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个海豹,尾巴


    刚还吵得要掀屋顶的那帮妖精这会儿都噤若寒蝉, 一个个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往幸诏这边看。


    秦驺拉过他的手臂,拇指在肩膀关节处按了按。肌肉组织有点挫伤, 但没伤到骨头,对妖精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没事。"他得出结论, 把手收回来。


    幸诏像才回过神似的, 刚才镇压全场的气场全泄了个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委屈得不行,想撒娇的冲动来得毫无预兆。


    想让他再多注意一下自己, 多哄两句。


    “表哥……”他拖长了音, 小声嘟囔, “可疼可疼了。”


    “知道疼还往前冲?”秦驺皱着眉, 伸手捏住他的右胳膊, 又从上往下检查了一遍骨头, 确定没断也没脱臼。


    他挑了挑眉, “哪疼啊?”


    眨巴了两下眼睛, 海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总觉得肩膀疼听起来不够严重。


    但他上次因为贪吃撑坏了肚子,半夜疼得满床打滚。表哥当时急得连夜下楼买药,大半夜靠坐在床头,一边骂他馋猫一边给他揉了好半天肚子。


    那次照顾的规格太高,让他印象极其深刻。


    于是他指着自己的肚子胡说八道:“肚子疼。这里最疼了,都快要断掉了。”


    "少来。"对方直接气笑了, 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刚刚人家胳膊肘顶的是你肩膀。"


    怎么就被当场拆穿了?!


    幸诏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小声反驳:"我就是被吓到了, 胃抽筋……"


    可秦驺没再理他这个小戏精。转过身,脸色毫无过渡地变得冷漠, 将矛头对准了角落里那几只惹祸精。


    “我只说一遍。“


    妖精们齐刷刷抬头,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现在是非常时期,物资紧缺,水族馆供不起你们人类形态的吃穿住用,所以只能以动物形态在水族馆里暂避。”


    没人敢吭声,秦驺就当他们默认了。


    “其次,台风过去之后,不想留下可以哪来的回哪去,但想留下来的都得配合水族馆开发的新项目参加工作。”秦驺接着说,“水族馆不是收容所,不养闲人。当然具体怎么分工盈利,等风停了大家开会定。”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如刀看向刚才打架打得最欢的两只,“最后,暂住期间绝不允许再发生今天这种事。哪怕你们打坏的只是一把椅子,我也会直接把你们扔到外面去跟台风讲道理。听懂了没有?有其他意见吗?”


    几只小妖精面面相觑。


    左边是个深藏不露、看着随时能把人骨头捏碎的面瘫男。右边是个看着像小白兔、打起来能直接给人脑壳开光的暴力海豹。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有。”少年们蔫巴巴地开口。


    秦驺十分满意,"走吧,去拉货。"


    十分钟后。


    联盟后院一辆后保险杠用透明胶布缠了三圈的五菱发出一声濒死的喘息,被秦驺一脚油门开出了大门。


    台风"菲欧娜"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星海市边缘。天黑压压的,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往下砸,马路上除了救护车和市政车,几乎见不到别的车辆。


    对于靠海吃海的鱼贩们来说,台风是场灭顶的灾难。


    码头封港,早市上的海鲜如果当天卖不掉,明天就全得进垃圾站沤肥。所以整个市场一片混乱,老板们扯着嗓子大甩卖,给钱就让拿。


    秦驺就这样拿着仅剩的经费,硬是扫购了半个市场的存货。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辆年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面包车,不仅挤着连司机在内的七个人,所有的过道缝隙里还塞满了淌着冰水的死鱼。


    门一关上,车厢里就成了个发酵池。


    幸诏感觉自己已经升天了。


    这和他平时在冷库闻到的冻鱼味完全不同,是几十种不同的海产混杂在一起,经过闷热空间催化后产生的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恶臭。


    对于嗅觉敏锐的海豹无异于酷刑,他被熏得两眼发直,脸色苍白地往车窗玻璃上贴。


    等绿灯的间隙秦驺瞥了他一眼,随手按下车窗开关,"难受就开点缝透气。"


    话音未落,一股夹着暴雨的强风瞬间灌进车里,把副驾座上一袋散装干虾皮吹得漫天飞舞。


    "关上关上关上!"


    幸诏立刻急眼,手忙脚乱地抢救那几只差点飞出窗外的小虾米,然后猛拍按钮把车窗升上去。


    "鱼要吹跑了!"他心有余悸,紧紧护着怀里的虾皮。


    "这有什么可跑的……"见他护食的架势,始作俑者秦驺只能妥协,"那你就这么熏着?一会晕过去怎么办?"


    没人接他的话,幸诏自顾自吸了一大口空气,抿住嘴唇物理隔绝外界气体。


    腮帮子鼓起来,整张脸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秦驺起初只觉得好笑,但过了五分钟,馒头还是保持着这个表情,脸都憋红了。


    "你憋气能憋多久?"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已经有点违反人体常理了,就算海豹擅长潜水,变成人也总有个限度吧。


    幸诏没法发出声音,伸出四根手指在秦驺面前晃了晃。


    四十分钟。


    原来还真是这么不符合常理。


    眼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秦驺默默把空调的出风口全拨到副驾那边,冷气开到最大。


    一路无话。


    后排的几只妖精早就在这生化毒气里翻白眼了,谁也没力气再打架。


    好不容易熬回水族馆,卸货成了一场混战。几百斤鱼虾被装卸下来塞进冷库,连向来自诩是全水族馆最爱吃鱼的海豹,在经历这场恐怖级别的洗礼后也扛不住了。


    最后一筐青鱼刚搬进地下室,他拔腿就往员工宿舍区跑。


    等秦驺安顿好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带着几个重新化作动物的妖精回到302宿舍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雨势变大,天完全黑了。


    他把玻璃缸搁在桌脚,刚换下自己同样气味十足的衣服,就听见浴室里传来的声音。


    “嗷呜——呜——”


    很清脆,还带着奇怪的调子。


    他第一次听见幸诏唱这首歌还是在大半个月前,对方给他介绍这是自己编的海豹之歌。


    “虽然人类听不懂,但十分具有海豹哲理。”半个月前的幸诏如是说。


    也没说具体是什么哲理。


    浴室水声哗哗响,伴随时不时出现的水花声。很明显,那位刚学会用淋浴没多久的海豹又在里面玩水了。


    鬼使神差摸出手机,秦驺调出这个月的水费单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简直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大部分贡献都来自于那个每天至少要在浴室里浪费三盆水的人。


    他默默点了右上角的退出键,决定眼不见为净。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浴室的门锁发出一声响。


    幸诏从里面擦着头发出来,只穿了一条短裤,上半身光着。


    这小妖精没心没肺,也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类看。白玉般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出一层漂亮的粉色,肩头圆润,常年游泳的线条紧实流畅。


    心怀鬼胎的人类暗自叹气,移开了视线。


    “表哥,你回来啦。”豹毫无自觉地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这才看见地上的玻璃缸,“啊,他们要住在我们这里吗?”


    “暂时的,要等馆长拍板才能放进展示缸里。”


    秦驺说着,从床底拉出个购物袋,里面是一件浅黄色的珊瑚绒连体衣。


    布料很厚实,摸起来软绵绵的,帽子上不仅有两个垂下来的毛绒耳朵,屁股后面还缝着一截卷卷的小尾巴。


    幸诏眼睛瞬间亮了。


    “好软!”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这个是给我穿的吗?”


    “对。”


    幸诏开心地拎起来左看右看,突然有些迟疑地指着那对耳朵。


    “可是表哥,这不是我的呀。海豹没有这么长这么软的耳朵,这个尾巴也不对。”


    他认真地分析了一下,“这应该是一只小狗的衣服。”


    果然没骗过去。


    秦驺心里闪过一丝懊恼,脸上却面不改色,"不是小狗的,这是给你买的新礼物,快换上试试尺寸。"


    一听是礼物,那点关于物种的纠结直接灰飞烟灭,幸诏一把将衣服抱进了怀里。


    他现在对自己可能是只混血海狗这件事接受度很高。毕竟联盟的大家天天说他是小狗跟海豹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粘人。


    如果能和表哥天天黏在一起,其实当只毛茸茸的海狗也没什么不好的。


    甚至还有点美滋滋。


    幸诏连头都顾不上擦了,把毛巾随手一甩,手脚并用往衣服里钻。


    这种带拉链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有点复杂,秦驺在旁边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把拉链理顺,从肚子一路拉到下巴底。


    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垂在脸颊两侧,加上那双无辜的下垂眼,看着真的像是一只被捡回家的小金毛。


    “好看吗?”幸诏扯着衣服口袋,期待地在秦驺面前转圈,背后的尾巴跟着一甩一甩。


    说实话,比想象中要合适得多。


    “非常可爱。”秦驺一反常态,毫不吝啬的夸赞。


    对方的耳朵尖刷地一下红了。


    “真……真的吗?”幸诏小声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当然是真的。”看着那张被夸得红扑扑的脸,大尾巴狼终于露出了尾巴,“趁着这衣服这么好看,你现在去找馆长。”


    “啊,找馆长干什么?”


    “去卖个萌。就说这几个可怜的动物都是你刚才在海边玩水的时候捡回来的流浪儿,求他给批点伙食补贴和水缸。”


    幸诏瞪大眼睛,听得一愣一愣,“他会答应吗?”


    “一定会的。”秦驺斩钉截铁。


    开玩笑,刚才这副小狗样连自己都觉得无法拒绝。钱馆长那种看似无情,实则被海洋动物泡软了心肠的人哪能扛得住这一下?


    这是合理利用资源的手段,才不是骗小妖精出卖色相。


    小妖精似懂非懂地点头,觉得表哥说的肯定是对的。于是抱着那个小玻璃缸,穿着一身小黄狗连体衣,屁颠屁颠地去馆长办公室了。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两只花纹猫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在玻璃缸的角落吐了一连串鄙视的泡泡。


    人类真没下限。


    第22章 那个海豹,同床


    事情进行得比秦驺预想的还要顺利。


    不到半小时, 幸诏就从办公室回来了。不仅带回了三张签好字的申请单,还有一口袋高级海鲜冻干。


    后者显然是馆长自掏腰包给这只小狗的。明明平时在经费上抠门得连一个多余的水桶都不肯批,果然人类都无法拒绝毛茸茸。


    他的手机也在这时紧跟着响了。


    “小秦!”钱馆长的声音震得他耳朵一聋, “你是怎么当表哥的?!外头什么天气,那可是十集台风!”


    秦驺把手机拿远了些, “……他怎么跟您说的?”


    “他说你带他在海边玩水!”钱馆长气急了, “那孩子本来就瘦,要是被风刮跑了怎么办?”


    秦驺看了眼正在玻璃缸边逗小虾的某人, 面无表情地背了这个锅:“是我的问题, 以后不去了。”


    “以后你再这么带孩子, 我就向政府举报你虐待弟弟!批文他拿回去了, 你赶紧去给那几只动物提点带鱼。”电话那头骂完, 心痛地挂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幸诏完全不知道自己出卖了表哥, 还在求夸奖, “馆长批了三箱呢, 我们可以每天多吃一条。”


    “干得好。”秦驺没跟他算账,拿毛巾盖在他头上揉了两把。


    入夜。


    “菲欧娜”终于在距离星海市八十公里的海岸线正面登陆了。


    大自然展现出了它最狂暴的一面。风用一种仿佛要将这栋建筑连根拔起的力道,一次次撞击在水族馆的外墙上。


    雨水也被狂风裹挟着拍向窗户玻璃,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为了保障安全,整个城市都停电了,水族馆的应急电源只能维持维生系统和地下泵房运转。


    302宿舍里漆黑一片, 只有走廊的安全出口标识漏进来一丝微弱的绿光。


    “轰隆——!”


    惨白的闪电瞬间撕裂天空,将房间照得雪亮,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幸诏把自己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恐怖画面——屋顶被掀翻了, 他被卷到天上,又摔在黑漆漆的马路上,被路过的大车压成一片白色海豹干。


    紧张让他胃里的那点食物消化得干干净净,他好想吃小鱼。


    就在他鼓足勇气把手从被窝伸出去,准备摸索秦驺床沿的时候。


    “哐哐哐!”


    宿舍的门被重重敲响了。


    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突兀的敲门声简直就像是某种怪物在砸门。


    幸诏的脑子直接被吓断线了,老师在扫盲班上用来吓唬他们不要乱跑的恐怖故事全涌了上来。


    什么抓海豹去做研究标本,吃海豹的人类之类的,让他全身的汗毛倒竖。


    “啊——!”


    他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起,直直地朝着对面那张床扑了过去。


    另一边的秦驺其实也没睡着,雷劈下来的一瞬间他就坐了起来。


    小妖精胆子那么小,连个恐怖片都不敢看,现在这动静怕是要吓死。


    刚摸出手机准备打手电,眼前突然多了一个黑影。


    伴随着一声尖叫,毛茸茸的身体直直朝着秦驺砸了过来。


    方向感还极差,直接冲着他的肚子去了。


    秦驺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结结实实坐上来,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儿。


    他反应极快,手臂在半空截住了那个身体。然后顺势把砸过来的人卸了力,稳稳当当地带到了床的内侧。


    “没事,没事。”


    秦驺松了口气,一手护在幸诏的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着。


    幸诏这会儿根本顾不上丢脸,死死揪着秦驺的衣服,把脸整个埋进对方的胸膛里。


    窗外又闪了一道光。


    他闭着眼,抓得更紧了,“有人……有坏人要把水抽干,抓我去做切片。”


    秦驺拍背的手一顿,诡异的心虚感开始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真正领了命令要把他带回研究局的罪魁祸首,这会儿正在这儿当护花使者呢。


    “别瞎想。”他咳嗽一声,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对方身上,“哪有人抓海豹做切片,有研究价值么?赶紧闭眼,我去看看谁敲门。”


    门被向内拉开,闪电恰好在这时劈下。


    没有切片狂魔和变态杀手。


    门外站着的,只是顶着一头鸡窝卷发的未成年。


    小灰踩站在走廊的水洼里,裤腿湿了一大片,显然是从海豚馆那边的宿舍一路跑过来的。


    两人面面相觑。


    “……大半夜不睡觉,你梦游?”


    “我睡不着!”小灰的声音很大,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害怕,“风把屋顶吹得哗啦啦响,太吵了!”


    他才刚从海里被接回陆地不久,陆地上的风暴对他而言太具破坏力了。被雷声吓得从池子里跑出来后,他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熟悉的同类。


    “睡不着回去数羊。海豚也用不着睡眠,你们一半大脑醒着一半大脑睡。”秦驺继续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


    “才不要!”小灰毫不退让,“我是来找笨海豹玩的,我无聊!”


    他探头探脑,越过秦驺的肩膀往房间里看。


    借着走廊昏暗的绿光,他清楚地看到幸诏的床上空空荡荡,被子被掀在一边。


    “奇怪了。”小灰一愣,“他人呢?被风吹跑了?”


    下一秒,他就看到秦驺床上那团被子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接着从被子边缘探出来个脑袋。


    软趴趴的狗耳朵耷拉在脸颊两边,幸诏双手抓着被角,警惕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小灰瞳孔地震,眼睛越睁越大。


    这只蠢海豹怎么睡在别人床上了?!


    作为一只经常上网冲浪的海豚,他的脑子里迅速划过一百种不堪入目的成年人画面。


    “你……”他指着床上的幸诏,憋了半天,“你这只不要脸的笨海豹!”


    秦驺沉重叹气。


    因为这个不美妙的误会,后面的气氛一直很诡异。


    风太大没法开窗,屋子里很闷。秦驺去隔壁借了几个的蓄电池小灯,三个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中间铺着一副扑克牌。


    这是小灰从室友那里顺过来的,说是要转移注意力,一起打斗地主。


    但这个提议面临着致命的问题。


    别说斗地主了,幸诏连上面的红桃黑桃都分不清。


    “这是三个带一个,管住你那个三。”小灰教学了一会就没了耐心,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你到底会不会看?”


    幸诏手里攥把排得乱七八糟的牌,愁眉苦脸。


    “没关系,我教你。”秦驺看不下去,干脆坐到了他侧后方,伸手把他手里的牌理顺。


    “先挑王和二,这些都是大牌不用急着出。”


    幸诏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灰则坐在对面,十分不爽地看着秦驺。


    教就教,为什么要凑那么近?手都快搂住笨海豹的腰了!是当海豚不存在吗,直接当面拐骗单纯妖精!


    “你教他可以。”小灰忍不住瞪着对方警告,“但一会打起来你不许放水啊!这关乎尊严!”


    幸诏跟着附和:“对呀,大家都要认真玩。”


    秦驺眼皮都没抬一下:“嗯,知道。”


    不出所料,这只海豹打牌主打一个全靠运气,并且酷爱叫地主。


    半个小时后,他白净的脸颊和额头就贴满了裁成长条的白纸。


    甚至还有一张不偏不倚贴在他鼻梁正中间,随着呼吸一飘一飘的。


    状态也从原本的干劲十足,变得彻底蔫巴了。


    手里全是小烂牌,三拖一打不出去,顺子凑不齐,又输了。


    “哈哈哈哈哈哈!”小灰笑得嚣张,拿起手里拿着剩下的小白条,就准备往人脸上糊,“再来一张,笨死你算了!”


    不曾想,一只手半路截住了他的动作。


    秦驺把纸条一扔,从桌子上拿了条原味鱼干,直接塞进幸诏的手里。


    “拿着。输了也不算什么,那是他运气好。”


    这是幸诏最喜欢吃的带鱼段烤的,表面还冒着油光。他当即把输牌的苦恼抛之脑后,嗷呜一口咬下去。


    吃得很香,连声音都变得口齿不清,“好吃。”


    小灰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那袋小鱼干对于任何一个海洋动物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等着大方的人类也给自己分一块。


    结果人类不仅假装没看见,还直接拿着第二块,越过小灰讨食的手递到幸诏嘴边。


    小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的呢?我赢了那么多把,奖励不该给我吗?!我们还是队友呢!”


    对方完全不为所动,捏紧封口将剩下的鱼干重新放回桌上。


    “你赢的是那些纸条。”他抬抬下巴,示意被从幸诏脸上薅下来的一堆纸条,“鱼干是给输家的安慰奖。”


    这护短就护得太明目张胆了。


    小灰气得要炸,一把扫乱桌上的扑克牌,猛地站起来。


    “你就是偏心!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未成年!资本家!虚伪!”


    一连骂了好几句,但那个面瘫根本不理他,还在继续撕第三块鱼干给准备喂给笨海豹。


    “我不跟你们玩了!”


    被无视的未成年海豚一甩手,怒气冲冲地跑出了宿舍门,连他是来避难的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第23章 那个海豹,乌龟


    天空是铅灰色的。


    “菲欧娜”带来的不仅是狂风, 还有几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整个星海市都拉响了防汛一级警报。


    幸诏抱着两个装着冻鱼和虾米的食盒,正走在去往动物区的走廊上。


    这里是员工平时走的快捷通道, 一侧的墙面是通透的玻璃,可以看见水族馆前院的绿化带。


    两棵高大的棕榈树此刻已经被吹倒砸在防护网上, 树干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刺。


    而外面的景象已经彻底超出了幸诏的认知。


    大雨如注, 打在玻璃上像泼水一样。陆地也不见了,水位一直漫到了边缘的排水渠, 形成一片浑浊的汪洋。


    “好多水。”他愣愣地看着。


    不仅是雨水, 还有海水倒灌。


    几只小鱼不知道从哪里被冲了进来, 马路上顺着水流游动, 平时没来得及清理的城市垃圾此刻全漂在水面上。


    而最让他心口一紧的, 是那段凸出水面的台阶上, 有几个黑乎乎的圆盖子。


    眯起眼睛一看, 是几只池塘里的小乌龟。


    它们不知道怎么被这猛涨的水卷了上来, 此刻一个个四脚朝天, 伸着脖子拼命想翻转身体,爪子在空气里努力划拉。但周围只有泥水,没有任何着力点。


    水很快就会没过台阶,这样下去它们会死的。


    小妖精这会儿很着急,脑袋顾不得思考太多。把食盒放在墙角后,他一把推开了小铁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 夹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幸诏脸上,可他来不及觉得疼, 直接往雨里跑去。


    还没来得及走下那片汪洋, 一只手就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


    “哎呀!”


    对方力气很大,幸诏被扯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身上披着雨衣的小灰惊魂未定, 声音都劈了叉,“你要干什么去?!水流那么急,你下去就会被卷走的!不要命了?!”


    幸诏皱着眉。他不是不知道水有多急,但那些乌龟翻不过来会淹死的,他得去捞。


    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随之从他身边掠了过去,带着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是秦驺。


    他身上就套了件黑色的防水风衣,在越过幸诏的一瞬间,很轻地在幸诏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是个“呆在这别动”的指令。


    下一秒,他一脚跨进了狂风暴雨里。


    “表哥!”


    幸诏这下真的慌了,但声音很快被风吹得破碎,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外看。


    刚才还没觉得多可怕,现在看着秦驺蹚进那片漫过小腿的黄汤,心脏突然一阵狂跳。


    水流真的很急,他不敢去想如果表哥出事了该怎么办。


    “我真服了!”小灰在一旁直跳脚,“你们两个都是疯子,我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下次再管我就是个球!”


    暴雨中的秦驺完全听不见这边的声音,他正弯着腰在台阶边缘摸索。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迷住了眼睛,只能凭借刚才的记忆去捞那几个滑不留手的壳。


    整个过程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幸诏看来似乎有好几年那么长。


    秦驺终于蹚着水走了回来,他随便抹了一把脸,把挡住视线的湿发捋到脑后。


    然后两只满是泥巴的小乌龟被塞进了小灰手里。


    另一边掌心里躺着三只小一点的乌龟,被轻轻放在幸诏摊开的手上。


    “能看到的都在这儿了。”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幸诏愣愣地抬起头。他记得表哥是有洁癖的,可就为了几只跟他毫无关系的乌龟,原本干净的衣服现在贴在身上,裤腿上也全都是污泥。


    他鼻尖有点泛酸,“谢谢表哥。”


    “不用谢,它们现在归你们养了。但有言在先,口粮得自己负责,水族馆的补贴不够分。”


    幸诏点点头。刚想问他冷不冷,要赶快去换干衣服。


    对方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这几天雨不会停,外面也乱,你们就呆在馆里不许出去。”


    两个小妖精愣了愣。


    “除了自己的工作还要照顾好其他的动物,有事解决不了也别逞强。”秦驺接着交代,“记得去大厅找其他人类员工,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捧着乌龟的手慢慢收紧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话听起来很普通,都是表哥平时也会唠叨的事情,但放在眼下幸诏就是觉得很不对劲。


    就好像……他在安排自己不在的时候的事情。


    这感觉很陌生,幸诏长这么大很少听见有人跟他说这么周密的话。


    于是他紧紧盯着秦驺的脸,想要从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去哪?”小灰直接问了出来。


    “有点急事。”


    “这天气能有什么急事?”小灰并不买账,“外面车都开不了,你走路去投胎吗?”


    幸诏这才过来,原来那些就是人类在离开前会说的话。


    表哥不要他了吗?因为他今天不听话差点跑出去?


    秦驺看见幸诏那双不安的眼睛,叹了口气,用没粘上泥的手背轻轻蹭了下他的脸侧。


    “我叔叔病了,在市医院。是很严重的突发状况,现在必须过去一趟。”


    原来是去看家人,他虽然是个不太懂人类复杂关系的妖精,但也知道家人生病是一件很大的事。


    可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震得嗡嗡响的铁门。


    “真的要现在去吗?”幸诏问,“风太大了,走丢了怎么办?”


    小灰冷哼一声:“你劝他干嘛?他非要当这个大孝子,等会就被风卷走当人肉沙包。”


    秦驺没理会小灰的夹枪带棒,“市医院离这儿就两条街,我借了辆底盘高的越野,你们乖乖等我回来就行。”


    幸诏很认真地点点脑袋,“那你快去多穿一件衣服。”


    秦驺看了他最后一眼便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看着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幸诏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原本每天塞得满满当当的行程突然缺了一大块。


    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让小灰翻了个大白眼,“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人类就这德性啊,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对方只闷闷地“噢”了一声。


    小灰越发烦躁,用手指戳了戳那两只还在装死的乌龟。


    “与其在这发呆,不如想想怎么弄这几个丑东西,至少得给它们搞个住的地方吧?”


    一说到表哥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乌龟,幸诏的注意力成功被拉了回来。


    他把手里的三只乌龟往上抛了抛,生命的重量让他觉得很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要养别的生物。


    “我没养过这个。”他虚心求教,“就直接扔水池里行吗?”


    “你傻啊,这是巴西龟,放深水池里就淹死了。得弄一半沙子一半水,再弄个能晒太阳的石头给它们爬。”


    “还要沙子?”幸诏瞪大眼睛。


    “不然呢?它们在泥里泡了这么久,得有个干燥的地方喘气。地下室那个库房不是有很多闲置的玻璃缸吗?我们去挑两个好的,比赛看谁搞得造景好看。赢了的……赢了的可以多吃两条晚上发的小黄鱼。”


    这赌注太有诱惑力了,贪吃海豹立刻把刚才的不安扔到了脑后,“那我去拿小桶!”


    造景前的第一步是挖沙子。


    现在的天气显然不适合去沙滩,好在水族馆的后院因为绿化改建堆着一片建筑沙,虽然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被雨全泡湿了。


    他们找了员工更衣室里最大号的雨衣套上,一人提着个小塑料桶偷偷摸摸从侧门溜了出去。


    这趟“挖沙之旅”可谓是非常惨烈。


    沙子吸满了水重得像水泥,幸诏用小铲子一下下往下挖,风把雨衣的帽子吹掉了好几次,雨水直接灌进了脖子里。


    “多挖点多挖点!”小灰在旁边边挖边喊,“底下是干的!”


    等他们一人提着半桶死沉的湿沙子跑回室内的时候,已经全成了落汤鸡。


    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手上和连鞋里全都是黄沙。


    但他们完全不在乎,直接去到地下库房。那里面堆着很多闲置的玻璃展示缸,虽然旧了点,但清洗擦亮后还是很好看。


    分别选了一个长方形的中号缸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半桶沙子倒进缸里开始造景。


    造景材料是水族馆二十多年前采购的,现在因为审美太落后已经被淘汰的假山石和塑料水草,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子。


    但幸诏觉得彩色的东西都很好看,当然要全部用上。


    于是他拿了一块几乎占了半缸面积的巨大假山,哐当一声放在沙子上。


    接着假山的周围被插满了粉色、蓝色和紫色的塑料水草,为了保证颜色丰富,他又抓了两把彩色石子铺在水草外围,最后灌入自来水。


    整个玻璃缸瞬间变成了一锅饱和度极高的大乱炖。


    “我弄好了。”他很满意地拍拍手上的泥巴,转过头看向小灰的杰作。


    那边风格走的是另一种极端,沙子上堆了三块灰色鹅卵石,高低错落。旁边只插了一棵绿色水草,极简到了简陋的地步。


    “你那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小灰毫不客气地指着那色彩斑斓的缸,“辣眼睛,这叫光污染你知道吗?乌龟进去了得眼瞎。”


    幸诏不服气地回敬:“你那个才难看呢,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乌龟进去了会得抑郁症。”


    “谁抑郁?懂不懂什么叫原生态?海里的石头就长这样。”


    “可这是巴西龟,不是海龟。”


    两人对着两缸丑得各有千秋的造景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行。”小灰摸着下巴,“既然是比赛就得有裁判,不然怎么定输赢,怎么定那两条小黄鱼归谁?”


    幸诏也摸着下巴想了想,表哥不在,萌萌姐也不在,食堂大叔这会儿在睡觉。


    “我们去找馆长。”他提议,“他最懂这些了,肯定知道哪个好。”


    小灰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两个人就各自抱起自己的缸往办公区走。


    由于目前差不多是歇业状态,整个二楼都很安静。


    小灰在前面,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了门把手,“馆长,我们有个比赛让你当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幸诏奇怪地探头看进去,发现办公室里的人出奇的多。


    钱馆长的大茶几旁边加了三把椅子,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那里,空气弥漫着很重的烟草味。


    听到动静几人全都转过头,齐刷刷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脏兮兮的少年。


    钱馆长见到他们两个,本不太好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怎么了这是?弄得一身泥。”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先回去换衣服,我这边正忙着呢。”


    “噢。”小灰很识相地闭上嘴,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灰西装,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很不客气地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


    “这就是那几个刚招进来的饲养员?老钱,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纵容员工上班时间搞这些花花草草?”


    “王总,他们才刚成年,都是穷苦人家来打杂的。”馆长赶紧赔着笑脸,“外头风这么大,这几天大家都没活干。”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靠在沙发背上,嗤笑一声,“有没有活干,以后也难说了。”


    第24章 那个海豹,惊喜


    “菲欧娜”走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干净利落。


    五天后,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星海市的积水退了个干净,路边的断枝也被环卫工人用车拉走。


    空气里的潮味还没彻底消散, 水族馆就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了。


    也许是在家憋了太久,也可能台风过后大家需要情绪价值的补偿, 重新营业后的生意简直是空前火爆。


    “排队!往后退一点, 别挤着小海豹!”幸诏对着扩音喇叭大喊。


    他这几天忙得脚底都快磨起泡了,以前当海豹表演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中午趁着轮班换人的空当, 他还得去冷库提鱼肉去喂那几只临时安置的流浪动物。


    刚拐进地下室, 两个玻璃缸里就闹腾起来。


    “吃饭了。”他用漏勺敲了敲缸沿。


    一只猫鲨闻声在水里猛地摆摆尾巴, 它叫戚草草, 是当时在联盟带头打架的少年之一。


    “天天吃就这种鱼, 还不让出门。”戚草草探出半个脑袋, “怎么还没安排工作?那个人类呢?不是说他负责管我们吗?”


    旁边水箱里一抹扎眼的红色跟着蹿了出来, 是脾气最火爆的螳螂虾红米。


    “就是啊!”它在玻璃上敲出嗒嗒声, “老子在这破水坑里蹲了一个多星期, 再不让活动关节都要生锈了!”


    幸诏把鱼肉分别倒进缸里,皱眉看他们抢食。


    “因为表哥还没回来呀。我问了萌萌姐,她说必须得等他回来开会讨论以后才能定,你们现在出去会惹麻烦的。”


    戚草草嚼着鱼肉,斜了他一眼。


    “这都快一个星期了吧?他叔叔到底生了什么病你问过吗?不会这么久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吧?”


    “怎么可能,我们天天晚上都要打电话的!”幸诏下意识拔高音量反驳, “但是表哥只说叔叔病得很严重,我想打个招呼他都不让。”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肯定是快不行了。”红米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我看电视里都是这么演, 那种连招呼都不让打的基本上就是插着管子在等死了。哎,人类真脆弱。”


    戚草草跟着点头, “不让接电话就是进重症监护室了呗,插着管子怎么说话?”


    幸诏听得心慌,“那可怎么办才好?”


    那天股东们的态度很明确,如果台风过后水族馆赚的钱还没达到预期,大家就要流浪街头了。那时候万一再有个台风可怎么办?


    从那之后他一直都没睡好,每天晚上都要给秦驺打电话。


    可他又不敢耽误表哥太长时间,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总是透着难掩的疲惫,有时还伴随很大的风声。


    看来市医院的条件也不怎么样,都漏风呢。


    他发呆期间,小妖精们已经十分高效地围在一起开了个会。


    “你要实在很担心,我们去医院看看不就得了。”


    幸诏一愣,“是去探病吗?”


    “对啊,你连病房都不去算什么好亲戚?我们就直接去,给他一个惊喜。”


    十分想念表哥的幸诏觉得这主意很不错。


    “可是……医院怎么走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要先去问问小灰才行,他懂得比较多。”


    身后传来流浪妖精的嘘声。


    中午休息时,幸诏就端着饭盒坐在了海龟池旁的台阶上。


    旁边坐着同样拿着饭盒的小灰,他今天被人类小孩折腾了一上午,整条海豚散发着一股“谁惹我我咬谁”的烦躁。


    “去医院看他?”


    “嗯。”幸诏扒拉着饭盒里的米粒,没什么胃口,“草草说叔叔可能进重症监护室了,表哥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很难过。”


    小灰哼了一声,“就他那死样,能有多难过。”


    但扒饭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他嚼着菜叶想了一会儿。


    “其实我正想跟你说这事,你这段时间受了他不少照顾,还,还……"


    他想说你还睡人家被窝里去了,但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咳嗽一声。


    "总之人类最讲究人情世故,他家长辈病了,你装没事人一样说不过去,干脆大家都去医院看看。”


    幸诏赶紧点头,放下筷子去摸口袋里的老年机,“那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他,问他医院在……”


    “等等!”小灰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傻啊?这种时候打电话,他肯定客气说‘不用来不用来,太麻烦了’。懂什么叫惊喜吗?就是买好东西直接出现在病床前!”


    “啊,还可以这样吗?”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他说得很笃定,“你放心,我肯定把地址套出来。”


    两个从来没独立在人类社会生存过的妖精,就这么根据肥皂剧的经验敲定了这次探病计划。


    到了周末,计划执行者们便整整齐齐站在了后门的街道上。


    为了省打车钱,大家最终商量出的结果是:只能去四个人。


    流浪人员通过残酷的内部决斗,分别派出了戚草草和红米作为代表跟着进城。


    “先去对面的超市。”社会化程度最高的小灰充当起临时家长,“记住,看望病人要买营养品和水果,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三个妖精纷纷点头。


    可仅仅十分钟后,小灰就在超市差点气出脑溢血。


    “你给我放下!”他咬牙切齿地掐住红米的手腕。


    对方手里正举着一袋红艳艳的薯片,上面还画着喷火的恶魔头骨。


    “凭什么放下?这包装多气派啊!”红米梗着脖子,试图把那包家庭装薯片塞进幸诏推着的购物车里,“红色喜庆,人类看病不就图个吉利吗!”


    “吉利你个大头鬼!”


    小灰额头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他第五次把那袋魔鬼辣薯片夺过来,狠狠塞进货架最里头,“这是魔鬼辣!你想把他叔叔送走吗!”


    “不至于吧……”戚草草在旁边嘀咕,手里正抱着一桶螺蛳粉。


    “你那桶也给我放下!”小灰接着炮轰猫鲨,“谁家探病送臭水坑味的粉啊!你们这群傻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声音太大,引来周围大妈异样的目光。


    幸诏乖乖地站在购物车后面,觉得小灰说得很有道理。人类生病了要吃好消化的才行,比如水煮烂鱼或者白开水泡鱼干。


    “都起开!”小灰终于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红米,宣布接管选品大权,“你们都不许动手了,我来拿。再乱碰东西我把你们手爪子全剁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小灰推着车在货架间穿梭,手脚麻利地拎了两箱高钙牛奶,又拿了几盒蛋白粉和人参燕窝复合礼盒。


    全挑的是那些看着大,字少且贵的盒子。


    “行了,够排面了。”小灰最后两个盒子扔进购物车,“幸诏去结账。”


    “好的!”被点名的海豹积极响应。


    滴。滴。滴。


    收银员扫完条形码,“一共八百六十五块四毛,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谢谢。”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钱包,里面有许多面额不等的纸币。


    那是他们四个打零工赚来的。


    水族馆外新开了家零食店,小灰和幸诏每天下了早班就带上另外两只偷偷过去,穿着布偶服在太阳底下一站就是四个小时,给人发传单、陪人照相。


    每天结算的时候,大家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湿透了。


    幸诏站在收银台前,认真地把钱一张张地数给收银员,“八百五十,九百。”


    对方笑着收下,“这是找您的零钱,谢谢惠顾。”


    手忙脚乱地把那堆礼物提上出租车后,四个人终于在座位上松了口气。


    司机师傅是个话痨,一边踩油门一边回头:“哟,这大包小包的,去哪儿啊小伙子们?”


    “市第一人民医院。”小灰说完,拍了拍前面的椅背,“喂,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就这么突然跑过去还是有点不合适。万一人家那时候正在打针换药或者需要休息,我们就成不速之客了。”


    “啊?”幸诏有点紧张,“那我们回去?”


    “东西都买了回什么回?我的意思是先打个电话透点风。这叫礼貌,人类都吃这一套。”


    幸诏连连点头,人类确实有很多社交规矩。


    他把两箱牛奶放在膝盖上,熟练地在手机上按下快捷键“1”。


    电话嘟嘟了两声,很快接通了。


    “喂?”


    秦驺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没有之前的风声,却有些清脆的哒哒声。


    “表哥。”


    “嗯。”对方语气柔和了一点,“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中午吃饭了吗?”


    “吃过了,吃的馒头和鱼干。”幸诏老实地汇报完才开口,“叔叔今天好点了吗?”


    “……还是老样子,没恶化就是好事。我这几天可能还是回不去,你照顾好自己,没事少出门。”


    这种惯例般的叮嘱相当于逐客令,一般幸诏听了就会乖乖挂掉电话。


    但今天不行,他有任务在身,“可是我们已经出门了呀。”


    电话里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出门了?去哪?”


    幸诏有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去医院看你和叔叔呀。我们带了牛奶,蛋白粉和燕窝麦片,都没有用馆里的钱。”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对方的声音彻底变调了,平日的沉稳不翼而飞,只剩下几乎破音的慌乱,“你们现在在哪?!”


    幸诏还从来没听过表哥发出这样的声音,这种落差让他觉得很好玩,连带着紧张都没了一半。


    “在车上。”他看了看外面的路牌,结果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只好求助后排,“小灰,我们在哪?”


    “在去东区第一医院的高架上啊。”小灰生怕秦驺听不见,在后座大声喊。


    红米也跟着凑热闹,对着手机嗷嗷叫,“面瘫男,快去洗几个苹果等我们!”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呢。”幸诏雀跃地补充,“今天好像不堵车。”


    电话那头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局总部,地下三层的核心收押室。


    秦驺站在一排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钢化玻璃外,手里还拿着走私入境的S级妖兽的审讯报告。


    不远处的审讯室刚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两名特工被医疗队抬出来,整个楼层处于半封闭战备状态。


    而他重病的“叔叔”江颂,正在高层会议上和其他领导商量对策。


    如果现在有人路过,一定会惊讶向来以冷血无情著称的秦长官,此刻的脸色有多么精彩。


    “……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着与审讯室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让司机开慢点,注意安全。我在大门外面等你们。”


    说完这句,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


    “挂了。”幸诏转头对小灰说,“他说让师傅开慢点。”


    “这人真是虚伪。”小灰靠在椅背上冷哼,“心里指不定多感动呢。还让开慢点,这就是人类的假客气。”


    作者有话说:


    其实草草的名字也是看电视剧看来的


    第25章 那个海豹,探病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 医院大门外挤满了卖水果花篮的摊贩和各种叫卖声。


    “这人也太多了吧。”红米提着两盒燕麦片,被挤得直翻白眼。


    “你少废话,提好东西别丢了。”小灰热得额头冒汗, 用胳膊肘顶开前面挡路的男人,“幸诏跟紧了, 别被踩死。”


    被点名的海豹拎着一大兜现买的水果和两箱牛奶跟在他后头, 正探头探脑地在人群里找路。


    突然手里一轻,重量被人接了过去。


    他吓出一身冷汗, 还以为遇上强盗了, 拽着袋子死不松手。


    “松手, 是我。”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幸诏猛地抬起头, 看见了身旁的秦驺。


    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热, 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 额角也带着汗。


    “表哥!”


    没羞没臊的海豹根本没顾忌周围有多少人, 直接就往人怀里扑。


    秦驺被他这一下撞得退了半步。


    手里还提着两箱牛奶, 他实在腾不出双手来接。只好稍微侧过身子, 让幸诏抱住自己的半边肩膀。


    心跳很快。一半是因为刚才生死时速般的奔波,另一半是因为怀里这个人。


    “跑那么急干什么?”他呼吸还有些乱,把重物都换到了左手,空出手在这个他想念了很久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对方舒服得眯起眼睛,仰头看着秦驺的脸。


    “因为很久没看到你了。”幸诏视线落在他额角的红痕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脑袋怎么破了?是在医院磕到了吗?”


    秦驺动作一顿,下意识用大拇指抹了一把那道还没干透的血印。


    大概是刚才的妖兽撞碎玻璃时, 飞溅的碎片划出来的。


    “不小心蹭的。”他目光扫过另外三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妖精,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来这里是谁的主意?”


    幸诏特别认真地把大伙儿出卖了, “是大家都很想来看看你呢,而且小灰说这是人类的基本礼貌。”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先上去吧。”


    医院的电梯永远都很难等。


    好不容易挤进一间能到高层的电梯,红米就憋不住了。


    “喂,你那叔叔到底得的什么病啊?是不是快不行了?都这么多天了。”


    戚草草在旁边点头,“就是啊。我看电视里说,这年纪大的人只要往床上一躺好几天起不来,基本就是在交代后事了。他还有没有什么遗愿没完成?”


    话音还未落,两人就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疼得龇牙咧嘴。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小灰在他们鞋面上各自狠狠剁了一脚,压着嗓子骂。


    幸诏没懂小灰为什么要踩人,但也很担忧地看着秦驺。


    “表哥。”他小声问,“叔叔很疼吗?”


    秦驺看着这群快要把病危通知书写在脸上的小妖精,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半小时前江颂在指挥中心拍桌子骂人的画面。


    等会儿这群家伙跑到江颂面前,问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画面简直惊悚。


    虽然心里笑得想死,但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重。


    “是心脏病,老毛病了,不能受刺激。所以你们一会儿动作轻点,千万别一惊一乍地吓他。”


    四个小妖精顿时如临大敌,齐刷刷点头。


    电梯到了十五层的住院区。


    这里本来是预留给研究局高层的特护通道,现在为了圆这个荒诞的谎,整整一层全被临时清空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单人病房里,各种复杂的维生仪器靠在墙边。


    江颂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坐在床上,脸色很臭地看向推门进来的秦驺。


    如果目光能杀人,恐怕他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好在小灰和幸诏都见过秦驺这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叔叔”,此刻完全把这归结于一种家族遗传的面瘫。


    “叔叔。”


    幸诏第一个探出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我们来看你了。”


    小灰也跟在后面鞠躬,“叔叔好。”


    为了这群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小海鲜,被迫中断了高层会议的江颂此时实在懒得装出什么好脸色。


    干脆都没正眼看他俩,冷哼一声权当回应。


    红米和戚草草也把自己手里的补品放了上去,“叔,你快点好,他就能早点回去给我们派活干了。”


    看着那堆中老年营养品,江颂一记凌厉的眼刀直直甩向站在门边的秦驺。


    大概意思是:你搞来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马上把人弄走。


    结果对方假装视力突然下降,完全没看见上司的怒火。


    “叔叔渴了吗?”毫无知觉的海豹认真履行着探病者的职责,顺手拿起一盒高钙奶。


    吸管插进锡纸孔里,他双手捧着递到了江颂面前,“叔叔你要多喝牛奶,骨头会变硬,心脏也会好的。”


    江颂动作僵硬地接过了那盒奶,“谢谢。”


    秦驺见他脸色快要黑过包公,真怕江颂气得在病床上掏枪,决定见好就收。


    “红米,戚草草。”秦驺走上前,“去那边坐,自己切水果吃。”


    小灰很有眼力见地扯了那俩二愣子一把,三人移到了靠窗的沙发区。


    秦驺这才找到机会和幸诏并排坐下。


    还没等他开口嘘寒问暖,小妖精就低头从自己口袋拿出一个画着笑脸的小便签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秦驺倾身看过去,一页上只有像“的”、“有”、“大”之类几个少得可怜的简单汉字,剩下全是歪歪扭扭的汉语拼音。


    甚至有些声调还标错了。


    “guan zhang rang wo gao su ni”


    手指在一个个拼音上点着,幸诏读得很慢,遇到自己写得太丑而认不出来的拼音还会停顿很久。


    “股东那边又施压了,因为现在所有的……传统表演项目都取消了。目前这两个项目……只能维持不亏钱,所以要尽快想出新的项目,吸、引客流。”


    秦驺没有丝毫不耐烦,只专注地看着那张便签纸,时不时点个头。


    “嗯,我记下了。”


    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萌萌姐说,如果你还要很久才能回去的话。可以开……开线上会议,讨论一下猫鲨和螳螂虾们的工作安排。”


    “不着急。”秦驺直接打断了这句话,“联盟那边不用理,等我回去亲自定。”


    幸诏长出了一口气,又翻了一页,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拼音。


    “小乌龟们说,谢谢你,它们在水缸里长得很好。”


    随着这句话落下,看着幸诏毫无阴霾的笑脸,某人的心跳彻底乱套了。


    这样下去迟早真得心脏病,得和曲晏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跟小乌龟们说一声,我马上就能回去了。”他终于找到机会问幸诏的情况,“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馆里很忙?没好好休息吧,脸色这么白。”


    “是挺忙的。”幸诏老老实实点头,“每天来拍肚皮的人特别多,小海豹们也长大了些,它们都开始掉胎毛了。”


    说到这,他偷偷抬眼去观察秦驺的反应。


    “身上长出那种黑色的斑点了。”他小声补充了一句。


    幸诏记得很清楚,表哥说过只喜欢小海豹。


    结果对方没什么反应,还拆了一盒奶递过来给他喝,“掉了就掉了,顺其自然。”


    没有多做解释,但那个把牛奶递过去的动作,就是最能够给幸诏安全感的东西。


    这个举动也让江颂忍到了极限。


    “行了。”他突然开口赶人,“看也看完了,我要休息了。秦驺,送客。”


    继续得寸进尺不是明智的选择,秦驺站起身,“走吧。回去的时候让司机直接送到门口,别在外面瞎转悠,我这边完事就回去。”


    红米和戚草草早就坐不住了,闻言立马站了起来,跟小灰一起往门口走。


    准备去开门的时候,幸诏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环着秦驺的腰,用力抱了上去。


    秦驺浑身一僵。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在对方单薄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我们每天晚上还是要打电话的。”闷闷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


    “好。”他答应的没有任何犹豫。


    幸诏这才松开手,转身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大部队。


    那股喧闹鲜活的空气被切断在门外,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鸣声,让人突然觉得很冷。


    刚才还宣称要休息的江颂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冷冷看向秦驺,“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哪怕是为了潜伏任务,扮演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秦驺面无表情地回头,“我向来有我的模式,只要最后任务能圆满完成就行,这是我做事的规矩。以前您从不插手外勤的具体操作手段。”


    “以前?”江颂怒极反笑,“以前你不会没分寸到这个地步!秦驺,我是你上级,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别拿你们特工那套话术来搪塞我。”


    见秦驺不说话,他平复了一会情绪重新开口,“你对那只海豹动感情了,这是大忌。”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但秦驺没有否认,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毫无意义。


    “你今年的心理医生是谁?”江颂逼问,“曲晏吗?你去找他看过了没有?”


    提到这个名字,秦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间咨询室里试探的话语重新在脑子里回放。关于童年、关于被遗弃记忆一直是他不愿触碰的禁区。


    “看过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明天再约他一次。”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一个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一个是拒绝放弃掌控权的一线执行人,两个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最终是江颂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开口,“你最好积极配合曲医生的治疗。”


    “研究局不是搞慈善的。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没办法公私分明……”他一字一顿,“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把这件事汇报给你父亲。到时候会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那意味着研究局的强制收容,幸诏将被彻底从他的生活中剥离,扔进那些冰冷的培养槽里。


    秦驺瞳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知道了。”他说。


    可幸诏的体温好像还在他怀里,没有散尽。


    第26章 那个海豹,归来


    秦驺不在的这几天, 后院的空地彻底成了个施工现场。


    其实说是施工也不太准确。主要是因为地上的碎石块和断掉的红砖实在太多了,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增加。


    “再来一次!”小灰站在塑料桶上,黑心包工头似的挥舞手里的树枝, “红米的力度不对!你砸的是核桃还是棉花?一点爆点都没有怎么搞直播?”


    水泥地上的红米保持着火红螳螂虾原形,虾尾气急败坏地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再次举起锤节, 对着地上那颗可怜的夏威夷果狠狠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果壳碎了, 地上的瓷板也跟着裂开了一道细缝。


    幸诏蹲在一旁,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软趴趴地贴在锁骨上。


    他手里捧着个缺了角的盆, 里面装着各种不同硬度的石子和坚果, 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地上的坑。


    “又坏了一块。”他说。


    “怕什么, 让馆长报销。”小灰从桶上跳下来, “就说这是前期研发成本。”


    这就是他们商量了三天三夜的“水族馆新业务拓展计划”。


    由于其他三个妖都是只会埋头吃饭的臭皮匠, 主意几乎全都是小灰出的。他嫌这帮流浪妖精白吃白喝不干活, 打算尽快充分压榨每一分劳动力。


    既然螳螂虾天生力气大, 那就不走寻常路。先搞直播表演“螳螂虾碎大石”吸引流量, 等热度上去了就顺势推出“螳螂虾暴走拳击班”,如果红米愿意少吃两口魔鬼辣薯片减点肥,还能走走高端路线,办个“猛男私教燃脂训练营”。


    简直是完美的运营。


    唯一的问题是,不是所有的鱼都想红。


    戚草草顶着那张丧气脸,坚决抵制任何抛头露面的活动。


    “不干。”猫鲨少年缩在树荫里, 头摇得像拨浪鼓,“人太多, 烦。”


    “不干也得干!”小灰拿着树枝走过去戳他, “不干晚上没饭吃。”


    “我就不干!”戚草草也不是吃素的,梗着脖子跟他犟。


    幸诏怕他们又打起来, 赶紧跑过去拦在两人中间,“算了吧,不想干就不干了。”


    他是真的觉得大家在一起打工应该开开心心的,以前当海豹天天顶球还要饿肚子的那种日子,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经历了。


    小灰急了,“你个笨海豹,大家都不干活哪来的钱买鱼?”


    “可以做别的事呀,又不是所有鱼都得靠表演生活。实在不行……等表哥回来,大家再一起商量。表哥很聪明的,他肯定知道怎么办。”


    一提到秦驺,这几天被训练折磨得够呛的小妖精们都不吭声了。


    确实,那个黑脸男人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身上总有种能让人把心放在肚子里的力量。


    简直就是小妖精们的定海神针。


    “行吧。”小灰又瘫回了躺椅上,“算算时间,他也该回来了。”


    秦驺确实很快回来了。


    从市医院的病房再到研究局的内部审查室,最后是连续三天的心理评估干预。


    曲晏给他准备的那些题每一道都跟在挑衅似的,把他的耐心刮得一点不剩,一度怀疑这小子是在报复他那天甩脸色走人。


    好在结果倒是勉强过了关,局里批了条子,准许他继续潜伏任务。


    等他拖着像被卡车碾过几遍的身体推开水族馆后勤处的铁门时,已经是周六下午。


    空气里还残存着大暑过后散不去的闷热,前面大厅有嘈杂的人声传过来,走廊上倒是安安静静的。


    走到302宿舍门前,秦驺才发现自己脑袋发昏,把钥匙落在了局里的休息室。


    他试着扭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屋子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没有开灯。只有一小块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条形光斑。


    在这个光斑旁边,两张脸被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得发蓝。


    幸诏和小灰正盘腿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头靠着头,肩膀挨着肩膀。两人都鬼鬼祟祟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神情极其紧张。


    秦驺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什么阵势?在黑屋子里玩联机推箱子?还是小海豹终于被教坏了,在这里偷看恐怖片?


    他连行李都没放下,直接沉着脸走了过去。


    靠得近了,才有细细碎碎的声音飘进了耳朵里。


    “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宫规森严,祺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清宫剧?


    “所以到底是谁的孩子啊?”幸诏压低声音,一张小白脸绷得紧紧的。


    “果郡王的孩子啊!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都让你不要在关键时刻睡觉了,叫都叫不醒!”


    被持续无视的人类忍无可忍。他在黑暗里抬起手,非常公平地给了一脑袋一个暴栗。


    “嗷!”


    “哎呀!”


    小灰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幸诏也捂着脑袋,懵着脸转过头。


    “都坐我床上算怎么回事?”秦驺冷着脸装凶,语气比平时沉了不止一点,“在外面乱坐蹭了一屁股灰,然后直接上我的床,很干净是不是?”


    他一直有点轻微洁癖,但这会儿让他觉得胸口发堵的不仅仅是因为卫生问题。


    这三天里曲晏带着探究意味的询问,此刻反复在他脑子里回放。


    “你对幸诏有明确的领地意识,是吗?”


    “看到他和其他人过于亲近,你会觉得不可控。”


    此刻看着小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霸占着自己的枕头,那种被入侵的焦躁感突然变得很尖锐,让人无法再忽略它的存在。


    幸诏见秦驺冷了脸,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嫌脏。


    他没有像往常做错事那样老老实实认错下床,反而双手撑在床上,非常认真地撅着屁股解释。


    “我们穿的都是干净裤子噢。”他拍拍屁股,“今天上午洗完澡才换的,地上的是红米刚才打喷嚏喷出来的沙子,我们都没有蹭在床上。”


    秦驺不为所动,“那为什么要跑这来坐?”


    “因为表哥的床有好闻的味道。”


    他说得坦荡极了,好像“喜欢这个人的气味所以要爬上这个人的床”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当然,小海豹不会知道这句话把表哥刚刚竖起的防线炸得七零八落。


    秦驺那些“我能控制好界限”的自我暗示,在这一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偏偏旁边还有一个小灰。


    未成年海豚本来还捂着脑袋准备还嘴,听到这话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替人羞耻的毛病又发作了。


    “你有病吧?”小灰瞪着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来,“不要脸的笨海豹才觉得好闻!我可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骂完这句,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秦驺。


    不知怎么的,这两人之间的气场怪得要命,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夜间海面上瓦数超标的大探照灯,晃眼又碍事。


    “我去找草草他们。”小灰懒得跟这俩假兄弟耗着,手机往兜里一揣,气急败坏地跑了。


    随着门被关上,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幸诏一点也没觉得不能继续看甄嬛传很可惜,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终于回来的表哥身上。


    这些天堆积的对闭馆的担忧、新业务推进的困难,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想要倾诉的委屈。


    他伸手去拽秦驺的衣服下摆,“表哥我跟你说,我们想到了一个很厉害的……”


    手还没碰到那层布,秦驺突然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


    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非常明显。


    小豹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小猫一样,被对方直接从床上拎了下来。


    “表哥?”幸诏茫然地站稳。


    秦驺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窗前一把将遮光帘拉开。刺眼的夏日阳光瞬间涌入,把屋里的黏稠暧昧驱散得一干二净。


    刚才因为那句话产生的动摇被他用尽全力压了下去。江颂的警告、曲晏的注视,还有他父亲的手段,都像冰水一样泼在他头上,让他不得不保持冷静。


    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亲昵不能再继续下去。


    “下次,”秦驺没回头,声音甚至带上了点生人勿近的冷漠,“就在你自己床上玩,别再坐我这来。”


    幸诏非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能坐?刚才不是解释过了没弄脏吗?


    明明以前玩了沙子都能直接上床的,表哥最多会很无奈地揉揉他的头发,然后催他去洗澡。


    他不知道秦驺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这么坏,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好像离自己更远了。


    那简单的脑瓜里迅速搜寻着能够解释这种异常反应的理由。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坚强的表哥突然变得这么冷冰冰、连自己都不让碰的原因,一定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事。


    糟糕到无可挽回。


    他眼眶一点点变红,然后十分小心翼翼、带着十二万分的体谅和同情,轻声开口。


    “表哥。”他抽抽鼻子,“是叔叔在医院去世了吗?”


    秦驺一口气梗在嗓子眼,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先一步吐血身亡了。


    “……他没死!”


    作者有话说:


    某只海豹淳朴的逻辑:你那么不高兴=肯定是天塌了=肯定是死了亲戚


    第27章 那个特工,失智


    这句话带来的反效果非常显著。


    扫盲课上说, 人类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会产生心理防御机制,也就是不承认现实。


    “嗯。”幸诏的心瞬间被一种浓重的酸涩填满了,声音很轻, “没死的。叔叔只是去海里了,那是个好地方。”


    秦驺觉得自己血管突突直跳。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什么叫去海里了?


    “他真的没死, 人在医院待得好好的。”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 把人往外推。


    看到幸诏十分懂事地点头,秦驺知道这事儿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更糟糕的是, 这伙海洋生物的脑回路简直像是一个工厂出来的流水线产品, 见秦驺成天不说话也不骂人, 全都认定他死了亲戚。


    诡异的“哀悼”气氛很快席卷了整个妖精群体。


    既然顶头上司死了长辈, 那作为寄人篱下的小妖精就必须要有所表示。


    第二天一早, 秦驺刚推开宿舍门就差点踩碎了一个放在门口的大海螺, 海螺下还压着半截海带。


    他不明所以, 皱着眉把东西踢到一边。


    到了中午去大厅接热水, 转身就看见水槽边整整齐齐码着三只蟹壳。


    秦驺莫名其妙, 全丢进垃圾桶。


    下午巡视海豚馆,一条还在扑腾的小黑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了他鞋边。


    “吃吧。”水里的未成年海豚双手扒着池沿,“吃饱了就不难过了。不用谢我,这是从企鹅那边抢的。”


    秦驺低头看了看还在地上挣扎的鱼,忍了。


    毕竟这帮家伙才化形没多久, 不懂人事也正常。


    由于他严重低估了这帮海洋生物的坚持,这种送礼行为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


    秦驺给五只小海豹铲完垫子上的排泄物, 刚推开后勤办公室的门。


    “啪啦”几声脆响, 办公桌上滚下来不少小石子。


    他一愣,抬头就看见原本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桌面上, 这会儿堆着一座小山高的石头堆。


    里面不仅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碎石块,还混杂着贝壳和海草。


    更要命的是,石头堆旁边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小花圈。


    小花圈有明显的手作痕迹,几根铁丝弯成一个圈,上面绑着水族馆绿化带同款塑料假花,最中间还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张纸条:“给叔叔”。


    “……”


    秦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门在这时被推开,红米和戚草草一前一后探进头来,手里捧着几个大石头。


    “你回来啦?”红米把手里的石头往桌上一放,“看,这可是我们专门去后院翻出来的,这块上面还有绿斑呢,气派吧?”


    戚草草点头,“人类不是都喜欢造个石头堆吗?电视剧里的死人都埋在那下面。”


    秦驺终于忍无可忍,“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拿出去。”


    “你不喜欢啊?这可是我们……”


    “我再说一遍,我叔叔没有死!”


    他还没这么大声跟这些小妖精说过话,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两只吓得缩起了脖子。


    “我、我们也没说叔叔去世了呀……”


    “对对对,叔叔好着呢,他只是去海里游泳了。”


    简直对牛弹琴。


    秦驺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跟这帮家伙生气完全是在折寿。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滚出去干活。”


    小妖精们如蒙大赦,连石头都顾不上拿,一溜烟跑没了影。


    当天晚上,秦驺在宿舍盯着电脑上的水族馆账单,一个数字也看不进去。


    这几天为了避嫌,也为了压住自己那点不可控的心思,他刻意和幸诏保持着距离。除了必要的工作交代,基本没跟这小海豹多说一句话。


    他想用冷处理来冷却失控的一切。


    哪怕这种冷处理让自己的心时刻漏着风,他也必须以幸诏的安全为先。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光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在他桌子上放下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牛奶。


    “喝一点会更好睡的。”幸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像鸦羽拂过耳畔。


    秦驺胸口闷得发疼,他想用那套对付目标的手段来对待这个海豹,以此证明自己的理智还在。


    可是他办不到。


    这种不加掩饰的、毫无所求的偏爱和关心,要怎么去推?


    看着那杯牛奶,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进了浴室。


    水流声很快响起,幸诏的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


    连平时最爱的牛奶都不喝了,表哥一定伤心到了极点。


    人类难过的时候都是会去水里哭的吧,就像他们海豹一样。


    想到这里,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妖精们的方法全都被秦驺嫌弃,那就说明海洋生物那一套对人类是行不通的。


    必须得找个懂行的人类问问才行。


    趁着水声还在继续,他赶紧溜回自己床上从作业本里翻出手机,开始用九宫格慢吞吞地打字。


    老年机的输入法联想功能很差,他按得很吃力。


    “林疏羽,表哥今天没有骂人,看起来心情好多啦。”


    对方回得很快,“那就好,你今天有没有开心一些?”


    幸诏眨了眨眼。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大家都在担心表哥的情绪,只有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类会隔着屏幕问他开不开心。


    有点奇妙。


    他抿抿嘴唇,戳着键盘回复:“:-)”


    其实联系林疏羽这件事,幸诏是经过了非常缜密的思考的。


    昨天下午,当红米和戚草草又不知道从哪儿刨出一堆生蚝壳准备进贡时,他就把小灰拉到了没人的角落。


    “小灰灰。”幸诏发愁地揪着衣角,“表哥每天都不高兴,你们送的石头和鱼他全都扔出来了。”


    小灰也跟着皱眉,“人类就是麻烦,我们送的可是最新鲜的海鲜,他不领情就算了。”


    “可是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难过呀。如果他不高兴,以后不给我们烤鱼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烤鱼固然重要,但他其实更受不了秦驺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说话的样子。


    小灰本想说他只给你一个人烤过鱼,但看对方急得快哭了,还是大发慈悲地动了动脑子出主意。


    “那就找个人类问问,他们肯定有自己一套处理这种事情的流程。”


    幸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


    “可是我不认识其他人类朋友了。而且表哥好像很讨厌别人知道这事,如果问饲养员或者馆长他们,他肯定会发火的。”


    这确实是个难题。小灰想了半天,两手一摊:“那我就没办法了,谁让你交不到人类朋友呢。”


    就在幸诏快要把胎毛抓秃的时候,命运给他送来了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今天上午,林疏羽又来了。


    他依然穿着清爽的休闲服站在休息区,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直等到幸诏轮班出来。


    “给。”林疏羽把一杯带着蜜桃乌龙递过去,笑得很灿烂,“刚好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


    幸诏看着那杯饮料,脑子里立刻响起了表哥的声音。


    “不能随便要人类的东西,不能乱加微信。”


    秦驺黑着脸的画面实在恐怖。但如果要救表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默默对表哥说了一百句对不起后,接过了那杯饮料。


    “谢谢,你今天有空吗?”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主动,有些受宠若惊,“有啊,怎么了?你想去哪儿转转吗?”


    “不去哪儿。”幸诏四处看了看,确定秦驺不在附近后掏出手机,“我没有微信,你能不能帮我加一下你的手机号?”


    林疏羽脸上的表情堪称惊喜,三下五除二就在通讯录存好了自己的号码,还设置成了特别关心。


    “这样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了。”他指着屏幕上的星星图标。


    也就是从那开始,这只海产和一名人类大学生之间建立起了隐秘的地下情报网。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幸诏听到开门的动静,做贼心虚似的把手机飞快地往作业本下面塞。


    动作大得出奇,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驺擦头发的手停住了,藏东西这种举动,在这个脑子里装不下二两事的小妖精身上绝对不正常。


    “藏什么呢?”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乱晃的脑袋。


    完蛋,被抓包了。


    “没、没藏什么。”幸诏这下彻底慌了神,眼神到处乱飞,“就是看一看时间,对,看时间睡觉。”


    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一般不轻易揭穿海豹无关痛痒的谎话,除非忍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吃醋的怨夫,“手机拿出来。”


    幸诏浑身一抖,知道表哥是真的生气了。


    恐惧战胜了想要保护小秘密的决心。在“被表哥彻底讨厌”和“出卖人类朋友”之间,这只没什么骨气的海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飞速从本子下面抽出手机,双手递了过去。


    屏幕还没锁,能清楚地看到屏幕上那条最新的短信对话框。


    林疏羽:彩色石头可能是染色的,乌龟长期在水里泡着不好,你尽快把它丢掉吧。


    幸诏:昨天表哥已经全都丢掉了,把我的紫色水草也丢掉了呢,他说小乌龟会卡在水草里面。


    林疏羽:原来是这样,那你表哥还挺细心的。周末可以邀请你出来玩么?一直想约你也没找到机会,我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海洋主题的甜品店。


    最下面是还没发送出去的草稿:好的呀。我们要不要去江边散步,带上小乌龟一起……


    秦驺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突然很明确的明白了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想法,他压根不想这个小蠢货有很多朋友,人类朋友更是最好一个也没有。


    能让幸诏以为人类世界到处都是心怀不轨的变态是最好了。


    但那些翻涌在喉咙口的话全都没能说出口。


    秦驺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身份去管,又凭什么不让人家正常交友。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调查任务的特工,顶头上司几天前才刚警告过他不要对调查对象投入私人感情。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狼狈到只要开口那些嫉妒到发狂的情绪就会从牙缝里跑出来。


    但幸诏显然没能理解这种沉默。


    看着秦驺那张冷得能杀人的脸,小海豹彻底慌了神。


    他实在想不到表哥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只能小声解释,“你要是不同意,那、那我就不去了。我这就给他发短信说我不去玩了,好不好?”


    “去啊,为什么不去?”


    秦驺语气凉飕飕的,“你不是已经考过联盟的交通考试了吗?红灯停绿灯行你都门儿清了,过马路也不用人牵着了,还有什么不能去的?”


    幸诏被这突然抬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但某人正在气头上,嘴里的刀子越飞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你都有新朋友带你去吃甜品了,还用得着在乎我同不同意?反正你长大了,又是只有身份证的合法妖精,只要别人给你买杯糖水你就能跟着走。”


    他冷笑一声,“去吧,好好玩,带上你的乌龟散你的步。反正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出去也不至于立马就被人贩子拐走给卖了,有什么好不去的?”


    幸诏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话砸懵了。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表哥,你别再说气话了,我没有不要你。”


    秦驺:“……?”


    “你是想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吗?”海豹真诚地问。


    作者有话说:


    没有名分的妒夫是这样的


    第28章 那个海豹,绳结


    “嗯, 我想去。”


    “真的吗?”小海豹一副得逞地模样,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那你刚才发那么大火干嘛呀, 直接说想去不就好了嘛。”


    对方装聋作哑不吭声,他的心情也丝毫不受影响, “那就这么说定了噢, 我这就告诉林疏羽要带上你一起。”


    “不用跟他说我叫什么。”秦驺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就说带了个家属, 管提包付钱的那种。”


    幸诏想了想, “可是他说要请客的。”


    “他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哪来那么多钱请客?你让他早点出来, 吃完饭就回学校, 别磨磨蹭蹭的。”


    幸诏对这句话里的酸味毫无察觉, 美滋滋地发了信息过去, 然后趴在床上开始摆弄几只在小水缸里爬来爬去的室友。


    “你看, 它们长大了好多。


    被秦驺从水坑里捡回来的三只巴西龟, 在几天的细心喂养下圆润了一圈。


    “这是小方, 那是小圆,这个趴在石头上的叫小扁。”幸诏一个个给表哥介绍。


    秦驺看着三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王八,“怎么分清的?”


    “看壳呀。小方的壳有点方,小圆很圆。”


    他指着那只最小的那只,龟壳微微凹下去一点,也是三只里唯一的女孩, “这个是小扁,小扁最好看了。”


    最近气温高, 水族馆后院的花卉开得很盛。幸诏总是在休息的时候把小扁捞出来放在花丛里, 举着老年机一通狂拍。


    尽管像素低得可怜,拍出来的照片全是模糊的噪点, 但他依然每天兴致勃勃地拿给秦驺看。


    “出去遛龟得有牵引绳。”秦驺换好衣服走过来。


    “可是去哪里买那么小的绳子?”


    “买不到。”靠谱的成年男性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截微型伞绳。


    这种材料通常用来捆绑高危妖兽或者做触发引信,却在此刻被熟练地打出极小的套结,给几只巴掌大的乌龟做安全绳。


    “表哥好厉害。”幸诏趴在桌子边缘。


    白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衬得皮肤透亮,连睫毛上落着的灰尘都能看清。


    “……你挡着我光了,退开些。”


    秦驺有点受不了他靠这么近,赶紧拉紧最后一个绳结,把那团东西往桌上一扔,“记得试试尺寸,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找我要乌龟。”


    幸诏欢呼一声,拿起小背带在三只小乌龟背上比划。


    日子很快过到了周五。


    妖精联盟的讨论会终于有了定论,小灰之前的提议被重新打磨了一番,去除了不切实际的“水下碎石”环节,把场地定在了露天的二号副馆,位置就在海豚池隔壁。


    红米和另外两只螳螂虾被正式收编,上岗成为星海水族馆第一批碎石技师。


    猫鲨们则是对在水里翻跟头打死不从,宁愿在岸上干苦力。


    于是方萌萌直接给了他们一人一套志愿者马甲,负责在现场搬运直播道具和打扫碎石头。


    下午两点,钱馆长坐在办公桌后,笑眯眯看着手里那叠志愿者报名表。


    “哎哟,现在这些热情的年轻人真是多啊。”他嘬了一口茶水,感叹道,“我本来还发愁这馆里活多钱少没人愿意干,没想到连没工资的岗位都这么抢手,真是时代不一样了啊。”


    穿着红马甲的戚草草,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桌前。


    “老头儿,你别高兴得太早。”他抱着胳膊,冷冷地拆穿资本家的美梦,“这只是暂时的,我们是看在幸诏的面子上才在这免费干活。等水族馆发大财了,该补给我们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钱馆长干笑两声,没接这茬,“那什么,直播设备应该调试好了吧?我得去现场看看,这可是咱们打翻身仗的关键一局啊!”


    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了,戚草草翻着白眼追了上去。


    二号副馆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演播室。


    场馆中央铺着厚厚的减震垫,上面堆着一小堆石子和还没去壳的坚果。


    方萌萌从联盟那边拿来了专业的直播支架和补光灯,正站在镜头前调整焦距。


    “镜头往下压一点。红米,你们几个站到那条白线后面去。”


    三只个头差不多大的螳螂虾并排站在垫子后,身上艳丽的外壳在补光灯下反着光,看着十分生猛。


    把设备都调试好后,她转头看向角落,“小诏,准备好了吗?”


    “好了。”因为长得可爱被选为主播的幸诏乖乖点头,举着一块纸板走进了镜头边缘。


    纸板上是粗记号笔写的字:『星海解压专场:虾哥碎大石。门票购买请戳右下角。』


    他工作服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怎么看都和旁边那三只要砸石头的凶物格格不入。


    但这恰好就是方萌萌要的反差效果,她满意地打了个手势。“开播。”


    直播间的画面亮了起来,起初只陆续有十几个人进进出出。


    红米接到秦驺给的信号,巨大的前螯猛地挥了下去。


    “啪!”


    一块足有三厘米宽的小石子瞬间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截。


    接连敲了几块后,右下角的人数开始疯涨,弹幕不断刷屏。


    『卧槽?我没看错吧?这是真石头?』


    『什么虾力气这么大?』


    『旁边那个举牌子的小哥哥好可爱!!求小哥哥出道啊!』


    『星海就是丢了那只白海豹的那家吗?你们这是在干嘛,改行当马戏团了?』


    满屏的字刷刷往上滚,可惜他们的主播根本不认识几个字。


    好在秦驺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他把一个单边蓝牙耳机挂在主播耳朵上,连接了语音播报功能。


    耳机里传来弹幕播报声。


    “大家下午好。”幸诏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生涩的笑,“这真的是石头,它们是螳螂虾,力气很大的。”


    红米已经开始砸核桃了,一拳一个,跟剥花生似的。


    “我们是水族馆,不是马戏团。”他认真地对着镜头解释,“螳螂虾们喜欢敲硬东西,是天生的水中拳皇。大家如果最近觉得很累,可以来水族馆看他们砸石头,很解压的。”


    『啊啊啊啊声音好软!好乖啊!』


    『小哥哥你也是水族馆的员工吗?』


    『那只红色的虾是不是他们中最厉害的一个?』


    随着热度攀升,同城推送进来的观众越来越多,人数很快突破了一万。


    幸诏一开始还能一个个回答弹幕问题。可到后面,耳机里的播报声连珠炮一样往耳朵里灌,他脑子彻底跟不上了。


    “它吃……吃小鱼。”刚回答完上一个问题,马上就被新问题盖住,“门票……我不知道在哪里买……”


    小海豹急得满头大汗,眼神无助地往镜头外面瞟。


    秦驺拿他没办法,只好伸手按下收音麦的开关,“门票在屏幕右下角的小黄车里,现在有七折优惠。”


    弹幕停滞了一瞬,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疯狂的刷屏。


    『靠靠靠!这谁的声音!好苏!!』


    『啊啊啊低音炮杀我!』


    『是不是也是饲养员啊?如果我买票去能看见这声音的主人吗?』


    耳返里全是问“低音炮”的问题,幸诏偷偷看了一眼秦驺,对方明显对这些叽叽喳喳的问题很不耐烦。


    他有点怕大家惹到最近心情很差的表哥,到时候一生气把直播关了可怎么办?


    “他不是饲养员。”正牌主播赶紧把话头接过来,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里的纸板,把观众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大家买票过来是看不见他的,他在后面工作。但是大家买票过来可以看见我呀,还有螳螂虾,它们每天下午都在这里敲石头的。”


    弹幕哀嚎一片。


    『那太可惜了吧!只能来看小诏和螳螂虾了。』


    『看不到低音炮小哥哥,感觉票价都亏了。』


    『小诏乖乖的,我也想去看你,但是更想看那个声音的主人啊啊啊。』


    幸诏被大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地抠着纸板的边缘。


    “对不起啊。”他小声对着麦克风说,“我实在没有他长得好看,也不能让你们听到那么好听的声音。”


    这话一出,配上那双圆圆的狗狗眼,原本还在调侃的弹幕瞬间被愧疚感击溃,画风突变地刷“我们就是来看你和虾子的”、“小诏最可爱”。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屏幕正中央突然炸开了一片绚丽的特效。


    一个金灿灿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直接霸屏弹幕区。


    『用户“一片羽毛”送出火箭 x 1』


    加粗标红的专属弹幕停留在最上方:


    【小诏最棒了,别管别人怎么说,明天见。】


    还没等幸诏反应过来火箭是个什么东西,秦驺就已经瞥到了这位大老板的头像。


    是林疏羽穿着A大篮球服在操场上的自拍。


    他觉得自己快把鼠标给捏碎了。


    真要是因此得了心脏病精神弱什么的,这小豹子能负责吗?


    脑子胡乱想着,秦驺十万分不情愿地说了句感谢老板的火箭。


    毫无感情感谢结束后,那头的账号再没发出过一条弹幕。


    这场直播最终以超乎想象的数据冲上了同城热榜前十,水族馆一天的线上售票量顶得上过去一个月的总和。


    一个黄色的双肩包放在302宿舍的书桌上。


    那是幸诏去联盟上扫盲班用的,这会儿里面已经被塞进去了两瓶矿泉水。


    秦驺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无骨小鱼干往书包里扔,又找了驱蚊水和藿香正气丸。


    由于幸诏身体太虚,出去一趟需要带的东西格外的多。


    此时的幸诏也没闲着,他正盘腿坐在地上给小扁穿上牵引绳。


    盆里这会儿却不怎么安宁。


    体型最大的小方顺着盆的边缘往上爬,爬到一半被后面的小圆追上了。


    小圆前爪一伸,直接扒在了小方的后盖上。


    小方立刻转过头,两只龟脖子伸得老长,突然同时挥动前肢,在对方的脑袋周围啪啪乱拍。


    幸诏呆呆地蹲在那看了半天,两只龟在盆底转着圈互相拍脸,场面看起来十分热闹。


    “表哥,你快来看!”他转头喊了一声,声音满是惊喜,“它们玩得好开心呀!”


    “那是在打架吧?”秦驺随口骗小孩。


    “啊?”小孩吓了一大跳,“打架?为什么打架!”


    他手忙脚乱地把两只正在激情互拍的小乌龟扒拉开。


    两只龟被分开后也毫不留恋,分别爬到了盆的对角线位置,谁也不理谁了。


    “它们平时不是挺好的吗?”幸诏愁眉苦脸地看着两个角落。


    “嗯,大概是空间太小了,所以领地意识作祟,抢食物吧。”


    秦驺看着两只冷战中的基佬龟,面无表情地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宿舍到底有没有直男?


    第29章 那个海豹,约会


    出租车后座的空间太拥挤了, 幸诏被夹在最中间,脑子还是懵的。


    左边的小灰把腿岔得很开,占据了远超三分之一的地盘;右边的红米正在扒拉车门上的烟灰缸, 试图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机关。


    “怎么大家都来了呀?”幸诏试图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讲道理,“我都还没跟林疏羽讲的。”


    小灰冷哼一声, 十分理直气壮地往他身上挤了一下。


    “废话, 当然是因为我们也想去玩啊!凭什么只有你们两个能出去?又是吃甜品又是去江边散步的,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


    红米终于放弃了那个抠不开的烟灰缸, 转过头来帮腔, “就是!凭什么那个人类只请你?这叫厚此薄彼。”


    这话说得很没逻辑, 就连幸诏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两个家伙从今天一早就在宿舍门口堵他, 死活要跟着出门。表哥居然也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把他们扔回池子里, 而是沉默着打车。


    “那……那好吧。”孤军奋战的幸诏败下阵来, “希望林疏羽不要生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多热闹不懂吗?”


    小灰偷偷松了口气, 偷偷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飞快地按着键盘。


    前排秦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灰:【别忘了回去给我和红米一人兑换五条小黄鱼,活蹦乱跳的那种。】


    看着这条堪称敲诈的短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屏幕上轻敲了两下。


    【ok。】


    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后,秦驺继续看窗外路边飞驰而过的树木。


    这买卖做得很亏,不仅搭进去十条鱼, 还得听后座这几只吵得人脑仁疼的妖精叽叽喳喳,但总比看某个大学生借着“出去玩”的名头搞浪漫强。


    出租车在江边的商业街前停下。


    林疏羽早就在路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印花短袖, 头发特意抓过,手里拿着个便携小风扇, 笑得非常阳光。


    但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人,这个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先是面无表情的秦驺,接着是红米和小灰,最后才是抱着三个盒子的幸诏。


    一支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庞大的队伍。


    “嗨。”林疏羽很快调整好表情,快步走上前,“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这两位是?”


    “他们是水族馆的新员工,草草不想出门,所以只有红米和小灰来了。”


    “原来如此,那正好一起。”他没露出什么不满,反而很自然地接过对方手里的乌龟盒子,“店就在前面,现在空位还多。”


    这家“嗷嗷甜品工坊”就开在江边广场的负一楼。沿着玻璃楼梯往下走,空气里全都是黄油、巧克力和香草的味道。


    整个店面是浅蓝和粉白交织的色调,天花板上悬挂着透明的水母灯。右边一整面墙都是琳琅满目的周边展示架,而中央的弧形吧台里陈列着各种做成海洋动物形状的慕斯蛋糕。


    幸诏和小灰一踏进门,直接走不动道了。


    “那个那个!”小灰指着玻璃柜里的一只巧克力海豚慕斯,直拍幸诏肩膀,“看到了没?做得一点都不像,海豚怎么可能是黑色的!”


    红米也凑过来看,“这上面还撒了亮片,吃进肚子里拉得出来吗?”


    林疏羽笑得不行,“那是可食用金箔。”


    幸诏对蛋糕没什么兴趣,而是直愣愣看着那个周边墙。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好看的杯子、钥匙扣和树脂摆件。


    一个海豹陶瓷杯就在他眼前。杯子不大,中间一只白色胖海豹在顶一个红白相间的球,底下和杯壁都上着蓝白色的釉。只要往里面倒水,小海豹看起来就像真的在水里顶球。


    幸诏低头盯着杯子,眼底全是一片晶亮的浅蓝色水光。


    “我拿这个!”他转头冲小灰喊,“你选好没有?”


    小灰这会儿已经怀里抱了三个海豚挂件,手里还捏着个企鹅捏捏乐,“我拿这个,还有这个。”


    两人乐此不疲地把喜欢的东西全往怀里拢,红米也在旁边的盲盒区翻找,几个人越拿越多。


    直到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微笑着走过来。


    “几位选好了吗?”店员手里拿着扫码枪,“这边的周边是不包含在甜品套餐里的,需要单独付款哦。”


    “付款?”


    小海鲜们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堆杯子和玩偶,水族馆现在还没开始给他们发工资,几个人身上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天买礼品剩下的几十块钱找零。


    三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立刻黯淡了下去。


    “不要了。”幸诏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转身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放那干什么?”秦驺实在看不下去,开口道,“一人选一个,不许多拿。”


    “真的吗?可以买吗?”


    “可以。”秦驺拿过那个海豹杯子,价格都没看,直接随手放在吧台上。


    小灰眼疾手快,立刻把怀里的小玩偶全放回去,只留了一个最大的海豚抱枕。“拿我就要这个了!表哥万岁!”


    红米翻了半天没找到螳螂虾的周边,气急败坏地选了个基围虾钥匙扣,“那我要这个。”


    秦驺二话不说付了钱,才空闲下来细细打量这家店。


    店的装潢很年轻化,甜品和周边的设计感都很强。周围除了他们这桌其他全是拿着手机拍照的年轻女生和小情侣,受众群体和水族馆现在的目标客户高度重合。


    “你学校的女生很喜欢来这里么?”


    林疏羽显然没料到秦驺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才回答:“算是吧。其实也不是天天来,主要看新鲜感。这家店大概半个月就要换一次主题,没有新意的话客流很快就会降下去的。”


    秦驺点点头,低头在便签本上记了两笔。


    水族馆也可以参考这种高频迭代的互动模式了。


    林疏羽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又把目光转回那边的柜台。


    幸诏还没离开,虽然手里已经拿着海豹杯,但视线依然粘在一个企鹅水晶球上,显然还在经历十分痛苦的纠结。


    林疏羽觉得他的迷糊样子特别可爱。


    “表哥,要不我也给小诏买一个吧?当做是感谢他那天帮我捡手机。”


    记笔记的手停住了,秦驺十分不爽。


    谁允许他跟着叫小诏的?表哥又是什么鬼?


    “叫我秦驺就好。”他把便签本塞回口袋,淡淡道,“不用给他买,他要学会自己做选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严厉家长的做派。其实他就是纯粹的不想让林疏羽花这个钱,更不想让幸诏承这份情。


    林疏羽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噢”了一声。


    他一直对这对兄弟的关系很好奇。哥哥看起来气度不凡,上次在海边开的车也不是便宜货,可弟弟却连一个几十块钱的水晶球都不敢开口要。


    “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他还是没忍住,“小诏怎么没上大学?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吗?其实现在很多大学都有奖学金,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了解一下A大的政策……”


    秦驺眉头越皱越紧。奇了怪了,听着怎么那么像在说他不出钱让孩子念书?


    “谁说他没上学?”他打断了林疏羽,“他每周三都要去上课。”


    林疏羽一愣,“啊……他在哪个大学?”


    “没上大学。”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上的扫盲班。”


    这句话过于掷地有声,林疏羽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秦驺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转身大步走向柜台,“你们三个选好没?过去点单。”


    五个人终于在靠近落地窗的一个圆桌旁坐了下来。


    小乌龟们被放了出来,善良的店员小姐特意送了一小碟没加盐的三文鱼碎投喂它们。


    店员小姐拿着点单机,“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我要这个草莓爆珠双拼。”


    “我要黑森林。”


    “一杯冰美式。”


    “我要一杯西柚气泡水。”


    四个人的单很快点完,都齐刷刷看向某只纠结的海豹。


    菜单在幸诏手里已经被翻了三遍,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蓝色的贝壳看起来很好吃,但是海胆也很可爱。”


    秦驺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知道这只海豹纯粹是因为对什么都好奇,脑子过载了。


    “选好了吗?”林疏羽看了眼有些局促的店员,好心提醒。


    幸诏摇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表哥。


    秦驺叹了口气,转头吩咐已经等了半天的店员,“麻烦你把他刚才说的那几个都上一份,拜托了。”


    店员大喜过望:“好的没问题!”


    菜单被拿走,幸诏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开心得就差摇尾巴了,“表哥最好了!”


    看着两人的互动,林疏羽笑着感慨,“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平时在家里也是这么照顾小诏的吗?”


    这话一出,一直埋头玩抱枕的小灰立刻竖起了耳朵。


    作为被秦驺用十条小黄鱼收买的雇佣兵之一,到了他该干活的时候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能不好吗。”小灰连连点头,语气夸张,“他们俩天天晚上都睡在一张床上呢,感情那是没得说。”


    秦驺差点被水呛死。


    这话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信息量有点大,林疏羽果然愣住了。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红米已经急不可耐地补刀了,“没错,小诏还得表哥哄着才能睡呢!”


    虽然是不太懂人类社交的妖精,但幸诏也是知道羞耻的。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当面说自己睡觉要人哄,岂不是把自己形容得像个还没断奶的幼崽?!他可是个成年海豹!


    白净的小脸刷的一下红透了,又很快气得变白。


    “没有呀!”他急切地辩解,“我没有要人哄,大部分时间都自己睡的!”


    还不如不解释。秦驺面无表情地想,大部分时间自己睡,那小部分时间跟谁睡?


    桌上地气氛越发诡异,林疏羽就算再迟钝,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这两人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表兄弟。秦驺的眼神和少年们毫不掩饰的排外,都把“闲人免进”这四个字拍在了他脸上。


    他苦笑一声,刚想说点场面话化解尴尬。


    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破声,毫无预兆地从外面的江的方向传了过来。


    甜品店的地板跟着狠狠震颤了一下,桌上的水杯相互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店里悬挂的水母灯也剧烈摇晃起来。


    原本喧闹的甜品店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地震了?!”


    “是爆炸!外面有东西炸了!”


    靠近落地窗的顾客们惊恐地站起身,纷纷往店的深处跑。


    秦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所有的私人情感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和锋利。


    那种低频的能量波,别人听不出来,但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高浓度妖力压缩后瞬间释放的声音。


    前段时间从超自然研究局核心收押室脱逃的那只S级妖兽。


    它在这里。


    第30章 那个海豹,决堤


    爆破过后, 整个甜品店都在摇晃。


    水母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备用应急灯的微光打在惊恐的顾客脸上,空气里的黄油香气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冲散。


    这气味对秦驺来说太熟悉了。


    超自然现象研究局内部对妖兽有着一套严谨的评级系统。从高到低分为A、B、C、D、E五个等级, 绝大多数外勤特工这辈子处理的最高级别也就止步于A级。


    能被局里标为S级的,不仅要具备引起巨大天灾、致人大量死亡的破坏力, 更要有引起社会动乱的记录。


    外头江里的东西, 就是目前研究局唯一在逃的S级妖兽。


    其实直到现在局里也没人能确切说出它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无定形的巨型章鱼,但它最致命的武器根本不是那些能够击翻渔船的触手。


    而是它能影响精神。


    半个月前这畜生在近海被雷达扫到, 江颂派二组带人去围捕, 秦驺则负责外围策应。


    他当时就站在指挥舰的甲板上, 用望远镜看着前线那艘作为诱饵的捕鱼船, 船上装着十个经验丰富的外勤特工。


    那只章鱼始终没露面, 只有几根生着畸形肉瘤的暗红色触手, 慢吞吞地攀上了船舷。


    海面顿时黑得像墨, 那东西的嘶鸣声顺着海水传来, 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


    然后, 通讯频道里就传来了笑声。


    先是一个人在笑,接着是两个人,最后十个特工全在不受控制地狂笑。笑声里混着撕裂生肉的声音、枪声,还有骨头被钝器砸碎的闷响。


    他们用刀刃互相割喉,用枪托砸碎战友的脑袋,甚至有人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种堪比恐怖电影画面的自相残杀, 从开始直到甲板上没有一个活人,全程不过三分钟。秦驺带着的增援部队根本来不及实施救援。


    那怪物甚至没有主动攻击, 只是靠存在本身就扭曲了特工们的大脑。


    后来章鱼挣脱了研究局布置的隔离网, 顺着海水逃进了星海市的水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半个月。


    “表哥?”


    手腕被扯了一下, 秦驺才回神,对上幸诏的眼睛。


    “怎么了?”幸诏声音很小,紧紧攥着他的袖口,“那是什么声音?”


    这小海豹虽然没见过那种怪物,但动物的本能让他对危险气息产生了生理性抗拒。


    “别怕。”秦驺左手插在裤兜里,连按了三下通讯器的求援信号。


    清场部队最多五分钟就会赶到江边,但他等不了这么久。那东西随时可能引爆江堤,水一旦倒灌进地下室,除了这群海鲜没人能活得了。


    更何况那玩意儿还能精神污染。


    “林疏羽。”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大学生,语速很快,“带他们去里头的包间或者储藏室,门反锁,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顺手把呆在旁边的红米和小灰也扯了过来,“跟着他。”


    林疏羽立刻点头,“好,我带他们过去店长那边。你呢?”


    “我去叫警察。”


    这理由听起来很扯淡,谁会在这种时候自己跑出去找警察。


    但秦驺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得出去把那畜生的注意力从这片商业区引开,至少大部队过来前不能让它对平民发动攻击。


    幸诏的手在此刻收紧。


    “不行!”他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连带着声音都抖,“外面太危险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没察觉到秦驺的话有什么漏洞,只是下意识觉得一旦让他走出了这扇门,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表哥了。


    看着那双盛满惊慌的眼睛,秦驺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多想把这人拴在裤腰带上带在身边。但那外面是S级的精神污染源,这小傻子跟去可能连怎么发疯的都不知道。


    他自认没办法承担这样的后果,开口道,“听话。”


    “我不!”幸诏红着眼拼命摇头,“你去哪我去哪,我不怕!”


    他甚至张开手臂想要去抱秦驺的腰。


    秦驺没时间再拖延,只好狠下心,扣住他的肩膀一把推开。


    力道不小。幸诏踉跄着退了两步,直接被推进了林疏羽的怀里。


    “什么也别问。”秦驺看向林疏羽,“照顾好他,别让他乱跑。”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拜托了。”


    这几个字被咬得很重,林疏羽下意识收紧了双臂,牢牢禁锢住还在挣扎的幸诏,“……知道了。”


    秦驺最后看了一眼幸诏。那是极为克制的一眼,没有任何留恋的缠绵。


    然后他转身冲进了外面的通道。


    “秦驺!”


    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幸诏疯了一样在林疏羽怀里扭动,“你放开我!”


    他用手肘去顶林疏羽的胸口,力气大得惊人,林疏羽被撞得闷哼一声,却死死不松手。


    “小诏你冷静点!”林疏羽拖着他往深处走,“外面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出去只会给他添麻烦!”


    “你滚开!放开我!”


    幸诏根本听不进去,气急败坏地用手指在对方胳膊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眼泪砸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哭喊着,“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去跟他在一块儿!我再也不要跟你做朋友了!”


    这句话骂得很幼稚,但透着实打实的愤怒。


    林疏羽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之前在水族馆笑起来乖巧软糯的少年,此刻简直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他有点不知所措,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小灰和红米,“你们快帮把手劝劝啊!”


    “你可别招惹他!”红米立刻躲得远远的,“他气急了要打人的!之前一拳差点把一只螳螂虾脑门干碎,下手黑得很!你自求多福吧!”


    小灰也没上前,林疏羽没办法了,只能硬生生把幸诏拖到了储藏室门口。


    “小诏,表哥让你留在这是因为觉得这儿安全,他也希望你信任他,等他回来。”


    “我才不要信任他!”


    幸诏死死咬着牙,泪水把睫毛全糊住了,“我还希望他带我一起去呢!我什么都会干,力气也很大的!为什么总要把我扔下!”


    林疏羽皱眉听着,还是没松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再次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这次的响动比刚才还要剧烈,整个地下商业街的地面剧烈颠簸,货架上的瓶罐哗啦啦地往下掉。


    紧接着是水流砸在墙壁上的声音,夹杂着钢筋断裂的酸牙动静席卷而来。


    小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作为常年在百慕大上救人的海豚,他对这种声音的敏感度是绝对的。


    “不好!”他脸色惨白,猛地抬头看向上方,“是江堤!堤坝破了!”


    红米懵了,“卧槽?那怎么办?”


    “跑啊!”小灰冲着还在僵持的两个人大吼,“外面有东西把大坝撞烂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玻璃墙便发出一连串“咯吱”声,一楼的承重玻璃撑不住了。


    几个还没后撤顾客发出凄厉的尖叫。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大量夹杂着泥沙的浑浊江水如同黑色瀑布一般,直接撞碎了玻璃倒灌而入。


    水流瞬间淹没了通往地上的通道,以惊人的速度顺着楼梯向下冲刷。


    “啊——”


    有人被水流冲倒,顺着台阶一路滚落。桌椅、吧台、那些精美的蛋糕和小玩具全被浑水卷了进来,砸向蜷缩在角落的人群。


    “往外走!大家都往外走!”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这会儿急得嗓子都哑了,“地下室的大门是朝外推的!水压一上来门都打不开,我们全得淹死在这儿!”


    水漫进来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几秒钟的时间,地下一层的积水就已经没过了脚踝,并且还在迅速上涨。


    “去开门!”小灰当机立断,一巴掌拍在红米的后背上。


    两个小妖精二话不说,直接逆着人流冲向了那两扇玻璃门。


    小灰一把扯住门把,转头冲着幸诏吼,“你别在那儿犯愣了,快找东西把门别住!那些人类可没什么水性!”


    这话其实非常暴露身份,好在周围已经乱成一团,哭天抢地的,没人注意他在喊什么。


    林疏羽松开了抓着幸诏的手,“我们先去帮忙把门打开。”


    重获自由的海豹也不再一味想着出去找表哥,他深知水里的自己远比人类要有用得多。


    四个人跑到门边,一起用力推开了那扇双开玻璃门。


    红米眼疾手快,从旁边抄起一个实木底座狠狠卡在了门缝里。


    门刚卡好,大量的江水就顺着地下广场的台阶,如同瀑布一般猛灌了下来。


    水流冰冷刺骨,店里的女孩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爬上了高脚凳和收银台。


    “往外面走!这里地势太低了,很快就会被灌满!”


    在暴风雨里捞过几十个人的经验在这时候显现出了价值,小灰一把拽过林疏羽的胳膊把他推上去一楼的台阶。


    “你个子高,站到那个楼梯上去接人!先拉个子矮的女生 !”


    水涨得极快,几分钟的功夫已经到了小腿肚,水压带来的阻力让人的行动变得十分迟缓。


    红米在这种体力活上绝不含糊,两只手臂跟铁钳似的一手捞一个,把尖叫的店员从休息室里生生提了出来,扔到了林疏羽怀里。


    幸诏也努力蹚着水去拉躲在角落里的女孩,“手给我。”


    女孩紧紧握住他的手。幸诏稍一用力,半抱半拽地把她送到了林疏羽手里。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女孩拉上一楼,小灰才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路已经彻底成了一片汪洋,街上的店铺被水淹了一半,这得有多大的水量才能把整个街道淹成这样?


    那个面瘫跑出去找死,这会儿估计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个下水道口了。


    想到秦驺,小灰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他讨厌那个男人总是霸占着笨海豹,还整天板着个脸装大尾巴狼。但他知道要是秦驺真的回不来了,幸诏估计能哭瞎眼睛,说不定还会闹绝食。


    “喂,笨海豹。”他赶紧转过头,冲着水面喊了一声,“你……”


    声音戛然而止。


    水面上漂着翻倒的桌椅,许多包装盒在上面打着转。


    一楼的吧台上挤着十几个湿漉漉的人类,却唯独没有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幸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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