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广袤无垠的疆土中,在失去年月计算的俯视中,短生种在神的眼睛中只不过是一条短促的直线。
种子总是在泥土中一遍遍发芽,人类也在这片土地中如种子一般繁衍生息,死亡只是重复往生,并不是终点。
神的眼睛从不停驻,人类不过是一颗颗滚落的石头。
他所注视的只有庇佑人类的天道。
直到,他的眼睛落在一个人类的身上,人类的起始与终点纤毫毕现,他却只停留在此刻,落到短生种的时间线上,靠近。
万顷的重量倾斜,压弯了人类的脊骨。
恐惧、后悔……
是的,人类该是怕他的。
进献全部自己的忠诚……
人类真的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算了,他实在是太过年幼。
神想,他应该教导人类一些规矩。
毕竟,他是因为自己才降落这个世界。
照顾人类,应该和养宠物同理,锦衣华食。
只是他似乎更加娇弱,也许该多些耐心,照顾人类,应当和养花同理。
花若是死了,便留着根来年再种便是。
可是这朵花,似是不想死。
他留着眼泪,攀附在自己的脚边,他像是一只幼犬,展露出自己的肚皮,却是羞怯的、哭求的。
是的,人类是有道德的。
人类虽然愚笨,也是读过书的,有高等动物的廉耻心。
神懂了,人类就是人类,他豢养的人类,也是独一无二的。
神再次凝视,他看见了人类的全部,不是命运、不是因果。
是柔软的长丝、是细嫩的肌肤、是一双过大的眼睛、是喘息、是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不是已经给他了吗?
他想要繁殖?不,雄性动物并不具备繁殖能力。
他在求爱,不,他只是因为无法承受他的本源发热脱力。
人类实在太过孱弱,他也许应该适当给予……
神伸出了手,将晕倒人类抱在了怀中,他抚摸光滑的肌肤,温热的体温灼痛了他的手。
他与人类是不相容的。
可他却不愿意放手。
人类的皮肤很光滑,皮肉下的骨骼却很脆弱,轻易就会获得痛苦、快乐也是。
也许他可以试着豢养人类,让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陪伴。
人类说离不开自己,只有他能给人类最好的东西。
神也是如此想的。
神没有欲望,他无需繁殖,可是人类需要。
于是他愿意给予,引导,给人类渴求的欢愉。
人类称呼这种关系为伴侣,也许他们也可以缔结这种关系,让一切行为更加合法。
游邵,妻子的名字,美丽脆弱,需要他时时刻刻的照顾,他会做好丈夫的职责,给妻子一切想要的事物。
神明并不懂爱,细致的照顾、耐心地沟通、掌控中的轻微自由、还有给予适当频率的欢愉。
虽然有时会轻微失控而欲望过重,让妻子看起来更加破碎美丽。
但,这是爱,不是吗?
离开,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适当的自由可以让妻子看清这个世界。
幼崽时期的动物总是好奇,妻子年幼,玩心重是正常的。
他会回家的,他会知道的。
……
妻子为什么离开了……
为什么不看自己……
为什么……
神感觉心脏处撕裂缝隙,他第一次感觉到本体的疼痛,撕心裂肺,天地动摇。
他终于懂了。
爱,没有自由……
爱,是绝对占有、是不看其他的人的眼睛、是只有他们的世界……
爱,没有解释、没有妥协……
爱,爱,爱……
他爱自己的妻子,无比爱,他想要狠狠摧毁妻子羸弱的身体,却又想将他缝补起来,紧紧抱进怀里,融进骨血……
他懂了,这就是爱。
爱,不容拒绝。
他缓缓抚摸妻子的发丝,轻轻吐吸,妻子是爱他的,只是被吓到了。
人类是胆小的、是脆弱的。
美丽的生物,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他们还有很长的岁月……
妻子需要他,需要他的爱,他一直都在、永恒、不变。
……
游邵想看沧沚本体这件事,起先只是一点闲来无事的好奇,后来就成了执念。
自从成仙之后,他发现自己有了一桩新本事:神念一动,身形便化作一支莲花。
青碧的茎,层层舒展的粉白花瓣,落进池中,水面只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常在自家莲池里这样躺着,花瓣半张半合,灵气一丝一缕渗进来,像有人拿温水慢慢洗他的神魂。
他渐渐明白,释放本体,对神仙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抚慰,好比人累极了要松开衣带。
所以那日午后,他趴在沧沚膝头,仰着脸问:“沧沚,你怎么从来不放出本体?”
沧沚正翻一卷古籍,头也没抬,只淡淡笑了一下:“神魂稳固,不必。”
“不必就不能放了?”游邵不依,翻身坐起来,膝盖抵着他的腿,“我放出来,你天天看,你的我一次都没见过,我身子都让你白看去了?”
“嗯。”
这一声“嗯”轻飘飘的,比不回答还让人窝火。
游邵有求于人,压着火气,眯起眼睛,换了套路。
他先是软磨,扯着沧沚的袖子晃,撒娇:“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见没用,又开始拧眉威逼:“我是你妻子,你怎么对我藏着掖着?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又没用,利诱:“你若给我看,我什么事都应你,好不好?”
沧沚终于放下书卷,垂眸看他:“你见过的。”
游邵一愣,眨了眨眼:“真的吗?”
他搜肠刮肚,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是因为你魂体承受不住,晕过去了。”
“……”游邵脸一垮,“这算哪门子见过?”他梗着脖子,又拍胸脯保证,“那是从前!我现在都不是人了,怎么可能还承受不住。”
沧沚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的本体无边无际,不是一方世界可以承载的。”
这话本是劝退,落进游邵耳朵里,却成了火上浇油。
无边无际?一方世界都装不下?那得是什么模样?他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又一下。
“好夫君,好丈夫,”他立刻换了副腔调,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整个人贴上去,“你怎么忍心让你的妻子抓心挠肝呢?求求你嘛,让我看看,我不乱动,我保证不吓晕。”
沧沚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明明白白,嘴上却仍是那个字:“不行。”
别的事上,游邵要星星他能去摘月亮顺带捎上,要他陪着胡闹便陪着胡闹,应得又快又干脆,唯独这一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游邵气得张嘴就咬。
他一边咬一边含糊地嘟囔:“妻不嫌夫丑……你就是丑得见不得人,我也不嫌弃……”
沧沚被这句话气得失了笑,又觉得实在好笑,抬手在他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莫要再作乱。”
游邵“嗷”一声弹开,捂着屁股瞪他,脸颊却红透了。
事情到这里本该翻篇,可游邵是那种越不让看越要看的人。
沧沚为什么不肯显露本体?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他胡思乱想:是太丑吗?绝无可能,沧沚那张脸,本体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是太凶吗?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来历?
他翻遍了藏经阁里能找到的古籍,从上古神兽志翻到混沌开辟录,从天道法则注疏翻到失传的祭文残卷。
有几处含糊地写着“至高者无形”“大道不可名”,读得他云里雾里,没有一句能对上号。
于是他只好回到最原始的办法:诱惑。
今日端一盏亲手酿的酒,明日换一身新裁的衣裳,后天在月下坐着,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些“你不给我看,我夜里睡不着”的浑话。
沧沚看着他演,笑着陪他演,演完了照旧一句:“不行。”
次数多了,游邵反倒起了别的心思。
他托着腮想:沧沚不肯给他看,多半是怕他受伤。既然如此,若他真到了生命攸关的时刻呢?到那时,沧沚还忍得住不现本体吗?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这是个坏点子,很坏,坏得有点没良心。
可他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像一道解不开的谜忽然露出了线头。
不能真死,得有分寸,得有逃命的本事。
于是那之后的一段日子,他开始偷偷修炼。
躲进后山的莲池,反复练习化形、隐匿、收敛气息。
他要练到自己变成一支莲花时,气息能与池水浑然一体,哪怕有人站在岸边,也认不出来。
半个月后,机会来了。
那处远古阵法,是他缠着沧沚去的,听说里面很是凶险。
“上古遗留的小世界,”沧沚说,“早已无主,里头的禁制也大半失效,只剩一些当年布下的景观与残余灵兽。去看看,权当散心。”
入阵那日天色很好。
他们踏过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一脚踩下去,是新鲜苔藓,一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在眼前展开。
天穹是暗青色的,不见日月,却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高处缓缓游动。
沧沚说那是上古法则,是这个小世界的运转规律。
远处山峦轮廓极其巨大,山脊一线一线向天际延伸,看不出尽头。
脚边生着奇异的植物,叶片透明如冰,脉络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有些花蕊一开一合,吐出的是微弱的气流,拂过面颊,带着陈年雨水与古木的气味。
“这里的灵气,”游邵深吸一口气,“好古老。”
“嗯,”沧沚走在他身侧,衣袂无风自动,“比外面的天地早了诸多纪元。”
游邵伸手去碰一片冰叶,指尖刚触到,叶脉里的金光便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凉丝丝的,随即散去。
他咦了一声,回头看沧沚,眼睛亮晶晶的:“好玩。”
沧沚看着他:“慢些,别乱碰。”
“知道啦。”他嘴上应着,脚步却一点不老实,一会儿蹲下去看石缝里的小虫,一会儿踮脚去够高处的发光藤蔓。
心里还想着怎么创造一些意外。
沧沚跟在后头,也不催,只在他快要踩空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
变故发生在傍晚,起初是地面的震动。
游邵最先没在意,直到脚下的卵石开始微微跳动,一颗一颗,在河床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沧沚的脚步停了。
“怎么了?”游邵问。
沧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脊,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山脊线上腾起了一片烟尘。
那烟尘起初只是一线,转瞬便铺天盖地。
无数蹄爪同时踏地的轰鸣,无数喉咙同时发出的嘶吼,层层叠叠,汇成一股足以震碎耳膜的洪流。
“兽潮。”沧沚沉声道,“阵中残留的灵兽,被什么惊动了。”
游邵心头一跳,第一个念头竟是:来得太巧了。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数不清的异兽从河床两岸的乱石间涌出来,有身披骨甲的巨犀,有长着九条尾巴的赤狐,有背生肉翅、獠牙外翻的飞兽,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浑身覆着粘稠的黑液,眼睛是浑浊的白。
它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明确,只是被一股狂躁的力量驱赶着,见什么撞什么。
“跟着我。”沧沚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可就在这一刻,兽潮的最前端撞了上来。
一头巨犀迎面冲来,沧沚抬手,一道清光掠过,巨犀的冲势硬生生被截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可更多的兽影已经压了上来。
游邵被一股蛮力撞得向后踉跄,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紧,又被另一波冲击硬生生扯开。
“游邵!”
他听见沧沚喊他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紧绷。
他脑子飞快转着,目光四处扫视,忽然,在左侧不远处,看见了一面陡峭的崖壁。
崖壁半腰的位置,凹进去一块,积着一小汪清水。
水面不大,不过脸盆大小,被苔藓半掩着,从下面看几乎看不见。
就是那里,没有丝毫犹豫。
踩着一头兽的脊背借力,身形拔起,几个起落便掠上崖壁。
指尖抠住湿滑的岩缝,向上攀了几丈,翻身跃入那处凹陷。
水潭很浅,也很小。
他一头扎进去的同时,心念一动,人形瞬间溶解,化作一支只有巴掌大小的莲花,静静浮在水面上。
花瓣合拢,气息尽敛。
外面的轰鸣依旧震耳,有兽影从崖壁下奔过,有爪子扒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游邵屏住了呼吸,如果一朵莲花也有呼吸的话。
这就是他的计划:躲起来,让沧沚以为他失踪了,以为他遇险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个“失踪”,来得这样彻底。
沧沚真的找不到他了。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的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兽潮的轰鸣,蹄爪的震动,飞兽的尖啸,全部在同一个刹那戛然而止。
天,暗了。
一种彻彻底底的、连光本身都被吞掉的黑暗。
最纯粹的黑暗,从天穹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游动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如同被无形的手一盏一盏掐灭的灯。
黑暗之中,有金色的东西闪烁。
那是法则。
古朴,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道一道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浮现,如同刻在世界骨骼上的铭文,缓缓流转。
黑暗侵袭着每一寸空气。
阵中尚存的几队修士,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一名筑基期的年轻修士,手中的飞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谁扼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远处,一位金丹修士强撑着想要结印,双手却抖得连诀都捏不成。
他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反复念着一句:“……这不是……这不是这一界该有的东西……”
“天道……”有人喃喃,“是天道降罚……”
“不……”另一个声音发着颤,“天道……没有这样的威压……”
没有人说得清那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一种比死亡更古老、更庞大的东西,正在这片黑暗里苏醒。
天地开始动摇。
大地传来低沉的呻吟,脚下的土地像水面一样起伏。
远处的山峦轰然崩裂,巨石带着尘土滚落,砸进河床,激起冲天的烟尘。
然后,锁链降下来了。
无数金色的锁链,从黑暗的最深处垂落,每一根都粗如山岳,表面流淌着法则的纹路。
它们没有声音,落下时却让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发狂的异兽们还在嘶吼,却僵在原地,丝毫不能动弹。
锁链贯穿了一头巨犀,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僵住,眼中的光熄灭,轰然倒下。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锁链如暴雨倾泻。
九尾赤狐被钉在半空,飞兽在坠落的途中断了气,那些覆着黑液的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在金光里化作一团烟灰。
不过短短数息,数以万计的异兽,尽数毙命。
原本震耳欲聋的兽潮,只余下一片死寂。
承载着这方异空间的阵法,终于撑不住了。
一道裂缝从天穹正中蔓延开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裂纹如蛛网般爬满整个苍穹。
山石接连滚落,大地一片一片塌陷。
阵中的修士们发出了绝望的惊呼,有人想要逃,却根本找不到出口,有人跪倒在地,面向那片黑暗,无意识地叩首。
而在这一切的边缘,在崖壁半腰那处小小的水潭里,游邵还蜷缩在莲花之中。
他感觉到了整个世界在颤抖,感觉到了那股铺天盖地压下来的、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是沧沚。
是他心心念念的,沧沚的本体。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闪过:完了,玩大了。
他想立刻化回人身,想大声喊一句“我在这儿,我没事”。
可是,动不了。
花瓣,茎叶,整个存在,被什么东西牢牢定在了原地。
整个世界的时间在这一处凝固了……
他拼命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一片空白。
黑暗中,有什么在缓缓靠近——那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的注视,一只眼睛,骤然睁开。
金色的瞳孔,承载星辰的生灭,光阴的流转,法则的源头,一切存在与不存在的起点。
仅仅一眼,游邵便觉得自己的神魂只剩下一片空白。
在这片空白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找到你了,吾妻。”
*
醒来,仍是一片黑暗。
莲花在虚无的池水中颤抖,茎叶瑟缩,粉白的莲瓣恹恹的。
这里有池,暗沉的流淌,似水又似流烟,缠绕着莲茎,轻柔地飘过,却惹得莲花花枝乱颤。
人们都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可这朵莲花根茎已染了浓稠的黑。
黑气一丝一缕地攀爬上莲茎,顺着那吸收养分的脉络,一点一点冲刷开阻挡的本源。
莲花本是圣洁的,粉白的,却被丝丝黑气侵占了本体,要白不白,要粉不粉。
黑气谓叹,侵蚀最后的内里。
本垂敛着的花瓣忽然变得僵直,一瓣瓣的花瓣被黑气控制,颤抖不已。
整朵花再次盛放,异常娇艳,无力地滚落一滴滴浓稠的黑液。
池中哪里还有粉莲,只剩一颗黑莲,隐去颜色,与无尽黑暗融为一体……
*
游邵被抱在那熟悉的怀抱中,还在颤抖。
沧沚手指轻轻擦去他滚落的泪珠,亲在落泪的眼睛上,声音温柔:“以后不许顽皮。”
“这次只是小释惩戒。”
怀中之人眼神还未聚焦,嘴唇上是自己咬出的道道血痕,涎液无意识流淌。
沧沚亲昵地亲去所有的脏污,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妻子,在耳边轻语:“没有下一次,好不好。”
……
游邵清醒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要看本体这件事。
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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