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园中小径移步换景, 一路穿花度柳。
繁花垂枝轻拂衣袂,岸畔柔柳曳着青烟般的丝绦,前庭那股子拘谨肃穆的气息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游邵跟在引路侍女身后, 只觉脚下石径愈发曲折, 两侧竹影婆娑, 晚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越走越觉清凉。
荆国公夫人走在前头, 步履款款, 并未回头:“没想到游公子竟肯赏脸,愿意随我移步后院私宴。”
游邵其实也不知该不该跟来,但是皇帝对他虎视眈眈,老是与他作对。
索性就点头答应了。
轻声回应:“夫人才思精妙, 能得与您吟诗作对,是晚生之幸。晚生素来心性坦荡光明, 最喜同志趣相投之人相交,自是乐意随夫人前往。”
意思是夸你光明磊落就不要再阴我了哈。
他今天真的很心累。
荆国公夫人听了这话, 淡笑不语。
游邵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远远地, 一阵笑声先于人影传来, 清脆软糯, 间或夹杂着环佩叮当,和前庭那种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要掐着分寸的沉闷全然不同。
游邵脚步微顿, 这地方听着比前庭热闹……
转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依水而建的水榭庭院, 雕栏画栋,飞檐挑角,四面支着湘妃竹帘, 帘后隐约可见灯火摇曳。
庭中一池碧水,倒映着满树灯笼的暖光,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随波轻轻晃动。
而水榭之中,围坐着不下二十位命妇贵女,个个衣饰华贵,钗环耀目,谈笑声起起伏伏,比起前庭那种如坐针毡的死寂,简直是两个世界。
游邵刚一踏入院门,满室笑语骤然一顿。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仿佛他是什么待价而沽的物件。
游邵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后颈一凉,这完全不遮掩的围观架势,比刚才满朝文武的注视还叫他心里发毛。
一位穿着石榴红对襟褙子、鬓边斜插着赤金步摇的夫人率先笑出了声,扬声道:“哟,蕴娘竟真把游公子请来了!”
旁边一位梳着堕马髻、通身宝蓝缎面的夫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可不是嘛,蕴娘想做的事,几时有做不成的?”
满席又是一阵轻笑,此起彼伏。
游邵被这满室的脂粉香气熏得有些发晕,鼻尖萦绕着甜腻的兰麝气息,一重叠着一重,尤其是那烛火映照下的满目珠翠流转的光晕,晃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
女子的轻笑围绕在耳边,游邵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这地方也不简单。
脸颊紧张地烧了起来,压下心头翻涌的窘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晚生游邵,见过诸位夫人。”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不自知的颤。
“哎哟,你们瞧瞧这脸皮,跟敷了粉似的白净。”方才那位石榴红褙子的夫人眼波流转,笑得愈发暧昧,“这般娇滴滴的模样,倒是招人疼。”
旁边夫人附和:“就连那腰,哎呀,盈盈一握,寻常女子都要自愧不如了。”
游邵听了这话,脸颊烧得更厉害了,脚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他完全捉摸不透这些贵妇们打着什么心眼,只觉得话里有话。
另一位鬓边缀着珍珠流苏的夫人拿团扇半掩着唇,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满座都听得清楚:“难怪能入海定公门下伺候,这才明白,原来海定公也是看姿色的。”
游邵眉毛微蹙,他怎么越发听不懂了……
还有一位微胖的夫人叹着气,摇头对着身侧的另一位低语:“难怪我家那小子进不了国公府的门,瞧瞧人家这条件………”
游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唐僧肉,刚出老虎窝又进了盘丝洞。
谁来都能撕咬一口。
荆国公夫人在上首压了压手,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主家的威严:“好了好了,别把游公子吓着了,我这好容易才请到的贵客,你们倒都来消遣人。”
转而又望向游邵,神色清浅了几分,带着几分微薄的歉意:“游公子勿怪,我们这些人常年困在这深宅大院里,难得见一回真正的状元郎,一时失了分寸,还望游公子海涵。”
游邵就算不舒服也不能直言。
虽席间都是女眷,可来这里的人,哪个身份又是简单的呢?
拱手:“夫人言重了,是晚生叨扰诸位雅集,惶恐惶恐。”
荆国公夫人抬起桌上玉杯,丫鬟捧着酒盏上前,几位夫人举杯笑道:“来,游公子,相敬你一杯,也算是赔罪。”
游邵一见那酒盏,立马摆手,上次酸梅汤都让他那么难堪,哪里还敢饮酒。
态度诚恳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可怜相:“多谢夫人美意,只是晚生身子病弱,日日汤药不断,实在不能沾酒,还请恕罪。以茶代酒,敬诸位夫人。”
这话一出,满座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哎呦,怪不得这般单薄的身子骨,也不知怎么受得住……”
“可不是嘛,我瞧着这腰肢,哎呦,不会一把就给折断了。”
更有几位凑得近些的夫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他听不真切的暧昧调侃,什么“愣头小子”、“雏儿”之类的字眼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游邵听得一阵害臊,这些人讲话怎么如此粗俗!
突然抿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不会吧,这些人不会是要给他介绍对象吧?
不然为啥关心他私人生活?
坐在正中的一位夫人,年纪略长,通身穿戴富贵沉稳,一脸暧昧笑意地打量着他,那笑容里竟还带了几分满意,语气意味深长:“这样正好,家里正需要个身子骨结实些的,一道照看才安心。”
照看?照看什么?他是猫是狗,还是家里养的什么摆件不成?
游邵脸颊耳尖瞬间一层恼红上升,上翘的眼尾也泛起红晕。
说是气得看起来倒是像要哭了。
荆国公夫人见状,眼神暗了暗,笑着压下这波议论:“行了行了,你们莫要再说这些没边没沿的话,倒显得咱们失了待客的礼数。今日难得聚在一处,不如行几轮飞花令,也好助助兴致。”
众人面色各异,却是纷纷应和,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几位说话粗鄙的也是乖乖闭了口。
移坐到流觞席面上,游邵坐在最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飞花令这种事,他好歹这些日子恶补了些诗词,勉强还能应付几句。
几轮下来,他绞尽脑汁,把这些日子临时抱佛脚背下来的那点浅薄库存几乎掏了个精光,好几次都是硬凑着押韵蒙混过去,额间都渗出一层冷汗。
好在总算有人喊停,说备好了新制的糕点,要众夫人品尝。
游邵用衣袖轻轻沾去汗水,正盘算着这场宴席什么时候能散、自己什么时候能功成身退。
荆国公夫人却抬手示意丫鬟捧上来一本厚厚的册子,装帧考究,封皮上绘着精致花纹。
“游公子学识渊博,眼光想必也是极好的,”荆国公夫人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不如替我们掌掌眼,看看这些人品行样貌如何?”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
感觉到对方在给自己下套。
这么多朝中重臣的夫人在座,他一个无官无爵、寄居国师府门下的闲散人,凭什么置喙他人品行?
念头刚转到这里,他忽然福至心灵,品出一丝别样的味道来——
这些人不会是把他当成了打探国师府中喜好的一条门路,想借他这层身份,摸清国师日后择偶的口味吧?
游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这些人是不是太高看他游邵了。
他真的配吗?
荆国公夫人缓步下桌,走至他面前,示意丫鬟把画册放置在游邵案头,其他夫人的目光也随之到来。
“游公子只当听听看看便罢,权且当作席间随口说笑,不必放在心上。”
感受到前方浓重的威压,游邵真的后悔,不该对这人放松警惕,更不该来这里,这位夫人比那小皇帝咄咄逼人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纵使再不愿,也只能抬起手,翻开了那册子的第一页。
在心中默默声明:本人意见绝不代表国师意见。
入目却是一幅端方俊秀的男子画像。
游邵愣住了。
男子?
他强压下心头的错愕,面上不敢显出半分异色。
只听得荆国公夫人的声音在耳边不疾不徐地响起:“这位是户部员外家的三公子,年方十九,去岁刚中了举人,性情敦厚,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游公子觉得,这位公子如何?”
游邵脑袋还懵着,哪敢评价,含糊应了一句:“……还行,还行。”
这声音刚落,旁边便有一位夫人喜上眉梢,显然是那位三公子的母亲,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荆国公夫人又翻过一页,介绍起下一位——是礼部某位主事的次子,据说精通音律。
“不知游公子可通晓音律、擅弄丝竹?往后若常相聚,你们二人也好弄弦和韵,赋诗抚琴,共赏园中风月。”
游邵听得云里雾里,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脑子飞速旋转起来,难道……难道这些人是想把自家孩子塞进国师府里,跟他一起共事?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一个寄人篱下的门客,哪有资格替国师做这种决断。
职场最忌讳的就是越权,要是这些人拿着自己的评价去找国师讨要说法,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荆国公夫人几乎是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游公子不喜欢音律?”
游邵只能斟酌用词:“非也,只是晚生家中贫寒,未曾接触过丝竹,惭愧惭愧。”
荆国公夫人轻笑一声,又一页又一页翻过去,游邵每评一句都愈发心虚,脑门上的汗珠都快要滴落下来。
坐在四周的夫人们神色各异,有的得意扬扬地整理鬓边珠钗,有的强作镇定却难掩失落,还有一两位竟微微红了眼眶,气氛越发诡异。
游邵觉得自己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了满席贵妇眼里的一根刺,进退两难。
正想着要不要托词说自己尿遁,先脱身再说,册子却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的画像映入眼帘,游邵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不是那位跟他呛过声的年轻礼部侍郎吗!
荆国公夫人见他神色变了变,在一旁不紧不慢地介绍:“这位是我族中年轻一辈翘楚,名裴景,官至礼部侍郎,样貌也是极好的……游公子,可是觉得他不错?”
那礼部侍郎的画像上一身月白官服,眉眼清俊,看着倒还是那副目下无人的模样,可游邵这会儿却完全无心细看。
我去,这哥们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想学他共侍二主吗?
他勉强定了定神,压下满心翻涌的荒谬感,拱手躬身,斟酌着措辞:“夫人厚爱,只是此事晚生实在难以擅自定夺,容晚生归府之后禀明公爷,一切还需公爷亲自斟酌为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他靠刷短视频学来的职场厚黑学——凡是拿不准的事,一律推给上司。
荆国公夫人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肯轻易放过:“游公子说的是,只是这么多张画像看下来,游公子心里总该有几个中意的吧?不如指几个出来,也叫我们心里有个数。”
这是摆明了他不给个结果今天就别想走。
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胡乱指了几张画像出来。
被指到的那几位夫人顿时喜笑颜开,交头接耳,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而周遭其余几位夫人望向他的眼神,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隐隐透着点冷意。
不是,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游邵在心里咆哮。
他自己在国师府都顾腚不顾头的,哪有帮别人走后门的本事。
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把满座命妇都得罪个遍。
心念电转,游邵连忙站起身来,面色微窘,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弱的窘迫:“劳夫人海涵,晚生方才饮了太多茶水,一时内急,容晚生……先失陪片刻。”
荆国公夫人也不着急,笑吟吟地摆手应了,只吩咐身旁的丫鬟:“且把方才游公子指过的那几张画像取下来,仔细包好,一会儿交与游公子带回去。”
游邵听着这话,脚步都虚浮了几分,自己和国师同乘一辆马车,拿着东西回去那不是明摆着要国师知晓他偷偷越权吗。
跟着提灯的丫鬟,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出了水榭。
茅房设得偏僻,月上中天,照在树上,投下浓重的黑影。
荆国公府占地庞大,这些路上,竟是一盏灯也未挂。
差评,完全没有国师府诗情画意!
游邵手指死死攥着怀里那枚温润的玉佩,给自己打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径上。
这地方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路仔细记忆着回去的路线,生怕在这处处透着诡谲的深宅大院里走丢了。
到了茅房,丫鬟恭敬站在旁边:“公子请去,小人在旁候着。”
游邵却没有立刻进去,心里存着几分戒备——这般偏僻之地,若是有心人设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打量一番,感觉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进了里面。
他也不是真的来上厕所,只是纯粹耗时间,能拖一时是一时,最好回去宴席已经结束了。
让他不要再头脑风暴了。
约莫捱了一刻钟的功夫,游邵这才慢慢转身准备回去。
一出来,却发现方才随行伺候的丫鬟不知何时竟已不见了踪影。
游邵:……我就知道!
看来荆国公夫人不满意他刚才的工作,要给他下马威。
好在他不是个路痴,早记好了回去的路线。
摸着怀里的玉佩,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会有人这么大胆,敢在荆国公府里对他下手吧?
国师还在前庭候着呢。
可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虚,一路行至一处叠石假山与静水相依的所在,望着那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水光假山,游邵心里发毛。
他不怕鬼,只怕有杀手在埋伏自己。
越像小腿越发软,于是朝假山比中指试探:呵呵,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坚强。
莫欺少年穷、莫欺青年穷!
等平步青云之时,他要雇十几个保镖陪他走夜路。
轻咳几声,确定没被吓到失声。
在路边提着裙摆随时准备尖叫跑路,等了半天,没人冲出来。
刚松了口气,四下静谧无声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凌空作响的巴掌声。
清脆、响亮,紧接着是一道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可知今日送去的那幅画像,是给谁看的?!”
游邵脚步骤然一顿。
他本不想听墙角,可那女声后面分明提到了什么“祭祀”“出了岔子”“被贬”之类的字眼,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
还有一句厉声呵斥——若再寻不到出路,是不是要把满门都拖累进去?
游邵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借着连廊门洞的竹帘缝隙偷偷望了过去。
里面是一处僻静简陋的院子。
月色清冷透彻,正好照在那院中两道身影上。
游邵瞳孔骤然一缩。
那道略显狼狈、垂着头站在原地的身影,竟正是刚刚在画像上看见过的礼部侍郎!
而他对面,站着一位装扮素净、气度却极为强势的中年妇人。
周身满地散落着撕碎的沾墨纸屑,在月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那妇人语气森然,字字诛心:“你可知今日送去的画像,都是朝中命官家的公子?若非温夫人是我表姐,哪里轮得到你被选进那册子里!如今你倒好,竟敢将好端端的画像撕了个粉碎!”
裴景垂着头,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可您怎能……怎能叫我去委身……”
话未说完,又是一记凌厉的巴掌,狠狠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妇人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那又如何?温夫人家世煊赫,还不是照样要伏低做小,去伺候那半百的老头?这世道,从来只讲权势二字,谈什么对错。那幅画像,我早差人送出去了,你便是撕得再碎,也是无用。”
裴景猛地抬起头,眼角泪光在月色下闪着微光,却生生没让那泪落下来,死死咬着牙关。
“母亲,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折煞我!”
那位夫人冷哼一声:“养你这么大,却只学了满身腐朽,真是顽固不化。”
说罢转身走进那暗僻堂屋。
裴景握紧拳头,恨恨地发誓:“我裴景自幼饱读儒道典籍,心中只守人间正道、圣贤纲常。若要我折节屈身侍奉奸佞宵小,倒不如横刀自刎,反倒落个一身清净!”
妇人似乎被他那番言论刺激得气血翻涌,捂住胸口,一下子倒在门边。
裴景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扑过去查看,声音带了哭腔,低声呼唤母亲母亲。
游邵站在竹帘之后,整个人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才发觉后背的汗珠濡湿衣衫,吹得身子止不住发颤。
脚步微动,终究还是停住了,他的身份不适合在这里露面。
不是哥们,当初那般硬气敢和国师直接叫嚣,还当你后台多硬。
都是身后空无一人的孤勇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直到看着那妇人睁开眼睛,被送进屋内,一盏烛灯在黑暗中幽幽燃起。
游邵这才压着心头翻涌的种种滋味,悄无声息地退开了脚步。
一路沉默着往那设宴的院子走去。
今日荆国公夫人帮自己解围,转手就要他开权限给其他人走后门,裴景住在这里,又付了什么代价……
同样孤儿寡母,家里还穷得叮当响,现在还寄人篱下。
游邵居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可惜裴景选错了领导。
新帝登基没多久就容不下他,恐怕也不单是嫌他碍眼那么简单。
刚才虽然没听真切,但大致也推算出他背了祭祀事故的黑锅。
手中的玉被汗浸得有些冰凉,一路走着,远远地,前方灯火渐亮,如温暖的孤舟。
游邵抬眼望去,只见庭院檐下,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灯笼光晕之中,广袖垂落,身姿如松,正是国师。
淡漠的目光撞进,因满室烛火多了摇曳不定的温润。
是在等他?
游邵心念微动,那点因方才那出戏而生出的沉重与惶然,忽而被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冲淡了几分。
荆国公夫人含笑迎上前来,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打趣:“游公子怎么去了这般久?海定公若是等急了,怪罪下来,臣妇这做东道的可担待不起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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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游邵维持着一副得体的浅笑, 先望向国师:“公爷久等,是晚生来迟了,请公爷赎罪。”
转向荆国公夫人:“荆国公府太大, 险些迷了路, 这才来迟。”
夫人含笑却不接话:“今日臣妇与游公子吟诗作对真是尽兴,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同宴叙谈。”
国师微微颔首, 带着游邵辞别:“既然宴席已尽, 本公告退。”
游邵心想总算结束了, 正当他躬身欲行礼辞别之时,荆国公夫人却忽然叫住了他。
“游公子且慢。”
她朝着身后侍女招了招手,那侍女捧着一只锦缎包裹的长条画筒,快步上前, 恭恭敬敬地递到游邵面前。
“倒是险些忘了,游公子方才落下的东西, 还请收好。”
游邵盯着那画筒,心里咬牙切齿:想让我死, 倒不如直说。
当着国师的面, 把这烫手玩意儿明晃晃地塞过来。
这是让他必须在国师面前要个结果了。
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 双手接过道谢:“夫人费心, 是晚生疏忽了。”
画筒入手轻飘飘的,却压得他手腕发沉, 仿佛捧着一颗隐雷。
荆国公夫人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带着明示的压迫。
游邵不敢去看国师此刻是何神色, 低头行礼辞别。
好在国师并未多问, 只淡淡颔首,转身便往外走。
游邵如蒙大赦,忙不迭跟上, 将那画筒死死攥在怀里,恨不能随处丢掉,眼不见为净。
出得荆国公府大门,夜色已深。
前庭那场喧闹的宴席,此刻也散得七七八八,往来穿梭的仆从渐次稀疏,整条长街都静了下来。
唯余头顶一轮明月,清辉洒满青石板路,映得两侧朱墙都染上一层冷冷的银白。
游邵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踏出荆国公府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大半。
整个人蔫蔫地跟在国师身后,连脚步都有气无力。
马车候在道旁,车夫掀开帘子,国师率先登车,游邵跟着爬了上去,一屁股坐进软垫里,几乎是瘫着靠在车边。
他果然是铁血i人。
真讨厌社交场合!
车厢内光线昏暗,唯有一方窗纱透进外头的月色,斑驳地洒在两人之间。
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晃,那片清辉也跟着微微晃动。
国师端坐对面,广袖垂落,姿态一如既往地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车厢中透出几分幽光,此刻正落在游邵身上,静静打量了片刻。
“不喜今日宴席?”
声音低沉,不轻不重地落在车厢的寂静里,倒像是随口一问。
游邵咬了咬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这些日子在国师府里,凭着脸皮厚混得如鱼得水。
可今日到了荆国公府,各个都是千年老狐狸成精,他这点小聪明处处碰壁,险些招架不住。
念及此,游邵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回公爷,晚生……原以为自己在府里学了些为世才学,出去才知道,这点学问,实在是不够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还要多谢公爷今日解围。”
要不是国师一句”以茶为题”给他明晃晃开绿灯,怕是要被皇帝刁难得更厉害。
念及此,感觉眼角都湿润了几分:妈妈,外面的世界居然如此残酷……
国师听罢,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多少波澜,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咸不淡:
“官场往来,本就如此。今日你既见了诸位重臣,有了印象,往后再于朝堂殿上相见,也不至生怯胆寒。”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游邵耳中,却像瞬间被点燃。
心头蓦地一热。
难道今日……国师是特意在给自己铺路?
难道国师真的要提携他在官场平步青云?
那点被宴席上压迫的羞耻和窘迫的委屈顷刻消散。
原本被冷风吹透得衣衫都暖了几分。
很快哄好了自己:些许风霜而已,不过是他成功的来时路~
国师望着他那忽地上翘的眉眼,面容也柔和几分,靠在椅垫上,闭目养神。
车内太过寂静,游邵偷偷瞥了一眼国师,仍是那副清冷嶙峻的面容,月辉照在脸侧,越显得晦涩不明。
游邵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画筒,心里又不得劲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更不知道怎么处理。
要不要现在就坦白?
他张了张嘴,可一转念,又觉得今日不是好时候。
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连措辞都想不清楚,这会说岔了嘴,更显得欲盖弥彰,说不清楚。
还是明日寻个更妥帖的说法,再和国师坦白也不迟。
心里放松了,困意也上来了,捂着衣袖浅浅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马车稳稳停下,游邵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下车时脚步都有些歪歪扭扭,险些踩空了脚踏。
游邵扶着车帮站定,勉强打起精神,对着国师躬身道:“公爷,晚生今日实在乏了,想先回去歇下。”
顿了顿,又觉得画筒的事总不能一直悬着,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晚生……明日可否叨扰公爷片刻?心里有些困惑,想向公爷请教。”
国师侧首看他,月色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明日无事,你来殿中便是。”
游邵心头一松,忙行谢礼。
明日一定得好好坦白,千万不能让国师和自己之间留下间隙。
进得府门,只见专属他的步辇已经候在廊下,两名小厮垂手侍立一旁,一副恭请的架势。
游邵望着那步辇,脚下顿住了。
领导都还站着,自己一个下属,哪好意思坐着步辇走。
于是他忙不迭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清醒:
“公爷先请,晚生这点路走走便是。”
话音未落,却觉得手臂被一只手轻轻扶住。
游邵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道稳稳地引着,身不由己地被抬起。
惊呼一声,吓得闭上眼睛。
待他回过神来,已落座步辇。
睁开眼时,发现直直撞进那道视线,两人的视线正正平齐。
呼吸瞬间停滞了。
国师已然半倾身,一手仍虚扶着他的手臂,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清冷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兰草沉香扑面而来。
游邵的心猛地一跳,“怦怦”两声,撞得胸腔发疼,浅薄的红晕顺着耳根一路蔓延下去。
国师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你身子本就弱,今日折腾了一整日,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游邵声音也跟着染上几分不自知的软:“谢……谢公爷。”
一整日绷得死紧的弦,此刻竟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步辇抬起,稳稳带他远去。
偷偷侧头去看,只见那巍峨身影步态平稳,渐渐消失在花树之间。
————
回到自己院中,素馨早已候在门前,见他归来,忙迎上前来。
一面替他拿走画筒,一面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打趣:
“公子今日可是喝多了?这身上又是酒气,又是脂粉香,今日宴席定是很热闹吧。”
游邵闻言,也凑到自己衣袖上嗅了嗅,果然味道很重,脸颊顿时又是一阵发烧。
他忙不迭摆手澄清:“我可没喝酒!都是宴席上那帮人熏的,什么脂粉香粉,混在一处,熏得我头都要炸了。”
顿了顿,忽然想起方才马车里国师就坐在他对面,那样近的距离,会不会……
游邵脸色一僵,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懊恼:“方才在马车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熏着公爷了。”
素馨掩唇轻笑:“公子想多了,公爷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游邵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不想再去”四个大字:
“往后真是打死我也不想再去那劳什子宴席了。乱糟糟的鸡同鸭讲,真叫人心累。”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后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能小瞧了去,个个都是狠人。
素馨被他这番言论逗笑了,也不多劝,只说已备好了温泉浴汤,请他更衣沐浴。
游邵浑身酸软,脱了衣服,才想起国师的玉佩还在自己身上。
取下妥善放好,想着下次找个日子送回去。
草草洗漱一番,连头发都未及擦干,便一头栽进了软榻里,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直接睡沉了。
素馨见状,忙唤了小丫鬟进来,仔细将他湿发一寸寸擦干,又替他掖好被角,放下重重帷帐,屋里点上安神静气的熏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游邵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
昨日那般紧绷了一整天,此刻反倒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浑身都不对劲。
他心里一惊,立时警觉起来,忙不迭在心里盘点自己的症状——不会是着凉感冒了吧?
寻常人感冒,多睡两日便好了,可他这具身子骨,但凡是个头疼脑热,都得往大了想,谁知道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
正惴惴不安地琢磨着,帷帐被掀起,素馨端着水盆进来,见他这般脸色,讶异道:“公子怎的这时候还没歇过来?昨儿累得狠了,怎不多睡一会儿?”
游邵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醒了便睡不着了。”
顿了顿,又蔫蔫地补了一句:“我好像是着凉了,让府里大夫来瞧瞧吧。”
不多时,府医匆匆赶来,把脉验看一番,捋须道是昨日劳累过度又受了夜风,风寒入体,开了方子,又叮嘱要好生将养,煎药服下。
游邵叹息,自己这身子骨果然经不住折腾。
他都不知道昨晚背后冷汗湿了干了交替几轮。
准备早膳煎药的当口,素馨进来禀报,说是门房魏管事方才送来了几十份请帖。
游邵一听,有些发懵,怎么会有这么多。
“拿来我瞧瞧。”
素馨托着托盘呈上几十份精美请帖。
他接过最上头的一份,展开一看,那娟秀清雅的字迹映入眼帘,头顿时又大了几分。
竟是昨日水榭宴上某位夫人所书,说是家中新设了个小宴,盛情相邀,望游公子届时赏光云云。
游邵面无表情地又翻开第二份,第三份……
竟是一水的邀约,措辞婉转,来路各异,可字里行间的意思都大差不差。
甚至还有几份拜帖,说想隔日登门拜访。
想起昨晚席间的议论,游邵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说到底是看不起他,只想和国师攀上关系,在这里旁敲侧击。
将那叠帖子啪地一合,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坚定:“统统不去,全帮我回绝了!”
用罢早膳,喝了苦涩的汤药,游邵强撑着病体,仔细挑了一身的粉白莲色衣袍换上,又熏了淡淡的香,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
确认没带着昨日那股子味道。
这才提着那画筒,一步三晃地往正殿去了。
殿内冷气森森,一进门,游邵便觉得嗓子一阵发痒,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忙定了定神,规规矩矩上前行礼:“晚生拜见公爷。”
国师正伏案翻阅一卷文书,闻声抬眼,见他这般病恹恹的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手中书卷搁下:“身子怎么了?”
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昨日许是受了些风寒,今晨请了府医瞧过。”
国师略一颔首,抬手吩咐侍从:“撤了殿内的冰盆。”
又问:“药可喝了?”
游邵乖乖答:“喝了。”
没想到国师这么关心自己。
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正事,忙将怀里那只画筒双手呈了上去,让身侧侍卫转交给国师。
“公爷,昨日荆国公夫人拿出一册画像,说是想请晚生引荐几位公子入府中,与晚生共事。只是晚生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评判,更不知这几位底细如何,还是请公爷亲自定夺的好。”
国师接过画筒,取出里面的画像,垂眼一张张翻看。
游邵在旁边偷偷踮着脚望了一眼,看着国师一页一页翻过去:怎么……怎么是四张?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只随手指了三个!
可恶!荆国公夫人竟还敢夹带私货!
真是气死他了!
国师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几幅画像上,眉宇间那点惯常的清冷,此刻竟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凝。
半晌,才淡淡开口:“为何选中这几位?”
游邵立马表忠心,诚恳说道:“回公爷,晚生当时太过疲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是随手一指,实在没顾得上细看是谁家的公子。”
国师听罢,并未多言,只靠椅向下凝视,淡声又问:“那你可愿与这几位共事?”
游邵心头警铃大作。
他当然不愿意。
那可都是竞争对手,自己这点微末的家世出身,才学又差。
要是真进来了旁人,他的坏日子就要来了。
游邵防备心瞬间拉满,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可怜:“晚生实在不知这几位的心思秉性,怕混进来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公爷身边……晚生一人便已足够,晚生什么都会做,也愿做,不需要他人与晚生一起共事。”
话音落下,游邵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瞬间臊得脸颊愈发滚烫。
殿内一片静默,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
“既是不愿,又为何要将这几张画像呈上来?”
游邵一听这话,忙拱手作答,语气郑重:
“晚生是怕公爷误会晚生与荆国公夫人私下有什么交易,才特意呈上来说明清楚。”
又立马发誓:“晚生忠心可鉴,这辈子只效忠公爷一人,绝不受他人左右。”
国师微微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哦?如何证明?”
游邵一咬牙,豁出去了般,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荡:
“晚生这条命,是公爷救的,晚生这病,也只有公爷的药能续。这条命本就是公爷的……若公爷信不过晚生,觉得晚生有二心,尽管处置便是,晚生绝无二话。”
这么好的领导,世间难有,他怎么可能放弃。
国师听罢,却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动容,反倒垂眸,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底那点深沉的暗色更浓了几分。
声音里添了些游邵从未听过的冷冽:“这天下之人,求药者几何,可忠于我之人,又几何?”
游邵一怔,竟有些听不懂这句话。
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刚来这地方,吃那颗药的时候。
丫鬟小桃看着“云湮醉”时那副痴迷的神情,以及被自己不经意点破时,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难道……这世间之人,人人都有病?
人人都要求药?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未及细想。
他已是反应奇快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旁人是旁人,纵是求药,想必法子也多得很,断不会似晚生这般,全系于公爷一人身上!”
见国师仍是不语,游邵眼角都滴下了眼泪,白皙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国师,句句说得真切:“公爷是晚生的救命恩人,是晚生此生唯一侍奉的明主,旁人瞧着晚生,不过是看中晚生几分微末的利用价值,唯有公爷,是真心实意关照晚生、疼惜晚生的。晚生发毒誓绝不会背弃公爷半分!”
后悔,他真的后悔。
都怪自己昨日识人不清,带个炸弹回来,引发自己和领导之间的信任危机。
殿内一片死寂,只余他自己浅浅抽泣的呼吸声。
半晌,国师终于抬起放在扶手的左手,食指轻轻叩击案桌,声音低沉:“过来。”
游邵浑身一颤,站起来小腿肚都在打颤,想要靠近却又停下脚步。
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惑:“晚生……晚生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公爷。”
国师却只是静静望着他,那道目光沉沉压来,不容推拒。
游邵小碎步挪到了国师跟前。
国师指向侍立一旁的侍卫,又扬了扬下颌,示意那几张画像:“烧了。”
侍卫躬身应是,捧着那几张画像退了下去。
游邵心中暗喜,看来自己忠心得到了认可,暂时不会有人来和他共事了。
念及此,立马讨好问道:“公爷,可还有什么要晚生做的?”
国师随手从案边取来一方沉墨,递到他手边:“研墨。”
游邵望着那墨锭,他真不喜欢研墨,费时又费力,像是在磨他性子。
但是哪里有拒绝的选项。
只得乖乖挽起袖子,添水研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国师则翻开手边几份公文,细细批阅。
游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着墨,一边偷眼去瞧那文书上的字句。
可那上头尽是些繁复的公文术语,任他如何费力去辨认,也只是一知半解,看得云里雾里。
只想着回去一定要再多认几个字,早日替国师分担工作。
殿内一时静谧,唯余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轻响,与窗外几声鸟鸣相和。
正研着墨,殿外忽有侍从匆匆来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启禀国师,陛下来信,说今日登门拜访,即刻便到。”
游邵手中的墨锭骤然一顿,这位小皇帝怎么追着他杀。
见他墨停了,国师侧首问道:“怎么不继续?”
游邵心里打起退堂鼓:“公爷,陛下驾临,晚生是不是该……该回避?”
国师却头也未抬,语气淡淡:“无妨。”
没法了,国师不让他走。
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壮胆——这里是国师府,小皇帝杀心再重,也不能把他给就地处决吧。
约莫一刻钟功夫,殿外便传来一阵齐刷刷跪地行礼的声响,由远及近。
新帝一身月白便服踏步而入,今日难得未带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随从,身后不过一两名近侍跟着。
国师起身,撩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游邵也忙不迭跪伏在地,声音微弱:“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新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语声温和:“先生免礼,今日朕不过是得空前来讨教学问,便当作是从前一般,听先生讲书罢了。”
话音一顿,那道目光转而落在游邵身上,神色却是毫无半分意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语惊雷:
“今日……师母也在?”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小皇帝有阴阳眼,能看见鬼
第33章
游邵跪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狗皇帝在说什么?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左顾右盼,殿内空空荡荡, 除了自己、国师、还有新帝身后那一两个近侍。
异性都没有一个, 哪来的师母?
侍从恭敬将椅子布置好, 将沏好的茶放置在桌上。
国师缓步走下台阶, 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陛下请坐。”
仿佛压根没听见“师母”二字似的。
游邵跪在原地,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公爷, 您倒是说句话啊!
国师安然落座,端起案边的茶盏,语气淡然:“陛下怎的得空来了这里?”
新帝姿态闲适落座,只状似随意地开口:“朕自登基以来, 多亏先生倾力相助,肃清了朝中那起子盘根错节的旧党余孽, 这才叫朕坐稳了这把龙椅。若非先生这般竭力扶持,朕这皇位, 怕是坐得心惊胆战。”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国师却只是淡淡颔首, 语气平淡无波:“此乃陛下天命所归, 圣德感召人心,非臣一人之力。”
一句话不咸不淡地把功劳又推了回去, 两人一来一往, 都快把游邵绕晕了。
有没有人关心他还跪在地上。
正想着, 那新帝话锋忽地一转, 目光落到了游邵身上:“说来,先前朕还听闻先生只是暂且教导游卿教导改新,择日便要为他安排官职, 怎的这一晃眼的功夫,就在公府里长住下来了?”
游邵跪在地上,闻言愣了一愣,眨巴眨巴眼睛。
教导改新?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
国师却不慌不忙,端着茶盏抬眼直视新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分量:“怎么,陛下这是对游公子另有安排?”
同时侧首朝游邵抬了抬手,唤道:“坐过来。”
游邵一怔,忙不迭晃晃站起身,小心翼翼移了过去。
新帝并未直接回话,只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悠悠地又添了一句:“先生对师母,倒真是宠爱有加。”
游邵听得这话,脑子”嗡”地一声,差点没绷住,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一个趔趄跌坐在国师身边的锦墩上。
这皇帝是不是疯了?
对着他一个大男人叫师母?
他和国师明明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啊!
如果还有一层,那也只是医生和患者关系。
国师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对臣的家事倒是关心。”
新帝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清瘦轮廓的脸上,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几番试探并不应下,看来只是个玩物了。
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反倒忽然扯起了不相干的旧事,语调闲闲的:“朕倒是想起来,先生早年养过一只西施犬,长得端正讨喜,最会讨人欢心,每次朕来温书,总会逗逗。”
话音落下,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游邵。
游邵在心里骂了一声脏话——这不就是指桑骂槐,把他比作国师养的狗吗!
新帝语气惋惜状:“只可惜后来怀了崽,难产没了。”
“那只狗叫什么呢?朕倒是忘记了。”说罢端起茶杯浅饮,像是在问询国师。
游邵觉得新帝好像在威胁自己,悄悄侧头去看国师此刻是何神色,只见那张平日不见风雨的脸上覆着一层隆冬霜雪般的冷意,眉宇间凛冽如刀。
顿时小腿肚子颤了颤。
新帝对上那道视线,后颈竟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没想到国师竟会对区区一个游邵这般在意,莫非……莫非往后真要将这男妾扶正做了正妻不成?
这念头一冒出来,新帝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干笑一声,转开了话头:“朕这几日总梦见从前的旧事,倒觉着做皇子那会儿,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如今每日上朝,那起子琐碎政务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只觉身心俱疲。”
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先生今日怎的未曾上朝?”
游邵在旁边听得一愣,原来国师今日竟是旷工了?小皇帝这是急着来抓人了。
难道就为了昨日承诺,随即摇头,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国师却只是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语气平淡:“臣为先帝鞠躬尽瘁多年,如今年岁渐长,精力有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可落在新帝耳朵里,却似惊雷炸响。
他神色骤然一急,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先生此话怎讲,朕方才登基,正是需要先生这般柱国重臣稳固朝纲的时候,先生怎么能言退。”
国师并未直接回应,只淡淡”哦”了一声,那语气里既非应允,也非回绝,含糊得叫人捉摸不透。
新帝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缓声道:“先前诸事纷杂,今日朕来,正是想请先生出任监察院总领之职。”
这职衔一出,游邵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听着跟国师原先的差事完全不沾边?
国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未直接应下:“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太多,容臣考虑再三。”
新帝见状,忙又追加了一句,语气愈发殷切:“此职不仅统辖监察院上下,更可调动京畿内外官兵,独立行使查办之权,不受其他部院辖制。”
游邵在一旁听得心里一跳——这权限,未免也太大了些,不会有诈吧。
国师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置可否。
新帝眼见着这般利诱也未能打动分毫,索性又打起了感情牌,语声里添了几分近乎哀恳的意味:“先生,朕自幼便在您膝下受教,若非先生在背后为朕撑腰,朕如今岂不是孤身一人,无所依仗?”
游邵心中翻白眼,嘴上说得这般情真意切,背地里却天天防着打压国师,真是又当又立。
新帝话音刚落,那道目光却又突兀地转向了游邵,唇边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游公子乃是新科状元,想来也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既然先生要执掌新设的监察院,往后自然也好给游公子安排个一官半职,正好大展宏图,也好光耀游氏门楣。”
游邵不懂,刚刚还骂他,现在好像又要拉拢他讨好他。
国师侧首望向他,语气平静地问:“你可愿为陛下效力?”
游邵被点了名,斟酌半晌,只敢含糊应道:“……晚生全听公爷安排。”
他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答应。
国师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语气淡淡地回了新帝一句,措辞倒是十分委婉:“陛下费心了,臣属下之事,不劳陛下操心。”
新帝望着游邵,神色古怪了几分。
转而又打起了另一张牌,语调沉重了几分,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先帝昔年四处征伐开拓疆土,几乎耗空了府库积存。如今南方正逢夏收,偏偏大水泛滥不休,百姓颠沛流离,路上随处可见饿死之人。可京中勋贵世家,反倒日日铺张享乐,绫罗珍馐样样不缺,全然无视民间疾苦,这般情形,实在该好好管束一番。”
游邵有些震惊,没想到外头的世道竟惨烈至此,自己在国师府里真不知人间饥饱。
也明白为何皇帝一定要国师当监察院总领。
太岁头上动土的事情,也只有国师敢做了。
国师却神色不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条理分明:
“陛下所言南方水患,臣已知晓。今岁国库虽有紧缺,却未至山穷水尽之地。只需调动当地驻军协助夏收,便可支撑一年有余。至于来年,臣观今岁雨水偏少,来年恐有旱情,需及早筹备农事投入,增修水利工事。”
顿了顿,又添了几句更为细致的推演:“此次水患损毁良田万余顷,夏粮预估减产四成,实收新粮足够兜底。江南受灾流民共计四万余户、近十八万人,臣已划定安置营地,按老幼人口核定口粮物资,妥善安置、稳抚流民,杜绝动乱。”
国师徐徐道来,新帝扶在椅把上的手指却越来越颤。
他昨夜才收到的消息,可海定公不仅知道,还如数家珍。
怔愣望向那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竟叫他生出几分诡异的联想——莫非地方官府早已越过朝廷,径直向公府请示对策?
手抖得愈发厉害了。
难怪父皇临死前一定让他韬光养晦,不要轻易发难海定公……
游邵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骇然,笑点和恐惧在打架。
国师的手居然伸得那么远,简直遍布全国。
若天下是棋局,执棋者从始至终只有国师一人。
新帝勉强稳住心神,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怔怔挤出一句:“先生通晓天机,能有先生这般人物,实乃我朝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实实在在打落了牙齿和血往肚里咽。
原本的傲气全然消失,只剩隐怒与入髓的恐惧。
国师不欲再谈,起身准备送客:“陛下日理万机,还是早日回宫吧。”
新帝却仍坐在原处,手臂紧紧抓着扶手,青筋隐隐浮现,深吸一口气,问问到了关键处:“父皇登基之时,先生炼制千颗丹药尽数赐下,以固国本。朕不日便正式登基,不知先生……是否也会赐朕丹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国师脚步一顿,似是沉思了片刻,方才缓缓睁开,语气淡然:“会。”
只一字未提丹药数目。
新帝脸色只剩深深的惶恐,他羽翼未满,若没有丹药,要怎么对付那满朝狼豺。
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下一句,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先生,朕……可会永远是这天下的皇帝?”
他的底牌尽显,溃败得只剩一张皇位。
这一回,国师答得极快,几乎未加思索:“自然。”
新帝闻言,浑身一松,竟是大汗淋漓,虚脱般靠倒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
勉强调整好情绪,缓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先生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还望先生,谨守当年对我赵氏江山许下的诺言。”
言罢,甩袖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再未回头。
————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游邵此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时竟不敢做声。
是不是听了不该听的话?他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不会被灭口吧?
国师却恍若无事人一般,转身走到一旁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卷,翻看片刻,忽而抬眼看向游邵,语气平淡:“你觉得,是否该给他丹药,又该给几何?”
游邵没想到国师竟问起自己的看法。
脑袋飞速运转,虽还没琢磨透这满朝上下为何人人求药,可这和自己在前世身患绝症、四处求医问药的境地,应该没什么本质分别。
沉思片刻,他斟酌着开口:“回公爷,晚生以为,该给,却不能全给。”
国师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打断,只静静听着。
游邵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该给,是因这套规矩由来已久,历代先帝皆有此例,若是骤然断了,恐怕整个朝纲根基都要动摇。不能全给,是因这桩事若是全然交到陛下手上,那便成了全然巩固皇权的手段,与公爷再无半分干系了。”
国师却忽然反问:“巩固皇权,不好吗?”
游邵一愣,怔怔地望着他。
却见那素来无波的眼睛全然是认真。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假山上偷听到的那番议论,想起满朝上下对国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与揣测——手握实权,却始终不肯僭越那一步。
他也说不准,国师究竟图的是什么。
难道当真只是拘泥于那伦理纲常,才甘愿屈居人臣?
游邵斟酌着开口:“晚生不知皇权好与不好,晚生只是公爷的属下,自然盼着世人都能敬重公爷。这世道趋利避害,唯有让天下人真正明白,公爷才是救他们于水火的人,他们才会真心归附于您,而非仅仅畏惧龙椅上的那位。”
国师目光凝在他身上,殿内撤了凉盆,可游邵还是觉得冷。
他好像才知晓这位是操持国柄的实权者。
所以人们畏惧他,敬重他,也想除掉他。
国师唇角似乎掠过一抹浅笑,忽然又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游邵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晚生……晚生不是因为这个。”
他来这个异世界,只有国师一人接纳他。
于是嗡声说道:“公爷待晚生极好,晚生虽是有求药的心思,可也知公爷高风亮节,光风霁月,晚生这般追随,是……是发自本心的仰望。”
一字一句讲下去,脸皮是越加粉红,心脏也越跳越快。
国师执卷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沉沉的,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凝视。
游邵感觉到那道沉重的目光,越发眩晕,今日三番五次说起肉麻的表忠心话语,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吐尽了。
殿内一时静默,唯余窗外几声盛夏的虫鸣。
偷偷抬眼去瞧对方神色,一贯狡黠的眼眸,今日却多了几分娇怯,愈发显得眼尾的红俏丽明艳。
国师忽而唤了一声他的表字:“濯涟。”
游邵心口一颤,忙乖乖应道:“嗯?”
“过来。”
游邵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挪到了国师跟前。
垂首而立,只等着发话。
身边全是那股子兰花沉香和古籍的味道。
国师微凉的手忽然抬起,落在了他的发顶,动作轻缓,像是在抚摸什么小兽一般,一下一下,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耐心。
游邵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就算国师当真把他当成了那只早夭的西施犬,他好像……好像也并不介意。
他还可以汪汪汪几声叫给国师听。
念及此,他一双明眸乖巧地望向自己的主子,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嘴上却还软软地说着讨巧的话:
“公爷,晚生今日所听所见,一定都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国师听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近乎侵略性的意味。
指尖从他发顶缓缓滑落,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
游邵猝然吃痛,闷哼一声,脸颊传来细微如针扎的刺痛,却并未闪躲避开分毫。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眼眸,心里翻涌起一个荒谬又认真的念头——
狗,再聪明也比不过他。
论忠心,论讨喜,论好用,他都比狗好用。
却听身前之人声音难得带着暖意:“我从未当你是那只西施犬。”
游邵整个人瞬间由里到外全红了,国师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捏着自己的衣角快要绞碎了。
缓缓点头。
当然是该如此。
他怎么会是狗呢。
国师手贴在他的耳骨与脸颊之间,厮磨着耳肉。
游邵闭着眼睛晕乎乎地想,扎耳洞是不是也这么痛。
又觉得很是降温。
国师却缓缓讲起那只西施犬:“那是先帝母亲送于我的一只小犬,我虽不喜欢动物,却也悉心照料,可惜……”
游邵觉得自己脸侧的手骤然收紧了,不觉睁开眼睛,望向那带着愠怒的眼睛,感觉到了对方的愤怒,不由怔愣了一秒。
“可惜,不知被哪里的野狗给侵犯了,她太小,野狗太大,狗胎生不出来,便难产死了。”
这句说得颇为森然,游邵脊背不自觉抖了抖。
却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给安抚住了。
游邵蹙眉喊了一句疼,带着疑问望向国师。
国师却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你今日说的。”
游邵立马快速点头,他绝对忠心的,绝不会叫外来的人给骗走的。
“今日一起用午膳。”国师撤走了一个身位,在案头放下古籍,转身唤来侍从,“可有想吃的菜。”
游邵晃晃脑袋,扭扭捏捏说道:“其实晚生常年喝药,什么菜吃进去都是一个滋味,只要清淡就好。”
顺势买了波惨。
国师随意点了几道菜,便让厨房去做。
两人移步到饭厅。
“最近身体又差了。”国师看着他脸颊的淡影,手按在他的命脉上。
游邵微微蹙眉,心想可不是吗,为了一个夏宴,他准备了多久,紧张了多久,只为不出错。
轻咳几声:“晚生久病坏了根基,公爷的药是极好的,晚生身子从未如此轻快过。”
确实如此,他前世每天只能活动两小时,其他时间不是看书就是刷短视频,现在每日从早到晚的学习和做事,病都少犯了几次。
国师却淡然得摇摇头:“我炼制的药也救不了你的根基,你的身体缺了东西,是药性补不足的。”
游邵有些发愣,一是又被判决了绝症,二是国师居然看出了自己身体缺东西。
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病了这么久,这句话他听多了:“晚生活在这个世上,已经知足,别的晚生也不求。”
国师收回手,似是肯定:“你的其他欲望确实简朴。”
游邵脸微微红,那是肯定,他作为24K纯直男,每天洗澡洗脸都是宿舍里最干净体面的一个。
其他什么化妆、穿搭从未重视过。
今日饭菜都是清淡,游邵乖巧吃了半分米饭、夹了几筷子鱼肉和蔬菜,最后舀了一小碗杂菜汤顺了下去。
觉得胃腔都微微鼓了起来。
正想要辞别。
国师却放下碗筷,淡声说道:“今晚宿在我的寝宫。”
游邵瞬间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他没听错吧,国师居然让他今晚一起睡?
他们的关系真的纯洁吗?
国师挑眉:“怎么,不愿?”
游邵连忙点头:“晚生怎么会不愿,只是感染了风寒,怕传染于公爷。”
国师笃定回答:“不会。”
游邵忽地想起以前国师说过自己从不生病。
好吧,身体强健到这个份上,估计是真的不怕的。
“那晚生晚上沐浴完,就来公爷寝宫。”
国师却微皱眉眼:“感染风寒不易沐浴,这几日都停了。”
游邵抿唇,心想,这可都是你说的,要是汗臭熏到了,可不能怪罪于他。
作者有话说:
感觉小鱼烧是那种对talk和动作接受度很大的人,还会主动加戏。但是第二天会装傻。还有四天就能拿奖励啦
第34章
游邵回到自己院中时, 此时正过晌午,暑气未散,植物的叶子都还蔫蔫的耷拉着。
素馨迎上前来, 见他神色如常, 倒是松了口气, 忙问道:“公子可要用膳?厨房已备下了。”
游邵摆摆手:“不必了, 我在公爷那里用过了。”
素馨闻言, 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欣喜, 随即又敛去,只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公爷往日都是一个人用膳的,公子往后闲着倒是可以每日都过去。”
游邵先是一怔,随即琢磨了片刻, 觉得这提议着实不错,横竖自己一个人吃饭, 吃得又少,那满桌子的菜色白白浪费了不说, 还要惹得厨房那边多费心思。
“这倒也是, ”他点点头, 认真地盘算起来, “左右都是要吃饭的,去公爷那里, 倒也省得浪费粮食。”
素馨听他这般说, 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也不再多言, 只应了一声,放下一盏热茶,便去张罗别的事了。
游邵慢悠悠地走到自己那把椅子上软软地瘫了进去。
这椅子不知何时被素馨命人加工过, 靠背里头加了软布软垫,又添了个厚实的靠枕。
虽比不得他前世那把人体工学椅那般贴合脊背曲线,倒也比原先那硬邦邦、专硌骨头的木椅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惬意地往后一靠,随手抓过案头几本摊开的书卷,想着趁着这会儿功夫再多学几个字。
可才翻开没几页,那支炭笔便被他无意识地咬在了嘴里,思绪涣散地飘向了半空。
天下之人,求药者几何……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滚了一整日,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游邵蹙着眉,转了转手里的笔,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索性搁下笔,扬声唤道:“素馨。”
素馨闻声进来,还未及行礼,便见自家公子已经蹑手蹑脚地起身,亲自把窗子一扇一扇地合上,又轻手轻脚地把门也阖严实了,那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倒像是在防什么贼似的。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素馨满脸疑惑。
游邵转过身来,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又侧耳听了听四下动静,确认们外并无脚步声响,这才拍了拍案边的小凳,招呼道:“坐,陪我说说话。”
素馨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下了,只是那身子骨绷得笔直,只虚虚沾了半边凳沿,不敢真的落座。
游邵望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额角那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红伤痕上,那是当日管事拿走他的画稿,她自责硬生生磕得,至今瞧着仍有几分刺目。
他蓦地想起自己刚来这里,只是随口一提云湮醉,小桃磕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人们对这东西太忌讳。
竟有些不忍心问素馨药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只问了句寻常的:“素馨,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子,奴婢十八了。”素馨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可想过回家看看?”游邵又问,他从未见过素馨请假。
素馨闻言忙不迭摇头:“奴婢与国公府签的是死契,是没有回家一说的。”
游邵心中有些心疼,又问:“那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素馨面上浮起浅淡的孤寞:“奴婢家里只剩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都在旁的府里当差。”
许是觉得表情不对,又不好意思地勾唇浅笑:“家人健在,也都寻了个好去处,奴婢已经觉得是万分幸运,旁的奴婢也不敢多求。”
游邵听着,觉得奇怪,只剩个弟弟妹妹也算家人健在吗?于是不经意间又问了一句:“那……你父母,是得病故去的吗?”
“回公子,是寿终正寝。”素馨神色平静,答得毫无波澜,看起来没有丝毫隐痛。
游邵心中更是觉得奇怪:素馨才十八岁,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要靠她这个做姐姐的操持,她的父母怎么可能是”寿终正寝”?
是老来得子?还是说这个世道对”寿终”二字的界定,本就和他前世不同。
许是古代人平均寿数原本就短,四五十岁便算是善终。
一时想不明白,他也不好再深究,只岔开话头。
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妹妹,也是辛苦了。往后你若想请假回去团聚,只管来同我说一声,我准你去。”
素馨规规矩矩地点了头,却又摇头道:“府里待着挺好的,奴婢出去了也不知能做什么,况且弟弟妹妹也都是死契的身份,出不来的。”
游邵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在这个朝代,为奴为婢的人,是没有探望家人的自由的。
不免为素馨觉得落寞:“你可有什么心仪的人?若是在府里也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伴,便告诉我,我去求公爷恩准。”
现在他在公府还有点话语权,他得多给自己人谋点福利。
素馨闻言,脸颊蓦地绯红了一片,低着头喃喃道:“奴婢……奴婢之前倒是没怎么想过这个。公子既这么说了了,往后奴婢会多留意留意的。”
游邵望着她这般羞涩的模样,也不再多逗。
于是他挥挥手,让素馨下去休息。
素馨起身,应道:“公子今日还未喝药,奴婢刚在厨房里煎着药,等凉了给公子端来。”
说罢便规矩退了出去。
游邵推开窗子,热风裹着庭院里蔫蔫的花香涌了进来,气味太浓太燥,香气吸进鼻子里,只觉得肺腑都擦起火点。
真不喜欢夏天。
这府里也根本没几个能同他讲真话的人。
游邵重新瘫回太师椅中,咬着笔杆,仍旧没能理出”求药”这桩事的头绪。
罢了罢了,还是先多认几个字要紧,改日寻个机会,去国师的藏书阁里翻一翻,说不定就能查出些眉目来。
日头渐渐西斜,游邵学得很忘我。
直到脊椎和素馨一起抗议,他才伸了个懒腰,慢慢喝了案头凉透的汤药。
忽地想起要跟素馨知会一声今晚的去处。
“素馨,我今晚不宿在这里,要去公爷寝宫。”
素馨闻言,眼底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慰之色,又压下喜色,提醒道:“公爷向来过午不食,公子若是去了,怕是半夜要饿着,不如先垫垫肚子,免得挨饿失眠。”
游邵一想,觉得这话在理,他去过国师的寝宫,那屋里陈设空旷,摆件寥寥,若是半夜饿了,怕是连个能垫肚子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于是他让素馨端来垫胃的糕点,老老实实食用了几块。
素馨又特意寻了个防油的绢布口袋,装了几块云片糕,细心叮嘱道:“这云片糕清淡无油,含在嘴里就能化开,公子若是夜里饿了,叫水的时候,可以吃几片。”
游邵接过那小口袋,心里一暖,直夸素馨想得周到,却没细想叫水是什么意思。
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准备夜宿的东西。
虽国师说了让他风寒不要沐浴,可他还是怕自己一身汗臭留下不好印象。
于是用温热的巾子仔细擦了擦身上黏腻的汗意,重新梳了头发,换上一袭霜白细绸长衫。
临出门前,他把匣子里那枚玉佩也仔细揣进了怀里,这才登上步辇。
夕阳正盛,满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侍从们正在给步道两侧的花丛浇水,水汽带着井底的凉意,将空气中的燥热蒸发升腾了。
游邵心也静了几分,却也想不通国师今日为何要唤自己过去同眠?
他以前刷短视频倒是听过古代君臣情深,有同榻而眠的说法。
难道真被今天自己的忠诚度打动了,解锁了新的信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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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寝宫,游邵推开殿门,入目先撞进一抹沉润紫红。
颜色不似寻常国师穿得浓重,浅浅一层,衬得肃穆身形添了几分难得的闲适意味。
国师安立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拢着宽袖,骨相分明、力道沉实的手腕露在袖外,眉目静敛,不疾不徐在画布上运毫落墨。
游邵觉得人一天不上班,状态都不一样,比如现在他就觉得国师心情不错。
他垫着脚尖,悄悄凑近了些去瞧那画作,正好对上那道扫来的沉沉目光,忙躬身行礼:“公爷安,晚生叨扰。”
国师执笔未停,抬腕将笔尖轻蘸案边碟中调好的颜料。
碟内膏粉交融,浅粉糅合矿物岩彩,腕间一转,软毫轻扫,大片温软淡粉便在素绢上徐徐晕染开来。
“上前来。”国师头也不抬地低唤了一声。
游邵乖巧地蹭了过去,垂眼一看,画布上正是一幅荷塘映霞图,霞光映水,是大画幅写意景致。
只是画中主位——一株莲花,却与旁的花大相径庭。
茎干弯出一道极不自然的弧度,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硬生生扯着,一片花瓣皱缩摇曳,摇摇欲坠,瓣中沉着一汪碧水,瓣尖一滴水珠将坠未坠,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孱弱之态。
可那花偏生得比其他莲花更艳丽,美丽易伤,徒增了荼蘼之态。
游邵望着那朵花,心里莫名震动,那股子燥热又从脚心升腾起来。
觉得熟悉,却又说不清究竟像了什么。
国师搁下笔,又蘸了一笔深沉的蓝,那陈墨的碗底还残留着银粉。
在荷塘水面上薄薄晕染开一层,似是夜色初笼的薄雾,又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那株摇摇欲坠的莲花。
搁笔之,向后退了一步,静静欣赏。
游邵只觉得自己也被扫视了进去,脊背有些发凉。
斟酌着措辞,开口称赞:“公爷这幅画,当真别具匠心,晚生瞧着是极好的。”
国师闻言抬眼,语调绵长,带着几分探究:“好在哪里?”
“好在……好在不落俗套。”
游邵觉得这幅画简直带着一种邪性,也只有国师这种绝对的上位者敢画。
旁人都会被按个不尊重传统的帽子。
轻咳一声,挑着好听的说:“世人皆言画能映心,寻常人笔下的莲花,讲的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清正之态,可公爷这一幅,却别有一番深意,叫人瞧着,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怜惜来。”
国师听罢,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你这评价,倒是应题。”
游邵心里顿时一虚,莫非自己这番话夸得不太对,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讪讪地笑了笑。
国师却不再多说,提笔在画角落下一行小字作为落款,随即淡声道:“这幅画,便送你了。”
游邵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国师的画,一定是值钱的。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一种上司的认可。
喜滋滋地双手接过:“多谢公爷!晚生定要将这画好生裱起来,挂在房中日日欣赏。”
国师微微颔首,转而落座,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今日带了什么东西来,丁零当啷响了一路?”
游邵闻言,脸燥红,忙从怀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昨夜匆忙,忘了将这个还给公爷。”
国师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既送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了。你身子本弱,日日佩着,也好安神定气。”
游邵闻言,心里一暖,忙又谢过,重新将那玉佩拴在腰上,郑重其事抚了抚,好东西。
国师目光一转,落在他腰间另一处小巧的绢布口袋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那是什么?”
游邵摸了摸鼻尖,讪讪地取出一块云片糕,展示给他看:“是……是些点心,晚生偶尔会饿,怕没东西吃,就自己带了些。”
国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在这里,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游邵臊得脸颊一红,只能撒谎:“晚生……晚生就是嘴馋,忍不住想吃点甜的。”
国师也不多说,吩咐侍从送来了好几样精致点心。
又命人将那幅刚画完还未干透的荷塘图收去书房晾着。
最后从书架抽出几册画册放在案上,起身道:“我去沐浴,你在此处等着。”
待国师转身而去,游邵望着那道背影,脸颊忍不住气得微微鼓了起来。
他才不是什么嘴馋的人,只是不好意思麻烦上司罢了。
坐在案边的小凳上,看着眼前那几册画册和满桌精致糕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被当作孩子哄着的错觉。
早知道就不拿那云片糕了,饿着就饿着。
翻开画册,里头尽是些古代花卉种植的图鉴,还附带绘制的栽种技巧和肥料配比。
游邵暗自咂舌——国师府里果然不养闲书,他还以为是民间故事集呢,没想到又是一本专业书籍。
再想起府里每月都有新开的花卉轮换栽种,他心里对国师那份雅致又多添了几分敬佩。
看着年纪不大,位高权重,日理万机之余竟还能腾出这份闲情来侍弄花草,这份从容气度,怕是普天之下也难寻第二个了。
日头渐渐沉入西山,游邵翻着那本花卉图鉴,看得入了神,没想到这画册深入浅出,让他一个外行也好奇起诸多花朵的秉性。
不知殿内的宫灯是何时被仆从悄悄点亮的,窗外已是浓稠的夜。
正看着,忽听得一串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游邵抬头望去,只见国师一身玄色寝衣走了进来,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沐浴后的水汽。
衣襟处不似往日那般规整严实,微微敞开的领口间,隐约露出几分线条分明的胸膛起伏。
游邵猝然一怔,只觉得口腔里骤然干燥起来,胸肌,好大……
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不迭移开视线,心虚开口:“公爷来了,晚生……晚生方才看这画册看得入了迷。”
国师淡声道:“无妨。”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游邵望着那水珠的轨迹,眼神竟有些发直,忙找借口掩饰道:“晚生去取巾帕来,替公爷擦擦头发。”
国师并未阻拦,只由着他去。
游邵忙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巾帕,请国师落座。
自己则站在身后,一会站着一会跪着,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擦拭起来。
拿出私人头发护理师要顾客办卡的殷勤态度。
擦着擦着,思绪开始发散。
游邵从未见过国师披散着头发的模样,这么偷偷看着,倒真像修仙小说中那出尘绝世的仙尊模样,添了几分寻常不见的疏懒气度。
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国师身上惯常的兰草香气,游邵觉得国师真有生活情调。
指尖悄悄触摸发丝,生得极粗极硬,与自己那把细软的发丝截然不同,他之前听理发店的托尼说,这种发质很容易干的,果然擦了没一会儿,便已经干透了大半。
虽省了时间,可游邵这上上下下的一顿忙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酸软了几分。
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古人这一头长发,真是麻烦,每日打理起来浪费了多少时间。
还不如都剃了省事。
缓缓站起身,狠狠揉了几把腰肌劳损的老腰。
面上却仍是乖巧道:“公爷,晚生擦完了。”
国师”嗯”了一声,拿着案边一册书卷翻看,并未多言。
游邵正打算退到一旁坐下,殿内烛火忽地”刷”地一声,尽数熄灭。
游邵猝不及防被这漆黑一片惊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个不稳,几乎是本能地窜到了国师身旁。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险些喊出停电了吗?
颤声问道:“公爷……这烛火怎么都灭了。”
寂静中,倏——案头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又骤然燃起,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都笼在其中。
游邵疑惑抬眼望去,正巧撞进国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烛光摇曳不定,却怎么也照不透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暗质,浓得像洇不开的墨色。
游邵心口一跳,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就要睡下了?
自己是该睡里面还是外面?该侧卧还是平躺?
自己应该不打呼噜吧。
国师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到前面来。”
游邵怔愣还未动作,却见国师伸手,将他整个人提起,旋转弯折,落座在一对肌肉虬结的大腿上。
几乎是瞬间差点被烫得跳起,却被冰冷的掌心按住了腰窝。
游邵惊得语无伦次:“公爷,公爷,这不合礼数……”
国师却是平静打开案桌前的小匣,拿出一只纹样华贵的织锦布袋,拆开束口。
圆润玉柄蚌刀、润滑用的滑石膏、一方细软麻巾尽数铺展。
游邵身子细微得抖了起来,整个人仿佛是过了热水的虾子,已经红得熟透了。
那分明是……剃毛用的器具!
难道?难道!
国师似乎是对待病患一般,语气仍是云淡风轻:“这几日可是剃毛了?”
游邵咬紧嘴唇,手指难耐地捂住热的要爆炸的脸,他还真的没有。
这几日长出的软毛硬硬的,总是觉得刺挠,可是他拿着那蚌刀,总是下不去手,总担心伤了自己的根本。
嘴唇颤抖着,软软地回答:“晚生还没来得及,晚生明日便刮。”
国师颔首,却并未停手,手中捏着玉柄蚌刀,医者语气叮嘱:“你的体毛不盛,上次疏解剃净,再刮几次,便不会再长。”
游邵听了这话,连忙像个滑溜溜的鱼乱窜,他一个男人,有手有脚,怎么能叫国师给他剃毛呢?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清醒的,怎么能,这么羞耻的姿势……
可腰间的手却制止了他的动作,强势得将他固定在怀中,冰得他直打哆嗦:“别动,靠过来。”
近乎毫无情绪的话语,却灼热地烫着他的耳旁。
游邵觉得自己可能对那股子兰草沉香过敏了,浓度过高就软。
晕乎乎靠在自己刚才打量过的饱满的胸肌上。
“腿张开。”
游邵头埋在那遒劲的颈窝间,根本不敢去看,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静止了。
“别紧张,很快就剃好。”
耳边的声音太近,温润缓轻。
似乎真的在安慰他。
游邵感觉那声音好像钻进了自己的耳蜗,要寄生在自己大脑里,让他忍不住产生排异的高热。
只是剃毛,只是自己不方便代劳而已。
可是可是,游邵几乎是忍不住咬上嘴边的锁骨,抑制住喘息。
却听耳边一阵轻笑,嘴边被塞进了一块硬物。
是玉佩。
冰凉、坚硬。
第35章
玉佩被含在口中, 渐渐濡湿发热。
贝齿轻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淌下一线涎液。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大半辈子。
游邵希望此刻自己是不省人事, 可偏偏他脑子清明得厉害, 一丝一毫都逃不过。
那双手带着刺骨的寒意, 像是带着骨刺的蝴蝶羽翼, 刺在他娇弱的肌肤上。
他扑闪着眼睫, 呼吸都乱了频率, 不知道细密的疼痛什么时候降临。
悬在半空的焦灼与惴惴,反倒逼得他所有的知觉都聚拢过来,毛囊上端被刮去的牵连感,都被无限放大, 清清楚楚地烙进感官里。
案头烛火噼啪轻响,火苗晃了晃, 映得满室光影摇曳不定。
游邵伏在那片阴影里,肩背一阵接一阵地轻颤, 愈发明显。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双手终于停了下来。
差点差点, 他就要……
游邵额头流下一颗豆大的汗珠。
“好了。“国师的声音低沉平稳, 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体毛已刮净, 往后每日仔细清洗便是。”
游邵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嘴里那点力气也松懈下来, 再也咬不住那枚玉佩, “啪嗒”一声。
玉佩顺着涎液滑落,跌在柔软的腹间,呼吸一骤停, 像是一汪碧泉,稳稳落在那里。
手指搭在宽臂上,早已因疼痛颤到无力,一时竟没力气伸手去捡。
自己都被眼前景象惊得不敢睁眼。
只见两根修长指结突出的手指轻轻捏起那枚玉佩,另一只手取过一方软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起来。
将那闪着晶莹的湿意一点点擦干净。
游邵怔怔地望着那双手,这般郑重其事又绵长交织的模样落进眼里。
怎么比刚才还要淫|秽……
喉咙干燥得要冒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直冲天灵盖,脸颊烧得几乎要冒烟。
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慌忙别过脸去,将眼睛闭得死紧。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游邵才被稳稳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
穿衣、掖被,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却始终没敢睁开眼睛。
脸颊滚烫得从未降温,一颗心也跳得又快又乱,几乎羞愤而死。
刚刚明明动作越界了,可国师神情专注严谨,仿佛只是在对待病患,看不出任何旖旎的外泄。
他现在辗转反侧,不敢入睡,反倒显得他思想肮脏。
听到水声哗啦,游邵偷偷睁开眼睛,看见侍卫正端着一盆水侍奉国师净手。
那双宽阔的手掌在烛火照耀下,细细搓洗两指之间的污浊。
游邵喉咙发紧,却忽然联想起 ,难道这就是素馨所谓的叫水。
没想清楚,但他口腔在水流刺激下,更加干涩,鼓起勇气,轻声喊了一句:“公爷,我想喝水。”
国师正在用巾帕擦手,听到那声猫叫似的呼唤,视线落了下来。
游邵扯着锦被,捂住了半张脸,整个人都缩在角落,似是怕人看。
“端杯温水来。”
侍卫应了声,轻手轻脚走了。
殿内又恢复原先的寂静。
忽而闻见殿内隐隐燃起一缕安神的香气,清淡幽远,似是檀木混着几味安神药草,丝丝缕缕钻入鼻端。
游邵悄悄睁开一条缝,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国师正立在香炉旁,指尖捻着一根细香,轻轻放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那身素色寝袍穿得松松散散,隐约能瞧见衣襟下线条分明的肌肉起伏,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忙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慌忙又将眼睛闭紧了。
只觉得那处热源正缓缓靠近:“睁眼,不是要喝水吗?”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打趣的意味。
游邵慌乱睁眼,见国师端着一杯温水在他眼前。
忙不迭坐起半个身子,双手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喝起来。
喝得急了,险些呛到,竟是把一杯水全喝进了肚子里。
略微动了动,似乎都能听到水在胃里晃荡的声音。
耳尖又羞涩的红了:“多谢公爷,晚生不渴了。”
一只寒意刺骨的手指覆上他的嫣红湿润的唇角,擦去那残留的水珠:“喝得这么急做什么。”
游邵抬眼,正对那深邃平静的眼睛。
国师又道:“你染了风寒,早些歇下。”
游邵原本还紧绷着的心弦,被这一句话说得渐渐松弛下来,那点因方才旖旎氛围而生出的紧张,竟也在这份沉静的凉意里一点点消散殆尽。
点了点头,乖巧缩回被子里。
也不知何时,意识便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游邵悠悠转醒,一睁眼,身边已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愣了片刻,怔怔地望着帐顶发起呆来。
国师应该不是gay吧,看着明显对自己的屁股没什么兴趣。
古代君臣可能都比较亲密,应该是自己小人之心,心思不正。
正胡思乱想着,一名侍女端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走了进来,轻声道:“公子可要起身了?”
游邵应了一声,坐起身来,随口问道:“公爷可是去上早朝了?”
那侍女摇摇头,答道:“公爷今日出去得并不算早,应当不是去上早朝,但奴婢也不知去了何处。”
游邵闻言,心里犯起了嘀咕——国师虽说一手扶持新帝坐稳了皇位,可这接连两日都未曾上朝,莫非当真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这可关乎到他接下来怎么点技能点,往哪个方向的下属进化。
起身穿戴妥当。
忽而想起还有一桩事——他打算日后都来这边用膳的事,还没和国师商量。
于是对着那侍女道:“公爷若是回来了,劳烦转告我一声,我同他有事要讲。”
侍女点头应下,又道:“公爷临走前,留了些东西在桌案上,让公子取走。”
游邵走近一瞧,桌上摆着一只锦盒,还有一卷精致的画筒。
他打开锦盒,正是那枚被反复摩挲擦拭过的玉佩。
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合上盒盖,不敢再看。
两样东西一并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院子。
在那处寝宫待着,他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脑子里老是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来。
一定是那处风水不好,克自己。
————
一回到自己院中,素馨便迎了上来,第一句话便问:“公子昨日可是累着了?奴婢已将床铺整理妥当,公子快去歇一歇。”
游邵挠了挠脸颊,有些疑惑,好端端的,白天铺什么床
“我昨晚睡得挺好的,一点不累。”
素馨闻言,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多问,只应了声,转身去收拾床铺去了。
游邵将怀里那卷画筒取出,正欲展开细看,素馨恰巧又端着热茶进来。
游邵便随口问道:“府里可有惯常做装裱的师傅?这幅画寻人裱一裱,我要挂在墙上日日瞻仰。”
素馨凑近瞧了一眼那画,答道:“库房里正好有专门修护文物、擅长装裱的师傅,今日便让人送去,过上几日便能裱好了。”
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可是公爷昨日画的?”
游邵点点头:“正是,你觉着如何?”
素馨掩唇轻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深意:“画得极好,依奴婢瞧着,这幅画里,处处都是公爷待公子的情谊呢。”
游邵闻言一怔,心里嘀咕自己怎的没瞧出这层意思来,想来是当局者迷罢了。
面上却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和国师关系当然好了。
已经可以同床共枕了。
————
用过早膳,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又慢悠悠地滑向了西边。
眼见着连午饭的时辰都过了,国师却仍未归府。
游邵左等右等,肚子饿得咕咕叫,索性也不再等了,自个儿先用了午膳。
一直挨到下午四五点光景,才有个小厮匆匆前来通传,说国师已经回府了。
游邵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会儿去,会不会太晚了些?
就一件小事而已。
正犹豫间,素馨却在一旁催促道:“公子还是去瞧瞧吧,公爷素来极少这般晚归,想来此刻正乏累着,公子此时前去宽慰一二,正是好时候。”
游邵一想,觉得也是,说不定今日国师外出,是有什么要紧事,自己去了也好对齐一下消息,免得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起身,往国师朝闻殿去了。
推门而入,只见国师正伏案疾书,眉眼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见他进来,只淡淡道了一句:“我在处理些要紧事,你且先坐会儿。”
游邵忙道:“公爷先忙,晚生不打扰。”说罢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一盏热茶,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直到国师终于将手中那叠文书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唤来侍卫,急急吩咐了几句,那侍卫便匆匆领命而去。
游邵这才站起身来,轻声问道:“公爷今日是不是累着了?”
国师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今日去了京城之外。”
游邵一听,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他还从未出过这京城呢!
国师又道:“边塞将士已在城外扎营,不日便要正式回城。”
游邵闻言吃了一惊:“怎的这般快?”
心里暗自琢磨,除非这批将士是先帝在位时便已下旨召回的,否则哪能这般迅捷。
国师对他这般惊讶倒也不觉意外,只平静解释道:“国库空虚,早已支撑不起连年的战事开销,两月前便已下令停战了。”
游邵一时想不通国师此番为何要亲自前去面见边塞将士,那薛将军手握重兵,若是心怀异志,岂不是危险得很?
他斟酌着措辞,委婉问道:“公爷今日,是去见了薛将军?”
国师颔首:“军中将士在外驻扎休整,今日送去了一批衣物粮草,妥善安顿。将士们征战在外一年有余,早已疲惫不堪。”
游邵没想到这军队归来居然是这么狼狈。
朝廷已经支撑不了军队的用度,接下来这军队什么用处必然是核心核心争端。
眼底藏着几分忧心,轻声发问:“公爷打算如何安置这数万边军人马?”
国师语气平淡:“尽数拆散,分拨编入各州府驻地守军。如今头等要务是农事,必须赶在来年旱情降临前,全境疏浚、修缮水利堤坝。”
游邵心里一震,暗自想着,那小皇帝的意思,分明是想借着这批边军来稳固自己的皇权,若是国师如此处置,怕是要触了逆鳞。
他忍不住小声担忧道:“陛下心里,怕是不太乐意。”
国师神色暗沉,肃穆威仪气势骤然释放开来,语气不容置疑:“陛下年岁尚浅,还看不透这其中利害,身为人臣自当极力规劝。”
磅礴压人的气场扑面而来,游邵下意识脊背微僵。
可很快又是暖流涌出来,有国师这样的良臣坐守朝堂,百姓不会过得太惨。
于是发自真心附和道:“公爷未雨绸缪,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百姓们若是知晓,定会感念公爷这份恩德。”
国师目光掠过朝闻殿,直至落于窗外暮色的,似是在深思什么。
幽深眸光缓缓收回,精准落定在殿前立着的单薄身影上,忽而开口:“病可好些了?”
游邵没想到国师会关心自己,连忙乖乖点头:“已经好多了,浑身都爽利了,多谢公爷关心。”
国师目光凝视几秒,浅浅颔首:“那便好。”
一室静谧漫开,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周遭光影温柔。
游邵垂着睫羽,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道:“公爷今日……可用过膳了?”
国师摇了摇头,语调平淡无波:“今日事情太极太忙,还未曾用过。”
听闻此言,游邵立马提议:“那、那晚生便陪公爷一道用些吧?”
国师垂眸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许,沉默须臾,淡淡应了一声“可”。
“今夜我还要去军营之中,陪我吃些糕点。”
游邵瞳孔微震,没想到国师还要去京城外。
好辛苦。
侍从很快端来几样精致温热的点心。
国师抬眼看向游邵,道:“过来坐。”
游邵立刻轻手轻脚挪到国师身侧落座。
他来的时候已经吃了,现在吃得不多,抬手端起温热的茶盏,小口小口地啜着热茶。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随着国师一起去京城外。
余光瞥见国师用了几块糕点。
深吸一口气,攥攒足了所有勇气开口:“公爷,今晚……晚生可否随您一同前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国师执起糕点的指尖微顿。
他缓缓抬眼,深邃无波的目光沉沉落来。
游邵被看得心头微紧,急忙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恳切真诚:“晚生一定小心谨慎,步步紧跟公爷,绝不给公爷添半分麻烦,也绝不会拖后腿。”
国师却摇了摇头:“军中此刻遍布死尸伤患,血气与浊气交织,气味浑浊刺骨,并非好去处。今夜出城,是要在城外荒郊焚化阵亡将士的尸首,场面惨烈,你未曾见过,怕是受不住。”
游邵当然不怕这个,他太过好奇那些和阴魂缠斗过的将士究竟是什么模样。
今夜烧了以后就见不到了……
实在是想去。
于是拍着胸口保证:“公爷这般尊贵超然的身份都能坦然受住,晚生自然也受得住!晚生身子弱些,可心性从不怯懦,不怕这些。”
国师看着那副有些憨态又孤勇的神情,不免被逗笑了,眉间舒展几分。
擦了擦掌心,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抬起,动作轻柔摸了摸游邵的脑袋,声线低沉缱绻,松了口:“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便一同去吧。”
游邵心头骤然一松,瞬间涌上满心欢喜,眉眼弯弯亮起明媚的笑意。
不自觉蹭了蹭那冰凉的掌心。
道谢,语气笃定又乖巧:“多谢公爷!晚生定然听话,全程紧随您身侧,绝不乱走、不乱动、更不多言半句!”
国师站起身,唤来侍从,吩咐备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
“军营混乱,走动起来还是得有利手利脚的衣服。”
游邵点点头。
也不回深院了。
两人移步到寝宫旁的偏殿。
侍从放下一身简单干净的衣裳,轻手轻脚出去了。
游邵正打算自己动手更衣,谁知国师已是轻车熟路地伸手,替他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夏天本就穿得简单,一下子露出白净的里衣和若隐若现的薄粉的肌肤。
游邵耳尖瞬间红透,忙不迭推拒:“这……这怎么敢劳烦公爷,晚生自己来便是。”
国师却只淡淡道:“无妨。”
那双手动作虽显得随意孟浪,却也分寸拿捏得极为克制,没有任何逾矩的触碰。
游邵咬着唇,难道又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索性想道,自己哪处国师没见过,就当是在北方澡堂子里坦诚相见了。
白皙细腻的身子颤颤的,单薄关节是粉红色的。
双手局促地不知摆在哪里。
任由被国师摆弄着,一会儿随着命令抬手,一会儿又抬腿,笨拙又局促地任人穿戴妥当。
总算是恢复了体面的模样。
游邵心里幽幽地想,这种感觉,他怎么觉得自己是被当作了小孩子来照顾。
难道是自己太过病弱,叫国师生出了几分长辈似的怜爱之心?
转念又想——若是真能认下国师做个义父,好像……好像也不算什么亏本的买卖。
于是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番”待遇”。
国师走在前头,游邵紧随其后,出了殿门,马车早已候在道旁。
两人一前一后登车而入,游邵正欲坐到侧边去,却被国师一把按住手臂,拉到了身侧:“风寒未愈,莫要坐在风口处,坐我身边来。”
游邵只得拘束地挨着坐下了。
不敢靠得太近。
国师细致叮嘱:“军中不比府里,人员庞杂,多有粗鄙不守规矩之人,你且跟紧了我。”
游邵乖乖点头应下。
这一路行得极长,游邵掀开一角车帘偷偷望去,只见街边那些寻常摊贩,今日竟早早地就都收了摊,两侧店铺也大多关得严实,整条长街空荡荡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国师似乎察觉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淡声解释道:“今日宵禁提前了,除却特许车驾,寻常人等一概不许出城。”
游邵放下车帘,心里暗自琢磨——打了一年多的败仗,那位年轻的皇帝,想来是不愿叫百姓瞧见那军队溃败狼狈的模样罢了。
马车又行了许久,出了好几道城门,脚下的路渐渐由平整的青石板换作了坑洼的黄土道,车轮碾过,颠簸得愈发明显,马蹄声也愈发急促起来。
游邵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国师侧首问道:“可是乏了?”
游邵忙摇头:“不困,晚生不困。”
国师却伸手,宽掌握住了他单薄肩头,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困了便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唤醒你便是。”
游邵一动也不敢动,头埋在那胸肌中,脸都红了。
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心里一边骂自己怎的这般没出息,好端端地打什么哈欠。
又被照顾了。
可鼻尖萦绕着那一缕令人安心的兰草沉香,竟叫他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戒备与拘谨。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缓缓阖上了眼。
整个人渐渐软了下去,靠进那片温暖的怀抱里。
睡了一会,双手竟也不安分地摸索着,像是抱着什么柔软的抱枕一般,环上了国师的腰腹,脸颊软软地蹭了蹭那身衣料,嘴里还嘟囔着几句听不清的梦话。
国师低下头,望着怀中那张毫无防备、白皙软嫩的脸庞。
长长的睫毛垂落,与脸颊的软肉交叠压在衣衫上,眉眼间尽是安睡的松弛之态。
他望着,望着,眼底那点深沉的暗色渐渐浓郁起来,唇边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低下头,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落在了那片发顶上。
而后将怀中熟睡之人稳稳地拢上自己膝间,宽大的衣袖如展开的黑色羽翼一般,将人尽数笼罩包裹在其中,宽阔身形投下浓重的阴影。
车厢外,月色清冷,洒满了这条通往城外的荒僻长路。
渗进那层遮窗的薄纱,却渗不进这一方暗流天地。
作者有话说:
国师:如何饲养一只貌美人类,应该和养宠物相似。
第36章
夜风卷着细碎的沙砾, 打在乌木马车的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游邵感觉额头轻轻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才发觉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车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马嘶, 他愣怔了片刻, 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军营。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异常舒坦, 筋骨都透着一股舒爽感。
正坐起身, 便听得车外有人在说话, 语声低沉又急促:
“回禀公爷,一应防疫焚埋物料尽数备齐。生石灰整整一百石,皆已敲碎成粗粉,分袋规整盛放;干艾叶、苍术干株、石菖蒲等辟疫药材, 共计八百石,尽数晾晒干透;另精细碾制药粉一百石, 按规制分为一百等分,已分配给搬运尸身的士卒。”
那人稍顿, 继续沉声禀报:“今日全天, 本部士卒尽数入山采伐, 搜集枯木、荒草、荆枝, 得柴草五千石;又就近向周边乡野收购干透硬柴五千石,合计万石燃料, 尽数堆放在坑边两侧, 分层排布妥当, 随时可点火起焚。所有物料、人手皆已就位, 静待号令。”
篝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里,另一道低缓的嗓音徐徐落下,是国师:“本公夜观星象风向, 今夜丑时一刻起,稳吹西南风,火势顺风向北,不侵营寨、不染人居,届时准时点火。”
“属下遵命!”
禀报之人沉声应诺,抱拳退下。
转瞬之间,周遭脚步声骤然凌乱起来,一队队士卒领命奔走,发出整齐又急促的声响,渐渐向四方散去,将焚埋号令逐层传至各队。
游邵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晚风骤然灌入车厢,带着夜间荒郊的凉意,混杂着复杂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轻咳几声。
只见自己此刻正置身在几座连绵的军营帐篷之间,四周篝火燃得正旺,映得夜色都染上几分暗红。
一座座牛皮帐篷错落排布,绵延向远处的荒坡,密密麻麻,遮蔽了半边夜色。
嗅得久了,气味越加明了。
一股浓重的烟熏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腥甜,直往鼻子里钻。
士卒们个个用布巾蒙着口鼻,步履匆匆,来来回回地搬运着一具具用素白布匹裹着的尸体。
那些尸体看不清面容,唯有几处布匹松垮之处,露出一截垂落的手臂——那手臂上皮肉溃烂,渗着脓水,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黑色口子,触目惊心。
游邵看得心头一紧,胃里骤然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恶心,喉头紧紧发紧。
国师一身素袍立在不远处,手中展着一卷地图,目光沉沉落于图上,眉眼凝肃,周身气场沉静如渊。
周遭纷乱忙碌的人影,仿佛都扰不到他半分心神。
这时,又有一名将士快步上前禀报,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与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惧:
“公爷,今日又折了四人。伤势寻常草药无法医治,眼睁睁看着人烂下去的……”那声音说到后头,竟隐隐带上了颤音。
国师神色未起半分波澜,眸底依旧沉静如水,唯有语调愈发沉敛:“传我军令。所有沾染诡异伤势、皮肉溃烂的伤卒,尽数移至西边独立营帐,单独安置、隔离看护,不许与完好士卒混居。”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整片营区,字字清晰,威严落地:“北边焚尸营地为疠气最重之地,凡进出此处的将士,返程必经关卡严查。尽数脱衣检视,但凡身上有细小划伤、破溃、红肿者,无论伤势轻重,一概不许放行归营,就地隔离值守,杜绝疠气蔓延。”
“属下遵令!”将领重重抱拳,沉色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
游邵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拨开马车侧帘,小心翼翼地弯腰下车。
挺直了脊背,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病弱之态,此时在军营中,不能丢了国师的人。
一步一步靠近过去,轻声唤了一句:“公爷。”
所唤之人闻声抬眸,目光从地形图上收回,落于他身上,语气平淡温和:“醒了?”
游邵点点头:“晚生方才睡得很好,一点都不困了。”他迟疑片刻,望着周遭忙碌收殓尸身的士卒,望着那些被白布包裹的冰冷遗体,“公爷,这些……皆是此次边境征战,归途逝去的将士?”
国师缓缓卷起手中地形图,语声低沉平缓,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静:“边境阴魂行动诡秘,中招之初伤势不显,可那伤口会自骨髓深处向外腐烂,寻常药石根本无从医治。”
游邵闻言,心里猛地一震——世上竟真有这般邪门的东西?
他脑海中骤然又想起自己那日在国祀大典上,若非国师及时出手相救,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亡魂。
后怕之感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望着被运送的遗体,声音微颤,带着几分茫然:“这阴邪戾气,伤人无数,难道……就没有法子彻底封印、根除吗?”
国师淡淡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转瞬即逝:“数量太多,暂时无法。”
游邵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沉甸甸的,又轻声追问:“这次,将士们伤亡……很重?”
国师只吐出一个数字:“约四成。”
游邵猛地怔住——将近一半的人数!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心底涌上一股愤懑与寒凉。
若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早知道边境有阴魂作祟,还会执意要这些将士继续戍守,继续送命吗?
如今这些人连魂归故里都做不到,只能被草草埋进这荒郊野岭的深坑之中,连个正经的坟茔都没有。
国师似是看穿了他的情绪,缓缓转身,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坡,语声淡然:“走吧,去上头看看,这里味道不好闻。”
————
两人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北边的高地山坡。
游邵这才看清那处地势——数不清的篝火将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坑围了个严实,坑口宽阔,黑黢黢地望不到底。
士卒们一边将尸体抛入坑中,一边挥舞着铁锹,将生石灰粉与草药粉一层层撒下去,另有人在旁不断往坑里填柴,一层柴、一层石灰、一层药粉,如此反复堆叠。
晚风从坑底徐徐卷上来,浓烈驳杂的气息尽数涌向山坡。
游邵站在坡上,只觉得鼻尖仿佛都被那股浓烈的药味浸透了,耳边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伤患营帐里传来的低低呻吟。
鼻尖微微发酸,轻声低喃:“若是没有这场诡异战事,没有这害人的阴邪,他们本该活着归乡,与家人团聚的。”
国师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带着几分淡然的调侃,冲淡了些许沉郁:“你昔日殿试策论,字字皆是征战四海、拓土安邦的壮志,如今倒是改了心性。”
游邵瞬间慌乱,国师怎么还记得这茬,那都是原身干的,不管他事呀。
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时候……那时候是纸上谈兵,如今亲眼见了这般残酷的死伤,自然是改了想法。”
国师并未再追问下去,眸底笑意渐敛,重归沉静,只是负手而立,抬眸遥遥望向暗沉天幕。
今夜的月亮并不圆满,缺了一道弧度,斜斜挂在天边。
天幕寥落,疏星点点,沉沉夜色笼罩四野,荒风寂寂,天地苍茫。
“还有半个时辰,便至丑时一刻。”国师淡声道。
游邵望着那处依旧不断有人往里抛尸的深坑,又壮着胆子问道:“公爷,那些在西边帐篷里的伤患……是不是只能等死了?”
国师没有立刻作答。
短暂的沉默漫延开来,不辩喜怒,却已是沉重默认。
半晌,才缓缓开口:“五日后,新帝举行登基大典,普天同庆。届时,此番戍边的边军残余将士,需尽数整装入京,赴宫城朝贺、瞻仰新君。”
他目光落向下方的深坑,语气平淡苍凉:“余下完好士卒,暂且留营驻守,日夜值守,直至所有伤卒尽数离世、所有尸身尽数焚埋、土层层层夯实封丘,彻底断绝疠气蔓延,方可撤营归整。”
游邵心口一堵,一股寒凉与荒谬感席卷全身。
这边荒郊营地,日日有人殒命,那边皇城之内便要钟鼓齐鸣,欢庆新帝登基。
这皇帝未免太心急了些,也不觉得晦气?
再往那大坑旁边望去,果然又瞧见几处新挖的小坑,想来便是这几日还要陆续用上的。
心里更是堵得慌。
真恶心。
只想着大阵仗充场面,真不怕将士冤魂给自己克死了!
眼见着最后几具尸体被陆续运了进去,坑中渐渐能瞧见那一层层交叠的衣角。
夜风顺着山坡浩荡吹落,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柔和,此刻落在身上,却带着穿透衣衫的寒凉。
游邵体质素来偏弱,经夜风一吹,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国师侧首问道:“可是冷了?”
游邵摇摇头,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此刻自己第六感爆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自己似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玄乎,终究只低声道了一句:
“公爷,我总觉得,今夜怕是不会太平。”
国师神色依旧平淡:“世事万变,顺其自然即可。”
最后一具尸体被抛入坑中,所有的士卒都在坑边站定,各自拿起一支火把。
就在这一刻,天地间骤然风起。
“唰——”
猛烈的西南风如期而至,浩荡席卷整片荒坡,吹得遍地篝火剧烈摇曳。
无数火光疯狂扭曲翻涌,火把上的焰舌被吹得笔直向北,呼呼作响。
漫天烟尘、细碎灰土随风翻飞,弥漫四野。
天时已至。
带队将领振臂扬声,一声令下,清亮肃杀,划破夜风:“点火!”
霎时间,数百名将士齐齐抬手,手中火把尽数脱手,精准落入深邃巨坑之中。
“轰——!”
深坑之内,烈焰骤然腾空窜起,赤红火柱直冲夜空,足足三丈之高,熊熊烈火瞬间吞噬满坑木柴、药粉与尸身。
火光炸裂,染红半边沉沉夜幕,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
士卒们谨遵规制,齐齐后退数丈,肃立静默,送别同袍英魂。
灼热的气浪顺着山坡滚滚上涌,扑面而来。
游邵偷偷侧头去看国师,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熊熊火光,冷冽中透着几分灼热,眉宇间是一种不可动摇的沉静意志。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油脂焦香,游邵鼻子倒是能接受,脑子却接受不了,只觉得一阵反胃,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阴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真就没办法根除吗?
————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带着整齐划一的步履动静,绝非野风草木作祟。
游邵还未及回头查看,便觉眼前骤然窜出一群人影,吓得他一个哆嗦,险些惊叫出声,本能地一把攥紧了国师的衣袖。
借着火坑漫天赤红的余光,他终于看清来人装束。
清一色暗黄制式铠甲,甲叶规整、腰佩长刀,盔缨肃然,是皇城专属的禁卫军。
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冷厉嗓音,紧随其后:“海定公,你可知罪?”
国师身姿未动,脊背挺拔如松,神色沉静依旧,缓缓转过身来。
漫天火光落在清寂的眉眼间,仿佛眼前一切尽数在他掌控之内。
游邵紧紧贴在他身后,探头一望,正见那一身明黄装扮的皇帝立于夜色之中,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禁卫。
这该死的皇帝又来搞什么幺蛾子!
苦活累活的时候半点不露面,如今倒是赶着来抢功劳和找茬了吗?
国师微微拱手,身姿从容端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深夜亲临荒营,不知臣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新帝冷哼一声,昂首喝道:“你私自截留薛将军兵符,擅掌边军权柄,越权干政,胆大妄为,还敢说辞无罪?”
国师神色未变,语声沉稳,字字有据:“薛将军身染诡异阴毒,缠绵病榻,时日无多,神志尚且清明,深知边军无人统管必生乱象,故而亲自托付臣代为保管虎符,暂掌军务,稳住军心,并非臣私自擅取。”
“一派胡言!”新帝声色俱厉,“薛将军病重垂危,肉身腐坏、神志昏聩,已然无力理事,所言所托岂能作数?虎符乃三军权柄、国之重器,掌兵大事何等慎重,岂能交由你一介不谙军务、无官掌兵的闲人代管?”
国师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先帝在世之日,曾数次与臣密议,边关边军常年戍守荒疆、战力过剩、久必生乱,早有拆分整编、归入各州府驻地的筹划。此番边军整编之事,本就是先帝托付臣督办的要务,臣暂代保管虎符,不过是遵先帝遗命,稳军务、定军心,并无半分越权。”
新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险些跺脚:“你敢借机擅专!朕看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暗藏狼子野心,妄图私掌边军、借机谋反!”
国师眼底依旧澄澈空明,情绪丝毫未见波澜:“陛下慎言,谋逆二字,关乎国运臣节,不可妄言。待此番边军伤亡将士安顿完毕,余部尽数拆分整编、归入各地驻军。军务尘埃落定之后,臣自会将虎符如数奉还陛下,分毫不敢私藏。”
新帝想借着这批边军扩充自己的势力,哪里肯轻易任由国师将其拆散,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当即挥手厉声下令:““海定公越权行事、私扣虎符、行迹可疑、心怀叵测!来人,即刻将其拿下,押入天牢候审!”
游邵吓得心口一跳——不会吧,自己不会也要跟着一道下大牢吧?
他忙抬眼去看国师,却见那人依旧纹丝未动,深眸之中一片空明,仿佛压根未将这道口谕放在心上,一切都还在他的计算之中。
周遭禁卫已然迈步上前,寒光闪闪的刀枪步步逼近,肃穆的杀气扑面而来。
一名禁卫伸手便要扣住游邵臂膀,将他强行拖拽带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揽住他的腰身,轻轻一带,稳稳被拢进宽阔身影中,宽袖隔绝了所有逼近的杀机与兵刃。
游邵快要感激哭了,都说患难见真情,他这次是真真切切见到了国师的真情。
新帝瞧见这一幕,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想起还未给游邵定个罪名,冷声补道:“游邵身为海定公门下食客,不思安分守己,反倒屡次随其出入禁地、妄议朝局、蛊惑视听、干预军务!罪同附逆,一并拿下,押入天牢!”
游邵又惊又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莫须有的罪名!
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可恶的皇帝,又拿他开刀!
四周禁卫军团团围拢上来,游邵紧张得脊背都在微微发颤,可身旁坚实挺拔的身躯却纹丝未动,让他心神也安定几分。
国师微微抬眼,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缓缓开口:“陛下金口玉言,太过武断。此事内情复杂,并非表面所见,还请陛下三思,莫要冲动误判,寒了人心。”
话音刚落,远处夜色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只见数百名边军装束的将士纵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名银甲将领,勒马急停,翻身利落下马,单膝跪地,身姿恭肃,声音沉急,穿透全场:
“启禀陛下、海定公!薛将军已然弥留垂危,气息将绝,临终留有遗言,恳请陛下与公爷移步主营帐,聆听将军最后嘱托!”
新帝目光一沉,死死盯着那来报信之人,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当场拔剑将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人斩于马下。
可那数百边军将士已然快步跟了上来,与四周的禁卫军隐隐形成了一股对峙之势。
反了反了!这些人都要反了!
新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阴云密布,死死环视一周,强忍满腔怒火,终究不敢贸然动武。
国师顺势抬手,轻轻落在游邵后背,温柔拍了拍,动作极轻,是无声的安抚,让他安心。
随即抬眸看向面色铁青的新帝,语声平和有度:
“陛下,薛将军戎马一生,为国戍守数十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弥留之际,留有遗言,乃是最后的赤诚。于情于理,我等都该前往主营帐,送老将军最后一程,聆听遗愿。”
新帝咬牙隐忍,面色阴沉如水,紧握的双拳咯咯作响,冷声道:“好。”
“朕便亲自去听听,薛将军临终之前,究竟要如何安排这虎符、边军!”
说罢,率先大步走在了最前头。
国师理了理微乱的袍袖,转头看向身侧的游邵,温声道:“走吧,随我一同前去。”
游邵重重点头,紧跟在后,努力挺直脊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至主营帐前,为首将领上前掀开帐帘,一股浓重甜腻的腥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秽气扑面而来。
游邵这味道再熟悉不过——是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病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
帐内灯火通明,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带领着一众将士正跪伏在地。
青年一身骑装,身形魁梧矫健,眉目如剑,剑眉朗目间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
见新帝入内,所有将领忙叩首行礼:“臣叩见陛下。”
榻上,几名侍从正小心翼翼地将薛将军缓缓扶起。
这一扶,满帐之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薛将军脸颊上是一大块碗口大小的疮疤,外层焦黑,内里是清创过后裸露的血肉,深可见骨;半边鼻梁已然被生生剜去,只剩两个赤裸裸悬在外的鼻孔,触目惊心。
脖颈处更是布满一道道深深的裂痕,仍在丝丝渗着血。
他艰难地张口,声音细如游丝,带着腹语般的艰涩:“陛下……臣征战一年零七月,总算……总算是回来了。”
新帝目光阴沉难测,可望着这般凄惨情状,眉眼间到底还是浮起几分难以抑制的不忍。
薛将军歇了口气,继续艰难开口:“臣……时日无多……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开恩准许……此番幸存的戍边士卒……尽数解甲归田……归乡种田……安稳度日……”
新帝立时厉声反驳:““军队乃是国之根本、皇权基石,边军更是镇守疆土的精锐力量,岂能因一时灾变,轻易解散、尽数归田?此事断不可行!”
薛将军浑浊的眼底,缓缓滑落一滴血色泪珠,顺着破败溃烂的脸颊缓缓滚落,触目惊心。
他气息愈发微弱,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颓然与悲哀:“可是……陛下……您好好看看他们……”
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们……都已经……打不了仗了……”
帐内一众幸存将士,皆是薛将军的心腹,虽是捡了条命回来,可个个面色惨白、身形消瘦,与无尽无形的阴魂缠斗,早已满目疲惫,身心俱疲,哪里还有金戈铁马般的锐气。
新帝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一众残破憔悴的将士,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攥得发白,眉头紧紧锁起。
沉默良久,他终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压下强硬心思,咬牙挤出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话音未落,薛将军那只勉强撑着的手,猝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竟是就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一定要终结这封建社会(捏拳)
第37章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那刚死的尸身却传出咕噜的异响, 暗褐色的脓水裹着血块,顺着嘴角、下颌,缓缓淌到了床榻上。
紧随其后一股混杂着脓血、腐肉与某种焦糊气味的恶臭, 猝然从那具残破的躯体里涌出来。
气味太过浓郁, 游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薛将军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中衣下, 胸腹处竟微微塌陷下去一块, 像是内里的器官早已烂穿, 只余一张皮兜着一包脓水与骨渣, 撑不起半分人形。
他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当场吐出来。
新帝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脸色骤然发白, 猛地抬起广袖捂住口鼻,身形微微后仰, 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半步。
“呕——”他终究没能忍住,干呕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突兀。
跪伏在地的将士们无人敢抬头, 唯有薛将军身侧那名青年, 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望着自己父亲的脸,眼底一片抽离般的麻木。
国师是唯一未曾显露半分异色之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布帕, 递予侍从:“替薛将军擦干净。”
侍从接过布帕, 俯身极轻极稳地替薛将军拭去唇边溢出的污秽。
国师语气轻缓:“薛将军生前曾与臣有言, 言及此生征战沙场三十余载, 最终愿与麾下同袍一同焚身,魂魄相伴,共赴黄泉, 不愿孤身独葬。”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帐外那处依旧腾着赤红火光的方向:
“眼下坑火未熄,正是最好的时机。”
“荒唐!”
新帝猛地放下捂着口鼻的手,脸色虽仍发白,声调却陡然拔高,带着被恶心与被冒犯激起的双重怒意。
“薛将军戎马半生,官至一品,位列将军之尊,岂能如寻常兵卒一般,草草付之一炬,与那些无名尸首混作一堆,任由灰烬随风飘散,连个囫囵坟茔都不留?”
他环视一圈帐内跪伏的众人:
“朕若准了此事,天下人如何看朕?边军将士拼死戍边,最终连一副全尸都留不住,往后谁还敢为朕效死力!”
国师眉眼未动,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句:“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死者遗愿为重。”
这话说得平淡,却扎在新帝的火气上。
新帝气得胸口起伏,正欲发作,忽而想起什么,视线陡然转向薛将军身侧那名青年,语气里带上几分刁难的意味:
“薛忱,令父新丧,作为人子,你最有资格开口。你说,该如何安葬你的父亲?”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满眼血丝,满是茫然无措和压抑极深的悲愤。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半个字。
人人皆知,这哪是在问怎么下葬,分明是拿葬父当筹码,逼着他当众站队。
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死死盯着父亲那张已然溃烂得看不出原貌的脸,眼眶泛红,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国师打断这场责难,心平气和地开口相劝:
“陛下,薛将军此番所罹,非寻常战创可比。其尸身腐坏至极,腑脏俱已溃散。倘若勉强就地土葬,骨血脓水渗浸黄土,短则三五载,长至十余年,坟茔周遭腥秽不绝,不唯有损地脉风水,更惧此诡异毒氛长留尘寰,贻患后世。”
新帝闻言,冷笑一声,倒像是找到了对策:
“这有何难。既是骨中带毒,那便令后人每年开棺,清水擦骨,日日整理,直至白骨清透、再无腐气为止。如此,方显世家孝道,方不负将军戎马之功。”
此言一出,满帐骤然一片死寂。
游邵听得这话,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这还是人话吗?真有这操作,干脆让其后人全都改行去当仵作,别浪费了本事。
他悄悄抬眼去看国师,只见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眉眼紧锁,浮现出难见的愠怒之色。
游邵看得懂,那是厌蠢的意思。
一时间,气氛僵持。
只听帐外,烈风呼啸着卷过牛皮帐篷的边角,猎猎作响,远处坑火里柴薪噼啪爆裂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
国师眉眼低沉,难辨喜怒,继续劝谏道:
“陛下,边军所中诡异阴毒,源流未明。此毒可否凭尸身、转运车马及随行兵卒传染他人,至今尚无定论。若千里载尸南运,道途遥远,恐防不测;一旦毒势蔓延,则数地罹祸,后患难弭。”
新帝脸色微微一僵,却仍是梗着脖子,油盐不进:“那又如何,朕纵是担些风险,也断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话音未落,帐内跪着的十数名边军将士,竟齐齐俯身叩首,声音沙哑却整齐:“恳请陛下,遵薛将军遗愿,许他与麾下同袍共赴一炬,生死同袍,死亦相伴!”
新帝被这一齐叩首的阵仗噎得一滞,怒意愈发按捺不住:“糊涂!薛将军一时失察糊涂,尔等怎也一并昏聩!自古以来,焚尸火葬素来视为不祥。唯有入土方得安魂,才配得上薛将军戎马一生之身的功绩。”
这话听得游邵心里那股子现代人的倔劲上来了。
那些没名没姓的普通兵卒火葬是理所应当,轮到薛将军,火葬就成了侮辱?
要他说,就该建一座烈士陵园!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国师身后半步探出身,躬身一礼。
“陛下,晚生斗胆,有一言进献。”
声音不算高,却在这寂静得能听见风声的帐内,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全投了过来。
游邵后背一凉,硬着头皮继续道:
“晚生浅见,与其争辩土葬、火葬优劣,不如就地修建陵园。薛将军与一众殉边将士,皆可在此立碑题名,使后世皆知,此处埋的皆是为国捐躯的英魂。”
他顿了顿,见无人打断,又壮着胆子往下说:
“薛将军戎马镇边,功勋盖世,当塑身雕像永驻边关。一则显其功绩,二则镇邪护民。百姓途经瞻仰,睹碑怀人,观像忆功,家国之心油然而生。人心所向,胜过万般厚葬,既可安忠魂,亦能收拢民心。”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那些边军将士面面相觑,眼底竟隐隐泛起水光——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死在荒郊野岭、连姓名都无人记得的同袍,竟还能有这样一处地方,被世人铭记。
薛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游邵,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新帝的脸色却是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未把游邵放在眼里,此刻听得这一番”僭越”之言,眼底那点被触动的情绪转瞬即被鄙夷取代,不过是打了败仗的士卒,也配立碑?
虽未明说,可那神情众人却是看得透彻。
游邵觉得自己手很痒,恨不得给那一脸顽童样的脸揍上几拳出气。
正想在辩几句,却被国师抬手轻轻一压,止住了全部的火气。
国师声音一如既往冷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臣认为此议可行。”
他微微颔首,继续道:
“薛将军于边陲抵御阴邪一载有余,从未有分毫退怯。死守疆埸,力竭殉身,已是血肉凡躯所能尽之极致,堪当虽败犹荣四字。臣愿亲领此事,所需人夫资用,尽由臣自行筹措,丝毫不耗国库。”
新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把他架在这里,若是再驳回去,倒显得他这个新君连体恤忠良的胸襟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终究没能强行压下去,只冷冷丢下一句:
“虎虎符之事尚无定论,海定公至今未陈明自身取舍,此类虚浮空谈,不宜再议。”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一阵夜风裹挟着焦糊气味灌了进来。
游邵下意识往国师身后缩了半步。
来人正是荆国公。
他一身紫袍步入帐内,面色从容淡定,仿佛全然未曾看见榻上那具残破得不成人形的尸首,也未曾闻见满帐弥漫的腥臭。
径直上前,撩袍跪拜:“臣叩见陛下。听闻陛下深夜亲临军营,老臣恐军中杂乱,特来探望。”
新帝负手而立,目光在荆国公与国师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荆国公来得正好。朕与海定公之间,正有几桩事悬而未决,你且说说自己的见解。”
荆国公拱手,姿态谦和:“陛下明示,老臣自当知无不言。”
新帝把薛将军身后事一一道来,言辞间刻意强调“世族当归祖坟”、“魂归故里”的说法,末了看向荆国公,等着他表态。
荆国公抬手摩挲了两下颌下那缕花白胡须,缓缓点头:
“正是,正是。世家大族,自当归葬祖坟,方合礼数。”
游邵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嘛,又来一个和稀泥的老狐狸,两边都不得罪。
国师却并未因此改口,只是语声不疾不徐,陈述起薛将军的生平:
“薛勤,江南应城布衣出身。年十四,应城大水滔天,阖家亲眷尽遭罹难,唯他孑然一身,投身行伍以求存世。年三十六,凭累累战功得掌兵权,四十六岁奉旨镇守边疆。”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其一,将军本是寒门布衣,并非世家士族,自无“世族归葬祖茔”之礼制可言。其二,应城十年前大水肆虐,河道改易旧貌,昔日村落祖茔之地,尽皆沉沦水底、湮于洪波,如今故土难寻,连祖茔界址亦无从考究。”
游邵听得又是一震,悄悄侧目望向国师——他没想到,国师竟对薛将军的生平了解至此,连籍贯里那场大水、河道改迁之事都清清楚楚。
心底那份对国师的敬佩,悄悄又添了几分。
新帝显然也没料到国师竟准备得如此周全,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愈发难看:“照海定公这么说,薛将军是非得葬在此处不可了?”
国师神色淡然如水:“臣只是遵循死者遗愿,并无他意。”
荆国公在一旁始终不曾开口,只是那双眼睛左右转了转,忽而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依老臣愚见,不若便遂了薛将军遗愿。”
他抚了抚胡须,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运送尸身,费时费力,快则十日,慢则半月,路途迢迢,人心惶然,恐沿途流言蜚语滋生不休。此等阴邪异闻,万万不可传入江南腹地。眼下陛下即将登基,普天同庆之际,若因这桩事惹出什么风波,只怕动摇国本,寒了百姓的心。依老臣之见,还是就地安葬,最为稳妥。”
他说到“登基”二字时,语气格外加重,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新帝那边递了一眼。
新帝与荆国公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新帝像是骤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竟就此闭了口,不再多言。
游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这皇帝真是想登基想疯了。
他总觉得,这皇帝坐得,不会太安稳。
荆国公见新帝不再反驳,便顺势转向国师,拱了拱手:“海定公既已主动请缨,愿自筹人手钱财办这陵园之事,倒也是桩美事。”
说罢,他转身朝帐外抬手一招:“来人,唤那焚尸的士卒进来。今夜便将薛将军单独火葬,以便日后立碑祭拜。”
又转头,对着那跪在榻边的侍从吩咐道:“将薛将军衣衫规整妥当,发鬓也梳理清楚,不可失了将军最后的体面。”
那侍从连声应是,忙不迭动起手来,小心翼翼地找出干净衣物换到尸身上。
新帝眼见事情竟这般顺理成章地被定了下来,虽仍有几分意难平,此刻心神却不知为何骤然定了几分,仿佛方才那阵失态从未发生过:
“还有一事未了,荆国公既然来了,也一并帮着断一断。”
荆国公佯作诧异,拱手道:
“请陛下直言。”
新帝目光沉沉,落在国师身上:
“薛将军病至弥留,神智尚明,曾将统兵虎符交付海定公代为收管。现下边疆军务悬而未决,海定公却迟迟拒不归还。依朕所见,此事不容继续拖延!”
荆国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转头看向国师,语气不咸不淡:
“海定公,军中诸事,眼下皆已安排妥当,虎符事关重大,还是及早交还陛下的好。”
游邵心里冷笑一声。
国师却并不接这话茬,神色依旧从容:
“臣只是奉先帝遗诏行事。边军长年屯驻远疆,将士骁勇善战,然久滞边关,根基无着。先帝生前早有筹谋,欲将此部边军拆分,分隶各州府就近屯守,推行屯田养兵之策。待五年期满,各授田土,令军士有家可依、安居乐业,不必终身戍边,落得客死异域的结果。”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况臣夜观天象,预判明年或将爆发旱灾。现下天下务农之民本已不足,若不趁早拆分边军、令其归耕,徒然坐拥重兵坐耗粮秣,粮草供给必将难以为继。兹事系国运苍生,臣不敢须臾松懈,故此暂握虎符,以便统一规划调度。”
荆国公听罢,转了转眼珠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边军人数众多,若尽数分散编入各地州府,只怕各州府兵力骤增,难免对京畿形成掣肘,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国师语声平静,如报账目一般,不带半分犹疑:
“边军原有兵额一万六千余众,此番一战折损四成,仅剩六千四百人。若依将士原籍分派至各州县,每州所得不过百人左右,势单力薄,难成气候。”
这一连串数字报得又快又准,毫无停顿。
新帝听得脸色骤变,率先按捺不住,语声里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尖锐:
“海定公对军中员额、各州分拨之数知晓得这般详尽,莫非早怀异志,蓄谋多时?”
游邵在心里忍不住又是一记白眼。
——好家伙,自己不做功课,还嫌人家做了功课的?这叫贼喊捉贼。你要真上心边军的事,这些数字自己心里早该门清才对。
荆国公此刻却又出人意料地站到了国师一边,语气温和地打起圆场:
“陛下此言恐有偏颇。海定公十年前便位居宰辅,朝中大小政务,本就了然于胸。近年虽改掌天算之职,然昔日军政旧档烂熟于心,知此数目亦不足为奇,臣料其并无异志。”
新帝被这一句轻轻拨了回去,脸色却仍是不甘:“虎符终究贵重,乃掌军权柄之凭,理应由朕亲自持有。”
荆国公顺着这话头,又慢悠悠添了一句:
“老臣也是如此认为,纵使日后确要分遣边军,主事之人亦当另行公议。海定公现下专任天算,若再执掌军务虎符,一身兼领两重要权,委实不甚妥当。”
国师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不容更改的分量:
“本公持得,自是持得。”
这话说得极短,却重得像一记闷雷,直直砸在帐内。
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
新帝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瞪着国师,嘴唇青紫哆嗦着,似是想骂却骂不出口。
游邵在旁瞧得心惊肉跳,忙悄悄往国师身侧又靠近了半步。
下一瞬,新帝喉间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晃了两晃,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便朝后倒去。
竟是气晕了!
“陛下!”
满帐皆惊,禁卫军蜂拥上前将人扶住,七手八脚地又是掐人中,又是高声呼喊传太医,帐内霎时乱作一团。
游邵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皇帝一家不会真有什么家族遗传的心血管毛病吧,动不动就气晕,这身体素质是不是该找太医好好查一查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簇拥着昏厥过去的新帝,送至马车上,浩浩荡荡地朝着回宫的方向去了。
帐外风声呼啸依旧,坑火的赤红光影透过帐帘缝隙隐隐映进来,将帐内映得忽明忽暗。
人群散去后,偌大的营帐外,只剩荆国公、海定公两人站定目送皇帝离去,以及从不离身的小尾巴。
荆国公负手而立,方才在新帝面前那副谨小慎微、和善周到的姿态,此刻竟一瞬荡然无存,神情间透出几分久居人上的疏淡。
他侧首望向国师,语气随意得近乎闲话家常:
“海定公何必与陛下执意作对。不过是些许小事,顺着他一句便是,又何必闹得这般僵。”
国师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墨玉虎符,端正地摊在掌心,就着帐内摇曳的烛火,玉色沉沉,纹路清晰。
“本公所为,但顺民心,只求将士得以生还归乡、躬耕度日,并非有心与陛下相抗。”他语声平缓,“是陛下自己固执已见,难查民间疾苦,本公不过是照实直言罢了。”
荆国公摸了摸胡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忽而话锋一转,提起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陛下近日有意重建监察司,凡公侯伯爵府第,皆须各遣一人入司,专责纠察百官贪赃舞弊诸事。”
国师将虎符重新收回袖中,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了一句:
“陛下年岁尚轻,难以稳束朝政,行事又过于武断急躁,只怕徒惹动荡。”
荆国公闻言,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呀,还没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甩袖,径自朝帐外走去,登上停在营地边缘的马车,车轮碾过碎石,渐行渐远。
游邵站在原地,一时听得有些发懵。
——这话什么意思?人人都知现在的皇帝只是个傀儡,根本不看好他。
正想着,一名负责焚埋事宜的将领快步上前,抱拳请示:
“公爷,方才盘点生石灰与草药粉,储备所剩无几,不足以另行开辟焚场。薛将军身后之事,眼下该作何安排?”
国师转身望向那处依旧腾着赤红火光、烟气盘旋不散的深坑,语声淡然:
“坑中火势正盛,便将薛将军遗骸与其余将士一同焚化。”
那将领忙不迭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游邵望着国师那道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沉静如渊的背影,不禁感慨:新帝真是……白来一趟啊。
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领导好帅谢谢脱发小能手宝宝和波澜不惊宝宝的地雷连更七天达成,看看明天有没有红包
第38章
薛将军的遗体被数名士卒稳稳抬起, 一步步走向那处依旧烧得炙红的深坑。
坑中火焰未熄,热浪滚滚上涌,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将周遭的空气都蒸得微微扭曲变形。
士卒们将薛将军的躯体轻轻放入坑边,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起——”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 遗体缓缓滑入坑中。
火舌几乎是瞬间便扑了上来, 先是舔舐上那身早已破损污浊的衣角, 橙红的火光顺着布料蔓延, 转瞬便吞没了整具躯体,噼啪声中夹杂着一阵极轻的、皮肉遇火收缩的细微响动。
营中数百将士自发列阵,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肃立, 无人言语,唯有风声与火声交织在夜色里, 久久回荡。
风沙漫卷,旌旗低垂。
游邵站在稍远处, 望着那团腾起的赤红火光, 只觉得那股炙热的气息一浪一浪地扑打在脸上, 连带着眼眶都被熏得发涩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
是眼泪。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他吸了吸鼻子, 正打算悄悄抹掉这点失态。
忽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 划破了这肃穆的送别之夜:
“将军——!末将随您而去!”
游邵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从西边伤患营帐的方向踉跄冲出。
那人面容早已被某种诡异的伤势毁得面目全非, 半边脸颊塌陷溃烂,露出底下森然的骨色,另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跑起来的步伐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看着随时都要摔倒。
可那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只为了最后一刻。
“不好,拦住他!”
有人失声惊呼,可为时已晚。
那士兵嘶吼着冲到坑边,纵身一跃,整个人便扑进了那团腾腾燃烧的赤红火焰之中。
“轰——”
烈焰骤然暴涨半尺,火光骤然一暗又一亮,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所有跪地的身躯微微震颤,瞳孔骤缩,望着那吞噬人命的火坑,悲恸难抑。
甚至有人想要一同随了去了,被旁边的同袍死死拽住。
场面陷入沉重的混乱。
片刻慌乱之后,一名值守偏将快步冲出阵列,神色惶急,匆匆奔至国师身前,单膝跪地:“公爷,许是方才关卡处士兵前来送别将军,巡防之人一时疏忽,让西边营帐的伤患趁乱跑了出来……还请海定公降罪!”
国师立在风中,衣袂轻扬,面色沉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深沉冷冽。
语气平稳无澜:“无妨。”
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遭众人耳中:
“传令下去,即刻加强各营帐巡逻,尤其是西边伤患营地,务必逐时清点人数,不可再有闪失。另外,好生安抚其余伤患与将士的情绪,莫要让今夜这一幕,再引出旁的事端。”
“属下遵命!”
那将领重重叩首,起身快步返回阵中,扬声将军令传达下去。
跪伏在地的将士们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各自归位,不少人眼底都泛着水光,被那团渐渐烧得热烈火光映得晶莹剔透。
游邵心头也是轻微地抽疼,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活着的人看似须尾俱全,可心理的创伤却永远无法湮灭。
卸甲归田,已经是这些人最好的去处。
国师静静望着规整复位的军阵,目光扫过翻涌未歇的火坑,看向更深更高的夜色中,似乎穿透空间,锁定了什么,眸色是从未有过的战意。
却最终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伫立未动的游邵:“可是累了?马车先送你回去歇息。”
游邵尚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酸涩之中,心绪翻涌未平,下意识抬头反问:“公爷不一同回去吗?”
国师颔首,眸底沉静如水:
“薛将军新逝,边军群龙无首,军务繁杂、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处置,我当留此坐镇稳住军心。”
游邵一听,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便道:“那我也留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给自己一个解释:上司都还在一线冲锋陷阵,自己作为下属,哪能大摇大摆坐着马车先跑回府里享福?
他清了清嗓子,顺势提起先前那桩陵园之事:
“晚生见过薛将军一面,可凭记忆勾勒其样貌,塑立雕像。且晚生略学过园林营造之术,陵园整体规制、造景布局、碑亭排布,晚生也可一并统筹设计。”
国师静静垂眸望着他,眸光幽深晦暗,沉沉落在那张稚气却坚定的面庞上,眼底情绪难辨。
似探究、似审视,又藏着几分无人读懂的深意。
游邵被看得心底微紧,却依旧挺直脊背,坦然对视,没有半分退缩:
“晚生……是深受薛将军事迹感动,所以想着尽己所能,出一份力。”
他好歹是雕塑与公共艺术的优秀毕业生,还有几年工龄,塑像的专业人士。
国师并未立刻应下,只是语声低缓地提出另一层顾虑:
“军中人员混杂,你身子本就弱,若是留下,无人妥善照料,我又需时常外出巡视,只怕顾不上你。”
游邵立马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公爷放心,晚生足以自理起居,定然照顾好自己,绝不添麻烦、绝不乱走动、绝不误公事!”
国师望着他眼底澄澈笃定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既然你执意留下,如今夜色已深,诸事暂且搁置,你便在此暂住吧。”
“多谢公爷。”游邵连忙应声,心底暗自窃喜。
稳了!这样和领导共居一线的机会可不多得。
他就是把握机会的神之打工人!
————
因着军中物资紧张,营内本就没有多余的床榻可供腾挪,给国师单独安置了一顶小号牛皮营帐,算是军中最高规格的待遇,却也依旧朴素简陋。
帐内无奢华陈设,无床榻软枕,仅有一张古朴矮木桌,地面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干净整洁,勉强可坐可卧。
游邵刚在帐内站定,便有一名将士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进来,放在矮桌上,躬身道:
“公爷,此乃今夜各营汇总的紧急军务、粮草调度、伤兵安置卷宗,亟待公爷批阅定夺。”
“知晓了。”国师淡淡颔首,步履沉稳行至桌前。
抬手点起案上那盏孤灯,昏黄的烛光在帐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帐壁之上。
游邵见状,十分有眼色地快步上前,主动取过砚台、清水、墨块,躬身站在一旁静静研墨。
国师执笔,就着那点烛光,开始逐份批阅起来。
游邵一边研墨,一边悄悄打量着那微微跳动的烛光。这烛光昏昏沉沉,忽明忽暗,自己都要看花眼了。
可国师却是眼神清明,笔走龙蛇,一份文书扫过去,便能提笔批下几行批示,半点不带停顿。
这眼神也太好了吧,搁现代,怕不是能去考飞行员。
————
夜色一点一点深沉下去,帐外的风声渐次低了下来,唯有远处坑火燃烧的噼啪声隐隐传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邵撑着脑袋,眼皮越来越沉,手上研墨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直到脑袋猛地一歪,差点整张脸就要一头栽进面前那方砚台里去。
他猛地惊醒,强撑着精神,指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同时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底。
他勉强睁眼,朦胧视线里,却撞进国师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游邵瞬间有些窘迫,带着熬夜后的呆滞,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摸着鼻子笑了笑。
国师放下手中的笔,语声温和:“困了便去歇息吧。”
说罢,随手拿起一方素白丝帕,伸手替他拭去脸颊上的一点墨痕:“墨都沾脸上了。”
游邵方才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脸墨渍,脸上顿时腾起一阵热意,连耳根都红了几分。
他也不再推辞,软软地应了一声:
“那……晚生先去歇息一会儿。”
帐内只有那一块羊皮毯子,游邵挪过去坐下,将鞋袜一一脱了,蜷缩在毯子里。
好在此时正值盛夏,气温尚高,倒也省得再去找被褥。
本来是困得不行,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睡意倒是渐渐消散了大半,反而清醒了不少。
于是他也不睡,就那么蜷在毯子里,悄悄盯着灯下伏案的国师看。
要是自己能再多懂些医理、军务,是不是就能替公爷多分担一点了?
现在能出的这点力,说到底也不过是些皮毛而已。
等回去,一定得好好学习。
烛火摇曳,映得那人身姿挺拔如松。
目光落在国师执笔的手上,看那修长的手指握着狼毫,笔锋游走间不见半分迟疑,心里那点敬佩又悄悄添了一分。
案头的文书渐渐薄了下去,帐外天色也一点点自浓墨转为深蓝,晨曦将至未至,天地间浮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国师批完手边最后一份卷宗,忽而抬眸,正正瞥向仍旧睁着眼的游邵:“怎么还未睡?”
游邵被这一问抓了个正着,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爷也该在榻上小憩片刻,莫要累坏了身子。”
国师垂眸望着手中层层叠叠的卷宗,笔尖微顿,淡淡开口:“可是烛火明亮,扰了你睡意?”
游邵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是看公爷还在这儿忙着,晚生觉得自己这般躺着睡了,倒显得不中用。”
闻言,国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声线低沉。
他抬手微挥,指尖轻拂,烛火应声熄灭。
一瞬之间,帐内微光消散,陷入全然的漆黑静谧之中。
耳畔随即传来衣料轻轻摩挲的细碎声响,沉稳缓慢,下一刻,一道宽阔挺拔的身躯缓缓在身侧躺下。
他心头一跳,连忙往边上又缩了缩,给国师让出些地方。
“我陪你睡一会。”
国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沉平缓,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安抚意味。
游邵在黑暗中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见,忙又小声“嗯”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有力的手臂便轻轻揽住他的脊背,将他带向身侧,让他稳稳靠在自己身旁。
“地方小,地面潮湿,别翻身滚出去,凉着了。”
游邵僵在原地,只觉得那道臂弯温热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鼻尖萦绕开一缕极淡的兰草沉香,清冽悠远。那股焚尸的烟熏气、伤患营帐的腐臭气瞬间被屏蔽了。
游邵下意识又多嗅了两下,莫名觉得很上瘾。
他怕自己倚靠得太过用力、压麻了国师的手臂,浑身微微僵硬,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不敢乱动,只闷闷地又应了一声:“嗯。”
那只按在他脊背上的手,忽而抬起,落在他发顶的掌心,轻轻放缓力道,温柔摩挲过他柔软的发丝。
“今日车马劳顿,明日还要早起,睡吧。”
也许是在国师身侧睡了几次,建立了耐受,身心渐渐都松弛了下来。
游邵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没过多久,呼吸便匀长了下去,沉沉睡去。
黑暗里,那只搭在他发顶的手,又轻轻理了几下遮脸的发丝。
漆黑静谧的营帐之中,国师微微侧首,目光沉沉落在酣睡之人安稳的睡颜之上。
那双素来沉静淡然的眼眸,在暗夜里泛着细碎剔透的光芒。
像是被熠熠濯彩的稀世宝石,又似蛰伏暗处的灵兽,澄澈、深邃,又藏着无人窥探的炽热,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怀中人,久久未移。
——
游邵这一觉,睡得竟出乎意料的沉,是被帐外骤然响起的号角声惊醒的。
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大亮。
许是许久未睡过硬地,又或是这羊毛毯子终究比不得府里的软床,浑身骨头都像是被生生硌了一遍,尤其是腰椎那处,酸胀得厉害。
他迷迷糊糊撑起身子,才发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件做工精细的薄毯。
国师已然端坐在案桌前,一如昨夜那般,继续批阅着文书,姿态端方,不见半分困倦之色。
游邵揉了揉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帐篷内多了不少物件——桌子换了一张新的,地上重新铺了厚实的毛毯,角落里添了一副衣架,还有一套漱洗用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虽说依旧简陋,可比起昨夜那副空荡荡的模样,已然算得上“豪华”二字。
那些用具做工精良,一看便知是公府里的东西——想来是府中侍从今晨一早便已快马送到了此处。
国师见他醒了,搁下笔,问道:“可是睡醒了?若还困,再眯一会儿也无妨。”
游邵连忙摇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驱散残余的睡意。
他是来干活的,是来立功的!
哪能再赖床下去。
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慵懒,温温软软:“晚生已经睡好了。”
说罢便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将自己的鞋袜穿好。
国师起身,顺手拿起一件薄衫为他披上:
“清晨露重,刚睡醒身上还带着热气,吹了风容易再染上风寒。”
游邵乖乖点头:“多谢公爷关心,晚生身体已经好多了。”
他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冰冷的湖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头脑彻底清明。
正欲擦脸,手中的帕子却被人骤然抽走。
“别动。”
清淡低沉的嗓音落于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游邵微微一怔,下意识驻足站定,乖乖抬头睁眼,一动不动。
国师执着那方帕子,亲自替他擦拭起脸颊来。
游邵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昨夜脸上沾的那点墨渍。
国师动作轻柔,却不失力道,细细摩挲擦拭,片刻便将他脸颊擦得泛红发烫。
那处浅淡墨痕却依旧残留,未曾彻底褪去。
晨光落在游邵面庞之上,澄澈透亮。
眼睫之上还挂着细碎晶莹的水珠,湿漉漉的,衬得一双眼眸清澈干净、温润纯粹,自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怯生生的意味。
他仰着脸,小声问道:“公爷,擦干净了吗?”
国师擦拭的指尖骤然微顿,目光沉沉落在他白皙泛红的面庞上,眼底色泽幽深暗沉,语气却依旧淡然:“擦不干净,明日再擦一次,或许便干净了。”
游邵乖乖点了点头,心想不过是一点墨迹罢了,本也不碍什么事。
国师将他脸上残留的水珠一一擦净,又拿起一旁的青盐与柳枝,亲自为他清理了牙齿。
游邵张着嘴由着他摆弄,也不推拒,心里只觉得国师这一手熟稔的样子,俨然是个隐藏技能点满的老父亲。
待到梳发时,帐内却只寻得一张矮凳,国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坐我腿上。”
游邵一头长发温顺的披散在身前,随手抓了抓打算自己胡乱拢一拢:“公爷,晚生自己随便梳梳便好。”
抬眼却见国师执着木梳,神色不容置喙。
他咽下后半句推辞,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坐上了国师的膝头。
那腿上传来一阵灼人的温度,游邵没绷住,屁股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一下。
国师梳发的动作却极为细致,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顺着他的发丝慢慢理顺,连带着头皮都跟着舒展松快开来,游邵舒服得眼角忍不住微微上翘,眯成了一条缝。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最终稳稳束起,又插上了一支莹润的玉簪。
游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触感规整妥帖,果然是国师一贯的风格,忙不迭起身道谢:
“多谢公爷体贴照料。”
国师放下木梳,目光自上而下将他仔细扫视了一遍,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军中物资紧缺、人手不足,无多余奴仆随侍。你留在此处,起居诸多不便,若有任何难处,不必拘谨,可直接告知于我。”
游邵心里猛地一颤,哪有当上司的,反过来伺候下属穿衣梳发的道理?
什么都让国师做,自己岂不是太废物了。
他忙不迭摆手:“晚生能照顾好自己,绝不添乱!”
国师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重回案前,俯身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件,神色复归沉静肃穆。
游邵便挪到一旁跪坐下来,乖乖研起墨来。
未过多久,帐外传来一名将士禀报的声音:
“启禀海定公!今日军营轮班值守已然尽数交接完毕,属下连夜清点全军幸存将士,除去伤患、殉难者,现存边军共计五千七百二十一人。此前陛下诏令,需抽调一千精锐入京,列队参与登基大典,请示公爷,此番兵员该如何选调排布?”
国师闻言,起身走到帐口,抬手拉开帘幕。
一股夹杂着晨露清气、混浊土腥与残留焚烧气息的风扑面涌入,天光也随之洒落进来,将帐内照得亮堂了几分。
国师站在帐口,语声沉稳地吩咐道:
“各部每队调取百人,须挑选精神状态尚佳、身姿矫健之人。这些人即日起,不必再参与军中日常轮值,专心操练阵型变换,以备登基大典之用。”
“属下这就去安排!”
将士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转身快步疾奔而出,即刻下去排布调度。
国师转身回到帐内,又唤来帐外值守的侍从,从案头拿起几封信件与几份文书,一一嘱咐:“按信上署名、卷宗标注属地,逐一送往各营、各州府,不得延误、不得错漏、不得私阅。”
“奴才遵命!”侍从双手接过文书信件,躬身应下,转身退出营帐。
片刻之后,帐外传来细碎有序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国师转过身,目光落在游邵身上:
“我今日需巡查各营、安抚伤兵、调度军务,整日在外奔波。你留在帐中,安分待着,不要随意外出乱跑、肆意走动,安稳待在此地便可。”
游邵立刻用力点头:
“晚生晓得!我今日便留在帐中,专心绘制薛将军塑像图样、规划陵园布局,哪里也不去,绝对不乱跑!”
国师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还有些不放心,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便带着侍从转身离去了。
帐帘落下,重新恢复了一片安静。
——
游邵爬上那张矮案,顺势坐到了国师方才批阅文书的位置上,别说,那位置竟还留着一丝余温,暖暖的。
他正琢磨着该去哪里寻些炭笔来打草稿,随手一打开桌旁那只不起眼的小木匣,却愣住了。
匣子里,炭笔、宣纸俱全,码放得整整齐齐,连磨制的粗细都各有几支,显然是精心备下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匣底竟还压着几本自己平日里常翻看的杂书。
最下面,还压着叠废纸。
打开一看居然是自己涂鸦的账本!
救命,怎么把这东西都带来了。
心情瞬间就像坐过山车,真刺激……
头脑完全淡定不了,他打开账本,看着那串鬼画符一般的东西。
简体字、英文、拼音缩写……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就连原作者都要破译一会才能看懂的东西,国师应该看不懂吧……应该吧。
而且,国师今日待他还是如往日一般好……甚至更好。
罢了罢了,先不多想,好好干活要紧。
抽出一张宣纸,提起炭笔,神情认真了几分。
他一定要设计出一个逼格拉满的顶级陵园出来,震撼所有古代人!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开始工作,冲鸭大家红包抽到了什么嘞,好奇。谢谢我是小狗金貔貅宝宝的地雷~
第39章
游邵伏在案前, 眉头微蹙,手中炭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薛将军的容貌他统共只见过一次, 还是在那般惨烈的情形下。
唯有另半边脸尚算完整, 加之那副骨相轮廓, 倒也能大致窥出几分原本的样貌。
他闭眼回想了片刻, 脑海中将那半张脸与骨骼结构一一对应, 又依着人体解剖的基本比例, 缓缓在脑中拼凑出一张完整的面容。
大学时候人体解剖学是必修课,这点功底还是有的。
他提笔,先勾勒出一副粗略的骨架轮廓,肌肉与脂肪的层次都打得极浅极浅, 只是隐约的几笔淡痕。
一来是留待日后细化时方便修改擦拭,二来, 他也怕自己若是照着解剖学的精细程度画出全套肌肉结构图,吓着这帮封建保守的古代人。
薛将军虽官居一品、功勋卓著, 可到底出身江南寒门, 骨架并不算高大魁梧, 脸型偏瘦长, 颧骨略显。
又因常年征战又久染沉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透着一股干瘪憔悴之态。
游邵斟酌着, 适当在面部添了几分该有的肌肉与脂肪, 将那副被病痛与操劳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面容, 稍稍填补出几分生前该有的血气与神采。
身形上也依着军中壮年将领该有的体格,往体脂率约莫百分之二十的比例慢慢填充。
游邵一沉浸工作,就忘了时间。
一伏案便是许久。
直到三视图完全完成, 才收笔,仔细打量一番,长舒一口气。
不错,是符合他对自己要求的。
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余光却在这一瞬,骤然瞥见帐口立着一道人影。
“啊——!”
游邵吓得整个人险些从矮凳上弹起来,心口狂跳,手中的炭笔都险些脱手飞出去。
定睛一看,来人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薛将军的儿子,薛忱。
那人抱臂斜倚在帐口,一身劲装未卸,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肩后,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帐内幽幽映着光,像极了深夜荒野中蛰伏的孤狼,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
陷在帐内的阴影里,和鬼似的。
游邵拍着胸口,顺了顺气,没好气地开口:
“你来怎的一声不吭?静立帐侧窥探,未免太过失仪。”
薛忱却并未搭理这话,目光依旧落在案上那张尚未完工的画稿上,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你以前……见过我父亲?”
游邵一愣,啥意思。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夸自己画得像啊!
尾巴瞬间就翘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理所当然的骄矜:
“呵呵,我是专业的,只需一眼,便能画出一个人的生平气度来。”
薛忱闻言,缓缓颔首,神色依旧沉冷。
他抬眸看向游邵,漆黑眼眸沉沉,直白道:“我带你去看我父亲的盔甲与宝剑。”
游邵想都没想,立刻摇头,态度坚决:
“不妥。我家主人尚未回帐,我需在此守着,别的地方一概不去。”
他可是答应了国师乖乖待着的,谁也别想让他离开。
薛忱轻啧了一声,只丢下一句“等着”,转身便离开了帐篷,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头。
游邵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里嘀咕:什么人啊,说话说一半就走,也太没礼貌了。
要不是看在这人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大将军份上,他才懒得搭理没头脑的体育生。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撑着下巴陷入沉思。
该以何种姿态,才能塑出薛将军生前的伟岸与不朽,还能让瞻仰的人望之便生敬畏……
想来想去,他脑海中忽而浮现出一幅画面——骑马射箭图。
骏马肌肉饱满,四蹄扬起,鬃毛飞扬,再配上那弯弓搭箭、望向远方的姿态,动感十足,很有视觉冲击力。
游邵学生时代练手最多的便是马,那飞扬的鬃毛、紧绷的肌肉线条,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心念既定,他提笔便在宣纸上打起了基准线与整体轮廓,笔走如飞。
画到一半,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嘹亮的烈马嘶鸣。
哪里来的鬼动静?
游邵猛地站起身,探出帐口张望。
只见薛忱一身战甲,高束的马尾随落马动作微微晃动。
骏马稳稳停驻帐前,四蹄踏地。
薛忱手腕轻翻,利落收缰,身姿轻盈一翻,便从高高的马背上翻身落地。
游邵啧了一声,他果然讨厌体育生……
这人随时随地在耍帅啊!
此刻薛忱卸下了方才那副阴郁模样,一身玄色重甲加身,肩甲上兽首纹样森然,甲叶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剑眉星目间竟透出几分英气逼人的锐利,身形挺拔如松,行走间带风,倒是与方才那副抱臂斜倚、阴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泛着幽幽冷光。
他弯腰进了帐篷,将那柄剑缓缓放在案桌上,语气郑重:
“这便是我父亲的宝剑,斩魂剑。”
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盔甲:
“这是我父亲的盔甲,未曾取名。”
再一指帐外那匹骏马:
“那是我父亲的马,名唤阿圆。”
末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军中叔父们都说我长得极像我爹,你便照着我来画,准没错。”
游邵愣了一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哥们,你也太幽默了。
没听说过艺术创作讲究的是提炼与升华么,谁跟你搞一比一等身复刻那一套。
他看着薛忱那副一本正经指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却还是绷着脸,认真道:
“你和你父亲长得并不像。你父亲是江南人氏,面容清瘦儒雅;你眉骨高耸,眼睛狭长深邃,倒有几分塞外异族的风貌。”
薛忱闻言,骤然愣住,快掠过一抹错愕、茫然,眼底那份方才还带着几分骄矜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丝落寞:
“你眼利至极。我阿娘……是塞外女子。”
游邵这才意识到自己许是戳中了什么原生家庭伤痛,忙缓和了语气:
“如何刻画,我心中已有成算,多谢你好意,为我寻来遗物参照,费心了。”
薛忱听了这话,却并未离开,反而伸手开始一件件卸下身上的甲胄。
游邵眉毛跳了跳,心里犯嘀咕: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只见薛忱将那身沉重的甲胄仔仔细细叠放整齐,动作间竟带上几分郑重虔诚的意味,末了,他抬眼看向游邵,语气忽而郑重起来:
“请游公子替我保管我父亲的遗物。”
游邵被这托孤似的模样吓了一跳:“为何突然托付于我?”
薛忱褪去最后一片肩甲,面色再度沉郁下来:
“新帝今日午后召见我,此去凶吉未卜,去向如何,尚不可知。我如今身无落脚之处,这些遗物,留在身边反倒不便妥善保管。”
他抬眼看了游邵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你是海定公……的属下。连陛下都不便为难于你,由你保管,更为妥当。”
游邵听得这话,感觉这人还是有点眼色,这都能看出来。
同时心里咯噔一下:“你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必说得这般丧气?”
薛忱却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苦涩和自嘲:“边军此番,说到底是打了败仗回来的。要赏要罚,全凭陛下一句话。我如今无根无凭、身如浮萍,能不能回来也说不准。”
游邵心里默默呐喊:闭嘴闭嘴,别乌鸦嘴,你这话说得跟立flag似的,电影里这么演一般都是回不来了。
他实在听不得这般丧气话,连忙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行了行了,我只替你保管五日。五日后你若还不来取,我可就当它是无主之物,随手扔了。”
薛忱听了,却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挥不去的阴郁再次覆上眉间,似是永不停歇的冬雨。
游邵心想,坏了,这孩子怕是抑郁了。
望着他转身欲出帐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出声唤住:
“哎,等等,你这马认不认生啊?可别我一牵近,给我一脚踢死了。”
薛忱闻言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帐外那匹骏马跟前,抬手轻轻抚上马颈,又将额头贴近马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游邵在帐口探头张望,心里纳闷:哥们莫不是还会马语?
只见那名唤阿圆的骏马,乌黑发亮的眼眶竟隐隐泛起水光,仰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声调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哀伤与眷恋。
游邵瞪大了眼——好家伙,哥们你还真会啊!
薛忱转过身,望向他,语气平淡:
“阿圆如今认得你了,不会踢你。”
游邵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缓缓伸手,指尖轻轻触上马额。
那马竟真的没有半分不耐,只是慢悠悠地眨了眨那双圆润乌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透出几分难得的温良驯顺。
游邵心中一喜,忍不住又多摸了几下,那触感温热柔软,鬃毛顺滑,叫他心情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薛忱望着这一幕,忽而抱拳,朝他郑重一礼:“我欠你两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你尽管开口,我必当偿还。”
游邵吓得赶紧摆手,连声道:“呸呸呸,你可别再说丧气话了,年轻人说话得懂得避讳啊。”
薛忱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那便借你吉言。”
游邵随意摆了摆手,他只是瞧着这新帝根基未稳,在登基前不想见血。
应该不会是个坏结果。
薛忱牵过属下牵来的另一匹马,翻身上马,带着几分萧索的意味,扬鞭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营地深处。
游邵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可怜的体育生。
虽白白揽了个烫手的麻烦上身,可再一转头看向乖巧的阿圆,心里那点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这马是河曲马,骨架粗壮,四肢矫健有力,尤其是前胸那处肌肉,饱满结实,线条流畅,倒与他先前在博物馆见过的那尊“马踏飞燕”青铜器如出一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骨相典范。
他从小便爱画马、爱刻马,却从未有过养马的机会。
毕竟一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穷学生,哪里养得起马?
现在白得了一匹好马,他自然高兴。
他又凑上前摸了摸阿圆的额头,看着那双圆润的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俯身,在马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柔声自语:
“乖宝宝,你是哥哥还是妹妹呀?”
说着,便低下头,想瞧个究竟。
这一低头——“啊啊啊!打扰了!!”
游邵猛地直起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转过身去,试图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好家伙,这尺寸,属实是有点冲击力。
正心虚不已,猛地一转身,却撞进了一道熟悉的深邃目光里,国师不知何时,已带着几名侍从站在他身后。
游邵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蛋完蛋,今天是什么邪门的日子,怎么净是被人从身后偷袭。
国师该不会……该不会看见自己方才盯着马儿的那处看了吧?
他真的是太孟浪了!
脑子飞速运转,当机立断,决定主动出击,抢占话语权:
“公爷安。晚生正在……细致观察薛将军宝马的形态,以便日后作画。”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
“公爷回来,是有何事?”
国师并未追问方才那一幕,只是缓步走入帐内,将身上那件染了斑驳血迹与泥土的披风解下,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语气平淡:“来陪你用些午膳。”
游邵闻言瞬间松了大半口气,连忙顺势接话,乖巧点头:“正巧晚生也腹中饥饿,多谢公爷体恤。”
不多时,两名侍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几样精致小菜和主食一一摆上案桌。
游邵瞧着那些菜色,心里琢磨着方才摸了马,手上难免沾了些毛屑与马汗,便自觉走到水盆旁,舀水净手。
谁料身后忽然俯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细白圆润的指尖,认真细致地替他搓洗起来。
游邵耳尖瞬间红透,控制不住地轻轻溢出两声细碎的轻吟,指尖微颤,不敢乱动。
那水本就是清晨打上来的凉水,又加上国师那双低于常人体温的手掌,两相叠加下,他脊背没绷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简直是变相的酷刑!
国师一边替他清洗,一边语声温和地问:
“喜欢马?”
游邵被冰得龇牙咧嘴,一边小声哼唧着喊冰,一边答道:
“晚生……晚生是叶公好龙,只爱画马,不爱养马。”
心想自己连自己都照顾不周全,时常忘了按点吃饭,什么活物都不敢养,生怕养死了徒增伤心。
国师又舀了一瓢清水,将两人手上的污渍一并冲洗干净,语声不辨情绪:
“若想学骑马,我得闲时可以教你。”
游邵立马摇头如拨浪鼓:
“晚生体弱,还是看着便好。”
他可不想自己那本就松松垮垮的一身零件,一上马被晃得七零八落,全散架了。
擦净手,两人在案前落座,食不言,将那几样精致小菜用尽。
游邵瞧着国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也停下筷子,学着模样将自己嘴角擦拭干净,顺势开口:
“今日薛忱来寻晚生,说是要回京复命,让晚生代为保管薛将军的遗物五日。公爷可否让侍从将那宝剑与铠甲,先送去府里存放?”
国师颔首,唤来侍从,吩咐将那甲胄佩剑妥善搬走。
游邵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公爷,那匹马……该如何安置?”
国师语声淡然:
“你既喜欢,便先养在帐外几日,我命侍从每日喂养即可。若薛将军之子日后不回营中,便牵去京郊的庄子上继续养着。”
游邵一听“京郊的庄子”,眼睛瞬间瞪大:“公爷,您在城外……还有院子!”
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于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国师颔首:“许久未去了。你若想去,待此番差事了结,回程时可以小住几日。”
游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电视剧里那种绿树成荫、亭台水榭的避暑庄园画面——
啊啊啊,国师现在在他心里,俨然已经从“高冷上司”晋升成了“深藏不露的欧洲老钱贵族”,家大业大,深不见底。
眼睛顿时亮晶晶地点了点头。
国师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在府中,可是待腻了?”
游邵摇头,语气认真:
“只是好奇罢了,晚生待在府里,一点也不觉得腻。”
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自己以前可是除了倒垃圾能三个月不出门的究极宅男,国师的府邸又漂亮又惬意,他怎么可能会腻。
侍从收拾了碗盏退下,游邵这才殷勤地取出自己方才画的草稿,一副粗浅的弯弓射雕塑像草图,以及薛将军的三视图,献宝似的呈到国师面前:
“公爷,您瞧这塑像的构思如何?”
国师双手接过卷宗,仔细端详良久,才缓缓开口:
“构图风骨尚可,只是弓箭位置偏高,箭锋朝天,形如问天,气场空浮,少了镇守边疆的沉肃落地之感。若将弯弓换作长剑,剑锋笔直朝下,直指边塞山河,更贴合将军戍边卫国的毕生风骨。”
游邵闻言瞬间醍醐灌顶,连连点头:“还是公爷想得周全!晚生今天下午就改。”
国师缓缓合上画稿,递回他手中:“整体框架、骨相神韵皆佳,颇有风骨,你只管继续细化完善便可。”
游邵得了夸奖,心里美滋滋的,尾巴都要翘上天,眉眼弯弯:“多谢公爷夸赞!”
国师披上一件干净的披风:“今日下午还需巡视各营,你便留在此处,晚间我早些回来。”
游邵乖乖点头:“公爷放心,晚生哪儿也不去。”
——
又是一下午的光阴悄然流逝,游邵伏案静心作画,画得累了,便偶尔起身拿着草料出去逗逗阿圆,权当活动活动筋骨。
待到夜色渐浓,他这才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将手边的画具与草稿一一收进那只小木匣中,妥帖安置好。
不多时,国师披着夜色的凉意走了进来。
游邵忙起身让位:“公爷,今晚还要批阅文书吗?晚生这就为您研墨。”
国师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侍从:“今日拿回府中浆洗。”
那侍从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国师放下帐帘,摇了摇头,语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乏了,早些歇息吧。”
游邵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公爷竟也有觉得累的时候?
忙不迭点头:“那么爷今日就早些休息。”
正愣神间,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侍从合力抬进来一只近两米宽的巨大木盆,又往里头缓缓灌水,水汽袅袅升腾,浅浅地氤氲开来。
游邵瞧着这架势,双腿都有些发软:“公爷……可是要沐浴?晚生这便去帐外回避。”
国师却道:“军中取水不便,你先洗。”
游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中意味——那岂不是说,自己洗完之后,公爷竟要用他洗过的这盆水?
这……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脸颊薄红,慌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公爷今日辛劳,还是公爷先洗,晚生在旁添水便是。”
话音刚落,他便隐约察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快了,还未来得及细想,便瞧见国师已然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游邵脸颊腾地一下红透,慌忙闭上眼睛,心跳如擂鼓。
他真没见过国师裸|体!
耳边却蓦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低沉悦耳。
他悄悄睁开眼,却见眼前的国师竟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素色寝衣,修长的手指扯开他腰间的束带。
下一瞬,一双手臂轻轻用力,将他整个人稳稳打横抱起,径直朝那口水汽氤氲的木盆走去。
“哎哎哎哎——”
游邵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绕来绕去,又变成他先洗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你是gg还是mm
第40章
游邵还没反应过来, 身上披着一层单薄的里衣,便被一双手稳稳地按进了那口温热的浴桶里。
水花微微溅起,打湿了单薄的衣料, 贴身的粘腻激得他一个哆嗦。
人还有些懵, 微微仰头, 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望着近在咫尺的国师, 小声嘟囔:
“公爷……不是说好您先洗吗?”
国师素色暗纹寝衣一丝不苟, 眉眼天生一副淡漠疏离的姿态。
可落在身前之人身上时,却带着温柔的纵容。
并未理会这话,只是伸手,取过一方素巾, 将他那头尚未打湿的青丝仔细包裹起来,确保半分水汽都沾不到发丝:
“你前几日风寒未愈, 余寒尚滞肌理。桶中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最适合温养经脉, 你先洗。”
顿了顿, 又道:
“夜里风凉, 头发便等回府里,再细细梳洗。”
说罢, 修长的手指便探向他腰间那根松垮的系带。
游邵忙不迭小声道谢, 手忙脚乱地想自己来:
“晚生……晚生自己来就好。”
一双手臂却死死攥住了浴桶边沿, 指节都泛了白, 脸颊绯红。
水位一点点没至胸前,他本就生得单薄,骨架又轻, 这一浸,整个人竟被水浮得摇摇晃晃,险些站立不稳。
——完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啊!
他慌忙又将浴桶边沿攥得更紧了几分。
那层被水浸透的里衣,便在这般战战兢兢的挣扎间,被一寸寸缓缓剥落,团成一团,搁在了一旁。
脱衣的动作轻缓,却依旧带起桶中细碎的水流。
零星水珠飞溅而起,不偏不倚,尽数溅落在游邵的脸颊、眼睫之上。
游邵下意识闭了闭眼,半天不敢睁眼。
微凉的水珠贴在温热的肌肤上,越显得楚楚可人。
湿透的衣物被放进一旁的木盆中,国师转身挑起帐帘,将那一盆湿衣交予帐外候着的侍从:“拿回府中浆洗。”
“是。”侍从躬身接过,退了下去。
游邵感受到帐外那阵夜风顺着帐帘缝隙灌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扑在湿漉漉的肩背上。
他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将整个人往水里一沉,只露出个脑袋在外头,生怕被人瞧见了去。
沉下去的那一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都是男人,自己方才那阵慌乱究竟是在害臊个什么劲!
他们又没有干什么坏事!
可心思转得再快,那张脸还是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一片绯色蔓延到了耳根。
国师转过身来,在昏暗灯光下拿起一卷书籍,并未看他,语声平淡:“风寒未愈,不宜久泡,稍作擦洗便可。”
游邵闻言,连忙乖乖点头,细声应道:“晚生晓得。”
帐内只余几盏烛火,昏黄暖光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荡漾开来。
游邵拿着巾帕,轻轻擦拭起自己的身子来。
被水浸润过的肌肤,本就生得细腻光滑,此刻更是莹润得近乎透亮,连那些原本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绒毛,此刻都挂着水珠,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他脊背靠着浴桶边沿,想弯膝去擦拭后背,却总使不上力气,脚趾在桶底打滑,怎么也抓不住着力点。
索性咬咬牙,直接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身形争先恐后地滑落,头顶包着的那方素巾也在这一番折腾里松脱开来。
散落下来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湿润白皙的肌肤上。
黑白带来极致的视觉差异。
灯光昏暗,只见那腰肢更显得纤细,胯骨更显得圆润,站在那氤氲水汽中,竟叫人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
倒像是画本里那种勾人心魄、难辨雌雄的水中妖魅。
国师微微抬眸,余光瞥见他起身,便随口问道:“可是洗好了?小心着凉。”
游邵那本就极薄的皮肤,被这一番浸泡蒸腾后,越发显得粉红剔透,耳尖脸颊似是滴血。
他乖巧点头,应声作答:“快好了。”
他原本仔细擦着身上的水珠,可越擦越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好的动作,越想洒脱一点越是拘谨。
简直就像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一个男人洗澡怎么能这么磨磨唧唧!
而且国师没在看自己吧!他扭捏真是多余。
索性速战速决,直接胡乱拿巾帕擦了两下,便想着要出去。
却又被现实拦下了——他这羸弱的身板,压根跨不出浴桶那道高高的边沿!
内心在尖叫:啊啊啊啊,刚才被抱进来根本没想这一茬。
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吹凉了,心更凉。
要是双手借力爬出去呢……
还是不了,万一把这大浴桶给带翻了,给帐篷里发起小洪水,那才叫真正的灾难现场!
游邵偷偷瞧那正在看书的国师,小心翼翼转身,清了清嗓子,小声唤道:“公爷。”
国师放下手中书卷,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是明知故问的探究:“何事?”
他咬紧下唇,脸颊滚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细弱微弱:“我……我出不去了。”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国师缓缓起身,走近前来,先是拿起他手中那方巾帕,又仔细替他擦拭了一遍身子:“怎么不把水擦干净,小心着凉。”
游邵乖巧地站着,由着那双冰凉的手重新上上下下擦了一遍。
闭紧眼睛,脑子里胡乱想着:自己以前也是去过澡堂子的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被擦身子,国师什么没看过。
可洗脑归洗脑,心跳却愈发失控,砰砰砰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脊椎在抖,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流……
耳边忽而传来一声低缓的嗓音:“抱着我的脖子。”
游邵不敢迟疑,乖乖听从指令,缓缓抬起双臂,小心翼翼地搭上肩头。
紧接着,长有力的双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力道沉稳稳妥,轻轻一捞,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水里抱了起来。
下半身残留的水珠尽数倾泻,瞬间浸湿了两人相隔的唯一一件素色寝衣。
游邵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羞得快要晕厥过去。
他怎么就这么废物……
国师将他稳稳放在铺开的羊毛毯上,随即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厚实毛毯,伸手一展,将温热干燥的毛毯完完整整裹住他的身形,从头至肩,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又取出一件素净的寝衣,搁在一旁:
“身上干了再穿,别着凉。”
说罢,便转身解开自己身上的寝衣,抬脚跨入了那口浴桶。
游邵本想识趣地转过身去,可那卷毛毯裹得太紧太严实,他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在这本就昏暗朦胧的帐内空间里,恍惚瞥见了轮廓。
救命,这是人类的尺寸吗?
鼻尖忽而一股暖流涌下。
完了完了,他不会要流鼻血了吧!
他心头一慌,连忙想要抬手捂住口鼻,试图将那层裹得死紧的毛毯松开,可越挣扎,那毯子反倒缠得越牢。
手脚本就动弹不得,挣扎到最后,四肢都开始隐隐发麻。
良久动弹不得,窒息的燥热感席卷全身,他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细碎委屈的呜咽声:“公爷。”
救命!再这么裹下去,不用吹风着凉,他直接就要被闷缺氧捂死在毛毯里了!
浴桶中的国师耳力敏锐,即刻捕捉到身后细微的异动。
他动作一顿,即刻起身,随手取过巾帕擦干水渍,快步踏出浴桶,披上一件薄衫。
待国师伸手打开那层裹得严实的毛毯时。
豁然露出游邵通红的面庞。
整张脸被闷得绯红温热,连额头、脖颈都泛着均匀的粉晕,眼底水光氤氲,眼神迷离涣散。
国师一只手掌贴上他的脸颊,语声骤然凝重:“这是怎么了?”
又摸上他的腕间听脉。
游邵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滚烫,热得恨不能伸出舌头来喘气。
绝症没杀死他,差点被毛毯给绝杀了。
长着嘴,断断续续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拉回一丝微弱的神智。
许是刚才那一幕引得他老毛病犯了,血压紊乱,手脚先麻木了。
呜咽一声,勉强定了定神,颤巍巍抬眸。
他今天真的有点视觉超载了。
瞧见国师一向深沉的眉眼关切地望着他。
却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了旁的东西。
思绪轰然一炸,身子一软,险些又要晕过去。
国师精准捏住他耳后的安神穴位,指尖力道轻重得宜,缓缓按压梳理。
轻柔的按压带着舒缓的力道,紊乱的气血渐渐平复,游离涣散的眸子终于慢慢聚焦,恢复清明。
而后掌心轻轻落在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打安抚。
却完全是照护病患的心态,眉间毫无旖旎。
游邵浑身静脉发麻,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神来。
国师垂眸,细心替他穿戴好干净宽松的寝衣,重新替他盖好干爽柔软的毛毯。
良久,游邵才勉强捋直紊乱的舌尖,稳住颤抖的声线:“晚生方才泡浴脱了力,这才失态,教公爷见笑了。”
国师拿起一旁的干帕,替他擦净额头上那层细密的虚汗,又将粘腻散乱的发丝一一梳理整齐,语声低沉:“军中条件艰苦,你身子本就弱,还是早日回府去养着。”
游邵一听这话,连忙慌乱地摇头:“晚生不想回去。”
国师抬眸望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语气平淡发问:“为何执意不肯回去?”
游邵委屈地撇了撇嘴,一时没答上话。
他在府里本就见不着国师几面,如今国师人在军营,若是自己被打发回去,那就更是连个刷存在感的机会都没了,怕不是几日半月不见,转头就要被忘到脑后去。
再者,万一有人想对国师不利呢?他在身边,好歹还能替国师当肉盾,绝对不能让国师受到伤害。
他仰起白皙的小脸,眼眸湿漉漉的,声音惨兮兮:“公爷,您是不是觉得晚生资质愚钝、一无是处,太过无用,所以才想着将晚生赶走?”
国师垂眸凝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眸、泛红的眼角。
原本轻放在毛毯上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尖轻柔拂过脸颊,轻轻擦去他眼角溢出的眼泪。
“从未这般想。”他语声低沉温柔,顿了顿,轻声许诺,“既你不愿,便不送你回去。”
游邵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亮,满心欢喜与感激:“晚生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再让公爷这般费心照顾晚生了!”
国师静静望着他明媚鲜活的模样,眸光深邃温柔,而后缓缓抬手,修长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眼眸之上,温柔遮住他眼底灼灼的光亮。
骤然陷入黑暗,视线被全然遮挡,游邵下意识哎呀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懵懂:“公爷?”
不明白国师这是做什么,只听得那道低沉的嗓音在耳边淡淡响起:
“睡吧,明日再说。”
话音落,帐中几盏烛火应声尽数熄灭,骤然陷入沉沉静谧的黑暗。
游邵尚在懵懂之间,便觉身前人影微微俯身,一缕极轻极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他闭合的眼睫之上。
欸欸欸?国师脸贴了上来?
游邵浑身瞬间僵硬,四肢紧绷,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不敢有半分动弹。
今夜两人距离近得极致,肌肤相贴,呼吸纠缠。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拂过眉眼,极致的亲近裹挟着浓烈的兰草沉香气味,层层将他包裹。
不敢动,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乖乖蜷缩在对方身侧。
心里暗喜,自己果然没来错,他和国师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
可越是静心沉淀,脑海中越是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方才的画面。
——这真的是人吗?这真的是人吗?
他甚至隐隐生出了欢乐谷效应……
而且,他作为钢铁直男,最讨厌被人拿“枪”指着!
——
第二日醒来时,游邵都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国师不在旁边。
只看天色已经大亮,应该是睡了许久。
睁眼缓缓起身,身上那层薄毛毯滑落到腰上,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寝衣不知何时敞开了一大片,门户大开,慌忙伸手将衣领裹紧。
再打开仔细一瞧,身上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几口,尤其是锁骨那处,留下了一道极显眼的红痕。
正值此时,国师挑帘而入。
游邵半坐着,呆愣愣地指着自己锁骨上那道红印,脱口便道:“公爷,晚上有蚊子,给我咬了好几口。”
国师一身玄色锦衣,身姿挺拔地走上前来,俯身,语气淡然:“是我咬的。”
游邵下意识“嗯嗯”点了两下头,随即猛然反应过来,嗯嗯嗯?!
不对!他耳朵出问题了!
绞紧了衣领,小声讪笑说道:“公爷……是在同晚生说笑吧?”
国师取来衣架上得衣服,替他穿好里衣,眉目深邃,语气却认真得不像是玩笑:“是我咬的。你咬了我,我便不能咬你?”
游邵目光呆滞,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前确实咬过国师一口,可是、可是那是在剃毛敷药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才……
他一张脸顿时可怜兮兮地皱在了一起:“公爷怎么这般小气。”
国师听了这话,指尖忽而缠绕上他那根细长的手指,抬到眼前,张口,便在那处虎口上轻轻咬了一下。
游邵像是被猛虎嘴巴钳住的人质,身子一抖一抖,眼角都溢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不是很疼,纯粹是被吓的。
尤其是看国师那茹毛饮血暗沉的眼神。
不要吃他呀……
国师松开牙齿,那处虎口上一圈清晰的牙印赫然可见,语声平淡:“是我小气了些,这下也还你了。”
游邵哆哆嗦嗦,半天都没能把手抽回来,忽然想起上次自己向国师求药时,也曾这般咬过对方一口,脸颊瞬间爆红。
自己曾经怎么做过这么多孟浪的事情。
半晌,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
“公爷一点也不小气,是晚生嘴快了……公爷救了晚生的命,晚生任凭您怎么处置,都是应该的。”
国师并未再多说什么,伸手将他整个人揽起,替他穿上外衫,又将人轻轻揽进怀中,安抚安抚性的拍了拍:
“今日营中事务都应该尽了,你仍旧在此处等我,晚间我们一同回去。”
游邵靠在那副挺拔伟岸的身躯上,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太对劲——他怎么感觉,国师对自己亲密得有些过头了?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还是胡乱点了点头:
“好呀公爷,您先忙正事,忙完咱们一起回去。”
原本还想凭着脚趾扣着地毯借点力站稳,可脚下光溜溜的没穿袜子,那羊毛毯子又滑。
终究是没站稳,整个人顺势结结实实倒栽进了那副肌肉饱满的怀里。
国师伸手扣住他乱动的腰身:
“要回家就这么激动?”
游邵只觉得眼前所有事物在倒退,整个人便这么稳稳倒在了床榻上。
国师一身玄色锦服,半跪半趴地压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这咫尺之间交汇,游邵被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暗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一定是自己昨晚脑子被冲击坏了,怎么老是没由来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被gay……
谁知国师却只是起身,握住他的脚,将他拉到了身下,仔细地替他将袜子套了上去。
游邵猛地一惊,连忙把脚抽了回来:“公爷,晚生自己来!”
利落地自己穿好了鞋袜,在地毯上蹬了蹬试了试脚感。
摸摸鼻子露出浅浅笑容:“公爷您就放心去忙吧,晚生今日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惹是生非。”
国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只淡淡说了一句:“等我。”
游邵忙不迭连连点头。
待国师转身离去,帐帘落下的那一瞬。
游邵才觉得自己两条腿都有些发软,一时都站不住脚,缓缓挪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他总觉得国师对自己越来越好了,甚至……
他从前也曾听闻过,军营里长年蹲守,难免有那等两个大男人互相排解的传闻。
可国师才在这营中待了几日,莫非……莫非也会有这般的欲求不满?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高冷上司怎么会想这么低级的事情。
一定是这几日朝夕相处,让他们的君臣情分更进了一层,现在国师连玩笑都愿意开了。
再说了,国师咬他又算得了什么,就算真要拿他的血肉当药引子,他也是双手奉上,毫无二话。
想到这里,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昨夜那阵鼻血都干凝在了鼻腔里,此刻还有些堵得难受。
幸好他身子弱,流得不多,不然真的窘大了……
鼻尖被揉得微红,心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望着案头那卷尚未完工的塑像草稿,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一定是自己身子骨养好了。
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如今身子好了,这欲望也就跟着起来了,一定是这样的。
等回了府里,他一定要给自己安排个定期疏解的日程。
一整个上午,他都是这般心不在焉地洗漱、用早饭,动作里都透着几分魂不守舍。
一直挨到了午后,他拿着一把粮草,蹲在阿圆跟前逗弄,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开解自己:
“游邵啊游邵,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日子吗?有药有饭有靠山,你怎么还净往歪处想,以小人之心度上司之腹?”
正这般自我反省着,阿圆却忽而暴躁起来,猛地扬起一只前蹄,不偏不倚,正正踢在了他的胸口上。
“嗷——!”
游邵整个人被这一蹄踢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果然不认他这个主人!
他捂着胸口正要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支锋利的箭矢擦着阿圆浑圆的胸肌飞掠而过,“飒”地一声,正正插进了他方才站立之处的那根木桩上。
细小的血珠在空气中溅起。
箭羽兀自嗡嗡震颤,箭杆没入木桩足有半尺深。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我靠,有敌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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