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慎盯着那画像看得专注, 面无表情的脸色不显露任何情绪,只是沉默片刻后,他似有了悟地冷笑了一声。
“这画像瞧着倒是眼熟, 和你在竹隐轩画的那幅几乎一模一样。”
谢慎偏头看向身旁僵立着的倪慧词,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 这画的是我吗?”
倪慧词面色凝固了。
她竟不记得闺房书柜里有她给淮郎画过的画像, 大抵是与其他书画习作摞在一起, 她出嫁前收拾旧物时便疏漏了。
谢慎的目光紧逼着她, 一副非要听她的回答不可的模样。
倪慧词喉头一滚, 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这画的自然不是他,但之前在竹隐轩那次,她确实曾欺骗他,说她画的是他。
一个谎言已经说出口,为了不露馅, 她只能编造下一个继续欺骗下去。
倪慧词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心虚道, “……对, 这画的是你。”
“哦?”谢慎微微挑眉,深不见底的眸中似有讽刺一闪而过,“这是你在闺中所作的画像, 如此说来,你出嫁前便见过我了?”
倪慧词讪笑, “……谢家来说亲时给过你的画像,我……觉得好看,就自己又画了一幅……”
当初说亲时,两家确实交换过画像, 但倪慧词当时正和爹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不嫁呢,根本没心情去看什么画像……
但是没事,谢慎又不知道那些事。
谢慎听罢,确实没有提出质疑,他只是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却听不出一丝温度。
“是吗。既然觉得我好看,那嫁给我,你应该很满意吧?”
他微笑着,眯起眼来看向倪慧词,看似平静的黑眸之下却隐着暗潮。
倪慧词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仿佛自己的心思会被他看透,她垂下眼帘,看向绞着衣带的手指,嚅嗫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只能这么回答,否则前面的谎言便全都不攻自破。
可是说完,她又懊恼。
她前些日子还对他说,她对他没有旁的心思,现在又说嫁给他,她很满意,两厢说辞之间,好像已经漏洞百出。
可倪慧词此刻的脑袋里已经乱了套,圆不回这些漏洞,她只能在心中祈祷谢慎没察觉到不对,不要再问下去了。
谢慎确实没有再问下去,他从倪慧词脸上收回目光,最后瞥了一眼手中画像,淡淡道:“既然你已如愿嫁给了我,那这副画像留着也无甚用处,不如扔了吧。”
说罢,谢慎便随手将画像一团,扔进了一旁取暖用的火盆中。
他动作很快,倪慧词还来不及反应,薄薄的宣纸便烧了起来。
她愣怔一瞬,转头看向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那一抹白色逐渐和黑炭融为一体,沦落成一捧灰烬。
倪慧词心中五味杂陈,嘴上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不想让谢慎看出她神色的端倪,于是她当即背过身去,强装淡定地道:
“……那个,浴盆里的水怕是都凉了,我……我去叫丫鬟再提一桶热水来。”
说着,她便急着要往门外走。
谢慎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吩咐下人一声便是,天这样冷,何必自己出去?”
说完,谢慎便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丫鬟很快提来了热水。
待丫鬟退出去后,倪慧词扭了扭仍被他握在手心的里手腕,忐忑不安地催促道:“……你快去洗吧,要不然待会儿又凉了。”
谢慎的手却纹丝未动,完全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是要去洗了,你来为我更衣。”
倪慧词微微瞠大眼睛,抬头看他,谢慎却像是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他道:
“怎么,今日是在你娘家闺房,也要叫闻剑过来为我更衣?”
倪慧词眼睫轻颤这垂下眼帘,嘴上说不出反驳的话,谢慎也没给她反驳的权力,他用手微微使力,便将倪慧词踉踉跄跄地拽进了屏风后。
“来吧。”
谢慎总算松开了她的手,挺直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逼到临头,没办法了,倪慧词只好耷拉下脑袋,抬手开始给他松解腰带。
解下腰带后便是外袍,脱到这一步,倪慧词尚能保持冷静,但这之后,谢慎只着里衣站在她面前时,倪慧词的脸就开始发烫了。
再往下脱,他便要裸露出身子了。
倪慧词的手指磨磨蹭蹭地停在他里衣的系带上,要解未解。
谢慎也不急,就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她的动作。
倪慧词被他盯着更加紧张,却也不能就这样一直拖下去,她只好战战兢兢地解开了他的里衣系带。
系带一松,衣襟便敞开了,精实的胸膛直接暴露在她的眼前,再往下,是筋肉凹凸有致的腰腹……
倪慧词的脸一路红到耳朵根儿,不知是浴桶里热气氤氲,还是他的体温太高,倪慧词只觉与他贴身站在一处,自己身上也燥热起来。
此地绝不能久留。
倪慧词急忙移开目光,飞快地给他脱下里衣,然后抱着衣裳飞快地背过身去,将衣裳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脱、脱好了,你快洗吧。”
她背着身对谢慎说完,就准备脚底抹油。
谢慎却又叫住了她,“你沐浴的时候都穿着裤子?”
“……啊?”倪慧词愣了一下。
“下.身的衣裳还没脱。”谢慎言简意赅又冷酷无情道。
“……下、下.身也要脱吗?”她颤巍巍道。
“不然呢?”
可……可要是脱下.身的话,那她岂不是会看到……那、那个……
倪慧词害怕地皱起小脸,死活不肯转身。
她声音里不由带上了一丝哭腔,“可、可是我不会脱下面……你能不能自己脱啊……”
身后沉默了。
过了半晌,才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出去。”
倪慧词顿时如蒙大赦,像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远离屏风之后,倪慧词又静静等了一会儿,听见屏风后传来入水声,她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下来。
今夜才刚刚开始,就这般胆战心惊,之后的漫漫长夜又该如何?
倪慧词紧张地看向屋中仅有的那张闺床。
闺床原是她独自用来歇息,比竹隐轩的床榻要小一些,两个人虽也能睡下,但定然要紧挨在一起。
而且床上也只有一床被子。
倪慧词去衣柜里看过了,没有多余的被褥,若现在吩咐下人再拿来一床,又会让爹娘疑心,不知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看来今夜是逃不掉了,她只能和谢慎一起挤这张小床。
那要如何平安熬过这一晚呢……
倪慧词思来想去,决定先用老办法——装睡。
反正刚成亲那会儿,这法子是管用的。
如果不成,他执意要碰她……那她就借口说她肚子疼,今晚侍候不了。
打定主意后,倪慧词就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扯开被子,严丝合缝地将自己裹成粽子,然后往闺床里侧一滚,闭上了眼睛。
眼睛一闭,其他感官就灵敏起来。
寂静的屋子里,屏风后的撩水声在倪慧词耳朵里变得尤为清晰,脑袋又仿佛能通过声音,浮现出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向下滑落的画面,然后画面一转,又浮现出她白天在那本小册子上看到的赤.身.交缠两个小人……
“!”
倪慧词的脸红透了,她猛地摇摇脑袋。
不要胡乱联想啊!
她、她怎么能对他产生那种想象!?
倪慧词真的觉得自己的脑袋坏掉了。
这时屏风后传来“哗啦”一声出浴声,谢慎似乎洗完了,窸窸窣窣地擦身和更衣声过后,倪慧词听到他的脚步从屏风后绕出,径直朝闺床走来。
倪慧词心头一紧,急忙屏息继续装睡。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后,闺床紧接着“吱呀”轻响,身下褥子微微一沉。
谢慎已翻身上榻。
倪慧词感觉身上的被子被扯开一角,凉气还没来得及钻进来,谢慎便紧贴着在她身后躺了下来。
拥挤的被窝里顿时被他的体温占据。
倪慧词背着身,谢慎的胸膛近的几乎贴上她的脊背,热意隔着薄薄布料灼烧着她的肌肤,倪慧词下意识地又往床榻里侧挪动了一下,想与他隔开一点距离。
可她一动,装睡便破了功。
倪慧词反应过来,在心中无声的懊恼着,怎么她每次在他面前都装睡都会露出马脚!
果然,身后适时传来谢慎的声音:“嫁给我,你不是很满意吗?既如此,你躲什么?”
倪慧词心口紧张的“咚咚”跳,她脱口道:“我肚子疼,今天不方便侍候。”
话说完,她立马察觉不对。
他只是问她躲什么,又没说要她侍候,她直接搬出这套理由,倒像不打自招……
倪慧词后悔极了,都怪她嘴快,说乱套了。
于是她又急忙改口道:“……我怕挤到你。”
身后沉默了一息,而后传来一声略带讥讽的哼笑,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后颈处,激得她身子轻轻打了个颤。
谢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稍稍使力便将她的身子翻了过来,然后一把将她揽进了怀中。
倪慧词的身子顿时被禁锢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之间,她一慌张,扭动着想要挣脱,谢慎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别动。”他在她发顶上幽幽道,“再动,我可不管你是不是肚子疼了。”
倪慧词身子一僵,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吓得一动不敢动。
见她听话了,谢慎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把她的脑袋又往他怀中按了按,然后抱着她稍稍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他便沉入寂静了中,呼吸渐渐放缓。
此刻,倪慧词整个人被他的体温、气息包裹着,她的脸颊贴在他起伏均匀的胸膛上,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起初,她的身体紧绷着,精神也紧绷着,但就这样静静被他抱了一会儿,她的身体比脑袋诚实,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毕竟他怀里很暖和,又筋肉精实,不软不硌,枕着正合适。
其实……只是这样被搂着的话,好像还挺舒服的……
倪慧词开始很没骨气地这样作想,然后精神也开始滑坡……
头顶上谢慎的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应当也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了。
精神一松懈,眼皮就开始打架。
倪慧词闭上眼,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梦乡,依旧被谢慎霸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二天清晨, 大雪终于停了,雪后的天空一碧如洗。
在倪家用过早膳后,倪慧词和谢慎向二老告辞回府。
正月初五, 百官复工,竹隐轩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谢慎每日早早出门上朝, 晚上虽然终于肯回竹隐轩住了, 但依旧日日晚归, 一回来就直接回卧房歇息了, 对她十分冷淡。
那夜相偎而眠的温存, 仿佛成了一场梦。
日子就这样平淡又沉闷地流淌而过, 一直到十天后。
*
上元节的前一日。
早上,徐月华去颐园问完安,刚回到金玉阁,一丫鬟便凑上前来耳语几句,徐月华听罢, 立刻往荣府东侧门去。
荣府的东侧门距离金玉阁很近,沿着廊道拐个弯就是。东侧门与西侧门一样, 平时没什么人走, 大多时候都关着门,今日过去时,门却开着。
管门的小厮恭敬地给徐月华行了个礼, “二少夫人,门外有您娘家的小厮来传话。”
徐月华点点头, 快步出了门。
门外的小厮,正是她一月前派去暗中跟随济丰粮行队伍的那人。
徐月华使了个眼色,让小厮跟着她走远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后, 她才示意小厮开口。
小厮压低声音道:“小的按照娘子的吩咐,小心跟随济丰粮行的人一路,期间未被察觉,济丰粮行的人已于昨日傍晚回京,小的今早便来回禀了。”
徐月华点头,问道:“济丰粮行的人下江南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运送何物,你可都看清楚了?”
“小的看清楚了。”
“细细说来。”
半晌后,徐月华从小厮叙述的线索中,大致推测出了真相。
江南李氏被抄家后,余下落魄族人流落到永州,暂居城郊。二夫人忧心娘家孤儿寡母,意图接济,但李重裕落马后,谢家已与李家划清界限,不愿插手,二夫人便借理家之权,私下从荣府账目里拨钱,偷偷接济娘家。
而济丰粮行的掌柜似与李家有主仆关系,听从二夫人的吩咐,二夫人便让济丰粮行以回家省亲为由,往来永州送钱。
“看来我之前倒是猜对了。”
徐月华微微一笑,二夫人的把柄还真让她抓到了。
跟在她身旁的绿盈低声问道:“娘子,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徐月华讽刺道,“老夫人当初将理家之权交给二夫人,是信任于她。但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二夫人不仅偷谢家的钱接济娘家,还与罪臣遗族扯上关系,置谢家与危险境地,老夫人还会信任二夫人吗?”
绿盈眼珠子一转,“到时候,理家之权就会旁落他人!”
而老夫人不可能把理家之权交给大房和竹隐轩,那么整个荣府,便只剩一个人可用了。
徐月华扬起了唇角。
给了小厮赏钱之后,徐月华回到了金玉阁。
此时日上三竿,谢谨睡醒刚起,正从丫头屋里出来,要去堂屋用膳。
徐月华去颐园请安之前就用过饭,她迎面撞上谢谨,只公事公办地问候了一句,吩咐下人仔细伺候少爷用膳,便径自回屋去了。
谢谨在徐月华眼里已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盘算,可没工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谢谨瞥了一眼徐月华,也懒得搭理。
成婚时的新鲜劲儿过了,谢谨对徐月华早就没了兴致,无非是家中需要一个正妻替他打理家务罢了。
再说家花哪有野花香,要找乐子,他自有别处可找。
谢谨转头走进堂屋,落座用膳。
今日早膳比平日多了一样五色汤圆,谢谨看见,忽然想到什么。
他问道:“马上正月十五了吧?”
长随在旁答道:“是,少爷,明日便是了。”
谢谨挑了挑眉。
他停职调查的期限是两个月,若是到了时限,谢慎还是查不出定罪的证据,案子怕是只能不了了之了。
算算日子,离时限不剩几天了,而谢慎那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谢谨歪唇一笑。
按父亲说的,等案子风头一过,他们就能出手整治谢慎了。
谢慎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谢谨心情好极了,美滋滋地舀起汤圆送进了嘴里。
*
大理寺,后堂。
“主子,济丰粮行一行已于昨日傍晚归京。今早,二少夫人派出跟随的眼线已向二少夫人传递了消息。”闻剑向谢慎禀告道。
“看来收网的时候要到了。”谢慎从书案后抬起头来,有条不紊道,“我们也该提前做好准备。”
“还请主子指示。”
依谢慎推断,徐月华好不容易拿住了二夫人的把柄,为防夜长梦多,她必然会尽早告发。
估计等明日上元节一过,一两日之内,她必有动作。
而徐月华向老夫人告发之后,老夫人必要派亲信去济丰粮行要来账册,亲自验证。
他们自家人对账,要来的定然是真账,过往贪污款的流进流出,一定都记录在册。
大理寺只需抢先扣下这本真账册,铁证到手,便可去请官家下令抄府了。
届时,谢琮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于是,谢慎吩咐闻剑道:“这几日安排足够人手隐匿在济丰粮行附近,随时候命,待荣府派人从济丰粮行取出账册之时,连人带册直接拿下。”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外,还有一事……”
谢慎略一顿,又向闻剑吩咐了几句。
闻剑听罢,拱手应道:“是,属下会让王掌事和玄柏安排好的。”
*
上元节当日。
早上,倪慧词用过早膳后,前去颐园请安。
自从谢慎因谢谨的案子和荣府众人关系闹僵后,倪慧词去颐园请安的次数就少了。
老夫人要么称病免了请安,要么就算倪慧词去了颐园,也会被当成空气置之不理。
大抵是一看到她就会想起谢慎,恨屋及乌,便看她也心烦了。
倪慧词自然是不乐意去颐园请安的,有时也假借身子不适逃避,但今日毕竟过节,倪慧词不得不去尽了规矩,免得节外生枝。
今日官家在宫中设上元宴邀请百官同乐,谢家的男子除了还在停职调查中的谢谨,其他人一早都进了宫,因此现在来颐园请安的,只有倪慧词、徐月华和二夫人三人。
至于谢谨,他这两月停职在家,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快到午晌才会去颐园问候老夫人。
他虽没规矩,但老夫人不介意,便也没人去约束他了。
颐园正堂里,其他三人正在商议今日过节的安排,二夫人说今晚在后花园安排了新戏,徐月华则说正月以来日日听戏,不免腻味,她向老夫人提议晚上去御街看烟火。
毫不意外地,倪慧词又被当成了空气,没人搭理她。
荣府正月以来的各种节庆热闹,竹隐轩鲜少被邀请,今日恐怕也不例外。
不过无所谓,倪慧词本来也不想参与,请完安她就走,一刻都不想多留。
回到竹隐轩后,倪慧词实在无聊,回屋找了本话本子解闷,然而没看多久,门外便响起了王掌事的敲门声。
“何事?”
倪慧词放下话本,在书案后坐直身子,让连枝开了门。
王掌事上前向倪慧词一礼,恭敬道:“打扰少夫人了,是少爷派小人来传话,请少夫人去一个地方。小人已经让玄柏备好了车马,还请少夫人和连枝姑娘一起动身吧。”
倪慧词一愣:“去一个地方?去何处?他终于肯让我出门了?”
倪慧词问了一连串,王掌事却都没回答,他只道:“少爷说,少夫人去了便知。”
倪慧词皱眉,这么神秘?
莫不是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对她的暴行有多么可恶,然后悔不当初痛改前非,在上元节这天邀她出游以示歉意?
宫宴的话午后就能结束,他下午晚上陪她去游街看花灯的话,也来得及。
想到这里,倪慧词心里竟莫名地有点期待了。
她不是期待和他出游,她只是在家里憋坏了,期待出门放风。
“那好吧。”倪慧词佯作风轻云淡地回道。
倪慧词当即起身去里间梳妆更衣,收拾妥当后,她和连枝一起出了门。
马车依旧停在西侧门,倪慧词和连枝上车后,王掌事和玄柏也坐到了前车板上。
倪慧词微讶,往日驾车送她去何处,都是玄柏一人,今日怎么王掌事也一同跟随?
倪慧词撩开门帘问了一句,王掌事只是笑笑说:“今日路途稍远,少爷吩咐小人与玄柏一同护送少夫人。”
“哦,这样吗……”
倪慧词仍然有些疑惑,游街看花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还有王掌事说的是“护送”,用词也怪怪的。
但是马车已经上路,倪慧词也没再继续追问了,反正等到了地方见到谢慎,一切自会知道。
车轮碌碌,从安静的城北驶向喧嚣的城南,又继续向前。
倪慧词在车厢里坐了很久,听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嘈杂,她忍不住撩开窗帘向外望去,只见马车竟驶到了南城门前。
“怎么要出城?”倪慧词惊讶问道。
王掌事闻声,回头安抚道:“少夫人再稍待一会儿,就快到了。”
马车出了城门后,在城南郊的土路上继续前行。
上京繁华,不止内城,即便城郊也是巷陌纵横,店铺林立,民居小院众多。
倪慧词不常出城,对城南郊的街巷并不熟悉,她只见马车拐进了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侧全是一间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应当是南郊殷实人家的住所。
马车在其中一间小院门口停下,小院里的人似乎一直在等着,一听到马车停下的动静,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先生迎了出来。
倪慧词并不认识这位老先生,王掌事倒是与他相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王掌事便撩开了门帘,请倪慧词下车。
“这是哪儿?谢慎怎么会邀我在这里见面?”倪慧词坐在车厢里不动,疑惑地探头探脑。
“少爷是这样的吩咐的,还请少夫人先进屋吧。”王掌事和气道。
倪慧词仍然疑惑,但王掌事毕竟是谢慎的忠仆,倪慧词不觉得他会骗她,便听话下了车。
小院是普通常见的两进院落,前院较狭窄,几间倒座房供下人和外客居住,过了垂花门,后院则宽敞起来,正房并两间厢房,是主人居所。
进了门,那位老先生一边将倪慧词引至后院,一边恭敬地向她介绍:“小人姓林,是这间院子的管事,少夫人住在这里期间,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住?”倪慧词在垂花门门口站住了脚,诧异地看着林管事,又忙回头去寻王掌事。
王掌事这时上前解释道:“少夫人,此处是少爷的别院,少爷请您在此住上几日,您安心住着便是。”
“怎么这样?”
惊诧之余,倪慧词有点不高兴了,她东张西望道,“不是说要见面吗?谢慎他人呢?”
“少爷今日恐怕是不能过来了。”
倪慧词瞪大眼睛,“……他什么意思?就是为了把我骗来呗?”
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少爷并无恶意,也是为了少夫人打算,少夫人还是听少爷的话,安心住下吧。”
什么都不告诉她,又让她乖乖听话?
哼,她怎么这么老实呢。
倪慧词的腮帮气鼓起来,她抬脚就要往垂花门外走。
“我不住!我要回去!”
“少夫人使不得!”
王掌事和林管事立刻上来拦她,“少爷交代了,您这几日不能离开别院,您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们了。”
这时一旁又出来两个丫鬟仆妇,和林管事三人一起,像一堵人墙般挡在倪慧词面前,使她无法在上前半步。
王掌事则借机后退到垂花门外,隔着人墙向倪慧词惭愧拱手道:“多谢少夫人体恤,小人另有他事,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面前的垂花门便被牢牢关上,彻底将倪慧词与外界阻隔开来。
看着面前坚固的人墙和紧闭的大门,倪慧词只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恶的谢慎……她竟还妄想他改邪归正,邀她出游?
结果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关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正月十六。
晨起, 徐月华走出金玉阁时,抬头瞧见今日是个好天儿,天朗气清, 无风无寒,屋檐上还有两只喜鹊结伴啁啾。
看样子, 今日当有好事发生。
徐月华暗暗攥了攥手心, 坚定了主意, 转身往颐园走去。
来到颐园正堂, 老夫人端坐堂首,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已到了, 只有倪氏没来。
听竹隐轩来传话的丫鬟说,倪氏称病,今日不便前来请安。
倪氏缺席,堂中的几位夫人并未在意,毕竟没人想见她。
徐月华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之事本也与她一个边缘之人无关,她在与不在, 无甚所谓。
徐月华一如平常地向三位长辈行了礼, 二夫人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不过她这副嘴脸,今日就要被撕开了。
徐月华又与老夫人寒暄几句,等到时机差不多了, 她才挺直了腰背,正了颜色向老夫人道:
“祖母, 孙媳今日有一重要之事想说。”
*
金玉阁的厢房里,美人在怀,谢谨搂着丫头睡得正美,长随却突然着急忙慌地跑进屋来。
“少爷, 出事了!”
被吵醒,谢谨他迷迷瞪瞪地坐起身,没好气地咒骂了一句,皱眉看向长随。
“你个没规矩的东西,什么大事要扰爷的美梦?”
“是少夫人,少夫人在颐园状告二夫人,要老夫人做主!”
谢谨总算清醒了几分,他掀开被子下床,匪夷所思道,“状告我娘!?徐月华发什么疯?”
“少夫人说,二夫人吃里扒外,偷偷从荣府账目里拨钱去接济罪臣遗族,置谢家于不利境地。二夫人直喊冤,但老夫人好像起了疑心,说要亲自查账了!少爷您快去颐园看看吧!”
谢谨匆匆赶到颐园时,正堂中气氛严肃,无人说话,只有二夫人坐在椅子上吸着鼻子抽泣。
二夫人一见谢谨,像是见到了救星,她忙上前扯着谢谨的衣袖,哭天喊地。
“谨儿啊!这徐氏居心不良,竟在老太君面前诬告为娘!你可一定要替为娘说句公道话!”
瞧着母亲这副模样,谢谨皱起了眉头。
他了解母亲,母亲是心高气傲之人,若非大难临头,绝不会在旁人面前示弱。
但她今日这般……
谢谨又看向一旁端坐着的徐月华,她腰背挺的笔直,面色从容不迫,似乎胸有成竹。
谢谨明白了。
今日之事,恐怕还真不是诬告。
看着仍拉着他袖子抹眼泪的母亲,谢谨有些心烦。
母亲会接济的罪臣遗族,不用想,肯定是她娘家。
母亲也真是……只为她娘家着想,怎么不为他这个儿子着想?
他是荣国公唯一嫡子,荣府的家产财富早晚都是他的,母亲偷荣府的钱去接济娘家,不就等于偷他的钱?
谢谨有些不乐意。
当然了,徐月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闲的没事非要挑出些事端来,谁知道是不是也是惦记着荣府的钱。
她们俩人,谢谨一个也不想帮腔。
他突然后悔过来了。
反正荣府这些烂事,自有祖母和父亲去管,他跑过来趟什么浑水。
这时候老夫人发话了:“我已派人前去济丰粮行取账册,等账册取来,诬告与否,一查便知,你又何必现在为难谨儿?”
老夫人不满地看了一眼二夫人,又转过头看向谢谨,脸上才有了些笑模样。
“谨儿,等账册去了还有一会儿,你便来陪祖母说说话吧。”
“是,祖母。”
既然来了,便也不好当场就走,陪老太婆说话虽无聊,但总比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尴尬强。
谢谨当即推开母亲的手,走到了老夫人身边。
窗外日头逐渐升高。
谢谨陪着老夫人聊了许久,实在无聊到厌烦了,然而那账册还没取来。
老夫人许是也觉得等的久了,她看向门外疑问道,“济丰粮行距离青云坊也不算太远,快马加鞭去取,半个时辰便差不多了,如今已过去一个时辰,怎么还没取来?”
徐月华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似乎担心节外生枝,她急忙道:“孙媳再派过人过去看看吧。”
她话音刚落,一小厮便惊慌失措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夫人少爷们不好了!府门外来了好些官兵,把宅子全围住了!”
“什么!?”堂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
老夫人敲着拐杖严声发问,“怎么回事,说清楚!”
“门外官兵说荣国公勾结罪臣李重裕,贪污巨额江南赈灾银,证据确凿,人已在宫中被捕,他们奉命前来抄府,领头之人是……”
小厮一顿,声音略低下去一分,似乎不可置信。
“……领头之人是……是大少爷!”
“谢慎!?”
谢谨瞪大了眼睛,老夫人差点昏了过去,其余人也都慌了神。
等众人赶到荣府大门前的时候,门外官兵已破门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谢慎。
老夫人被谢谨和二夫人左右搀扶着,手指颤巍巍指着谢慎,痛心疾首道:
“慎儿,你这是做什么!荣府可是你的家啊!”
谢谨则怒目圆睁,破口大骂谢慎是忘恩负义、大逆不道的白眼狼。
谢慎负手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下面一众或惊怒或惶恐的脸庞,他淡淡地收回视线,举起了手中圣旨。
“大理寺卿谢慎,奉圣上之命,抄查罪臣谢琮府邸,凡有抗旨不尊之人,尽数拿下!”
*
上京南郊,别院。
上午,正房里,倪慧词无精打采地歪坐在后窗旁的坐榻上,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一角,后院墙下一株白梅刚刚绽放,幽幽的冷香顺着微风送进了房中。
倪慧词盯着那株白梅,脑袋里想起了谢慎。
倒不是白梅和谢慎有多相像,只是她现在看到任何东西,脑袋里都会想起谢慎,然后气得牙痒。
因为这个可恶的家伙,已经把她关在这间别院整整五日了!
五日来,毫无音讯,毫不理会。
她至今都不知道谢慎为何要把她关在这里。
她每日都无数次询问林管事,林管事又每次都回答“他不知”、“再等等”。
还要等到猴年马月?
倪慧词快被逼到发疯了。
这期间,倪慧词不是没有琢磨一些歪门邪道,比如再一次使出她的看家本领——翻墙跑路。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的,这处别院的墙头上全都竖着锋利的碎瓦片,根本翻不了一点!
别院里的下人又盯她盯的紧,她也找不到机会为非作歹。
倪慧词琢磨来琢磨去,现在已经开始琢磨丈夫囚.禁妻子这种违不违背律法了。
如果违背律法,她是不是可以报官啊?
……好吧,她现在出都出不去,还谈什么报官。
倪慧词欲哭无泪地趴倒在坐榻中央的小木桌上。
这时,窗外又有一阵风来,除了送进来梅花香,还捎带了一些声音。
“……你听说了吗,城里头那荣国公府出大事了!”
城郊的巷子狭窄,一座座宅院隔得也近,邻居家里或是巷子里动静大了,自个儿家里隔墙也能听见。
这说话声,应该就是从后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的,男子粗犷嗓门大,似乎是在和邻居闲聊。
他们话里提到了荣府?出大事?
倪慧词心思一动,立马将窗户大开,竖起耳朵来细听。
“什么大事?”
“就前几日,那荣国公被抄家了!说是半年前江南贪污那事儿,荣国公也有份儿!”
什么?荣府被抄家了!?
倪慧词震惊之余,立刻想到谢慎。
他没有受到影响吧?谢家贪污肯定和他没关系!倪慧词绝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她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啊?荣国公可是京城里头的大官啊,称句宰相也不为过,竟也参与了江南那脏事?”
“那可不,听说贪了老些银子!官家得知之后震怒,荣国公当场就被下了大狱,谢家的男丁也是抓的抓,革职的革职,那些往日和谢家交好的大官,也都个个吓得不轻呢!”
倪慧词心头一紧,谢家的男丁……
谢慎难道真的被牵连了?
荣府那群人各有各的坏,被牵连纯属活该,可谢慎是无辜的啊!
倪慧词开始坐立不安,手心冒汗。
他这几日一直不出现,不会就是因为被牵连了所以才来不了吧?
这时,墙外的话声又传了进来。
“哎呦,贪官被抓可是大好事,更别说是这么位高权重的贪官!办这案子的人立了大功啊!”
“嘿,这最有意思的事就来了!你猜是谁抓的荣国公?”
“谁?”
“就是他自己的亲侄儿啊!大理寺的小谢大人!听说去抄家的时候,就是小谢大人亲自带人去的!”
倪慧词一愣。
“啊!?这自家人抓自家人,大义灭亲呐!”
“是了!听闻官家在朝会中极力称赞小谢大人,给了赏赐,还加官晋爵……”
墙外两人似是走远,声音听不清了。
倪慧词肩膀稍稍一松。
所以,谢慎没事?
抓谢琮,抄荣府,都是他一早计划好的?
那他把她送来别院……莫不是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是担心她受到牵连,或是被吓到,所以提前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避开风头?
这个念头使得倪慧词心跳快了一拍。
这时,小院里远远传来林管事称呼“少爷”的声音,紧接着便有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倪慧词心头一动,她蓦地跳下坐榻,往门口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倪慧词推开房门的时候, 谢慎也恰好走到了门前,两人迎面相对。
倪慧词立马上下打量着他,他身着常服, 锦袍玉冠依旧打理得矜贵利落,面色也一如往常, 虽冷淡但并无疲态。
看上去, 他确实安然无恙。
倪慧词终于放心了。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 下意识脱口而道:“没事就好。”
谢慎在她面前站定, 垂眸看向眼前人。
他神色虽淡, 目光却盯得紧, 尤其在听到她的话之后。
“你担心我?”他问。
倪慧词抬眸,撇了撇嘴。
把她关在这里五日,一见面就质问她?
他难道不是应该先主动向她解释吗?
于是她反问回去:“那你呢?荣府出事,你又为何提前把我送到别院?”
谢慎似乎并不关心她是如何得知荣府出事的,他依旧揪着刚才的问题不放。
“是我先问你的, 回答。”
……什么态度?凶死了,好像她是犯人似的。
原本的答案在倪慧词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她梗着脖子就是说不出口。
她眼睫扇了扇, 扭头撇开视线。
“我……我只是担心你若是出事了,我岂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间小院里了?”
谢慎盯着她的脸,神色又冷了一分, 看上去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
“……哼。”
他脚步一转,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抬步迈过了正房门槛。
被晾在门口的倪慧词一愣,连忙转身跟着他进了屋。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她气鼓鼓道。
谢慎径自在堂首的椅子上坐下,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拿起一旁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热茶。
倪慧词盯着他, 只见他抿了口热茶后,依旧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宣纸。
他将宣纸拍在桌上,“给你的。”
倪慧词恼色一滞,疑惑地看向桌面。
给她的?什么东西?
她瞄了谢慎两眼,却无法从他的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任何提示。
倪慧词只好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纸展开一看——
只见开头处,赫然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
“这、这……”
倪慧词怔住了,攥着和离书的纸角呆呆问道,“这是何意?”
“何意?”
谢慎哼笑一声,“不是你亲口所言吗,说好和离便绝不食言。如今荣府败落,再也无人干涉你我婚事,我便如你所愿,来兑现诺言。你若满意,便签了名字吧。”
说罢,他又拿起茶盏,垂眸有一下没一下地掀动盖子轻撇茶汤表面的浮沫,好似轻描淡写,在等她签字。
倪慧词渐渐回过神来,她盯着手中的和离书,抿紧了唇角。
……他说得倒也没错,是她说要和离,说绝不食言,这张和离书,该是她一直期待之物才对。
可是他……他既然早就决定要和她和离,之前又为何要那样对她?
他亲吻她,抚摸她,强硬地要拥她入眠……要做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亲密之事。
只是随意玩弄她的感情而已吗?
倪慧词的脸颊涨红起来,攥着和离书的手也微微颤抖。
一别五日,她问他为何把她送来别院,他不回答,只是着急把这张和离书丢给她。
……哼,先前怕是她会错意了,还以为他提前安置她是因为关心她。
现在看来,他或许只是嫌她留在荣府碍事罢了!
倪慧词此刻心中波涛汹涌,有气恼,有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谢慎见倪慧词拿着和离书低头耷脑地呆站半天,也不吭声,好似心有犹豫,他脸色稍霁,心情好了一点。
他声音放缓了些,“若是不想签——”
“谁说我不想签!”
谢慎话没说完便被倪慧词打断。
他一愣,抬眸只见倪慧词气鼓着腮帮红着脸,扭头冲门外下人高声道:“拿笔墨来!”
门外守着三个人,林管事、闻剑和连枝。
林管事和闻剑显然和谢慎是一伙的,听到倪慧词的吩咐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去看谢慎的脸色,见谢慎沉着脸不发话,他们就都不吱声。
倪慧词只好叉腰看向自己人——连枝。
连枝目光躲闪着,似乎左右为难,但迫于倪慧词的炯炯逼视,她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往左侧里间的方向瞄了一眼。
倪慧词当即走进左侧里间,书案上的砚台里,果然还有些未干的墨。
倪慧词从笔架上随手抓起一只毛笔,唰唰唰地在和离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给你!”
走回茶桌旁,倪慧词将和离书扔给谢慎。
“从此我们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祝谢公子再觅良人,白头偕老!”
不待谢慎再说一个字,倪慧词绷着脸转身就走。
“哼,告辞!”
倪慧词脚步跺得震天响,走到门口,她又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瞥向身后。
“对了,我的嫁妆和东西还在荣府呢!你得还给我!”
谢慎此刻的面色,阴沉的比得上砚台里的墨。
但嘴巴依旧梆硬。
“呵,我自会让人送还至倪府,一分都少不了!”
“哼,那就好。”
倪慧词再次转身离去,一眨眼的工夫已走去几步远。
望着倪慧词腰板挺得笔直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垂花门后,谢慎坐在椅子上未动,但手中的那张和离书却被他用力攥紧,几乎攥成一团碎纸。
一声冷笑从他牙缝中挤出来,“……竟真敢签。”
闻剑闻声,心中又愁又无奈。
昨日见主子执意要写下这张和离书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
他自是明白主子此举意图,无非是想试探少夫人——哦不对,现在应该称呼夫人了,主子无非是想试探夫人的心意,想要夫人说几句软和话。
可是拿和离这种事试探,就像玩火,一个玩不好,就是玩火自焚。
你看现在……
闻剑叹气。
主子一贯冷静理智,不该犯了这种糊涂啊。
这些话闻剑不能说出口,他只好上前一步询问谢慎道:“主子,是否要属下出去追回夫人?”
“追她作甚?”谢慎气哼一声,“没看她走得有多潇洒利落吗?”
“……是。”
闻剑只好退到一边。
谢慎焦躁起身,黑着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只徘徊了约莫两个来回,他在房间中央的暖炉前站定,果断将手中攥成纸团的和离书扔进了火焰中。
他板着脸命令闻剑道:
“跟上去,盯紧她。”
“是!”
暖炉中,和离书被火焰吞噬,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就是要口是心非疯狂拉扯
第55章
倪慧词一路走到别院门口, 屋里的谢慎不发话,守门的小厮便也不敢拦她,五日以来, 倪慧词终于畅通无阻地走出了别院大门。
这时连枝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她凑到倪慧词身边低声道:
“娘子, 您真要走?”
“不走干嘛?”倪慧词气哼一声。
人家送来和离书就是下逐客令了, 她难道还舔着脸留下?
她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连枝面带忧色。
倪慧词望向不远处的巷子口, “……去外面街上租辆马车, 咱们先回倪家吧。”
车马行里的马车自然比不上谢家的马车又稳又快, 倪慧词在车上颠了快一个时辰才从城外回到倪宅。
本来心情就不好, 马车颠的她还想吐,再一想到爹娘见到她肯定又要问东问西没有好脸,倪慧词就烦得要死。
下车后,她在家门前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准备, 才让连枝叩门。
然而出乎倪慧词意料,倪万山和钱氏一听说她来了, 立马惊喜又热情地迎到了门前来, 脸上双双喜笑颜开。
钱氏甚至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挽着她往正院里走,看向她的目光中更是母爱泛滥。
“哎哟, 咱家好闺女回来了!你儿时娘就觉得你长得有福气!你瞧,娘的眼光多准?咱家好闺女现在要当侯府夫人了!”
倪慧词被两人的热情搞得晕头转向, 她皱眉问道:“侯府夫人?什么侯府夫人?”
“谢大人被官家封了永安侯,你可不就成了侯府夫人?日后说不定还能再封个诰命夫人!”倪万山在一旁捋着胡须笑得美。
起初刚听说谢琮获罪、荣府被抄时,倪家夫妇吓得心惊胆战,以为大厦将倾, 倪家也要跟着遭殃。
结果再一打听,倪家夫妇的心情又飞上了天。
荣府虽倒了,但推倒荣府的谢慎却成了大功臣,被官家封了爵位,又加官参知政事,如今在朝中可谓春风得意,如日中天。
这可把倪家夫妇高兴坏了。
若说以前荣府没倒时,倪慧词虽然能嫁进去做个少夫人已是天大的福气,但谢慎毕竟不是谢琮的儿子,承袭不了爵位,以后荣府若是分家,谢慎这一脉便成了旁支。
但现在不一样了,谢慎自己有了爵位,倪慧词就是名正言顺地侯府夫人,日后有了孩子,就是侯府世子。
更别说,参知政事一职,形同副相,谢慎年纪轻轻就担此位,做宰相也是指日可待。
到那时候,他们倪家可真是要跟着鸡犬升天了。
倪家夫妇这两天做梦都能笑醒了。
倪慧词听完父母的话,心中却阴阳怪气地哼唧一声。
哦,原来谢慎是被封了爵,才这般着急来找她和离,怕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这个碍事的包袱甩掉,好去迎娶他的心上人了。
哼!
倪慧词左右看了两眼爹娘红光满面的样子,不得不出言打碎他们的美梦。
“我和离了。”她飞快道。
倪万山和钱氏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谢慎和离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刚刚。”
死寂,突然的死寂。
倪万山和钱氏张着嘴僵在原地,满面的红光渐渐褪去,却又因惊怒,面目重新涨红。
气氛急转直下。
“你你你这个死丫头,你你你怎么敢和离!?”
倪万山指着倪慧词的鼻子,气得手指发抖,“天上掉馅饼砸你头上,你都能转手给扔了,你、你真是想气死我和你娘!”
倪慧词扭头撇嘴,“这如何能怪我?是谢慎拿来和离书让我签的。”
“他让你签你就签?平日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再说,肯定是你做的不好,未尽到妻子的本分,让谢大人不满意了,他才会和你和离!”
“哼,那我还不满意他呢!”
“你不满意?你还不满意上了!?”倪万山差点被气笑了,他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个孽障不许再给我犟嘴!你现在就回去找谢大人,去给他赔罪道歉,求他回心转意,你们绝对不能和离!”
说罢,倪万山便拽着倪慧词的胳膊往大门走,倪慧词则身子后仰,死活不肯走。
“我不去!”
“爹娘和你一起去!”钱氏也来拽她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谢大人总要看我们长辈的面子,此事一定有转圜的余地!”
双拳难敌四手,倪慧词便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还是被他们拽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正院里正鸡飞狗跳,小厮吉祥这时又急匆匆地从大门处跑进院来。
“老爷夫人,门外来人了,自称是永安侯府的,他们拉来一大车箱子包袱,说是把娘子的嫁妆和日用都送还回来了!”
“什么!?”
倪万山和钱氏脸色一白,倪慧词则趁着他们愣神的机会,甩开了二人拽着她的手。
飞快跳远几步,与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后,倪慧词叉腰讽刺道,“看吧!人家都把嫁妆送回来了,和离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你们再去闹腾,就是自取其辱!”
倪慧词扭头吩咐吉祥道,“叫人把东西都抬进我闺房吧!”
说罢,她就转身要往闺房钻。
“谁准你回屋的!?”
院中响起一道怒喝。
倪万山瞪着倪慧词的背影吼道,“你今日要是不去求谢大人回心转意,就不准再进倪家的门!”
倪慧词停住了脚步,她背着身沉默一息,低声冷笑。
“……哼,我就猜到会如此。”
她回过身来,气冲冲地对爹娘道:“不进就不进!我走就是了!”
*
荣府被抄后,谢慎这几日事情很多,忙的他分身乏术。
今日散朝后,他好不容易能抽出一点时间,便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去了城郊别院。
他等不及要弄清她的心意,否则他始终寝食难安。
现在好了,他弄清了她的心意,结果却更加寝食难安了。
然而官署里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处理,容不得他调理心情,谢慎只好闷着一肚子气赶回大理寺继续干活。
谢琮落狱、荣府被抄只是个开始,顺着这道破开的口子,还有更多案情亟待深挖调查。
比如,除却贪污江南赈灾款一案,荣府账目中另有许多可疑之处,想必谢琮贪污受贿,绝非仅此一次。
还有半年前李重裕于狱中暴毙一案,李重裕究竟是否被杀人灭口,而想要灭他之口的幕后之人,又是否是谢琮——这桩当初因旧党势大而搁置调查的案件,如今终于可以重启调查了。
若顺利,也能请官家将当时迫于局势被贬江北的前大理寺卿关汉生,尽早调回京城。
另外,还有谢谨。
如今荣府这颗大树倒下,树倒猢狲散,旧党人人自危,有见风使舵者,愿意倒戈,便想着法子递上投名状,以求自保。
于是,谢谨奸污民女一案也有了新的进展。
昨日,谢慎重审案件相关证人,案发那日与谢谨一同在酒楼饮酒的友人和酒楼掌柜皆提供了新的证词,他们称,之前因受到谢琮和京兆尹郑英的威胁,被迫做了伪证,事实是谢谨那日确实奸污了柳芸。
有此证言,谢谨的案子便可判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京兆尹郑英也被停职调查。
在官署忙碌到临近傍晚,谢慎总算将今日公务处理完。
走出大理寺时,谢慎瞧见闻剑正迎面而来。
闻剑走近后,低声禀告道:“主子,关于夫人……”
谢慎心领神会,转身走去旁边停放马车的僻静处,才示意闻剑开口。
闻剑简明扼要地叙述出倪府发生的事。
“……所以,夫人和父母争执过后,眼下已经离开倪府,和连枝姑娘一起住进了城南客栈。看夫人的意思,应当是想明日去找牙人租房,以后独住,不回倪府了。”
谢慎听罢,抿唇冷哼一声。
她一个女子,宁愿独身一人离家索居,也不愿来找他求和,看来她和离之心当真坚决的很呢。
“继续盯着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找到什么住处。”
说罢,谢慎便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永安侯府去。
永安侯府位于城北文昌坊,是官家新赏赐给他的府邸。这座宅院原本是官家做亲王是修建的别院,然而当时别院刚刚落成,官家便继位登基,这座宅院便一直空闲至今。
如今官家将它赏赐给谢慎做侯府,是莫大的荣宠,也昭示着官家对他的看重。
府邸虽是昨日才赏赐下来,但因其建成不久,又一直有宫人打扫养护,所以府邸并无需要修缮的地方,只需简单整理便可入住。
虽说荣府被查抄期间,竹隐轩并不受影响,仍可照常居住,但谢慎已经不想再在荣府这个是非之地多留。
所以这两日,王掌事得了他的吩咐,已经领着下人们将竹隐轩的东西陆续搬至永安侯府,谢慎今晚便打算去新府邸住下了。
马车在永安侯府大门前停下,谢慎下了车,王掌事恭敬地将他迎进府中。
“侯爷,正院已经收拾好了,今夜您可安心歇下。”
此处府邸结构与荣府相差不大,当中一个主院,东西各一个侧院,府邸最北是后花园。
在王掌事的陪同下,谢慎来到正院大致看了一圈,虽因搬迁匆忙,房间布置比较简单,但住人是完全没问题了,至于装饰摆设,日后再慢慢添置便是。
这时,王掌事询问道:“东西两院尚都空置,侯爷打算如何安排,是否……”
王掌事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意思,谢慎已经明白了。
他是想问东西两院是否需要打理出来,供谢忠夫妇居住。
荣府被抄后,谢琮和谢谨如今都在大牢里关着,而谢忠的处境则好多了,只是被革了职,并未下狱。
谢忠虽不似谢琮恶贯满盈,但他给谢琮当狗腿子这么多年,肯定也没少替他办脏事。
若说谢琮是主犯,谢忠便称得上是从犯。
但官家只革去了谢忠的官职,便到此为止了,相比谢琮小命难保,官家对待谢忠可谓是轻轻放过。
谢慎清楚,官家是看在他的情面上,才对谢忠网开一面。
谢忠毕竟是谢慎的父亲,官家不想寒了功臣的心。
官家有意施恩,谢慎自然要领情感恩。
可如何领这份情,便是门学问了。
谢慎思忖片刻后,对王掌事道:“不必,东西两院便暂且空闲着吧。”
官家向他表示了关心,他便该向官家表明忠心。
谢忠到底是个罪臣,绝不该在这个时候住进侯府享福。
荣府虽没了,但谢忠在城外另有一处属于他名下的私宅,不算在荣府被抄没的财产之中,他被革职后,便和大夫人住在那处。
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在城外多反省些日时吧。
王掌事应下后,又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事,小人这两日打理府内时,见后花园地阔景美,亭台楼阁众多,那处屋舍楼宇各自作何之用,侯爷可有想法?”
“你这样问,是已有主意?”
“小人愚钝,确有一思。”王掌事拱手道,“侯爷喜读书,闲时多待在书房,而后花园景色宜人,清静幽美,小人便琢磨着,或许可以在后花园里也添置一间书房,侯爷闲暇时来此读书弈棋,更添雅兴。”
谢慎听罢,觉得不错,抬头又见天色未暗,夕阳仍在,便让王掌事在前带路:
“走,去后花园看看。”
永安侯府的后花园,以一曲狭长蜿蜒的湖水为主景,两岸花树石路环绕,亭台楼阁错落其中,不愧原为亲王别院,其布景建造比之荣府花园还要精巧秀丽几分。
沿着湖边的鹅卵小道,王掌事将谢慎引到湖上一石桥处,此处湖水两岸各有一间斋阁,皆是一面望水,三面环树,只是南北两岸花树不同。
王掌事向谢慎介绍道,“小人瞧着此处两间斋阁甚好,北岸植杏花桃树,春日可赏落英缤纷,南岸植枫叶梅花,可赏秋红冬白。若是夏日,则湖中莲开,两岸皆赏。”
谢慎放眼望去,此处湖水较狭,湖岸较近,若打开窗户,两间斋阁可隔岸相望,甚至人声可闻,近处又有石桥相连,来往便利……
谢慎摸着下巴,觉得此处确实不错,他静静思索起来。
见谢慎面色满意,王掌事便问:“这两间斋阁,侯爷喜欢哪间?小人觉得两间各有长处,但北岸那间坐北朝南,日光会更好些。”
谢慎颔首,“你说的不错,两间便都做书斋吧。”
“两间都做书斋?”王掌事一愣。
“没错。”
谢慎并未过多解释,他只是指向南岸道,“南岸那间按我的喜好布置家具。”
然后他又指向对岸,“北岸那间,就按竹隐轩西厢的装饰来布置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倪娘子, 您看这处院子如何?”
倪慧词跟随房牙子来到城南一间小院外。
昨日与爹娘闹翻后,倪慧词便打定主意要离家独住。
若是继续住在倪家,她迟早要被爹娘灌下迷药, 然后五花大绑扛进永安侯府,再塞进谢慎被窝才算完事。
寄人篱下, 就是处处受制于人。
好在她提前料想到了这一天, 写话本子攒下些银子留作后手, 现在才能有些底气。
昨日离家时, 倪慧词把嫁妆留在了倪府, 嫁妆是爹娘出钱置办的, 她不肯听他们的话,自然也不去拿他们的钱。
倪慧词只带走了自己写话本子赚的五十两银子和衣裳首饰之类的日用体己。
另外她手头还有些零散银子,所有银钱凑在一起,差不多也能凑出六十两银子,倪慧词觉得应该够她租房生活一阵子了, 等安稳下来,她再继续写书赚钱便是。
倪慧词跟着房牙子走进小院, 在房牙子的介绍下, 将小院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这处小院是房牙子按照她的要求找来的——一进院落,正房并两间厢房,屋子里带家具, 院子里有水井,小院地面铺了青石板。
一进院落的大小, 倪慧词觉得她和连枝两人居住最合适,不至于逼仄拥挤,也不至于空旷浪费,之后再雇佣一个做饭打扫的粗使婆子也住的下。
屋子里带家具是方便能尽快入住, 也省去添置家具的银钱。
院子里有水井是考虑到日常生活的需要,她们毕竟都是女子,若是日日都要出门打水就太辛苦了。
小院地面铺上石板,下雨便不会泥泞,平日灰尘也少。
这处小院基本符合了倪慧词的预期,她便问房牙子月租价格。
房牙子笑眯眯地冲她比了个数,“十二两银子一个月。”
“十二两!?”倪慧词震惊地瞠大了眼睛,“这也太贵了!”
若租金每月十二两,雇佣粗使婆子每月工二两,她和连枝每月吃穿开销大约五六两,总共算下来,她每个月要花掉二十两银子。
她手里的六十两银子,除去添置锅碗瓢盆、枕头被褥和笔墨纸砚的钱,约莫只剩五十两了。
如此算来,若租这间院子,她只够租两个月。
可两个月时间太少了,根本不够她写出下一本书卖钱。
倪慧词再次环顾这间小院,院子地面上铺的青石板因年久失修,好多碎裂了,屋子里的家具也都十分陈旧……
倪慧词皱眉看向房牙子,“这处是老房子了,怎么还这样贵?不能便宜些吗?”
房牙子面露难色,“上京城里寸土寸金,若按娘子您的要求,这间院子的价格已经是非常实惠的了!若是新房子或更好的地段,那价格就得往二十两上数了。”
二、二十两!?
倪慧词知道上京房价贵,却没想到贵成这样!
但她毕竟是头一次租房子,没有经验,也不知房牙子是不是骗她,因此仍心存疑虑。
房牙子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叹气道:“哎呦,我又不是那没良心的,糊弄您一个小娘子作何?”
他干这行时日已久,若是见到女子独自租房,要么是死了男人的寡妇,要么是没了爹娘的闺女,都是可怜人,他还不至于去骗可怜人的钱。
“您若是不放心,不妨找别的牙人问问,肯定都是这个价!按您要求的这种一进院落,要想再便宜,只能去城外找了。”
见房牙子神色真诚,不似作伪,倪慧词渐渐放下防备,询问道:
“那城外的话,租金要多少?”
“便宜些的,每月六七两银子,就是位置偏些。”
六七两银子也不便宜了……倪慧词原本预算是五两银子以内呢……
而且毕竟是女子独住,城外总是不如城内安全。
倪慧词低下头叹了口气,不得不退一步问道,“那……每月租金五两以内,位置要在城内,能租什么样的房子?”
房牙子领着她七拐八绕,走进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子,推开其中一间小院的木门。
“这间租金每月五两,巷子里头还有更便宜的,但这间条件好一些。”
倪慧词走进小院里,或者也称不上小院,就是房前一块小小的空地,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来罢了,地面自然也没有铺石板,都是土路,尘土飞扬的。
院子正中有一间主屋,右侧有一间偏房,两间屋子都不大,皆是敞间,不分里间外间,屋子里的桌子都断了腿,各用一块石头垫着。
院子左侧是一个用木板搭成的棚子,里面是土砌的灶台。
房前院外都是光秃秃的,看不见一丝树木花草。
倪慧词只是站在院里,就感觉日子没了盼头。
“如何,租吗?”身后传来房牙子的问询声。
她沮丧地回过头去,“……我回去考虑一下吧,明天再给你答复。”
*
回到客栈,倪慧词唉声叹气地趴倒在小桌上。
连枝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她转身将倪慧词脱下的毛绒斗篷收好后,出门去寻客栈伙计要些热茶。
房间里,倪慧词趴在桌上闷闷地想,唉,她原先还是太天真了。
一个人离家独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而且,她自小养在闺阁,倪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好歹是官宦人家,吃穿不愁,窗明几净。嫁去荣府之后,则更是锦衣玉食,画栋雕梁。
由奢入俭难……
再回想起刚才那间又挤又破的小院,倪慧词不免发怵。
她此刻不由自主地想到谢慎。
他如今应当住进了富丽堂皇的大宅子,每日吃香喝辣,养尊处优,日子过得很滋润吧?
哼……
倪慧词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酸溜溜。
等回过神来,她又气恼地摇摇脑袋。
她想他做甚?
他如今就算住到天宫上头去,也都和她无关了。
她怎么能因为眼前一点小小的困难,就被前夫的大宅子所诱惑呢?
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时连枝端着热茶回来了,倪慧词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她坐直身子,拍拍自己的脸蛋,决心打起精神来认真克服困难。
那间每月租金十二两的院子还是太贵了,若是住进去,两个月之后她就得靠典卖衣裳首饰过日子,不行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还是先租住那间每月五两的破院更稳妥一些,等她写话本子赚够了钱再搬去好些的房子。
无非就是这几个月的日子难熬些。
想到这里,倪慧词看向连枝,可怜巴巴道:“……连枝,往后跟着我的话,日子可能会辛苦,如何你想回倪府,我也绝不会拦你,毕竟这是我的选择……”
“娘子说什么呢?”连枝叹气道,“娘子都能吃的苦,我又有何不能吃的?我与娘子一同长大,如今又怎会抛下娘子不管?”
她家主子什么德性,连枝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早有心理准备了。
“好连枝……”
倪慧词泪眼汪汪地上前抱住连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她身上蹭。
“好连枝,我一定努力写话本子赚大钱,以后咱们换大房子!”
*
下午,谢慎散值回到永安侯府后,闻剑前来汇报今日盯梢成果。
“……所以,夫人今日尚未决定要租住哪间院子,但看夫人手头并不宽裕,想要租住条件好些的那一间,恐怕比较困难。”
将所见所闻如实描述之后,闻剑如此总结道。
谢慎听罢,阴着脸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见状,闻剑猜测主子仍旧在生夫人的气,便试着安慰道:“那处便宜院落屋舍简陋,属下见夫人今日神色,显然难以接受,也许夫人会因此心生动摇,萌生退意,来向主子您服软说和。”
服软?
谢慎嘴角抽了抽,逸出一声冷笑。
就她那倔驴一般的性子,怕是连“服软”两个字都不认识。
她此刻一定心想,一点小小的困难而已,她怎么退缩让他看了笑话?
呵。
可恨,谢慎觉得倪慧词可恨极了。
可恨她对他无情无义。
更可恨她,不把她自己当回事,竟然真敢住到那种破屋子里头去遭罪。
谢慎臭着脸沉默了片刻,吩咐闻剑道:
“去把那房牙子找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二天一早, 倪慧词再次来到牙行。
她原本打算就租那间便宜院子了,但房牙子今日见到她却格外热情,还不待她开口, 房牙子便抢先一步道:
“哎呀呀,倪娘子您运气真好!我昨日下午刚刚又寻得一处新院落, 条件正好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租金还十分公道!昨日那两间您先别着急定, 我再带您看看这间新的如何?”
倪慧词愣了一下, “……行, 当然行。”
如果能在她负担的起的价钱里租到更好一点的房子, 那当然好。
“这间院子离牙行不近,咱们走去就太辛苦了,我提前雇好了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倪娘子您上车吧!”
“马车?”
倪慧词惊讶, 昨日去看的那两间院子距离牙行也不近,也没见他雇马车去……今日怎么这般殷勤周到?
房牙子看出她的心思, 忙赔笑道:“昨日是我疏忽了, 而且今日那间院子在城西,确实比昨日的更远一些,倪娘子您就安心上车吧, 车费我全包了!”
“那……多谢了。”
倪慧词随房牙子乘车来到城西一处巷子外,下车后, 倪慧词环顾四周。
城西书院众多,和城南闹市相比便清静多了,周围来往的多是些书院学子或教书先生。这处巷子也宽敞干净,巷子里一座座宅院虽都不大, 但都是白墙灰瓦,门户体面。
房牙子走到巷子里第三户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后,他推开黑漆木门,恭敬地对倪慧词道:“倪娘子,就是这间了,您进去瞧瞧。”
倪慧词先是在门前探头一看,小院是标准的一进院落,一间正房并东西两厢房。
她迈过门槛,小院的地面整整齐齐铺着青石板,路面平整没有碎裂,缝隙处也没有杂草碎石。进门右手边有一口水井,左手边则有两棵冬青树,苍绿茂盛的树叶中缀着点点红果,在冬日里生机勃勃。
再往前看,正房和两间厢房维护的都很好,墙面坚固干净,门窗严实,屋子里家具也齐全,甚至还都是用料不错的乌木家具。
倪慧词转悠了一圈,觉得满意极了。
但是……
倪慧词回头看向房牙子,忧愁问道:“这院子好是好,但肯定很贵吧?”
估计比昨日那个十二两租金的院子还要贵出许多。
房牙子笑道:“来之前我说过租金公道,又怎会狂您?”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间院子,每月租金只要五两!”
“只要五两!?”倪慧词惊讶的瞠圆眼睛。
这岂不是和昨日那破院一个价钱?可这院子比破院可要好上十倍百倍!
倪慧词不敢相信,脑袋里不由跑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略带警惕地往门口退了一步,“这院子……该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所以才这么便宜。
“没有没有!我怎会坑您!”房牙子忙摆手。
“那为何这样便宜?”
“这个……”
房牙子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又恢复了笑模样,“是这样的,这院子之前住的是位老夫子,前些日子老夫子的儿子升了官,在城北置办了大宅子,老夫子就跟着儿子去大宅子享福去了,城西这间小院便托给牙行出租。那老夫子教了一辈子书,是个心善正直之人,说愿意以最低的价钱租给贫困的学子或者其他有困难的人。我这一寻思,不就寻思到您了吗?”
房牙子笑眯眯地看向倪慧词,“您说您一个女子出来讨生活,怎么不算有困难的人?所以我才把这间院子介绍给您!”
“这样啊……”倪慧词想了想,有些感动,“那这位老夫子当真是位大好人。”
要不然她上哪找这么物美价廉的房子住?
“可不是嘛!”房牙子搓搓手,“所以如何,娘子您可要租这间院子?”
倪慧词这下没有顾虑了,当即开心点头,“要!我就租这间了!”
这才是天上掉馅饼,她哪能不捡?
每月五两银子,再算上吃用花销,她手里的钱足够租四个月了,四个月时间写出新话本子卖钱,应该也是够的。
听到倪慧词应下,房牙子直接从袖中拿出了租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您要是没别的问题了,咱们就抓紧签契,您也早些入住!”
签契过程很顺利,那位老夫子当真人好,也没要她押金啥的,付完头一个月的租金之后,房牙子便把院门钥匙交给了她。
契书一式三份,房牙子给她一份,另外牙行和房主各一份。
倪慧词将契书仔细收进衣襟里后,正要送别房牙子,却见房牙子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吗?”倪慧词问道。
“我记得您昨日说过,想要雇一个粗使婆子做饭打扫,对吧?”
“唔……是有这个打算。”
但是她有当着房牙子的面说出来吗,倪慧词不记得了。
“这可巧了!”房牙子殷勤笑道,“我这里正好认识合适的婆子,我可以直接介绍给您,也省的您再去找人牙子了!您看如何?”
“可以是可以,不过……”倪慧词有些疑惑,“你们房牙子也干人牙子的活吗?”
怎么什么都帮她预备好了似的……
房牙子尴尬地干笑两声,“害,都是做牙人的,互相之间正好有点人脉,哈哈……您要是需要,我一会儿就把人领来给您看看,如何?”
“行,那就麻烦你了。”倪慧词没再多想。
之后,倪慧词让连枝租辆马车先去客栈把她们的行李都运过来,她则等在小院里,等房牙子领人过来。
没等多久,房牙子便把人领来了。
来人是个打扮干净利索的年轻妇人,姓张,年纪看上去大约二十五六,长相周正,举止也很得体,像是在大户人家里学过规矩。
倪慧词问了她几句话,她说她粗活细活什么都能做,买菜做饭也没问题,甚至会做的菜式还挺多,连点心都会做。
倪慧词有些奇怪了,按理说这位张娘子这么好的条件,应该会去大户人家做工才是,怎么愿意来她这里呢?她又没有很多工钱给她。
她委婉地问出了这个疑惑。
张娘子解释道:“奴婢早前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但却被府中少爷轻薄,夫人觉得是我不老实,就把我赶出府去,自那以后,奴婢便不愿再去那些高门大户里头做下人了。”
张娘子恳切地看向倪慧词,“奴婢见娘子面善,愿意在娘子这儿做活儿,工钱不用给多,只要包吃包住就行。”
工钱不用多给……哇,倪慧词觉得自己今天莫名撞了大运,先是租到了物美价廉的房子,又是找到了物美价廉的下人……
这样物美价廉的下人难找,既然送上门来了,倪慧词好像没有拒绝的道理。
愉快地和张娘子立下契之后,倪慧词向房牙子道谢送别。
这时候,连枝把行李运回来了,几人把行李安置下,倪慧词便让张娘子留下打扫房屋,她和连枝则出门采买些锅碗瓢盆、被褥枕头等日常家用。
上京繁华,采买这些家用十分便利,她们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东西便基本置办齐了。
而张娘子也确实十分能干,倪慧词和连枝回到小院时,屋子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焕然一新,她甚至还出门买了趟菜。
看着厨房灶台上整齐摆放的一样样食材,倪慧词惊讶道:“你去买菜了?可我还没给你菜钱?”
张娘子忙道:“奴婢担心您回来的晚,到时候再去采买怕来不及,便自作主张提前去了。这些只是今晚和明早的食材,没花几个钱,奴婢自己先垫付着就是。”
倪慧词眨巴了两下眼睛,被张娘子的周到贴心震撼到了。
这样贴心的下人竟被她这么轻易地遇上了,倪慧词再次感慨自己的运气。
明明昨日还很命苦的样子,只能在破屋打转儿,今日便全是好事。
这就是时来运转吗?
倪慧词嘿嘿傻乐起来。
她把菜钱给了张娘子结清,然后又猛猛地夸奖了她一番。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巷子里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
倪慧词和连枝在正屋里将行李和家用简单布置好后,饭菜香味已经溢满小院,张娘子正在往正屋餐桌上端菜,连枝见状也上去帮忙。
倪慧词走到餐桌前一看,又吃了一惊。
桌上的菜竟然全是她喜欢吃的,甚至还煮了红豆酒酿圆子做甜汤。
可她之前并未告诉张娘子她的口味。
倪慧词满脸惊奇地看向张娘子,“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张娘子愣了一下,又很快笑道:“是吗,娘子爱吃?那太好了。奴婢事先并不知娘子口味,只是凑巧做了这些菜式而已。”
“凑巧吗?”
那这也太巧了吧……
倪慧词倒不是不高兴,能吃到爱吃的菜当然好啦,只是……
她挠挠脸颊,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张娘子微笑:“对,就是凑巧,说明奴婢和娘子有缘。”
张娘子笑容真诚,倪慧词看在眼里,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想七想八,好像怀疑人家似的。
大概真的只是她想多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在新家安顿好之后, 这日上午,倪慧词去了酉山堂。
虽然租到了物美价廉的房子,暂时没有流落街头的风险, 但赚钱一事还是需要抓紧时间。
倪慧词今日去酉山堂,主要为两件事。
一是, 按年掌柜之前所说, 她的话本子应该已经上架售卖有段时间了, 她想去问问卖得如何。
二是, 她希望谈谈接下来的合作。
去之前倪慧词是稍微有些紧张的, 这毕竟关系着她之后是否真的能不依靠父母和丈夫生活。
所幸一切顺利, 她的话本子售卖一个月来,卖得十分不错,已经又加印了一批,年掌柜很乐意继续收她下一本的稿子,并且答应比上一本多给她五成稿费。
倪慧词高兴极了
离开前, 年掌柜送给她两本话本样书,自己的话本刊印成书, 拿在手里总是格外宝贵, 倪慧词仔细用布包好后,她向年掌柜道了谢,兴高采烈地告辞了。
走出酉山堂, 外面日头已升上中天,她租住的小院虽说距离金水街不算太远, 但走回去也还得有一会儿。
倪慧词感到有些口渴,她决定找个地方喝口茶歇歇脚再往家走。
金水茶楼就在街对面,倪慧词抬头望了一眼,却没往那处去, 而是走到茶楼一旁的路边茶棚,找了个空位子落座。
金水茶楼的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三十文钱一壶,而路边茶棚的茶水,一壶只要三文钱。
她现在手头不宽裕,钱还是省着点花吧。
伙计很快端来热茶,倪慧词抿了几口暖了身子后,她双手捂着粗茶碗暖手。
虽说眼下时节已经立春,但冬日余寒未消,一阵风吹来,仍带着料峭凉意。
风吹来的不止凉意,还有周围嘈杂的说话声。
茶棚里有不少客人,倪慧词听到前桌的客人正在谈论荣府倒台之事。
倪慧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听着。
荣府倒台是震动全京城的大事,近些日子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倪慧词这几日无论是在客栈还是出门,总能听到。
她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断断续续地,倒也知道了不少消息。
大抵是,谢琮死罪难逃,谢忠、谢谨也被革去官职,谢谨又因奸污一案,即将流放岭南。
老夫人和二夫人如今好像住在城郊,听闻老夫人自那日抄府之后便一病不起,几乎下不来床。而二夫人在得知娘家兄长李重裕在狱中被杀与丈夫谢琮有关之后,人便发了疯症,整日浑浑噩噩,胡言乱语。
徐月华倒没有同老夫人和二夫人待在一起,她闹着要和谢谨和离,现在已经躲回娘家去了。
前桌的客人议论的大致还是这些消息,倪慧词听得有些无聊了,她又倒了一碗热茶饮下,觉得歇得也差不多了,就准备走人。
这时,前桌的客人似乎也觉得旧闻无趣,其中一人话题一转,聊起了别的。
“哎,关于谢参政的那个事,你们听说了吗?”
“何事?”
“我听说,谢参政升官封爵之后,转头就和原配夫人和离了!”
倪慧词刚要抬起的屁股一顿,又坐回了凳上。
谢参政指的就是谢慎,因为他加官参知政事。
她和谢慎和离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吗?
也对,毕竟过去好多天了,谢慎如今又是上京城里最瞩目的人物,风声很难不走漏。
倪慧词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什么?你听错了吧,是那谢二少谢谨和夫人闹和离,不是谢参政!”
“这是两件事!谢二少夫妻闹和离确有其事,谢参政夫妻闹和离也是真的!我有朋友就住城南倪主簿家附近,他说他前些日子亲耳听到倪家吵架,吵的就是谢参政夫妻和离的事!”
倪慧词:“……”
啊……风声原来是从她这边儿走漏的吗……
倪慧词讪讪地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可这……不对吧?谢二少的夫人闹和离可以理解,毕竟那谢谨作奸犯科,又被流放岭南,这辈子算废了,他夫人本是高门出身,定不愿陪他去岭南受罪。可谢参政如今封侯拜相,前程大好,他夫人作何要和离?说不通啊,除非他夫人脑袋被驴踢了!”
倪慧词:“……”
谁脑袋被驴踢了?
……她忍!
不与不知内情的外人一般见识!
“我说你,脑子怎么不转弯?怎么能是谢参政的夫人要和离?肯定是谢参政要和离!他那夫人出身低微,又无甚大才,与谢参政本就不相配,听闻只是被荣府老太太逼迫而娶。如今荣府倒台,谢参政高升,那肯定要挥剑斩前缘,另谋般配婚事!”
“……嗯,言之有理!”
倪慧词:“……”
挥剑斩前缘,另谋般配婚事。
……哼,确实言之有理,谢慎保不齐就是这样想的!
“我这样说,可不是无凭无据!昨日谢参政可去了齐王府上做客!”
“齐王府?你的意思是……明阳郡主!?”
“是了!谢参政与原配夫人成婚之前,京城里不就一直在传,说明阳郡主对谢参政有意,齐王差点就去求官家赐婚了。”
“是有这么回事,我听说过。”
“当时谢参政与明阳郡主没成,是因为那原配夫人突然出现横插一脚,现在谢参政和原配夫人和离了,当初没成的事,不就能成了吗?”
“哦!所以谢参政昨日去齐王府做客,是这个意思?”
“极有可能!谢参政和齐王府结亲,才是门当户对啊!”
这时候,前头金水茶楼门口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那身影微微侧目,若有似无地朝茶棚这边扫了一眼。
前桌两个茶客感受到视线,齐齐抬头看去——那人头戴乌纱,身着紫色官袍,面容冷峻威严,但看年纪又很年轻。
那人身后又跟出来一位绯袍官员,绯袍官员向那人弯腰一礼,“谢大人,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嗯。”那人淡淡点了点头。
紫袍,三品以上大员,年轻,又姓谢……
来人身份只有一个了。
两个茶客顿时冷汗直流,不知自己刚刚言论是否被正主听见。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慌张后,双双搁下茶碗低着头溜走了。
前桌一空,没了遮挡,倪慧词也看清了茶楼门前的人。
谢慎?
倪慧词一愣。
似是感受到什么,原本准备上车离开的谢慎这时又偏头往茶棚那边撇过去一眼——
这一眼,谢慎蓦地停住脚步。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这几步远的空气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料峭春风被这双双目光纠缠着,也莫名热了两分。
谢慎一言不发,既不上前,也不离开,就这样盯着她看。
倪慧词不知道他盯着她看是什么意思,只好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他不是已经斩断她这个前缘,另觅新欢去了吗?
嘁,之前还说什么不喜欢明阳郡主,不喜欢的话,一和离就跑去人家齐王府做什么?
大骗子!
倪慧词胸口起伏了两下,不想再看大骗子,她忿忿地端起茶碗盖在脸上,将已经放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她放下碗来,胸口的火气并没有浇灭,大骗子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他依旧在盯着她。
“……”
到底在大街上盯着她干嘛!
莫不是在挑衅她?
炫耀他马上要迎娶新欢和心上人比翼双飞甜甜蜜蜜,而她这个可怜的前妻只能坐在简陋的茶棚里吹着冷风喝放凉的便宜茶汤?
倪慧词抱着茶碗的手不由收紧。
哼,他以为只有他能去找心上人吗?
她也有心上人可找!
反正都和离了,她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光明正大地去找淮郎了!
谁先和心上人比翼双飞甜甜蜜蜜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倪慧词几乎要坐不住了。
她现在就要回去给淮郎写信!哼!
倪慧词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又恶狠狠地瞪向谢慎一眼,她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冷风里。
谢慎站在原地,望着倪慧词的身影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官袍下的手握成了拳。
齐王府,明阳郡主,那两个茶客说的话他都听见,她离得更近,不可能没听见。
既然听见了,她为何不来质问他?
质问他为何去齐王府,质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迎娶他人。
她不质问,是根本不在乎吗?
谢慎绷紧唇角,脸色比风冷。
呵,对。
她或许真的不在乎。
她和他和离,是心里还念着她的情郎。既然心中有他人,又如何会在乎他。
谢慎拂袖,拎起官袍上了马车。
根据闻剑每日的汇报,她这几日除了租房搬家,并没有接触什么可疑男子,也没有让丫鬟出去送过什么书信。
但估计她只是这几日忙于安置新家,还没来得及。
如今她新家都已安置妥当,那么接下来……哼。
谢慎一把撩开车帘,沉声向闻剑吩咐了几句。
闻剑回身应下,“是,属下会加派人手潜在暗处,日夜把守城西小院。”
谢慎落下了车帘,隐入了车厢之中。
哼,他倒要瞧瞧,让她心心念念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
收尾中,明天缓更一天,周四恢复更新,感谢宝宝们的理解
第59章
城西小院。
院中拉起一根麻绳, 连枝和张娘子正在晾晒洗净的衣裳,就听院门“嘭”的一声被推开,倪慧词跺着脚走了进来。
连枝闻声看去, 只见倪慧词鼓着腮不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只闷头往主屋走去。
连枝不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担忧问道:“娘子, 是去酉山堂相谈不顺利吗?”
“很顺利。”
连枝脸上流露出讶异和疑惑, 既然顺利, 娘子为何看上去心情不佳?
倪慧词却没有再多解释, 她仍旧闷头往主屋走,待一只脚跨过主屋门槛,她才往身后丢下一句话:
“我要写信,你们不要进来打扰。”
话音刚落,主屋的房门便被重重关上了, 徒留连枝和张娘子站在院中,手里各自拎着一件半湿的衣裳, 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屋内, 倪慧词急冲冲地走到书案后,她将包着样书的布包往桌角“咚”地一搁,挽起衣袖铺纸研墨, 绷着一张小脸开始写信。
“淮兄台启:”
“自前书寄淮兄,已有数月之久, 淮兄近况可安?”
“前番曾言,因寄居堂兄府中,吾行动多受拘束,不得与淮兄通信往来。幸今已自立, 终于迁出堂兄府邸,遂即修书与淮兄。”
“淮兄可知,此数月间,吾寄居与堂兄之处,备受煎熬。堂兄性情酷戾,待吾愈坏,动辄以恶言相加,甚且动手动脚,更甚者,将吾囚禁院中,寸步不得离,其行径之恶劣,实是人神共愤——”
倪慧词笔尖一顿。
她看看写下的白纸黑字,猛然觉得不大对。
这信是要写给淮郎诉衷肠的,她写一大堆谢慎的事干嘛……
不对不对,这不对!
情书都快写成控诉谢慎的血书了!
倪慧词搁下笔,愤愤地将桌面上写了一半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她气鼓鼓地咒骂一句,都怪谢慎这厮把她气昏头了!
她从纸摞里抽出一张新的宣纸,一边铺开,一边在心中告诫自己要专注于她对淮郎的情意,不要再去想某些不相干的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淮兄台启:”
“自前书寄淮兄,已有数月之久,淮兄近况可安?”
“前番曾言,因寄居堂兄府中,吾行动多受拘束,不得与淮兄通信往来。幸今已自立,终于迁出堂兄府邸,遂即修书与淮兄。”
“此数月来,吾不得与淮兄相晤,不得共对诗赋、畅论古今,恍若高山失流水,知己不复,吾倍感孤寂。心中思君之情,亦与日俱增,几至——”
倪慧词的笔尖又顿住,“茶饭不思”四字悬在当空,迟迟落不下笔。
她莫名感到一阵肉麻,又有些心虚。
好奇怪,她以前分明从不吝于表达对淮郎的情意,可如今……她为何却难以落笔?
笔尖在空中悬的久了,浓墨积聚,不堪重负,最终“啪嗒”一声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绽开一朵墨花。
倪慧词低头看去,只见墨花正好盖在“思君”二字之上,将字迹完全洇去了。
她蹙起秀眉,撂下笔,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怎会如此呢……
倪慧词抱着脑袋冥思苦想。
大概是她被关在荣府太久,太久不能和淮郎联系,现在突然可以直抒情意,所以一时有些羞涩?
对,就是一时的羞涩而已。
等和淮郎多通几封书信,她一定就适应如初了!
倪慧词努力说服了自己,她直起身来,将桌上宣纸再次揉成一团推到一边。
砚台里的墨有些干涩了,倪慧词一边重新研墨,一边在心里想,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和淮郎写信了,心意也不急于一时,不如这次的信就写得平常些吧,互相了解一下近况也是好的。
余光瞥见躺在书案一角的布包,她目光顿了顿,打定了主意。
倪慧词铺开新纸,再次落笔。
“淮兄台启:”
“自前书寄淮兄,已有数月之久,淮兄近况可安?”
“前番曾言,因寄居堂兄府中,吾行动多受拘束,不得与淮兄通信往来。幸今已自立,终于迁出堂兄府邸,遂即修书与淮兄。”
“吾今已著书为业,聊以自给。前日拙作一部已付梓刊行,随信寄赠淮兄一册。吾与淮兄素来志趣相投,若蒙拨冗一阅,不胜荣幸。”
“吾现独居城西小院,随信附上地址,盼淮兄日后惠书垂顾。”
落款后,倪慧词通读一遍,确认并无错处后,她小心将墨迹吹干,然后对折起来,仔细将其封入信封之中。
倪慧词又打开布包,拿出一本样书,与信封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倪慧词松了口气,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可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开心。
好似今日从谢慎处受到的气,并未消散,只是沉入了心底。
倪慧词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窗外已昏黄一片。
*
次日早上,倪慧词用过早饭后,便叫连枝去街上找个闲汉过来。
去驿站寄信价钱贵,找闲汉跑腿送信的话则便宜许多,如今不比在荣府那时,她自然要省着钱花。
倪慧词将昨日写好的书信和样书包在一处,交给了闲汉,又仔细告诉了他寄送的地址。
闲汉领了铜板后,说了声“好嘞”,便麻溜地往巷外走去。
小院黑漆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闲汉很快走出了巷子。
站在巷口,他正要拐弯去往城南去,这时,不知从何处突然闪现出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地堵在了他的面前。
闲汉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面前两名大汉,二人皆佩刀,衣装干练齐整,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架势训练有素,看上去,两人不是官府兵卒,就是贵人私卫。
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问道:“两位官爷,可、可是找小的有事?”
闻剑从两名佩刀大汉身后走上前来,他看了一眼闲汉腰间揣着的方方正正的布包,冲两名大汉一挥手。
“带走。”
未待闲汉反应,两名大汉已一个捂嘴,一个架住胳膊,麻利地人塞进了停在一旁的马车中。
车帘落下,马蹄轻踏,马车很快驶离了城西。
*
大理寺后堂。
“主子,人带到了。”
闻剑话落,谢慎搁下手头公务,抬首看向堂下战战兢兢地闲汉。
谢慎还未开口,闲汉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小的是良民,从、从未做过坏事啊!”
他只是每日替人跑跑腿赚两个铜板,怎么就被抓来官府了!?
谢慎向闻剑递了个眼神,闻剑领会,当即将闲汉扶起,然后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莫慌,本官今日请你来此,只是想买你一样东西,向你打听些事情。”
闲汉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银子,沉甸甸的,他辛苦跑腿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闲汉差点以为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象,他把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之后,狂喜之色这才涌上脸来,方才的惊慌也散去大半。
“大人想要什么,小的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人寻来!”闲汉冲着谢慎拜了又拜。
“不用你去寻。”谢慎道,“我问你,今日城西折桂巷第三户,是否有一年轻娘子请你送信?”
“是了是了!”闲汉忙从腰带间抽出那个方方正正的布包,“就是这个!”
闻剑从闲汉手中接过布包,呈给谢慎。
闲汉看着眼里,心中忍不住犯嘀咕。
这封书信难道牵扯什么大案,官府竟派人在那处盯梢?
可让他送信的那位娘子,生得白白净净,说话也和善,看着不像什么恶人啊……
谢慎将布包拿在手中,布包朴素,系着活结,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信,一样似是书。
他一边低头拆着活结,一边又问闲汉道:“那位娘子让您把东西送去何处?”
“京城南郊,柳圃巷,林宅。”
谢慎拆布包的手一顿,愣怔抬眸。
“你确定?”
“确定!小的记得很清楚!”
谢慎的手指停在布包的活结上,半晌没有动。
怎么会……
难道她的信,是写给他的?
可既然要给他写信,为何不送去永安侯府,而是送去城南别院?
“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小的知无不言!”
闲汉殷勤的声音打断了谢慎的思绪。
谢慎看了他一眼,“没有了,你可以走了,但今日之事不可对外透露半分,明白吗?”
“是是!小的明白!”
事关大案嘛,乱说话肯定是要掉脑袋的!
待闻剑引闲汉出了门,后堂里只剩谢慎一人时,他才继续拆解手中布包。
无论这封信是她写给他的,还是她写给情郎的,他都不想有第二人在场时打开。
活结很快被扯开,布包散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了面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看到信封的瞬间,谢慎愣在了当场。
因为信封正中央,工整地写着“淮兄台启”四个大字。
……任小兄弟?
会称呼他为“淮兄”的,这世上只有任小兄弟。
谢慎又拿起信封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本话本。
话本封面上,著者名字是“任平生”。
这个名字……
谢慎记得他曾让闻剑去酉山堂打听过,这个名字正是倪慧词的笔名。
一只手拿着写着“淮兄台启”的信封,一只手拿着著者为“任平生”的话本,谢慎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中的东西沉默了两息,荒唐的真相已经丝丝缕缕地钻入脑海。
他放下话本,立刻拆开了信封。
信不长,谢慎反复看了三遍,也才过去片刻。
但很多事情,都在这片刻间找到了答案。
谢慎搁下信,哭笑不得地撑住了额角。
任小兄弟——不对,并非小兄弟。
这确是他先入为主了,谁说在留云楼与他对诗作赋一年之久的知己不能是位娘子?
仔细想来,她的性情喜好,确与“任小兄弟”如出一辙。
……所以,她翻墙出府被二夫人抓包那次,之所以正好趁他外出时偷溜,又之所以正好出现在留云楼附近,根本是因为她要来赴他的约吧?
还有,那幅和他十分相像的画像,并非相像,本来就是他。
她还费尽心机地编谎话骗他……
呵,那个傻瓜,究竟以为自己爱慕的是谁?
谢慎一边想骂那个傻瓜笨的要命,害得他还以为——
另一边,他的嘴角又忍不住翘起,笑意难以自抑地攀上眼角眉梢,压在他心头多日的阴翳终于消散。
谢慎猛然起身,大步推门而出。
守着门外的闻剑闻声转头,只见谢慎一脸春风得意,目不斜视地快步往院外走去,好像急着去找谁似的。
闻剑微愣,主子一向沉稳自持,情绪心思鲜少表露在外,他还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喜形于色。
愣神的工夫,谢慎已经飞快地走出院门,闻剑回神,急忙跟上去。
然而他刚追到院门口,却见谢慎又快步走了回来,一头扎回了后堂。
闻剑住了脚,不明所以地看向复又合上的后堂房门。
没过多久,谢慎再次从后堂走出,神色好似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幅沉稳淡然的模样,可他耳尖残留的一抹淡红,又出卖了他的心思。
谢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冲闻剑招了招手。
“主子有何吩咐?”闻剑立刻上前。
谢慎递出一封书信,“明日找个闲汉,把这封信送去城西小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二天上午, 清亮的日光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倪慧词正托着腮坐在书案前构思下本话本子的题材。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连枝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子, 有您的信送来。”
信?
倪慧词微微直起身来, 接过信封一看——
竟是淮郎来信。
昨日她才把信寄去, 今日便有回信了?
这么快?
倪慧词有些惊讶。
她还是立刻拆开了信封, 展信阅读。
然而洁白的宣纸上只有一行字。
倪慧词愣住了。
连枝见倪慧词一直盯着信不说话, 不禁担忧问道:“娘子, 是出了什么事吗?”
倪慧词回神,她抬头道,“……哦不是,是淮郎的信,淮郎他……”
她再次看向信纸上那行行云流水的墨字:
“二月初一, 午时,留云楼诗阁相见。”
“淮郎他……”倪慧词微微蹙眉, “约我相见。”
倪慧词说这话时声音不大, 语气甚至有些低沉。
连枝觉得奇怪,娘子以前收到淮郎的消息,哪次不是欢天喜地?更别说要和淮郎相见了, 娘子怕是会激动地原地蹦高。
可眼下,得知淮郎要约她见面, 娘子的反应也太平淡了。
“娘子,淮郎约您相见,您不高兴吗?”连枝忍不住问道。
倪慧词一愣,猛然抬头, 她张嘴似卡了一下,才有些慌忙地扯起唇角笑道:
“高、高兴啊!我当然高兴。”
“是吗?”连枝半信半疑,“可是我一点没看出来。”
“……哈哈。”倪慧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是因为突然收到淮郎的邀约,我、我太惊讶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住了而已!”
“哦……”连枝看向倪慧词的目光仍旧有些疑惑。
倪慧词眼睫眨了几下,飞快地垂下眼帘,她将信纸随意搁到一边,又匆匆拿起刚刚构思话本时的毛笔和纸稿。
“好了!我、我要继续构思话本了,连枝你先出去吧,不要打扰我。”
说罢,她便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
连枝没再说什么,她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随着轻轻的关门声,屋子里安静下来。
倪慧词手中忙碌的毛笔也渐渐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太久,直到滴落的墨水将宣纸洇透,倪慧词才回过神来。
看着报废的纸稿,她叹了口气,搁下笔,视线一偏,又拿起了那张信纸。
信中所写的日子是二月初一,也就是明日了。
信是今天寄来,邀约的日子却是明日。
日子定得这样近,万一她明日去不了,岂不是连回信都来不及写?
在她印象里,淮郎并不是这样独断专行的人,考虑事情也一向周到,这次为何这般急迫?
好似根本不想给她回绝的机会。
……不对,她为何要想着回绝?
这可是淮郎的邀约,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个日夜,终于盼到和离之后能光明正大地与他相见,她应该激动不已、迫不及待才对!
可她竟然……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
倪慧词苦恼地用双手撑着脑袋。
……其实,连枝的疑问没有错,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收到淮郎的邀约,她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甚至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犹豫和心虚。
为何会犹豫和心虚,倪慧词不明白。
只是伴随着这种心情涌入她脑海的,是谢慎。
收到淮郎的信,她脑袋里想的,竟然却是谢慎。
“……”
倪慧词绝望地抱住脑袋。
……苍天啊,她不会真的同时喜欢上两个男子了吧?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但是!她怎么会喜欢谢慎呢!?谢慎有什么可喜欢的!
他又冷漠又无情,每天臭着个脸对人爱搭不理阴晴不定,对她恶语相向又动手动脚,囚禁她不许她出门还随意玩弄她的感情!
这种大坏蛋哪里值得喜欢!?
倪慧词嘴巴撅得老高,一边酣畅淋漓地痛骂,一边又忍不住心虚。
她心虚不是说她骂得不对,而是……而是他虽然是个大坏蛋,但大坏蛋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优点。
比如,他在外人面前还是挺护着她的。
又比如,他长得也还算好看吧。
再比如,如果他只是搂着她睡觉不动手动脚的话,其实还挺舒服的……
倪慧词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
摸到自己发烫的脸颊,倪慧词蓦地回神。
她心跳得飞快,崩溃地趴到桌上,将绯红的脸埋进臂弯间。
倪慧词你真是疯了,在想什么呢!
他都已经跑去找新欢双宿双飞了,她怎么能还对他有所留恋!?
清醒一点啊!
她也应该学他一样,无情无义又干脆利落地抛却前缘,奔向新欢才对!
倪慧词两只脚在桌下猛蹬了两下,人伏在桌上发出郁闷的哀嚎。
*
次日早上。
倪慧词无精打采地坐在梳妆台前,双眼无神地望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脑袋里还在被折磨了她一晚上的噩梦纠缠。
昨晚,她梦见谢慎和淮郎同时站在她面前逼问她,到底选他还是选他。
她回答说,不能都要吗?
然后谢慎和淮郎一起追杀了她一晚上……
倪慧词对着镜子抽了抽嘴角,她脑袋真的坏掉了,做这么荒唐的梦。
身后的连枝拿起梳子,一边给她梳理头发一边问道:“娘子今日要出门见淮郎,想如何打扮?要穿您喜欢的那件桃红织花小袄吗?”
倪慧词想了想,“……穿那件水蓝色素纹吧,头发也挽朴素些的样式。”
她从妆奁里挑出一根玉质的素簪,“发簪也用简单的。”
倪慧词在心中轻叹,经过一日的思考,虽然她也很想像谢慎那样无情无义,一和离转头就去找新欢,但果然……她还是做不到。
她思绪还是混乱的,理不清自己的心意,便无法如以前那样坦诚地面对淮郎。
她不想欺骗淮郎,那样对他不公平。可他的邀约急迫,她不能再失约一次了。
倪慧词心想,反正淮郎也不知她是女郎,大抵也只是把她当成友人看待,并无男女情愫,那不如,她也暂且只把他当做友人,以平常心相见吧。
*
临近午时,倪慧词来到了留云楼。
今日休沐,留云楼比平时更加热闹。倪慧词却无心理会这些热闹,她穿过熙熙攘攘的游人,登上楼梯,脚步有些拖沓地往顶楼走去。
每上一层楼,她的心就跳快一分,脚步却走得更慢。
她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
来到四楼楼梯口,倪慧词望向通往顶楼诗阁的楼梯,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打起精神,总不能在淮郎面前败了兴。
倪慧词撑起一个笑脸,踏上了楼梯。
诗阁比起楼下要安静些,游人也少许多。
因为春寒料峭,四面的门窗都关着,暖阳透过窗棂一格一格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方方正正的光斑,也给满墙的诗作和驻足的游人,都笼上了一层安宁与闲适的光晕。
站在楼梯口,倪慧词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身穿松绿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一如她画中那般。
但……又有些过分眼熟了。
明明她只见过淮郎一次,但如今这个背影看在眼里,却像日日相见一般。
倪慧词还未走上前,那个背影便如同心神感应一般,忽然转过身来看向她——
眼前的男子剑眉凤目,生了一张俊俏却冷峻的脸,然而往日一贯如平静无澜的黑眸中,此刻却盈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倪慧词如遭雷击般呆愣在原地。
“……谢慎!?”
看见她,谢慎朝她走来。
见他靠近,倪慧词仿佛浑然忘记了他们已经和离,心头顿时生出一种偷情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
她下意识转身,撒腿就跑。
然而她慌慌张张地刚跑下楼梯,谢慎便轻松追了上来。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跑什么?”
倪慧词被迫停下脚步面对着他,只见谢慎眯起眼睛,目光别有意味地落在她脸上,他微微勾起唇角,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来赴我之约的吗?”
“任,兄,台。”
作者有话说:
谢慎:抓到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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