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翌日, 游邵难得睡了个踏实无梦的安稳觉,没有病痛折腾,没有半夜渴醒, 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身子透出那股健康的慵懒劲简直让他热泪盈眶。


    简单梳洗完毕, 坐回案桌前, 翻出压在砚台下的小账本。


    咬着炭笔, 开始盘点一下自己最近在国师那里白嫖到的好处。


    【收】


    无名奇效丹药一枚


    (药效惊人, 暂时无名, 回头问国师有无正经名字)


    两次刀下救命


    (国师你是我的神)


    多剂名贵调理汤药


    (根本负担不起的好东西,白白浪费,肉疼)


    两锭金子、若干碎银


    (全是人情)


    笔尖转到支栏上,游邵有些头疼, 几番顿笔,才写下两条。


    【支】


    量体、制衣。


    试药报告还没验收, 只能算是应付未付。


    望着左边一长串挤不下的收栏,游邵自欺欺人把两锭金子那一栏划掉了。


    这钱还是不算了, 没花自己身上。


    最后提笔在支出旁画了正字后两笔, 终于补齐了五笔, 端端正正。


    但是细看全是他漏风的尊严:未采纳的建议、难吃的山药糕……


    游邵萎靡地窝进椅子, 深深叹气。


    很好,自己欠国师欠得离谱。


    原本他都规划好了, 慢慢攒够五笔存在感, 再顺理成章、不卑不亢求药。


    结果自己这破身体完全不按剧本走, 说垮就垮, 搞得他硬生生开口求药,节奏全乱。


    游邵闭眼,狠狠琢磨着怎么回馈一波, 把人情债稍稍抹平一点。


    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空手套白狼。


    下厨这条路直接被他拉黑。


    上次心血来潮的糕点,成品又丑又难吃,还被狠狠批评,纯属黑历史。


    思来想去,也就老本行雕刻能拿得出手。


    正好这几日国师不在,自己多多练手,总能拿出一件看得过去的小玩意进献。


    而且雕刻文玩摆件,这总算是君子之为了吧。


    应当不算不务正业。


    游邵当即喊来素馨,让她传话管事,找几块质地细腻、适合雕刻的好木料过来。


    管事听说游公子要木料,虽是一头雾水,但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库房挑选。


    半个时辰后,三块木料摆上案桌:黄杨木、紫檀木、一块质地普通的青冈木。


    管事捧着三块木料上前,见他细细掂量挑选,又多问了一句:“公子若是要雕琢摆件,库房还有成套篆刻印石、刻篆文的细刀,需一并取来吗?”


    游邵闻言心里一动,他压根没学过篆刻,横竖现在闲着,索性先备一套放身边,往后有空还能慢慢摸索练手,便点头应了。


    管事领命,转头又额外取了一整套篆刻工具一并送来。


    游邵拿起桌上木料随手掂量筛选,紫檀木太硬,他现在体虚手抖,根本驾驭不住;青冈木削开一看,纹理杂乱,拿不出手。


    最后只留了质地温润、软硬适中的黄杨木。


    然后他开始构思题材。


    他刻人像最拿手,削下一块小木。


    他尝试雕刻出迷你国师小人,但是越刻越觉得奇怪,尤其是那冷峻眉眼一出,他就有一种被盯着做坏事的感觉。


    脊背一凉,阴风阵阵。


    不行不行,这东西送出去显得他心怀不轨太了解国师,不送出去摆房间里显得像是扎小人下巫术。


    这玩意不能刻,游邵赶紧将未完成的小像毁尸灭迹了。


    还是刻山水摆件文雅。


    回想国师的审美,这人清冷禁欲,半点不爱浮夸奢华,书房梨木屏风只浅刻山水,庭院是假山莲池、流水草木,干净雅致。


    妥妥的山水治愈系审美。


    游邵心里有数了。


    他脑海里精准复刻出院里的最惊艳他的山水景致:玲珑假山错落,石隙喷细流,九曲溪水绕着堂前莲池,粉白莲花随水轻晃,干净又清幽。


    考虑到自己如今手抖肌无力,他果断放弃精细花瓣,容错率太低,一碰就崩。


    小荷才露尖尖角也是一番风味。


    游邵从前从未雕过木料,那玩意太贵不如石膏来的划算。


    手一下刀他就狠狠感受到差距。


    以前雕石膏简直随心所欲,石膏质地松软稳定,成型极快、容错率极高,哪怕落刀失误,蘸水打磨修补便能复原。


    可木雕全然不同,木质天然就有纹理,落刀一旦下重、走偏,便是不可逆的明显痕迹。


    没刻多久,他额角就冒了细汗,太耗费心力,全程靠意志力硬撑。


    只能刻一会儿歇一会儿,用热毛巾湿敷缓过手腕的酸胀发麻,再继续干活。


    对待国师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修去毛边,细细打磨层次,将那方清幽静谧的庭院小景,尽数浓缩在方寸黄杨木坯之上。


    雕琢耗时良久,天光悄悄偏移,日头从中庭缓缓西斜,不知不觉便耗去近两个时辰。


    窗外挑起灯笼,屋内光影闪烁,案上的木雕景致,也终于彻底完工。


    游邵满意看着自己的木雕处女作:


    嶙峋假山玲珑通透,层次感掌握得很好,石间细流也浅刻隐现,宽大荷叶层叠舒展、边缘微卷,特别有风味。


    素馨端着温热餐点轻步入内,见他俯身案前、指尖沾着木渣,额角一层薄汗,连忙上前轻声规劝:“公子,已然过了午膳时辰,您大病初愈,万万不可久坐耗力,先起身用些吃食,歇息片刻再忙吧。”


    游邵抬眼望了眼窗外,居然已经天黑了,手腕酸胀发麻,连抬手都微微发颤。


    但是刻了木雕不上光油总觉得缺点什么。


    看不出整体效果。


    “无妨,不差这片刻功夫。”他抬手止住素馨劝说,“你去唤库房管事再过来一趟。”


    素馨见他神色执拗,只得应声退下。


    不多时,管事快步入内,躬身候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摩挲着细腻干涩的木面,出声询问:“府上修缮木器、养护小件摆件,一般用何种油料?”


    管事闻言即刻应答,条理清晰:“回公子,府上木器雅件,素来只用上等熟桐油。质地清透,不遮木纹、不艳不俗,可锁水防裂、养润木色,最适配黄杨、紫檀这类细腻木料,是世家养护文玩摆件的惯用法子。”


    “那就取少许来。”游邵点点头。


    管事领命,很快取来一小罐精制熟桐油与干净细软棉布,恭敬奉上。


    游邵接过,蘸取极薄一层桐油,顺着木雕纹理细细擦拭、均匀抹开。


    薄油缓缓浸透木质肌理,原本温润浅淡的黄杨木色泽瞬间提亮,通透柔和。


    木雕上的嶙峋假山、隐现流泉、舒展荷叶尽数活了一般,原本略显干涩的木面瞬间温润发亮,整座方寸小景鲜活立体,古韵盎然。


    游邵左右打量,满意的不得了。


    虽不及他巅峰时期的精湛水准,但是也算是能拿得出手。


    素馨见他高兴,再次轻声劝说:“公子,工序既已完毕,便快些用膳歇息吧,身子要紧。”


    这回游邵没有推辞,放下手中棉布,顺势起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任由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


    他简单用过晚膳,稍作歇息,又折回案前看着那方木雕。


    又觉得不够好。


    可恶的完美主义,游邵咬牙唾骂自己。


    他从前做惯石膏雕塑,向来追求零瑕疵,可这是他第一次上手木雕,又是在病弱体虚的状态下完工,处处都是生涩痕迹。


    他想起自己患病以后做的第一个石膏摆件,手哆哆嗦嗦做了个粗浅处理,就被画廊负责人拿走,还给他的粗糙技法加了一个很高大上的名字,原生肌理毛边艺术,硬生生哄得一众买家抢着下单,价格翻了几倍。


    搞得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但是面对国师断然不能如此敷衍,木雕不光滑容易剌手,别国师一拿到手里就扎上满手倒刺。


    思索至此,游邵干脆拿软布把表层桐油擦掉,又翻出细砂纸,从头打磨边角,力求绝对光滑。


    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声:“公子!公爷自太庙临时回府,召您前去回话!”


    游邵大惊,国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心底一阵抓狂。


    这国师怎么这么喜欢半夜急招!


    放现代这要算加班费的。


    本来偷摸攒了好几天空档期,打算慢慢修木雕、改报告,收拾得体面周全再去回话。


    这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


    案上两样东西瞬间撞入眼底,妥妥的大型社死套餐:一份内有乾坤让他不愿面对的试药报告。一份毛刺未净、没上桐油的半成品木雕。


    左支右绌,哪个都拿不出手……


    救命,国师怎么每次都能让他前功尽弃。


    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再上演之前的戏码,就算是演戏他也要拿出最好状态。


    看着手中未完成地木雕,很快确定了这次会见的主题:请教。


    他跟国师相处这么久,他发现国师最喜欢他钻研学术、请教技法,还喜欢考考自己。


    递上一件完美无瑕的成品,反倒落得无话可说,平平无奇。


    这未打磨完毕、还需上油修整的半成品,刚好给他递了个绝佳的由头。


    借着修缮木雕、养护木器的由头顺势请教,既能送出心意,又能踏踏实实给足对方说教指点的快感,比直接送成品高明百倍。


    还能成功转移话题,进可攻退可守,他真是太聪明了。


    门外小厮在催。


    没时间了,折好略显尴尬的试药报告,抓起带着磨砂质感的半成品木雕,一股脑揣进衣襟内侧。


    然后嗷了一声,这木雕倒刺真没磨干净!


    算了,事在人为,道具都齐全了,就看他怎么发挥了。


    游邵信心满满地出发,这一次他一定要拍马屁拍的国师顺心满意。


    再无差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想过几天没有领导的日子。国师大人:你别想。


    第19章


    步辇轻车熟路将游邵抬到了国师朝闻殿外, 这条路游邵觉得自己闭上眼睛都能摸黑过去,今日却发现路两边都挑了灯笼。


    高挑落地的宫灯蒙着暖黄灯纱,底座还精巧的嵌着花篮, 入夜方舒展的晚香玉纤长细支垂落, 白色花朵三两支簇拥。


    夜晚观花, 更显得暗香浮动、朦胧雅致。


    游邵几日没出门, 没想到海定公府的造景又精致了几分, 尽显老钱底蕴。


    同时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最起码国师的爱好没猜错,他是爱园林造景的。


    下了步辇,左看右看自己的着装,今日穿的是素月白细布常服, 通体色调清浅素淡,唯独腰侧系着碧色绦带, 一抹亮色显气色,也不张扬。


    今日穿着得体, 检查完毕!


    游邵揣起袖子踏入殿内。


    国师虽在, 里面却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一线沉香袅袅升起, 轻烟缠萦绕着层层叠叠的古籍书卷。


    此时身上还穿着规整玄色朝服,他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难掩眼底连日夙兴夜寐积攒的淡淡乏气, 长睫低垂翻阅着古籍, 只余下一派疏离淡漠。


    游邵深呼吸, 躬身垂首,行止端方恭谨,衬得礼数周全。


    心底却悄悄吐槽:这国师真是铁人, 连轴转了好几日,又是辅佐新帝、打理丧仪礼制,又要和满屋子老狐狸周旋,换做旁人早猝死了,也就他还能抽空回趟家召见下属。


    见他来了,漆黑沉邃的眼眸缓缓抬起,眸光如寒潭静水,五指轻搭椅沿换了坐姿,不动声色间,便弥散出厚重清冷的上位威压。


    游邵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真诚,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晚生近日服了药静养,身子轻快不少,全赖公爷所赐神药。公爷连日操劳,身心疲乏却不忘照顾晚生……晚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求公爷多多珍重自身,勿要过度耗神。”


    伸出衣袖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国师闻言,无波无澜,声线清冽低沉:“这几日静养,你都做了何事?”


    游邵心想:这是让我主动汇报工作呢。


    连忙屏息躬身,双手郑重捧出怀中叠放整齐的纸页,姿态恭谨:“此乃晚生连日撰写的试药手记,只是初次梳理药理笔录,文笔粗浅,思虑亦多有不周,恳请公爷斧正。”


    国师抬手接过纸卷,逐行缓缓扫阅。


    游邵随着那视线高低心脏随之起伏,尤其是指尖落至最下方,更是紧张,就怕深挖细节。


    片刻,国师放下纸卷,沉稳叙述:“此方配伍温补固本,行气养血之药配比精妙,恰好对症你体虚畏寒、心悸手颤的陈年沉疴,药性是烈了些,却是对症于你。”


    游邵自然知道这药的疗效,立马拍马屁道:“公爷药理扎实,炼制丹药堪比起死人肉白骨,恩情令晚生永世难忘。”


    眼看国师将那份试药报告放置在案卷中,游邵壮着胆子套近乎:“晚生斗胆冒昧,公爷是否有为此药定名?也方便晚生完善药物笔录。”


    他就差直接表明自己还想试药,求求国师再次赐药。


    国师不答反问,眸光浅浅锁着他:“依你之见,此方当何以正名?”


    游邵大惊,没想到这命名权还有他的一份,斟酌道:“公爷之前炼制丹药名为云湮醉,这次唤作澜栖畔如何,名字雅致,必然受人追捧。”


    实际上他哪里会起名,只能紧急谐音常吃的劳拉西泮。


    谁知国师眸底掠过一丝愠恼的浅淡微光,语气平淡无波:“云湮醉是民间附会的风雅俗称,算不上正经定名。”


    啊?原来国师不喜欢自己的丹药起风雅的名字!


    脑中飞快闪过十全大补丸、升天丸、宛若嗑药丸……


    游邵轻咳了几声,打断自己的臆想:“公爷觉得清和丸如何?此方药性清润、调和气血,清和宜人,很是贴切。”


    国师并不置可否,复又淡淡问道:“此方仍有改良余地。你那日服食体察身心,可有觉药性不妥之处?”


    有!当然有!能少加点壮阳药物就更好了!


    但他不能明说,字字斟酌,回话:“汤药功效卓绝,只是服后体内燥热郁结,久久难以消散。若能稍敛燥性,令药性温和平缓,便可称得上是万全良方。”


    话音方落,静谧无声的书房内,响起一声极轻的低笑。


    游邵抖了抖,抬眼而视,恰好落在国师眉眼间,眼底幽深晦暗,让人猜不透真实心绪。


    游邵头皮瞬间发麻,自己一个求药的小门客,哪里配提建议……


    是时候转移话题了!


    他身体比思绪更快,近乎条件反射般顺势向前靠近几步,跪在国师身侧,动作丝滑熟练,飞快从怀中摸出黄杨木雕。


    讨好补救:“晚生身形稍愈,便重拾旧日雕艺,冒昧雕琢了公爷院中莲池小景,手艺粗陋,尚未完工,有几处疏漏请公爷品鉴。”


    国师似是怔愣了一瞬,垂眸,伸手接过木雕,指尖一寸寸摩挲过微涩的木面。


    游邵也紧盯着那木面,生怕有木刺出现。


    国师轻轻把玩翻转,动作舒缓从容,不疾不徐,书房内只剩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片刻,他抬眸,沉沉目光锁住跪地的游邵,眼底深意难辨,语气清淡无波:“既已上油养色,为何尽数拭去,返工重磨?”


    游邵大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却眉眼微垂,顺势卖惨:“晚生久病缠身,腕力时稳时颤,力道全然不受掌控。初雕完工、上油提亮后,越看越觉瑕疵遍布,想着擦去桐油,再细细打磨完善。”


    国师指尖依旧摩挲着木雕纹路,目光沉静悠远:“昔文与可画竹,不执皮毛规整,唯求胸有丘壑。器物之道,殊途同归。你虽腕力受限,器物未臻完满,然一池莲景布局有度、意境清朗,内里章法功底暗藏。粗粝边角非是缺憾,是本心质朴,不饰浮华。较之世间徒有光洁外表、空洞无韵的匠作,已然胜出千里。”


    一长段古奥文言文落地,游邵听得似懂非懂,绕得脑子发懵,唯独精准抓住核心:国师没嫌弃自己!


    但国师已经慷慨点评,自己再腆着脸讨教技法反倒刻意。


    只能干巴巴补了一句:“此器尚未最终上油养护,晚生本打算日后闲暇时,再来请教公爷完善收尾。”


    国师将木雕轻置案前,语气轻描淡写:“不必再添修饰,余下收尾,我为你完善便可。”


    游邵看着放在桌案上的木雕,暗自松了口气,国师看得上就好,正欲起身回话。


    忽而一道清冷目光落至他垂落的手背上。


    游邵顺势看去。方才过来的太过仓促,那根细小的木刺还藏在皮肉间,不起眼却格外刺眼,一点淡红血丝悄然晕开。


    “伸手。”


    国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游邵微怔,下意识缓缓抬手伸至人前。


    他的指节匀长纤细,甲面修剪得圆润齐整,泛着一层淡淡的瓷白光泽,只是指腹几处浅浅泛红,藏着方才打磨木料留下的细小创口。


    “手上木刺未除,为何不先行处理?”国师眸光微沉,淡淡发问。


    “来得仓促,听闻传召便即刻赶来,没来得及收拾。”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指尖微微蜷缩,姿态透着几分乖巧局促。


    垂眸躬身,额前几缕软发顺着额角垂落,清艳轮廓浸在廊下暖灯柔光里,自带几分临水孤莲般的单薄清绝。


    国师神色暗了暗,抬手取过案边常备的银柄细镊。


    捏过指尖,精准对准细小木刺,微调角度,微一用力,便将藏在皮肉里的木刺完整挑出。


    细微刺痛转瞬即逝,游邵心头却莫名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不敢乱动。


    国师的手,还是那么冰,寒意刺骨……


    近距离的相处,闻见清冷沉香裹着对方身上的沉敛气息,又将他整个人轻轻笼罩。


    脑海中不由想起在此处量体的记忆,游邵耳尖红得滴血。


    挑去木刺,国师随手取过干净软布,轻轻拭去他指腹的细碎血珠与木渣,动作从容克制,无半分逾矩,却自带无形的掌控力。


    游邵乖巧安静的如一座塑像,仍由国师打理。


    待收拾妥当,国师才缓缓松开手,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重回游邵眉眼,沉静幽深:“观你字迹章法、木雕意境,皆有风骨,却始终未见落款。你至今未有表字?”


    游邵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穿越至今,从无人提及表字一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字,只能老实垂首应答:“晚生……未曾有表字。”


    国师垂眸望向案上的莲池木雕,静默片刻。少顷,他才缓缓开口,吐字渊深古奥:


    “《楚辞·九叹》有言:‘澜涟濯波,澹荡容与。”


    “你表字濯涟可好?濯者,涤秽澄源,去芜存质,合君子修心砺行之道;涟假借莲义,取芙蕖秉水而立、寓静于动之象。”


    “汝刀构章法,外疏而内密,形虽有瑕,神理自正。困顿加身而不颓,技艺疏浅而意存高远,是为濯涟之度。守本澄心,循理笃行,足矣。”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上司为我起了花名,一定是激励我好好工作~


    第20章


    游邵跪在在原地, 心中欣喜,没想到一份木雕文玩就引得国师给自己赐字,这应该算是古代职场最高礼遇了吧。


    立马喜滋滋道谢:“晚生多谢公爷赐字, ‘濯涟’二字意蕴深远, 晚生定不负公爷期待。”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楚辞他是知道的, 楚辞九叹却没有听过, 让他不敢确定究竟是哪两个字。


    要是能得到一份手记, 让他下去查清楚是最好的。


    抬眼看向国师,见面色平静如水,心情应该不错。


    于是他跪伏在地,厚脸皮再求道:“得此表字, 晚生心喜,可否斗胆恳请公爷亲手写下这二字, 晚生带回居所,朝夕观瞻自省, 以便时时谨记公爷训诲。”


    国师手指叩在案桌上, 似是思索, 转而嘴角露出极淡的弧度:“未尝不可。”


    起身在博古架找到一古朴木盒, 游邵视线随着国师动线所动。


    只见国师抬手在木盒中拈起一方墨锭,径直递至他眼前, 声线淡得似廊下浸过晚香玉的微凉晚风:“你来研墨。”


    游邵连忙双手恭谨接过墨锭, 小腿有点麻, 歪倒在案桌边借力才慢悠悠起身。


    察觉自己失态脸有些薄红, 在案桌前俯身站定:“晚生这就研墨。”


    小心舀了半盏清水滴入冰纹端砚,持墨锭循圈轻缓研磨。


    这是一块陈年古松烟墨,质地紧实坚硬, 研磨起来格外费气力。


    跪了许久,腰脊早已酸麻发僵,只得悄悄绷直脊背,暗自腰腹发力,却不敢显出疲惫。


    要是让国师看见自己研墨都费力,怕是只能落个难当大任的印象。


    来回碾磨半晌,指腹已然被墨锭硌出一片淡红,脸颊沁出薄汗,轻喘再无法自抑。


    尤其还有那恼人的两边碎发摩擦,一缕长发从簪末滑下垂至胸前。


    游邵手下一顿,一时不知该重新挽发还是磨墨。


    国师从博古架终是翻到了一张素白古雅的宣纸,伸手取过素宣平铺案上,玉质镇纸轻压将纸抚平,声线低淡落入耳畔:“专心。”


    两人并排而站,叮嘱话语直接落在耳边,游邵立马敛神屏息,专注研墨,鼻尖萦绕着古墨清苦的松香和殿内熏的兰草沉香。


    心也静了几分。


    砚中墨色尚浅,他心里没底,微微侧首低声请示:“公爷,墨色如今是淡是浓,晚生再添些水或是多磨片刻?”


    国师并未应声,只屈指取过一旁净水小盂,指尖微倾,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


    小盂倾,两人影子也倾几分。


    游邵听见那朝服摩擦在自己素白衣衫上的沙沙声,鼻尖渗出热汗。


    努力摒弃杂念,暗自记下国师偏爱淡润墨汁的习惯,沉下心匀速碾磨。


    殿内沉香燃过半截,烟气淡得近乎稀薄,窗外夜色沉如浓墨,几颗孤星闪烁。


    偌大朝闻殿空旷冷寂,唯余铜漏滴答滴水,一声一声……


    游邵实在磨不动了,开始偷懒:“此墨墨色醇厚,香气清雅不俗,以此墨写表字,晚生真是荣幸。”


    借着恭维的时机停了手,休息片刻。


    他虽是病好了些,却还是比不上常人,薄汗黏在额前,真是难受。


    国师指尖轻搭案侧,目光落在砚中缓缓晕开的墨色,语气淡静平缓:“此墨无金玉珍料,只取荒山孤松积烟,藏百年未动。昔人制此,独刻‘守寒’二字。松生于峭崖,寒冬不消绿意,意在时时警醒持笔者,安守本心,不随世流俯仰。”


    游邵知这墨是好的,没想到还是百年中古款。


    国师居然愿意用这么好的墨给自己赐字,心中暗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认真研磨了起来。


    待砚中墨色稠浓适宜,国师取过一支狼毫饱蘸墨汁,悬腕落笔,挥墨行云流水毫不停滞。


    寥寥数笔,“濯涟”二字落于纸面,笔锋瘦硬遒劲,折转藏着古朴碑帖意趣,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温软。


    末了落款,在纸页边角添了两笔古篆小字,字形冷僻繁复。


    游邵没看懂那最后两字,但是“濯涟”两字却是真的懂了,几乎和简体字无差的写法。


    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词他是学过的。


    难道国师认可他是君子了吗,他暗自在心下雀跃叫好,虽然暗自有些心虚。


    不论如何,国师喜欢莲花不假,他这木雕真是精准踩中偏好,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精致眉眼弯弯。


    国师将写好的宣纸平铺案头,端坐在太师椅上,静候墨色风干。


    仔细审视一番,片刻才抬眸看向他:“你在府中尚有何事未曾决断?”


    游邵回过神,脑中瞬间浮起院中堆积如山的世家拜帖。


    作为他人眼中拜高踩低、两面三刀的存在,他实在猜不透这群世家大族忽然纷纷递帖邀约是为何。


    抬眼悄悄打量国师眉眼:“晚生确实有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公爷帮我定夺可好?”


    国师却全然未将视线落来,一手托青瓷茶盏垂眸慢啜,温热水汽笼住眉眼。


    游邵斟酌字句,缓缓吐露心中所思:“近日诸多世家递来拜帖,晚生不知该如何处置。”


    “晚生知朝野上下对晚生多有非议,唐突赴宴露面,恐无端招惹口舌是非,伤及公府体面……”


    话音顿住,他抬眸再探,想看出国师的表情喜怒,但是无果。


    也许这般不拦不驳,是默许他多在外走动,于是他话锋一转,顺势改了口吻:“晚生认为困狭一室不知天下事也不可,适度登门走动,能更精进学问。”


    国师抬眼淡淡扫他,缓声道:“荆国公府每年仲夏设宴,合族世交尽数赴会,京中大半名门皆会到场,乃是全城最稳妥无风波的雅聚,你可去学习一二。”


    这是连参加哪一个宴席都替他选好了……游邵立马明白国师还是希望他出去活络活络人脉。


    荆国公府,一听又是个权势滔天的世家,想必是安全的。


    而且宾客多,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狐假虎威,彻底认下海定公府门客的身份……


    想至此处,他立马躬身答应:“晚生知晓了。”


    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国师也没说他会不会参加呀。


    自己一个人,去哪里借威。


    于是磨磨蹭蹭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软怯的祈求:“不知……公爷届时是否有空同往?”


    话说出口,藏在心底的期盼再也按捺不住,水色眸子盛着浅浅希冀。


    国师终于抬眸,沉沉目光直直落向他,二人视线骤然相撞。


    游邵下意识脊背一紧,烛火落在他那张冷白清艳的面上,呼吸间轻颤更加明显,似是莲池夜荷,被疾风吹过。


    国师眼睫极轻一垂,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这几日国丧礼制积压,朝中诸事缠身,无暇分心,宴席临期再议。”


    虽未给出肯定答复,却也没有一口回绝。


    游邵眉眼当即舒展开,眼尾微微弯起,似月下舒展的晚香玉,清艳柔和,半点不见方才的局促不安。


    他得了台阶,反倒得寸进尺,轻声应道:“好,那晚生便安心等候公爷答复,未得准信,不轻易定下赴宴行程,免得让那边徒增期待。”


    国师听罢并未即刻应声,修长指尖轻点案沿,轻笑了一声:“你惯是讨巧的。”


    游邵身子抖了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国师面前无处遁形,但国师没生气,他就没做错。


    反而露出了几分憨态傻笑,回应国师。


    墨汁已然干透,国师抬手将写有表字的宣纸轻轻卷起,递至他手中:“收好。”


    游邵双手高举郑重接过,圈进臂弯,一身素衣躬身长揖:“多谢公爷赐字,晚生定修身自省,不负‘濯涟’二字。”


    国师颔首:“你记得就好。”


    殿外远处传来三更更鼓轻响,夜色已至深宵。


    国师起身,抬手拢紧玄色朝服束带,方才研墨写字时那一点浅淡温意尽数敛去,周身重回往日清冷疏离。


    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我当回太庙理事,你去歇息。”


    游邵连忙紧随起身,一路送至殿外阶下。


    沿路落地宫灯微光摇曳,篮中晚香玉在夜半开得愈盛,暗香随夜风漫卷。


    他想到国师今夜还要赶回太庙,接着和那帮老狐狸周旋。


    不免对自己前途寄托者忧心,多嘴叮嘱:“公爷日日操劳朝事与国丧重务,万望珍重自身。”


    国师脚步微顿,回头望他一眼,字句简洁:“你居府中,安分自持。”


    游邵没想到自己好心关心反而被教训,心里生气面上却不敢露。


    立刻摆出温顺模样,应声作答:“晚生知晓,闭门读书,绝不四处惹事。”


    国师未再多言,转身登辇,玄色身影阔步消融在满路素白晚香玉与朦胧灯影里。


    游邵独自立在长灯下,指尖紧紧攥住怀中卷好的字纸,拒绝了步辇的邀请,缓步折返自己院落。


    既然答应了要去赴宴,肯定不能脑袋空空的去。


    凭借他稀薄的电视剧经验,这类权贵雅聚,多半少不了吟诗作赋、品论书画的环节。


    吟诗他只能做个文抄公,还不一定能背全了……


    写毛笔字那更是不行,狗爬一般的字迹,只能在纸上留下几条黑色毛毛虫,一下笔这新科状元的英名就全毁了。


    画画,也不行,他只能做出一副小鸡啄米图。


    眉间愁丝再起,他现在紧急加练,多背几首夏天宴会主题诗文,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是什么阻挡了我平步青云,是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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