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游邵难得睡了个踏实无梦的安稳觉,没有病痛折腾,没有半夜渴醒, 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身子透出那股健康的慵懒劲简直让他热泪盈眶。
简单梳洗完毕, 坐回案桌前, 翻出压在砚台下的小账本。
咬着炭笔, 开始盘点一下自己最近在国师那里白嫖到的好处。
【收】
无名奇效丹药一枚
(药效惊人, 暂时无名, 回头问国师有无正经名字)
两次刀下救命
(国师你是我的神)
多剂名贵调理汤药
(根本负担不起的好东西,白白浪费,肉疼)
两锭金子、若干碎银
(全是人情)
笔尖转到支栏上,游邵有些头疼, 几番顿笔,才写下两条。
【支】
量体、制衣。
试药报告还没验收, 只能算是应付未付。
望着左边一长串挤不下的收栏,游邵自欺欺人把两锭金子那一栏划掉了。
这钱还是不算了, 没花自己身上。
最后提笔在支出旁画了正字后两笔, 终于补齐了五笔, 端端正正。
但是细看全是他漏风的尊严:未采纳的建议、难吃的山药糕……
游邵萎靡地窝进椅子, 深深叹气。
很好,自己欠国师欠得离谱。
原本他都规划好了, 慢慢攒够五笔存在感, 再顺理成章、不卑不亢求药。
结果自己这破身体完全不按剧本走, 说垮就垮, 搞得他硬生生开口求药,节奏全乱。
游邵闭眼,狠狠琢磨着怎么回馈一波, 把人情债稍稍抹平一点。
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空手套白狼。
下厨这条路直接被他拉黑。
上次心血来潮的糕点,成品又丑又难吃,还被狠狠批评,纯属黑历史。
思来想去,也就老本行雕刻能拿得出手。
正好这几日国师不在,自己多多练手,总能拿出一件看得过去的小玩意进献。
而且雕刻文玩摆件,这总算是君子之为了吧。
应当不算不务正业。
游邵当即喊来素馨,让她传话管事,找几块质地细腻、适合雕刻的好木料过来。
管事听说游公子要木料,虽是一头雾水,但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库房挑选。
半个时辰后,三块木料摆上案桌:黄杨木、紫檀木、一块质地普通的青冈木。
管事捧着三块木料上前,见他细细掂量挑选,又多问了一句:“公子若是要雕琢摆件,库房还有成套篆刻印石、刻篆文的细刀,需一并取来吗?”
游邵闻言心里一动,他压根没学过篆刻,横竖现在闲着,索性先备一套放身边,往后有空还能慢慢摸索练手,便点头应了。
管事领命,转头又额外取了一整套篆刻工具一并送来。
游邵拿起桌上木料随手掂量筛选,紫檀木太硬,他现在体虚手抖,根本驾驭不住;青冈木削开一看,纹理杂乱,拿不出手。
最后只留了质地温润、软硬适中的黄杨木。
然后他开始构思题材。
他刻人像最拿手,削下一块小木。
他尝试雕刻出迷你国师小人,但是越刻越觉得奇怪,尤其是那冷峻眉眼一出,他就有一种被盯着做坏事的感觉。
脊背一凉,阴风阵阵。
不行不行,这东西送出去显得他心怀不轨太了解国师,不送出去摆房间里显得像是扎小人下巫术。
这玩意不能刻,游邵赶紧将未完成的小像毁尸灭迹了。
还是刻山水摆件文雅。
回想国师的审美,这人清冷禁欲,半点不爱浮夸奢华,书房梨木屏风只浅刻山水,庭院是假山莲池、流水草木,干净雅致。
妥妥的山水治愈系审美。
游邵心里有数了。
他脑海里精准复刻出院里的最惊艳他的山水景致:玲珑假山错落,石隙喷细流,九曲溪水绕着堂前莲池,粉白莲花随水轻晃,干净又清幽。
考虑到自己如今手抖肌无力,他果断放弃精细花瓣,容错率太低,一碰就崩。
小荷才露尖尖角也是一番风味。
游邵从前从未雕过木料,那玩意太贵不如石膏来的划算。
手一下刀他就狠狠感受到差距。
以前雕石膏简直随心所欲,石膏质地松软稳定,成型极快、容错率极高,哪怕落刀失误,蘸水打磨修补便能复原。
可木雕全然不同,木质天然就有纹理,落刀一旦下重、走偏,便是不可逆的明显痕迹。
没刻多久,他额角就冒了细汗,太耗费心力,全程靠意志力硬撑。
只能刻一会儿歇一会儿,用热毛巾湿敷缓过手腕的酸胀发麻,再继续干活。
对待国师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修去毛边,细细打磨层次,将那方清幽静谧的庭院小景,尽数浓缩在方寸黄杨木坯之上。
雕琢耗时良久,天光悄悄偏移,日头从中庭缓缓西斜,不知不觉便耗去近两个时辰。
窗外挑起灯笼,屋内光影闪烁,案上的木雕景致,也终于彻底完工。
游邵满意看着自己的木雕处女作:
嶙峋假山玲珑通透,层次感掌握得很好,石间细流也浅刻隐现,宽大荷叶层叠舒展、边缘微卷,特别有风味。
素馨端着温热餐点轻步入内,见他俯身案前、指尖沾着木渣,额角一层薄汗,连忙上前轻声规劝:“公子,已然过了午膳时辰,您大病初愈,万万不可久坐耗力,先起身用些吃食,歇息片刻再忙吧。”
游邵抬眼望了眼窗外,居然已经天黑了,手腕酸胀发麻,连抬手都微微发颤。
但是刻了木雕不上光油总觉得缺点什么。
看不出整体效果。
“无妨,不差这片刻功夫。”他抬手止住素馨劝说,“你去唤库房管事再过来一趟。”
素馨见他神色执拗,只得应声退下。
不多时,管事快步入内,躬身候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摩挲着细腻干涩的木面,出声询问:“府上修缮木器、养护小件摆件,一般用何种油料?”
管事闻言即刻应答,条理清晰:“回公子,府上木器雅件,素来只用上等熟桐油。质地清透,不遮木纹、不艳不俗,可锁水防裂、养润木色,最适配黄杨、紫檀这类细腻木料,是世家养护文玩摆件的惯用法子。”
“那就取少许来。”游邵点点头。
管事领命,很快取来一小罐精制熟桐油与干净细软棉布,恭敬奉上。
游邵接过,蘸取极薄一层桐油,顺着木雕纹理细细擦拭、均匀抹开。
薄油缓缓浸透木质肌理,原本温润浅淡的黄杨木色泽瞬间提亮,通透柔和。
木雕上的嶙峋假山、隐现流泉、舒展荷叶尽数活了一般,原本略显干涩的木面瞬间温润发亮,整座方寸小景鲜活立体,古韵盎然。
游邵左右打量,满意的不得了。
虽不及他巅峰时期的精湛水准,但是也算是能拿得出手。
素馨见他高兴,再次轻声劝说:“公子,工序既已完毕,便快些用膳歇息吧,身子要紧。”
这回游邵没有推辞,放下手中棉布,顺势起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任由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
他简单用过晚膳,稍作歇息,又折回案前看着那方木雕。
又觉得不够好。
可恶的完美主义,游邵咬牙唾骂自己。
他从前做惯石膏雕塑,向来追求零瑕疵,可这是他第一次上手木雕,又是在病弱体虚的状态下完工,处处都是生涩痕迹。
他想起自己患病以后做的第一个石膏摆件,手哆哆嗦嗦做了个粗浅处理,就被画廊负责人拿走,还给他的粗糙技法加了一个很高大上的名字,原生肌理毛边艺术,硬生生哄得一众买家抢着下单,价格翻了几倍。
搞得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但是面对国师断然不能如此敷衍,木雕不光滑容易剌手,别国师一拿到手里就扎上满手倒刺。
思索至此,游邵干脆拿软布把表层桐油擦掉,又翻出细砂纸,从头打磨边角,力求绝对光滑。
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声:“公子!公爷自太庙临时回府,召您前去回话!”
游邵大惊,国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心底一阵抓狂。
这国师怎么这么喜欢半夜急招!
放现代这要算加班费的。
本来偷摸攒了好几天空档期,打算慢慢修木雕、改报告,收拾得体面周全再去回话。
这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
案上两样东西瞬间撞入眼底,妥妥的大型社死套餐:一份内有乾坤让他不愿面对的试药报告。一份毛刺未净、没上桐油的半成品木雕。
左支右绌,哪个都拿不出手……
救命,国师怎么每次都能让他前功尽弃。
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再上演之前的戏码,就算是演戏他也要拿出最好状态。
看着手中未完成地木雕,很快确定了这次会见的主题:请教。
他跟国师相处这么久,他发现国师最喜欢他钻研学术、请教技法,还喜欢考考自己。
递上一件完美无瑕的成品,反倒落得无话可说,平平无奇。
这未打磨完毕、还需上油修整的半成品,刚好给他递了个绝佳的由头。
借着修缮木雕、养护木器的由头顺势请教,既能送出心意,又能踏踏实实给足对方说教指点的快感,比直接送成品高明百倍。
还能成功转移话题,进可攻退可守,他真是太聪明了。
门外小厮在催。
没时间了,折好略显尴尬的试药报告,抓起带着磨砂质感的半成品木雕,一股脑揣进衣襟内侧。
然后嗷了一声,这木雕倒刺真没磨干净!
算了,事在人为,道具都齐全了,就看他怎么发挥了。
游邵信心满满地出发,这一次他一定要拍马屁拍的国师顺心满意。
再无差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想过几天没有领导的日子。国师大人:你别想。
第19章
步辇轻车熟路将游邵抬到了国师朝闻殿外, 这条路游邵觉得自己闭上眼睛都能摸黑过去,今日却发现路两边都挑了灯笼。
高挑落地的宫灯蒙着暖黄灯纱,底座还精巧的嵌着花篮, 入夜方舒展的晚香玉纤长细支垂落, 白色花朵三两支簇拥。
夜晚观花, 更显得暗香浮动、朦胧雅致。
游邵几日没出门, 没想到海定公府的造景又精致了几分, 尽显老钱底蕴。
同时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最起码国师的爱好没猜错,他是爱园林造景的。
下了步辇,左看右看自己的着装,今日穿的是素月白细布常服, 通体色调清浅素淡,唯独腰侧系着碧色绦带, 一抹亮色显气色,也不张扬。
今日穿着得体, 检查完毕!
游邵揣起袖子踏入殿内。
国师虽在, 里面却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一线沉香袅袅升起, 轻烟缠萦绕着层层叠叠的古籍书卷。
此时身上还穿着规整玄色朝服,他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难掩眼底连日夙兴夜寐积攒的淡淡乏气, 长睫低垂翻阅着古籍, 只余下一派疏离淡漠。
游邵深呼吸, 躬身垂首,行止端方恭谨,衬得礼数周全。
心底却悄悄吐槽:这国师真是铁人, 连轴转了好几日,又是辅佐新帝、打理丧仪礼制,又要和满屋子老狐狸周旋,换做旁人早猝死了,也就他还能抽空回趟家召见下属。
见他来了,漆黑沉邃的眼眸缓缓抬起,眸光如寒潭静水,五指轻搭椅沿换了坐姿,不动声色间,便弥散出厚重清冷的上位威压。
游邵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真诚,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晚生近日服了药静养,身子轻快不少,全赖公爷所赐神药。公爷连日操劳,身心疲乏却不忘照顾晚生……晚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求公爷多多珍重自身,勿要过度耗神。”
伸出衣袖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国师闻言,无波无澜,声线清冽低沉:“这几日静养,你都做了何事?”
游邵心想:这是让我主动汇报工作呢。
连忙屏息躬身,双手郑重捧出怀中叠放整齐的纸页,姿态恭谨:“此乃晚生连日撰写的试药手记,只是初次梳理药理笔录,文笔粗浅,思虑亦多有不周,恳请公爷斧正。”
国师抬手接过纸卷,逐行缓缓扫阅。
游邵随着那视线高低心脏随之起伏,尤其是指尖落至最下方,更是紧张,就怕深挖细节。
片刻,国师放下纸卷,沉稳叙述:“此方配伍温补固本,行气养血之药配比精妙,恰好对症你体虚畏寒、心悸手颤的陈年沉疴,药性是烈了些,却是对症于你。”
游邵自然知道这药的疗效,立马拍马屁道:“公爷药理扎实,炼制丹药堪比起死人肉白骨,恩情令晚生永世难忘。”
眼看国师将那份试药报告放置在案卷中,游邵壮着胆子套近乎:“晚生斗胆冒昧,公爷是否有为此药定名?也方便晚生完善药物笔录。”
他就差直接表明自己还想试药,求求国师再次赐药。
国师不答反问,眸光浅浅锁着他:“依你之见,此方当何以正名?”
游邵大惊,没想到这命名权还有他的一份,斟酌道:“公爷之前炼制丹药名为云湮醉,这次唤作澜栖畔如何,名字雅致,必然受人追捧。”
实际上他哪里会起名,只能紧急谐音常吃的劳拉西泮。
谁知国师眸底掠过一丝愠恼的浅淡微光,语气平淡无波:“云湮醉是民间附会的风雅俗称,算不上正经定名。”
啊?原来国师不喜欢自己的丹药起风雅的名字!
脑中飞快闪过十全大补丸、升天丸、宛若嗑药丸……
游邵轻咳了几声,打断自己的臆想:“公爷觉得清和丸如何?此方药性清润、调和气血,清和宜人,很是贴切。”
国师并不置可否,复又淡淡问道:“此方仍有改良余地。你那日服食体察身心,可有觉药性不妥之处?”
有!当然有!能少加点壮阳药物就更好了!
但他不能明说,字字斟酌,回话:“汤药功效卓绝,只是服后体内燥热郁结,久久难以消散。若能稍敛燥性,令药性温和平缓,便可称得上是万全良方。”
话音方落,静谧无声的书房内,响起一声极轻的低笑。
游邵抖了抖,抬眼而视,恰好落在国师眉眼间,眼底幽深晦暗,让人猜不透真实心绪。
游邵头皮瞬间发麻,自己一个求药的小门客,哪里配提建议……
是时候转移话题了!
他身体比思绪更快,近乎条件反射般顺势向前靠近几步,跪在国师身侧,动作丝滑熟练,飞快从怀中摸出黄杨木雕。
讨好补救:“晚生身形稍愈,便重拾旧日雕艺,冒昧雕琢了公爷院中莲池小景,手艺粗陋,尚未完工,有几处疏漏请公爷品鉴。”
国师似是怔愣了一瞬,垂眸,伸手接过木雕,指尖一寸寸摩挲过微涩的木面。
游邵也紧盯着那木面,生怕有木刺出现。
国师轻轻把玩翻转,动作舒缓从容,不疾不徐,书房内只剩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片刻,他抬眸,沉沉目光锁住跪地的游邵,眼底深意难辨,语气清淡无波:“既已上油养色,为何尽数拭去,返工重磨?”
游邵大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却眉眼微垂,顺势卖惨:“晚生久病缠身,腕力时稳时颤,力道全然不受掌控。初雕完工、上油提亮后,越看越觉瑕疵遍布,想着擦去桐油,再细细打磨完善。”
国师指尖依旧摩挲着木雕纹路,目光沉静悠远:“昔文与可画竹,不执皮毛规整,唯求胸有丘壑。器物之道,殊途同归。你虽腕力受限,器物未臻完满,然一池莲景布局有度、意境清朗,内里章法功底暗藏。粗粝边角非是缺憾,是本心质朴,不饰浮华。较之世间徒有光洁外表、空洞无韵的匠作,已然胜出千里。”
一长段古奥文言文落地,游邵听得似懂非懂,绕得脑子发懵,唯独精准抓住核心:国师没嫌弃自己!
但国师已经慷慨点评,自己再腆着脸讨教技法反倒刻意。
只能干巴巴补了一句:“此器尚未最终上油养护,晚生本打算日后闲暇时,再来请教公爷完善收尾。”
国师将木雕轻置案前,语气轻描淡写:“不必再添修饰,余下收尾,我为你完善便可。”
游邵看着放在桌案上的木雕,暗自松了口气,国师看得上就好,正欲起身回话。
忽而一道清冷目光落至他垂落的手背上。
游邵顺势看去。方才过来的太过仓促,那根细小的木刺还藏在皮肉间,不起眼却格外刺眼,一点淡红血丝悄然晕开。
“伸手。”
国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游邵微怔,下意识缓缓抬手伸至人前。
他的指节匀长纤细,甲面修剪得圆润齐整,泛着一层淡淡的瓷白光泽,只是指腹几处浅浅泛红,藏着方才打磨木料留下的细小创口。
“手上木刺未除,为何不先行处理?”国师眸光微沉,淡淡发问。
“来得仓促,听闻传召便即刻赶来,没来得及收拾。”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指尖微微蜷缩,姿态透着几分乖巧局促。
垂眸躬身,额前几缕软发顺着额角垂落,清艳轮廓浸在廊下暖灯柔光里,自带几分临水孤莲般的单薄清绝。
国师神色暗了暗,抬手取过案边常备的银柄细镊。
捏过指尖,精准对准细小木刺,微调角度,微一用力,便将藏在皮肉里的木刺完整挑出。
细微刺痛转瞬即逝,游邵心头却莫名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不敢乱动。
国师的手,还是那么冰,寒意刺骨……
近距离的相处,闻见清冷沉香裹着对方身上的沉敛气息,又将他整个人轻轻笼罩。
脑海中不由想起在此处量体的记忆,游邵耳尖红得滴血。
挑去木刺,国师随手取过干净软布,轻轻拭去他指腹的细碎血珠与木渣,动作从容克制,无半分逾矩,却自带无形的掌控力。
游邵乖巧安静的如一座塑像,仍由国师打理。
待收拾妥当,国师才缓缓松开手,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重回游邵眉眼,沉静幽深:“观你字迹章法、木雕意境,皆有风骨,却始终未见落款。你至今未有表字?”
游邵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穿越至今,从无人提及表字一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字,只能老实垂首应答:“晚生……未曾有表字。”
国师垂眸望向案上的莲池木雕,静默片刻。少顷,他才缓缓开口,吐字渊深古奥:
“《楚辞·九叹》有言:‘澜涟濯波,澹荡容与。”
“你表字濯涟可好?濯者,涤秽澄源,去芜存质,合君子修心砺行之道;涟假借莲义,取芙蕖秉水而立、寓静于动之象。”
“汝刀构章法,外疏而内密,形虽有瑕,神理自正。困顿加身而不颓,技艺疏浅而意存高远,是为濯涟之度。守本澄心,循理笃行,足矣。”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上司为我起了花名,一定是激励我好好工作~
第20章
游邵跪在在原地, 心中欣喜,没想到一份木雕文玩就引得国师给自己赐字,这应该算是古代职场最高礼遇了吧。
立马喜滋滋道谢:“晚生多谢公爷赐字, ‘濯涟’二字意蕴深远, 晚生定不负公爷期待。”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楚辞他是知道的, 楚辞九叹却没有听过, 让他不敢确定究竟是哪两个字。
要是能得到一份手记, 让他下去查清楚是最好的。
抬眼看向国师,见面色平静如水,心情应该不错。
于是他跪伏在地,厚脸皮再求道:“得此表字, 晚生心喜,可否斗胆恳请公爷亲手写下这二字, 晚生带回居所,朝夕观瞻自省, 以便时时谨记公爷训诲。”
国师手指叩在案桌上, 似是思索, 转而嘴角露出极淡的弧度:“未尝不可。”
起身在博古架找到一古朴木盒, 游邵视线随着国师动线所动。
只见国师抬手在木盒中拈起一方墨锭,径直递至他眼前, 声线淡得似廊下浸过晚香玉的微凉晚风:“你来研墨。”
游邵连忙双手恭谨接过墨锭, 小腿有点麻, 歪倒在案桌边借力才慢悠悠起身。
察觉自己失态脸有些薄红, 在案桌前俯身站定:“晚生这就研墨。”
小心舀了半盏清水滴入冰纹端砚,持墨锭循圈轻缓研磨。
这是一块陈年古松烟墨,质地紧实坚硬, 研磨起来格外费气力。
跪了许久,腰脊早已酸麻发僵,只得悄悄绷直脊背,暗自腰腹发力,却不敢显出疲惫。
要是让国师看见自己研墨都费力,怕是只能落个难当大任的印象。
来回碾磨半晌,指腹已然被墨锭硌出一片淡红,脸颊沁出薄汗,轻喘再无法自抑。
尤其还有那恼人的两边碎发摩擦,一缕长发从簪末滑下垂至胸前。
游邵手下一顿,一时不知该重新挽发还是磨墨。
国师从博古架终是翻到了一张素白古雅的宣纸,伸手取过素宣平铺案上,玉质镇纸轻压将纸抚平,声线低淡落入耳畔:“专心。”
两人并排而站,叮嘱话语直接落在耳边,游邵立马敛神屏息,专注研墨,鼻尖萦绕着古墨清苦的松香和殿内熏的兰草沉香。
心也静了几分。
砚中墨色尚浅,他心里没底,微微侧首低声请示:“公爷,墨色如今是淡是浓,晚生再添些水或是多磨片刻?”
国师并未应声,只屈指取过一旁净水小盂,指尖微倾,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
小盂倾,两人影子也倾几分。
游邵听见那朝服摩擦在自己素白衣衫上的沙沙声,鼻尖渗出热汗。
努力摒弃杂念,暗自记下国师偏爱淡润墨汁的习惯,沉下心匀速碾磨。
殿内沉香燃过半截,烟气淡得近乎稀薄,窗外夜色沉如浓墨,几颗孤星闪烁。
偌大朝闻殿空旷冷寂,唯余铜漏滴答滴水,一声一声……
游邵实在磨不动了,开始偷懒:“此墨墨色醇厚,香气清雅不俗,以此墨写表字,晚生真是荣幸。”
借着恭维的时机停了手,休息片刻。
他虽是病好了些,却还是比不上常人,薄汗黏在额前,真是难受。
国师指尖轻搭案侧,目光落在砚中缓缓晕开的墨色,语气淡静平缓:“此墨无金玉珍料,只取荒山孤松积烟,藏百年未动。昔人制此,独刻‘守寒’二字。松生于峭崖,寒冬不消绿意,意在时时警醒持笔者,安守本心,不随世流俯仰。”
游邵知这墨是好的,没想到还是百年中古款。
国师居然愿意用这么好的墨给自己赐字,心中暗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认真研磨了起来。
待砚中墨色稠浓适宜,国师取过一支狼毫饱蘸墨汁,悬腕落笔,挥墨行云流水毫不停滞。
寥寥数笔,“濯涟”二字落于纸面,笔锋瘦硬遒劲,折转藏着古朴碑帖意趣,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温软。
末了落款,在纸页边角添了两笔古篆小字,字形冷僻繁复。
游邵没看懂那最后两字,但是“濯涟”两字却是真的懂了,几乎和简体字无差的写法。
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词他是学过的。
难道国师认可他是君子了吗,他暗自在心下雀跃叫好,虽然暗自有些心虚。
不论如何,国师喜欢莲花不假,他这木雕真是精准踩中偏好,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精致眉眼弯弯。
国师将写好的宣纸平铺案头,端坐在太师椅上,静候墨色风干。
仔细审视一番,片刻才抬眸看向他:“你在府中尚有何事未曾决断?”
游邵回过神,脑中瞬间浮起院中堆积如山的世家拜帖。
作为他人眼中拜高踩低、两面三刀的存在,他实在猜不透这群世家大族忽然纷纷递帖邀约是为何。
抬眼悄悄打量国师眉眼:“晚生确实有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公爷帮我定夺可好?”
国师却全然未将视线落来,一手托青瓷茶盏垂眸慢啜,温热水汽笼住眉眼。
游邵斟酌字句,缓缓吐露心中所思:“近日诸多世家递来拜帖,晚生不知该如何处置。”
“晚生知朝野上下对晚生多有非议,唐突赴宴露面,恐无端招惹口舌是非,伤及公府体面……”
话音顿住,他抬眸再探,想看出国师的表情喜怒,但是无果。
也许这般不拦不驳,是默许他多在外走动,于是他话锋一转,顺势改了口吻:“晚生认为困狭一室不知天下事也不可,适度登门走动,能更精进学问。”
国师抬眼淡淡扫他,缓声道:“荆国公府每年仲夏设宴,合族世交尽数赴会,京中大半名门皆会到场,乃是全城最稳妥无风波的雅聚,你可去学习一二。”
这是连参加哪一个宴席都替他选好了……游邵立马明白国师还是希望他出去活络活络人脉。
荆国公府,一听又是个权势滔天的世家,想必是安全的。
而且宾客多,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狐假虎威,彻底认下海定公府门客的身份……
想至此处,他立马躬身答应:“晚生知晓了。”
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国师也没说他会不会参加呀。
自己一个人,去哪里借威。
于是磨磨蹭蹭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软怯的祈求:“不知……公爷届时是否有空同往?”
话说出口,藏在心底的期盼再也按捺不住,水色眸子盛着浅浅希冀。
国师终于抬眸,沉沉目光直直落向他,二人视线骤然相撞。
游邵下意识脊背一紧,烛火落在他那张冷白清艳的面上,呼吸间轻颤更加明显,似是莲池夜荷,被疾风吹过。
国师眼睫极轻一垂,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这几日国丧礼制积压,朝中诸事缠身,无暇分心,宴席临期再议。”
虽未给出肯定答复,却也没有一口回绝。
游邵眉眼当即舒展开,眼尾微微弯起,似月下舒展的晚香玉,清艳柔和,半点不见方才的局促不安。
他得了台阶,反倒得寸进尺,轻声应道:“好,那晚生便安心等候公爷答复,未得准信,不轻易定下赴宴行程,免得让那边徒增期待。”
国师听罢并未即刻应声,修长指尖轻点案沿,轻笑了一声:“你惯是讨巧的。”
游邵身子抖了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国师面前无处遁形,但国师没生气,他就没做错。
反而露出了几分憨态傻笑,回应国师。
墨汁已然干透,国师抬手将写有表字的宣纸轻轻卷起,递至他手中:“收好。”
游邵双手高举郑重接过,圈进臂弯,一身素衣躬身长揖:“多谢公爷赐字,晚生定修身自省,不负‘濯涟’二字。”
国师颔首:“你记得就好。”
殿外远处传来三更更鼓轻响,夜色已至深宵。
国师起身,抬手拢紧玄色朝服束带,方才研墨写字时那一点浅淡温意尽数敛去,周身重回往日清冷疏离。
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我当回太庙理事,你去歇息。”
游邵连忙紧随起身,一路送至殿外阶下。
沿路落地宫灯微光摇曳,篮中晚香玉在夜半开得愈盛,暗香随夜风漫卷。
他想到国师今夜还要赶回太庙,接着和那帮老狐狸周旋。
不免对自己前途寄托者忧心,多嘴叮嘱:“公爷日日操劳朝事与国丧重务,万望珍重自身。”
国师脚步微顿,回头望他一眼,字句简洁:“你居府中,安分自持。”
游邵没想到自己好心关心反而被教训,心里生气面上却不敢露。
立刻摆出温顺模样,应声作答:“晚生知晓,闭门读书,绝不四处惹事。”
国师未再多言,转身登辇,玄色身影阔步消融在满路素白晚香玉与朦胧灯影里。
游邵独自立在长灯下,指尖紧紧攥住怀中卷好的字纸,拒绝了步辇的邀请,缓步折返自己院落。
既然答应了要去赴宴,肯定不能脑袋空空的去。
凭借他稀薄的电视剧经验,这类权贵雅聚,多半少不了吟诗作赋、品论书画的环节。
吟诗他只能做个文抄公,还不一定能背全了……
写毛笔字那更是不行,狗爬一般的字迹,只能在纸上留下几条黑色毛毛虫,一下笔这新科状元的英名就全毁了。
画画,也不行,他只能做出一副小鸡啄米图。
眉间愁丝再起,他现在紧急加练,多背几首夏天宴会主题诗文,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是什么阻挡了我平步青云,是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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