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鸿振理了下袖口,拿起八仙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水,视线却落在章承谕身上。


    “余先生近几日也有听闻本王夫人办学堂的事了吧。”


    章承谕也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皱了眉。


    泡茶的水浑了一些,就像余鸿振这人一样。


    “那是自然。”


    余鸿振抚着胡须,不过四十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也藏不住眼里的算计。


    “王妃英明神武,办学堂一事实乃开天辟地。”


    余鸿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个养在深闺里长大的姑娘哪里懂什么办学堂,嘴里说说罢了。


    “先生知道便也不用我多费口舌了,本次前来拜访是想请先生去担任夫子。”


    章承谕放下抿了一口的茶盏,向后靠在座椅背上,斜着眼半带威胁的看着余鸿振。


    他知道这些大学家都不愿意去,要不然也不会跟着时人评价找上这样一位大学家。


    也不知道另一位如何,不管如何他也没心情去访问了。


    余鸿振在章承谕威胁的视线里放下茶盏,万般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私心里讲他不想去当这所谓的夫子,但……


    他看了眼章承谕,手摸着膝盖打转,总归算是个人情。


    “王爷既然开口了,草民哪有不从的。”


    章承谕见他应下也懒得搭理,直接甩袖离开,留下玄七和他说明。


    “还请余先生两日后登门到王府来,到时候自有人来接引大人。”


    余鸿振见章承谕走了也不装了,抖了抖袖子一脸不屑的看了眼玄七,嘴上确实恭恭敬敬地一句:“多谢王爷信任。”


    出了正厅的章承谕顺着来时路回去,快到门口时拨愣了两下竹叶。


    “竹子栽在这里真是毁了名声。”


    玄七在后面堪堪跟上就见自家主子在糟蹋院里的竹子,眼皮跳了跳,硬着头皮上前去。


    “王爷,还去不去……”


    “不去。”


    玄七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章承谕抬手打断,剑眉挤在一起,一脸怨气。


    若不是为了李相淑这种人他看一眼都想吐。


    但此人必定过不了关,章承谕挥手示意玄七靠近些。


    “另一位你去便是了。”


    玄七面上一愣,眼珠子瞪的老大像是要掉出来一样,声音都劈叉了。


    “我?”


    章承谕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朝前走,推开院门上了马车。


    玄七在后面欲哭无泪,为什么要是他啊,就不能是玄六吗……


    “进宫。”


    玄七还在一旁垂着头哀伤就听见自家主子喊了声进宫,这才想起来他今日下午原本是要进宫和皇上商议要事的。


    若不是夫子一事,章承谕还能在王府休息片刻,吃盏茶再走。


    朱红螭纹大马撵孤零零地走在朱红高墙之间,四周寂静只有车轮辗过的声音。


    太阳斜在西边要坠不坠,拉的宫墙影子长长的,阴影笼罩在马车上。


    章承谕坐在黑暗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条路他从小走了许多遍,每次都是这样孤身一人。


    车内幽幽檀香从香炉里轻悠悠的飘出,半透的白烟旋着上升,帷裳轻晃扫过清烟,平直的线条一歪随即消散。


    章承谕垂眸看着不断升起的白烟,马车往宫里近一分,心就往下沉一分。


    马车停下,早已等候在午门的曹公公赶紧迎上去,细细的嗓音升起:“王爷,皇上已等候多时。”


    章承谕从马车里出来,沉眉目光冷若冰霜打在曹公公身上。


    曹公公持着拂尘低着头,虽看不见章承谕的目光但他仍旧觉得浑身发寒。


    他是先帝留下来的大公公,跟在先帝身边伺候多年,先帝托孤时特意将他留下继续伺候新帝。


    因着一些旧过节章承谕始终不喜这位公公,看着他就会想起自己不堪的曾经。


    但如今宫里没有能用的人而他,章承谕冷剑一样的目光锁在曹公公身上,他恰好还算忠心。


    曹公公并不知道章承谕心中想法,见他一直没有动作哆嗦着开口:“王爷。”


    说完还壮着胆子抬头瞟了章承谕一眼,见他在看着自己又立马把头低下,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还怕自己。


    章承谕勾了勾唇在心里补充着,随即抬脚走进午门。


    曹公公看着章承谕墨色衣袍下摆扫过抬起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手上一甩拂尘,跟在章承谕后面。


    他不敢上前去。


    他心里知道章承谕因为幼时的事情不喜自己,但他也没办法,当年他也只是一个进攻不久的小太监根基不深。


    他也总是受人欺负,为了让自己强起来留在先帝身边,他不得不那么做。


    本就是秋冬交界之际,天气寒凉,宫内高耸的朱墙更添几分肃穆,让人心底发寒。


    刀似的冷风割在章承谕脸上,他身上的黑色狐皮大氅被风吹起阵阵作响。


    他紧绷着脸推开养心殿的雕花木门,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皇兄!”


    听到动静的章承恩从内间跑出来,明皇龙袍下摆被他脚踢得翻转。


    章承谕见他过来转身关上门,才皱着眉眼神严厉地看着章承恩。


    “做了皇上了还一身孩子气,皇家礼仪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章承恩挠了挠头嘿笑两声,一双狗狗眼做出一副可怜样看向他皇兄,语气里带着讨好:“这不是只有皇兄你我二人吗。”


    章承谕看着用着自己惯用伎俩的章承恩突然想到了李相淑那双圆圆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是这般,但还要水灵,望向自己的目光像是含着一汪清泉,水波荡漾间勾着自己。


    “礼仪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章承谕语气依旧严厉,但眉头早已舒展,走进内间看到书案上堆积的奏折,偏头扫向章承恩。


    “今日一份奏折也没看?”


    “不是。”


    章承恩垂着脑袋,心里发怵,他确实是没看。


    章承谕走进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看起来,随口说道:“我夫人近几日开办学堂,朝堂上必定有人弹劾。”


    “不必理会便是。”


    朝堂里一群老腐朽指不定嘴里喊着礼仪道德的骂成什么样子,还要扯一通摄政王专权,祸乱朝纲。


    “嗯,我知道皇兄,都听皇兄的。”


    章承恩在一旁缩着头,慢吞吞地移到章承谕旁边,他想皇兄应该不会因为自己没看奏折就罚自己了吧……


    却不想章承谕正看着手里的奏折,眼里突然瞥见他一步步挪过来就斜眼去看,余光里瞧见一张压在奏折下的纸。


    章承恩心一紧,完了忘记藏好了。


    章承谕合上奏折转身狠狠剜了章承恩一眼,走过去从奏折底下抽出这张纸来。


    一位面若桃花的翩翩女子,眉目含羞的垂着头靠在一棵桃树上。


    章承谕挑了挑眉,一脸嫌弃地看向章承恩。


    章承恩三步并作两步从章承谕手里一把抢过这张美人图护在怀里,赶在他开口前先一步说道:“母后让我传话,让你家宴那天一定要来。”


    章承谕和李相淑大婚那日,太后娘娘去都没去,随便找了个借口,躺在宫里的贵妃椅上让侍女捶腿。


    说完章承恩又后悔了,垂眼抱着怀里的画默默低下头。


    太后和摄政王一向不和,拿这个来岔开话题还不如让他皇兄因为这件事骂他一顿。


    果然气氛顿时冷了下来,章承谕还保持着手里松松捏着一纸画的动作,唇线紧抿。


    他们母子二人自先帝去世以来就没再见过,太后是厌恶他,他则是恨太后娘娘。


    “皇兄……”


    章承恩不理解章承谕和太后的纠葛,从他有记忆起他们二人便不和,宫人都说他皇兄是天煞孤星。


    但他不信。


    毕竟章承谕也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哪有母亲会恨自己的儿子。


    “母后她,她只是想见见你。”


    章承恩试探着开口,眼神有些躲闪。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信,宫里便是新来的小丫鬟也知道太后娘娘厌恶摄政王。


    章承谕冷笑一声,半是自嘲地说着:“她多想见我,无非是希望能帮她娘家人在宫里谋一份好官职。”


    “在要么就是谁犯了事,要我去摆平。”


    章承谕冷眼看向章承恩,将刚才拿着的奏折随手丢在书案上,指着他手上的画:“这次我不计较,下次别再让我发现。”


    说完章承谕抬腿就走,袖风扫过书案,摊开的书页沙沙作响。


    章承恩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头疼,挠了挠头独立嘟囔着:“母后和皇兄究竟有什么纠葛,这么多年了都没好。”


    他确实是不知道章承谕和太后娘娘的纠葛,没有下人敢和他讲,哪怕他问了,他们也是绝口不提。


    出了养心殿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候在门外的曹公公见他出来忙从旁边人手里结果一盏四角宫灯。


    “王爷,这里请。”


    章承谕跟在曹公公后面走着,昏黄的宫灯摇曳,影子也随之摇晃。


    入夜天更冷了几分,刺骨寒风打在脸上,针扎一般的刺痛却是戳在心上。


    朱红马车停在午门外,四角挂着朱红竹骨纱灯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夜里显得有些阴森。


    章承谕掀起车帷上了马车,沉声道:“曹公公。”


    “奴才在。”


    正要走的曹公公听到章承谕喊自己连忙止步,弓腰候在马车旁等着下话。


    “太后娘娘近几日如何?”


    曹公公有些意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只见红纱灯摇曳,红光影影绰绰,一时间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恶鬼上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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