念有词:“晋文五十六年购定挽桥商铺并住房,总建面”
一边念一边和满珣拿来的房契地契对比,随机又抽出贴在文档上、粘贴处加盖了官印的一张牛皮纸:“盖因当日修城之贡献,特许云梦山下二十六亩田;然田开垦完成之际,满家已无人居住城内,田地荒废实乃可惜,由官府、保人、佃户三方共定,佃户租金足缴,保人代收后汇予主家。租约若无特殊要求,一年自动一续,有异议即上官府令行协商。”
老主簿抬起因年老下垂显得有些沉重的眼皮:“二位娘子,这田地该如何处置?一并转名吗?”
田地?什么田地?还有这回事?
“当日整修城内时,各家铺子都出了钱修路修桥,凡是出了力的商户,官府都根据大小赠了田亩。”老主簿说道,“二位娘子当时不在城内,可能这件事被遗漏了吧。”
满未楹被这消息一下子就砸懵了,但司簿说的话她全听在耳朵里,但是她们从来没收到过田地租金啊!
她望向满珣,田地自然也是满珣的,就看满珣怎么想了。
满珣浅浅一笑:“有劳您,一并转了吧。还有那租约合同,请问可是在您这有备份的?可否让我们看一眼。”
那老主簿又是慢吞吞一番动作,先把文书翻找给了母女二人,才重新誊抄各项契书。
满未楹回过味来,没收到租金不外乎是那保人从中做鬼,都没让满珣知晓田地已经被开垦出来这件事。铺子出事和母女回来也就是前后脚几个月的事,佃户租金都是年末交上来,此刻还没到时候。
保人没什么可再说的,已然是一笔烂账,人都黔印流放了。
满珣想看的是文书上的时间,现在她人既然回来了,那自然要重新立文书,租金也该直接交到她们手上。
“云梦山下的田可是好东西,现在可难买了,”老主簿一边誊抄一边慢吞吞地说着,“那里种的可不是寻常作物,而是草药和芝麻一类贵价食材。云梦山山气奇佳,滋养出肥田来,每年只种三季,开春才播种,佃户过得比寻常人家都滋润。娘子与其继续租给佃户,倒不如自己买几个人回来,自个儿出钱播种,最多无非给仆从点月钱,可比租金赚得多。”
老主簿也吃过几回满家食肆,对口味很满意,又看她们和淮明禾很是熟稔的样子,便把这件事告诉她们,还顺便指了条路。这家母女这么精明能干,早晚自己也能发现,不如他现在做个人情。
“多谢您提点。”满未楹对他道谢。
按照满未楹的个性,自家的钱自然不肯让旁人赚了去,而且当听说这田地甚至可以种植草药后,她心中登时就有了一个胆大的主意:她的那些调料能不能自家种植呢?
倘若能种出来,未来便能省了她一大笔花在调料上的钱。
调料的原材料本身,比如茴香、香叶、八角等等都不是娇气的作物,只是在种植前需要堆肥、过程中需要加氮肥,这对土地本身的肥力和耐受力是很大的考验,所以很多地会因为种某些作物硬生生荒几季也种不出来东西,这种情况便只能等土地肥力慢慢恢复。
人常说天公不作美没办法,但有时候地公不成全也无奈。
只是她一定得找个信得过而且有土地种植经验和常识的人来做这件事,毕竟这件事的本钱可大了。
而满未楹空有知识,却没有人选。
其实不是没有的,只是那人太小了,也不是家里的话事人,不能和虞宝檀一样发号施令,她一个人也撑不起这桩辛苦事。
这便只能细细思量和打算了。满未楹看了眼租约日期,正好是到今年立春前,佃户尚未播下春种。
满未楹自然不打算继续租了,宁可定期请人去除草、翻石块,让田地休息一段时间,供她后面使用。反正这么多年也没拿到过租金,家里现在也不急等着用钱,不租连亏本都算不上。
老主簿只听得满未楹带着满脸笑意:“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是不继续租的好,只是我们还不认识那佃户呢,这保人犯了事人也流放了”
他一听便知道满未楹的意思,“这不难,过两日你令寻个保人,拿着文书去找佃户,来官府作废一下,让他们搬出便行。只要给圜钱,保人什么都肯做。”
满未楹马不停蹄地便去办,谁知寻了好几个保人,都摆手拒绝了,一脸高深莫测,都不肯做。
最终还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保人,也许是还没见识过社会险恶,才对满未楹吐露了原委:“你这田地可是租给了那田家人,那田家人有个老祖母,做过城西一户贵人家的乳母,她后人帮主子家收了不少田地。要么强买要么强租,这是你二人当时不在云梦城强买不了的。我们做保人的也就一个脑袋,谁敢上田家的门啊?”
年轻保人还看了看四周,凑近来和满未楹低语:“那贵人据说是从国都而来,曾任卿大夫。连城主都亲自去过他的生辰宴。小娘子,我劝你一句,这样的人家可千万别招惹上。主子随口一句话,我等小民就是灭顶之灾了。”
满未楹懂了。周瑞家的儿子。没什么本事但是纯恶心人。
既然保人这么一说,硬碰硬显然不是好主意,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能是暂且当做不知道,且看年底送租金来时怎么说,只能见招拆招。
但满未楹有些担心保人口中的“强买”。
她可一点都不想把土地让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救春流 大雪天凿冰
年关将至, 一年也到了最寒冷的时刻。
今年冬天第一场大雪时,官府便派人通知运河结冰,让大家多囤粮、多储备。
满未楹带着温元容, 跟着尤婶子去城外最后来的几艘运船上好好抢购了一番各项蔬菜瓜果,她是开食肆的, 需求量比寻常人家更大些。
但满未楹考虑到,运河结冰后大部分漕工也就歇在家里, 大部分学生也都休沐在家, 她的生意不会如往日那般好。只希望春节聚会和结伴游玩能稍稍弥补一下。
因而她也没有盲目囤菜,倒是顺路正好去了趟春流家。
自从入冬后,春流倒还是每日都进城来, 卖点家里囤的白菘和她进货来的那些豆腐竹篮等小玩意,入冬冷后许多人家不喜欢出门,春流走街串巷生意倒很是不错。
这时候没有蔬菜大棚也没有人工光照, 一入冬就祈祷着来场冬雪埋菜种,避免低温冻死。大部分蔬菜都无法继续种植, 早早囤起白菘是居民的生存智慧。
春流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五间砖瓦屋中, 每间屋都有暖盆,这在城外乡下已经算是不错的生活环境。
到她家时,春流正在挨打。她偷偷存钱被家里发现了。
这几日大雪,春流早早便和满未楹打过招呼, 等雪积起来,她便是想进城也难了。城里会有人专门铲雪, 城外便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了。
满未楹想着省她几日的辛苦,自己正好出城,便上门来取走,没成想会撞上这么暴力的一幕。这春流家爹和爷爷下手也是真狠, 一人死死抓着她,一人拿着烧火棍就往她身上招呼,一边还痛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
但春流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什么反应都不给,一脸倔强。
尤婶子和满未楹齐齐皱眉。
尤婶子仗着身材,冲上去就扯过了春流爹手里的烧火棍,把他猛得顶到了另一边:“要死咯哪有这样打孩子的?”
“你来多管什么闲事?这小娼妇自己藏了钱,我还打不得了?”春流爹满脸蛮横,当着外人的面依旧痛骂。
尤婶子把春流拽出来,春流还穿着单薄的衣服,手臂上腹上全是伤疤,看着可怜极了。
“小满娘子,你怎么来了?”春流早已习惯这种虐待,只是惊讶满未楹为什么会突然来。
满未楹扫过神色凶恶、又在听到她名字后变得惊讶、讨好的菜农父子两;躲在屋门后两个养的圆润、眼中只有对外人好奇、丝毫没有对姐姐挨打同情的男孩;还有院中忙碌洗衣、神情麻木的两个妇女。
院门外匆匆奔来三人,一人看着比春流只略大一点,一人步履蹒跚,还有一人看着便是春流的母亲,三人俱是神情焦灼。
春流娘一进门便不管不顾直接把手中的篮子锄头砸向春流爹,而后急急查看春流的情况。
春流的阿姊一看妹妹挨打,便偷偷跑出去找阿娘和奶奶,她在家最多是可以不做重活,但也没什么地位。
“能有什么事!从小都是这么打到大的,不也没死吗?”春流爹毫不在乎,反而一脸谄媚地看向满未楹和尤婶子,再也不复刚才的粗鲁之态,“二位娘子今日怎么登门了,您遣人说一声,我就让春流送上门去,您在家等着便是。”
满未楹皱皱眉:“不必了,以后也不必再送了。”
她好整以暇看着众人变幻莫测的神情,春流神情惊愕,眼角沁出泪花。
“虎毒尚不食子,你这等狠心,连亲孩子都敢这样打。若是春流路上撑不住、出个意外,闹到府尹那,讹上我我又该怎么办?”满未楹把手抄进宽大的兔毛袖子中,满珣自从静养之后,整日缝制这些小玩意,婴儿的柔软衣服都堆满了婴儿床、洗了好几遍保证舒服。
满未楹的面容看起来冷酷无情,“看你家这等做派,我也不放心除了春流以外的人再来给我送菜送鸡子儿,没得给自己生事端,不如以后都不合作了。我看这个庄子上多的是养鸡养鸭的,到谁家买都一样。”
说着她便带着尤婶子转身就要走,很笃定这一家子不会白白看着稳定的进项溜走。
事实也正如满未楹所料,春流奶奶眼珠子咕噜一转,立刻倒地哭嚎:“是我没用哦养了这么个孽畜,自己没本事赚钱,还把好好的孩子打成这样!不就是藏了几个钱吗,你倒好!直接把我家财路断了啊。”
这一下子就把春流爹哭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不打了不打了,以后肯定都不打了。小满娘子好歹高抬贵手,给条生路吧。”刚才还无比粗鲁的男人再也不敢放肆,连忙讨饶。
菜农冬季本就只能靠着前面三季的存余过活,庄上谁不羡慕他家有满未楹这个大主顾,冬季也能赚到圜钱,至少不用白白养着鸡。
满未楹回过身,她身量本就高挑,微微仰着头看人时也颇具威慑力:“你若是能说到做到那便是最好。落雪这几天,春流必须每隔三四天就给我送一次鸡子儿;过了雪天、路上积雪没了,一天一次。你们若是答应,我便和你们继续合作,若是做不到,那便作罢了。”
春流和她娘这才回过味来满未楹的真实意图,满眼感激。
春流去屋后把准备好的鸡子儿提了出来,满未楹让她送到车上,等身后她的家人看不见时才把圜钱掏出来给她,还特意留出来春流偷偷攒的那些“差价”。
满未楹轻声细语地对她说:“你阿娘看着对你还不错,记得央她给你涂点药膏,我今日出来也没带这些。你这些圜钱我就先给你存着,等你方便了,再来找我要,我一次性都给你。”
满未楹知道春流偷偷存钱的事,也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满未楹也有自己的打算,但是在田地没要回来之前,暂且不提。
春流抹了抹眼角的泪,刚才挨那种毒打都没哭的她,却在别人的善意中红了眼眶:“多谢小满娘子,要是小满娘子今天没来,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家孩子多,又觉得女孩没用,要是真没了,除了她娘和阿奶,只怕没人会觉得伤心。
满未楹没有再多言和多行,帮人只能点到即止,她不喜欢过度介入别人因果。
*
在回去的路上,满未楹注意到不少之前的漕工扛着麻绳和冰凿,一面高声谈笑,一面朝着运河旁的工所进发。
满未楹心念一动,忙问尤婶子这是在干嘛。
尤婶子说:“等冰层结厚了,就可以凿冰了,冰块存在冰窖里,夏天的时候用可爽快了。不过我们是用不起了,家里哪建得起冰窖。”
“都是送给城西和云梦山的吗?”
“云梦山用得少,就算是酷暑天,云梦山上也凉快得很。城主府用得最多,听说城主府的冰窖比我们那一片宅子加起来都大。我们定挽桥那,倒是宋娘子家有,她家毕竟是卖肉的,而且量又大,总不能每头都一大早现宰吧。她家冰窖也大得很,淮家和钱家专门找她租了地方,冬日买冰、存到夏日用。”尤婶子细细和满未楹解释着。
“那不怕窜味吗?”
生肉料理得再干净也避免不了气味。
“用砖块隔了单独的房间呢,隔老远了。而且她家放肉那个冰窖时常通风,等到了立秋后几天,还会特意清理一遍。宋娘子那人,爱干净得很。屠老大又听她的话,跟牛一样肯干。”尤婶子有点羡慕,“等我家里买了新房,有了闲钱,我也去租一个去,省得大夏天流汗把身上都打湿了。”
满未楹听得入迷,这可真是个好办法。
夏天有冰是好事,算算日子,到时候满珣新生儿也才三四个月,正是爱出汗容易捂出痱子的时候。反正赚钱就是要过好日子,而不是继续吃苦。而且冰块也可以处理成能食用的,到时候做冰饮,想想在炎热的夏日,一口喝下一杯冰水或者水果茶,别提有多爽快了。
“尤婶子知道租金多少吗?我也想租一个。”满未楹询问。
“租个冰窖倒是不贵,宋娘子这人看眼缘和关系,一年应该是三镒金的样子。但是买冰可贵了,一丈见方的冰块都要二十贯,那冰块凿出来还得再加工处理下,不然冻不住。”
满未楹不由得咋舌,这是真贵。
不过现在的她也消费的起。
而且,满未楹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漕工们干劲十足,可见这项工程工钱也十分丰厚。
这一幕落在满未楹眼里,就是正在跳动的一串串圜钱。
漕工一旦有钱,他们和家里人都会舍得出来消费,而且寒冬飘雪腊月,有什么比开着地龙的食肆和热气腾腾的饭菜更受人喜爱的呢?
等带着满满一车菜回到城中时,路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积雪,街道两侧也早早燃起了灯光,司稽和下面的人正沿途撒粗盐。
云梦城每年冬日都会下雪,应对这种天气驾轻就熟。
只是这种天气还在外劳作,难免辛苦。
淮明禾已经不是需要他亲自做这些微末小事的官职,但他仍然跟着下属们,尽快做完、大家都能早早回去。
满未楹看了下满珣才转到前面大堂,温元容将店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雪天人少,基础炒菜她全部都能胜任,因此从容有度。店中此时食客较少,昭娘坐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摆着棋盘,与自己对弈,需要她的时候便跳下凳子跑堂,也是自得其乐。
见满未楹回来,温元容才将今晚订餐的事告诉满未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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