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太子妃冷青松仍然是不分昼夜地埋头研究太傅留下的“著作”。她的书房无人敢进, 守卫者就是崔清泉。
他时不时地会在书房外听到冷青松崩溃大叫,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还有些话他是听得懂的, 例如, “我这啥猪脑子, 这个词他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明明认得这个词的,怎么突然就想不起了!”随后便是几声听不懂不过大概是咒骂的尖叫。
他很担心她, 倒不是真的信了国师说的被邪祟上身了的鬼话,他是担心她的身体。她这样吃不好睡不好,与太子的关系也处不好, 对她的处境是不利的。
每次沈凌阳一来,都被冷青松暴怒着打了出去。也是沈凌阳脾气好迁就着她,太子殿下可真好,跟小风一样好。
想到此,阿野嘴角带笑, 满脸甜蜜。
晚膳时分, 沈凌阳又亲自来央求冷青松出来一起吃饭。
冷青松语气烦躁,不等沈凌阳说完, 便叫道:“崔清泉, 送客!”
沈凌阳委屈地瘪了瘪嘴, 满眼无辜地看着阿野。半晌,他终于再次开口, 不过是对阿野说:“阿野妹夫, 帮帮大哥呗。小松现在就信你,你去帮哥哥劝劝她,我这都两日没见着她了……”
看着沈凌阳无助的样子,阿野心软了。当时自己和小风闹矛盾, 也是太子妃帮了忙,今日,自己即便被罚,也要斗胆去劝一劝她。
在冷青松又一次叫阿野送东西进去时,阿野抓住了机会。
见阿野没有退下,冷青松抬起埋在书堆里的头,问道:“还有事?”
“嗯,殿、殿下……”阿野支支吾吾,没有底气,“殿下好久不出书房,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唔,我知道了。”冷青松头又埋了回去。她几日都宿在这里,自然没有怎么梳妆打扮,又一直冥思苦想,挠头抓耳,头发乱糟糟的,别说是太子妃,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如这般邋遢?
冷青松才不在乎,她只是觉得这古代没有刘海神器、去油头神器真是恼火得很。
“我担心你,殿下,”阿野终于鼓起勇气,“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很担心你,当然,太子殿下更担心。”
“什么?”冷青松疑惑,她只听到了前半句。她顿时神经紧绷,放下书卷,朝阿野走过来。
阿野也不惧她,看着她走近。冷青松抬头看了看他,摸着自己的鼻子,咕哝:“虽然你确实是个帅哥,但你千万别对我有什么想法。”
不等阿野回应,她便转了身,揉搓着沾了皮肤油脂的手指,皱着眉,神神叨叨:“果然,男主还是得留在女主身边才行。”
“殿、殿下,你误会了……”阿野摸不着头脑,急忙解释道。
“这样吧,阿野,”冷青松冷不丁地又回到了他身旁,“给你放几日假,待我好好想想后面的事,想清楚之前,你就待在小风身旁。你别误会啊,这不是开除你,工资照发,对,我是太子妃,我有钱。”
阿野被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弄得糊涂,更加担心她的精神了。
“殿下,太子殿下想与你共用晚膳呢,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讲。”
“啊,那傻瓜蛋不会是要跟我离婚吧?”冷青松自顾自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她觉得还是得先保住这个太子妃的名头,于是她决定去沈凌阳面前说几句好话,把这个傻瓜蛋先糊弄过去为好。
她急急地往外走去。
“殿、殿下!”阿野急了,这个模样,被别人看了,那太子妃疯了的传言岂不是就坐实了?
他急急地叫住她:“殿下且慢,待我去给你把侍女叫来,殿下先梳洗一番吧。”
冷青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处在将头面仪容看得万分重要的封建王朝。
——真麻烦!她在心里嘟囔,考研时候天天这般蓬头垢面去图书馆也没人在意,在这个鬼地方,自家屋里都要一板一眼,烦死了!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好了头,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去到太子面前。
沈凌阳见冷青松穿戴整齐,头发纹丝不乱,又惊又喜,一把拉住了她往自己怀里怼,感慨道:“小风你这些天都呆在书房里做什么呀,见不着你,都担心死我了。”
冷青松抬眼,疑惑:“真的?”
“嗯!”沈凌阳使劲点点头。
哦,原来不是要和离。那得赶紧回去接着看书找办法。
“看,我人好好的,你也见着了,放心了吧?”她苍白的脸挤出一个微笑,要松了他的手,想回去。
被沈凌阳一把拽了回来,贴近了他的胸怀,“又跑?今晚不能陪陪我吗?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冷青松心里犯嘀咕,你们这些封建领主能有什么必须要跟妻子说的重要事——
哦,该不会是他要纳妾吧?
冷青松又抬起脸来好好地看了一看沈凌阳——虽然他不是那种小说里的男主,有风姿卓绝的绝世容颜。但他也是很帅的,对嘛,他们一家子帝王之相,难道会有丑人?只是若脸要再瘦一点就更好了,现在的轮廓还可以精进。
冷青松点点头,道:“那好吧。”
毕竟是太子,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当然得纳妾,多多地纳,开枝散叶才好。只是可惜了,她在心里叹道,史书上这个太子死得早,死于火灾意外。
自己循环了这么多次,无论自己如何严防死守,也挡不住他的命运,就像挡不住他们注定相遇的命运一般。
他注定是要被大火吞噬的。
二人对坐了,屏退了旁人。沈凌阳给冷青松盛汤,让她多吃一点。
“什么重要的事,你说吧,我准备好了。”
冷青松只是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她一直将沈凌阳当做一个玩伴,一个庇护,再说得好听一点,算个朋友吧。
她知道他对她有一点子迷恋,那很能理解嘛,毕竟她脑子里装了满满一脑子的现代知识,咱是研究生呢,穿到古代不得随随便便迷死十八九个人。
可这关她什么事,这又不是她冷青松的魅力。电视剧里放的,哪个穿越女到了落后的时代,桃花那不都是好得不得了,男人们都抢着爱呢。
沈凌阳倒笑出了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松需要做什么准备?怎的,怕我说坏消息啊?告诉你吧,是好事!”
“好事?”冷青松不懂了,电视里放到这个桥段,通常是老婆对老公这样说,然后接下来说,啊,老公,我怀孕啦——这,不太对吧?
沈凌阳拿出一个厚重的檀木盒子,放在了冷青松的手上。
“这个,是小风你的了。”沈凌阳笑着,眼里爱意快要满溢出来。
冷青松愣了一愣。
“愣着干什么,打开看看。”
“哦,好——这,是啥啊?”冷青松开了盖儿,是一块黑漆漆的令牌。她拿起来左看右看,就是一块儿令牌,看不出啥端倪,这令牌铁重,甚至不是金的。
“这是暗影令,是大宁皇后的东西。”
“啊?”冷青松惊讶,“这、这你母后的东西,你怎么给我?”
“这是大宁皇后的东西。”他又说了一遍。
冷青松缓慢地瞪大了眼,看着面前严肃的沈凌阳——他今日,怎么不吊儿郎当的了?
“小松是太子妃,以后自然就是大宁的皇后,这是你的东西,小松,你的。”
“我?皇后?”冷青松呆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的这个人当不了皇帝,自己自然当不了皇后——呸呸呸,是当皇后的事吗?我冷青松是要回现代的人,什么鬼,怎么被他给带偏了?
“这东西能来干什么?”冷青松冷静下来,皇后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管它是不是自己的,在自己手上就得最大程度地用起来。
“调动大宁国内外所有的暗影。”
“哦,懂了。”冷青松秒懂,这就是那啥,CIA头子嘛,我的天,这也太酷了!
但是和回家有毛线关系!
“谢谢你,凌阳。”她难得主动地张开双臂,抱住了沈凌阳,还附赠了一个不值钱的香吻。把沈凌阳美得找不着北了。
虽然她对沈凌阳并未有什么要生要死的爱情,可人家是太子耶,又帅又有钱又有权,对自己还好,比自己那个假富二代前男友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除了命短了点。
再说他性格又好,她还是很喜欢他的。亲一下怎么一下他,算自己占便宜了。只是这古代计生用品实在是约等于无,自己才对他淡淡的,每次那啥,都特别严格,让他不敢时时来缠着她。
该对他好一点的。她在心里想着。
看她高兴,沈凌阳趁水推船:“明日宁宁过来,约你出门走走,你可有时间?”
冷青松偏着头思索,看着眼前沈凌阳一直盯着自己,满是关切,突然一下子醒悟过来是他想让她出去走走。
内心蓦地一紧。
“凌阳,你为什么喜欢我?”她问道。
沈凌阳疑惑,不知为何从出门的话题突然转到了这个上面。
“你是太子,什么样的女孩你找不到,可偏偏地,就喜欢我?”冷青松托着下巴,要像研究史料一般研究研究这个古人。
沈凌阳嘻嘻一笑,双手“啪嗒”地捧住了她的脸,道:“我就喜欢小松,喜欢喜欢喜欢,小松又聪明又漂亮又有趣,跟谁都不一样。”
冷青松白了他一眼,鼻子里哼道:“少见多怪!”
“对对对,就是这样。”他悄悄地凑到跟前,仍然嘻嘻笑着,“我是太子,你都说我没见过世面,那小松,肯定是见过好多世面的,怪不得什么都难不倒你。”
“胡说。”冷青松避开他的鬼脸,“我还是见得少了,老古董见得少……”
“小风喜欢古物啊?咱们库房里好多的,改日我再向父皇母后讨要也可,都给你拿来,嘻嘻。”
冷青松皱了皱眉头,怀疑:“你真的是太子么?怎么没人弹劾你?你这样儿的,当不了明君。”
“我有最聪颖、最见多识广的皇后辅佐,我肯定会是天下第一明君!”
“嘴皮子倒利索,甜死人不要钱啊?”
“尝尝?”
“起开吧您!”
冷青松一把挡住沈凌阳撅过来的嘴,略带嫌弃:“你这样我没法吃饭了。”
“好好好。”太子从善如流,收敛了嘻笑的模样,给冷青松夹菜。
“听说成王被毒了,该不会是你妹妹干的吧?”
冷不丁的,冷青松冒出这句话来。沈凌阳抬眼看她,想知道她这个神秘的脑袋里怎么装了这么奇妙的想法。
“皇叔与妹妹无冤无仇的,小松何出此言?”
“唔,就——”想着太子应该不知道自己拷问过崔美右,她改了口,“上次阿野撞了桃花运,听说那女人是成王门下的人……这么说来大概是巧合罢。”
“明日她来看你,你直接问问不就知道了。”
沈凌阳完全不当一回事。相反,他又嬉皮笑脸:“你眼神不好呀,瞧瞧,看重阿野淳朴,竟也有桃花债。本宫就不一样了,本宫一定严防死守,高度警惕,一身一心都只是我夫人的。快,不得奖励奖励我?”
冷青松看着他那讨打的样子,皱着眉头,却“噗”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哥哥救我
成王被毒, 最愤怒的人,非薛晚泠莫属了。
侍女银辉传来了成王的密信,薛晚泠了解了成王中毒的前因后果, 知道是北国太子的诡计, 却只有吃了这个哑巴亏、奈他不何。
成王并非成了废人, 他只是趁机放出迷烟,韬光养晦、淡出人们的视线, 自己一心谋划的大事,转到了暗处。
薛晚泠奈何不得齐铭,但知道齐铭与沈宁风沆瀣一气, 她加紧了对峻宁公主府的监视,想着早晚谋一个时机,好好地报复一番。
这一日,心腹来报,公主府里出现了一个生面孔, 正是那个徐明道的养妹。
“什么?!”薛晚泠手中的茶碟掉落地上, 兀地站起了身,眼里喷出惊恐之火。
“是恩阳郡来的?二十出头的女子?!”她再次确认道。
“正是。可是有什么背景?属下定会一查到底。”心腹回复, 不明白一个小小的乡下女子, 怎的就让贵妃吓破了胆?
薛晚泠一手按着额角, 一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声音低沉, 却十足地咬牙切齿:“不用查了, 给我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她。”
完全没必要冒一丝风险。
心腹领命。
何恩孤在公主府住了下来,因着她识字,便派去做了公主藏书馆的洒扫丫环,活儿轻松又干净。藏书馆僻静, 蒋先生和阿明,甚至阿野和绿君经常去,但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公主本人。
她本身自己在老家也没了亲人,只有徐总管这一个养兄。徐明道死了之后,何恩孤的处境变得不妙起来,那些以前畏惧徐明道权势的人,又偷偷地起了觊觎之心。
何恩孤很早以前就想去宁京,奈何徐明道在北国待了这么些年,去了宁京也没有投靠。
徐明道劝她,不如就好好地待在村里,虽然有一些怀有坏心思的龌龊之人,大部分村民,尤其是嫂子婆妇们,都是很好的,时不时帮忙照应,也比自己一个人去天大地大的京城好。
幸好峻宁公主宅心仁厚,遣了人来接她入京。她在心里感恩了不知千百回,估摸着定要寻个时机,表达自己一番感激之情。
这一日晚间,何恩孤正在做一天最后的检查,听得窸窸窣窣,似有老鼠的声音。
她循声而去,见着地上不知怎的又散落了几本书,她一边嘀咕:“该死的老鼠,胆子也忒大了!”
一边躬身拾起书籍。
就在此时,一根极其细的金属丝线绕上了她的脖子。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喉咙间的细线,惊恐地尖叫起来。
细线从背后使力,她动弹不得,划入了她的手掌和脖子。
这个时候,藏书馆不会有人再来了。任何恩孤叫得如何激烈凄惨,手握丝线的人从容有余,只是缓而有力地一寸一寸地收紧这索命之绳。
何恩孤不知有谁想要害她,她哭叫着,声音沙哑,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再这样下去,手掌一定会被割成两截,然后割破喉咙的。
万念俱灰中,她大声喊道:“哥哥,救我!哥哥,救救我!!”
可能真的是徐总管在天有灵,忽然间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喝到:“谁在哪里?!”
紧接着,啪嗒啪嗒地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脖颈上的丝线一松,身后的凶手灵巧地隐入了黑暗。若不是何恩孤双掌流血不止,她定会认为只是一个噩梦。
“天哪!你怎么了?”抱着一沓书的绿君见眼前瘫坐的这个丫鬟满身满脸的血迹,惊叫道,“是谁要害你?!”
何恩孤只是捧着脸哭泣,惊恐的眼珠子似面临屠刀的小兽般颤抖着。
绿君赶紧让跟着自己来的丫环去叫人,她撕了自己的裙边,给何恩孤包扎了手掌。
也是昨日师父考了她一道难题,绿君钻研了一天也没想出头绪,才想着来藏书馆翻找一下医书。她看得入神,忘了闭馆的时辰,这才好巧不巧救下了这个可怜的丫头。
“有这事?”沈宁风听得绿君的通报,她皱着眉头,懒洋洋地从阿野的衣兜里起身,“凶手找到了吗?”
“利锋和阿晋在带着人搜索,目前尚未有消息。”绿君回道。
阿野放下刚刚和沈宁风正在一起看的新话本,自荐:“现在天黑了,找起人来不比白日。我眼睛好,我也去!” 说罢就要起身,被沈宁风拖住。
“嗯,阿野郎君,你陪我嘛,我不想你走。”
“小风,想着府上有坏人藏着,我心里担心得很。”他点了一点沈宁风的鼻头,“我去看看,晚上一定回,嗯?”
沈宁风嘟嘴,不再说什么。也不顾绿君还看着,阿野在她嘟着的嘴上亲了一下,随后取了弓,敏捷地闪出了门。
阿野没去找利锋,而是爬上了公主府最高处的一颗大树,朝四周巡看起来。
星星点点的火把是搜寻的侍卫,那些急急走动的人是丫鬟仆役们。阿野巡看一周,在院墙的一角发现了异常。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要从隐秘的院墙狗洞钻出去!
阿野立刻拉弓搭箭,好不犹豫地射了出去。他的准头一向很好,即使是在黑夜里。利箭带着风声从高处落下,“嗤”地一声射进了可疑之人撅着的屁股。
侍卫被响动惊动,立刻一拥而上,擒了可疑之人。
一番审问,凶手坦白,是徐总管的旧仇。
“有趣,”沈宁风冷笑一声,知道再也问不出更多,便叫人处理掉凶手。
“殿下不信此人的话?”绿君疑惑,问道。
“且不说徐总管这样一个仁厚的人有没有恨到要杀了他妹妹的人,再说这人,似乎是我们回宁京才跟着的,何来的旧仇?徐总管已死,不管他有什么秘密都已经带进了坟墓,此人费心地想了结他的妹妹,只能说,他妹妹手里,必然掌握着点什么。”
沈宁风叫人去把何恩孤叫到跟前。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乡下来的女子。该说不说,何恩孤长得很漂亮,有一头秀丽的黑发和一双美丽的栗色眼眸,身形瘦削,跟徐总管的模样可是沾不了一点边儿。
“你可知那人为何要害你?”
何恩孤一言不发,只是战战兢兢地摇头。
沈宁风让她抬起头来回话。
当她那张美丽的脸庞被光亮照到,沈宁风的眼眸微微缩了一下——这女子,似乎有点儿面熟?
但她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她又问了何恩孤许多,得知她一直住在恩阳郡的乡下,从未来过宁京,也没去过长乐郡,即崔家村的属地。
奇怪。沈宁风在心里疑惑着。
“好好养伤,手好了就在我身边服侍吧。”沈宁风念着旧人情,定要护好徐总管的家人。
何恩孤感动得涕泪交加,连连叩谢恩典。阿棱将她带了下去,安排了大宫女的住处让她休养。
消息悄悄地传回了薛晚泠的宫中。
“什么,没有处理掉?!没用的东西!”薛晚泠气急败坏,掷了茶杯,吼叫道。
“娘娘,那女子手里可是有什么东西,值得娘娘这般费心?”银辉给薛贵妃打着扇,企图消解她的怒气。
“哼,”薛晚泠扯着嘴角冷笑一声,“看她不顺眼而已,罢了罢了,没影儿的事,不值得再折人手进去。”
银辉见薛晚泠冷静了下来,又开口:“先生今日又给三皇子殿下送来了神药,娘娘,先生说最近这西域神药很是短缺,要我们好生照着法子做了,以保证三皇子殿下的灵气稳固。”
“先生有心了。”薛晚泠看了一眼盛在丝绒盒子里的黑色丹药,心生感激。
自沈凌峰拜师国师后,成王每两月便送来此药。据说是西域术士所炼,能起悟道心、引神入体、开灵窍、通灵脉。服过此药的人,有人听风有形,有人见光有迹,有人甚至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与天地同频共振。
沈凌峰修习通灵占卜之术,最是需要灵窍通达。薛晚泠感慨成王一直暗中关怀这孩子,甚于仁武皇帝,心里十分满足。
“对了,国师那边,可有消息?”
银辉悄悄地凑近了薛晚泠的耳旁:“国师说了,暗影令,必是娘娘的囊中之物。”
薛晚泠笑了,嫣红欲血的唇瓣连细纹都舒展开来——国师果然是言而有信的人。
这么多年来,因着往日她帮的那个“忙”,自己确实从国师手中得到不少好处。只是多年前的那件秘事,她办砸了,国师并不知情。
都怪那死人徐明道——如今他的养妹入了公主府,不知道这个秘密会不会被揭露出来。看来得紧紧地盯着那边,不得大意。
小小乡姑,量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正想着,另一件“好事”又传了进来。皇后的父亲卫长丰,在回京途中得了痢症,已经死了。
薛晚泠想着今日真是天助我也,不禁开怀畅笑三声。她生怕皇后还不知道这个噩耗,赶紧遣了几个新来的丫头,到宫里各处去散布消息。
如她所愿,皇后得知父亲病故的消息,立刻病倒了。这病还不是普通的病,是偏瘫之症。
太医大力地抢救了几日,并无任何好转。在宫里和民间都有着仁厚美誉的瑞慧皇后,就这样成了一个不中用的人。
薛贵妃假惺惺地去探望了瑞慧皇后,皇后的人根本没让她进屋。
倒是碰到了一同来探病的沈凌阳、沈宁风两兄妹。
沈宁风身旁跟着阿棱和绿君,还有一批随从候在殿外。薛晚泠离开的时候,眼睛似冥冥中有天意般,扫到了随从侍女中那个独特的影子。
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手心的汗沁了出来,沾湿了她常年拿在手里的那把精致小折扇。
果然是她!徐明道的养妹,一个极其碍眼的人。
薛晚泠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子,但她毫无疑问地确信眼睛看到的就是心里猜到的那个人。
毋庸置疑,她必须得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才不是什
沈宁风如约去看了冷青松。
冷青松坦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穿越、女帝、与阿野的宿命假说……通通告诉了她。
她说她只想回去。老师已经离开了, 无论他是消失了还是已经回去了,自己都不能一个人待在这个时代了。
她在学校里无数次学过的,封建王朝, 吃人的时代。
“你所处的时代, 是如何的?”
见冷青松把这个时代说得这般不堪, 沈宁风不禁好奇她所处的地方,真是天堂吗?
“虽有贫富, 可是人人平等。律法治国,没有独裁。”冷青松也不知沈宁风能不能理解,她歉意地一笑, “这不是你或者你父皇祖先的错,这叫时代的局限性。”
沈宁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说这个了,”冷青松换了换题,“我听说你在选婿,进行得怎样了?”
沈宁风惊得睁大了眼睛, “我以为嫂嫂是……”
“我确实持反对意见, ”冷青松说,“可是我也知道, 那些纨绔子弟估计也入不了你的眼吧?要我说, 荣灿就已经是百里挑一了, 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他就是了。”
沈宁风咕哝,“也不知怎么就传出我要选婿, 这流言一日比一日甚嚣尘上, 真讨厌。”
“原来不是真的啊。”冷青松少有地笑了。沈宁风觉得她又亲切起来。
“哦,对了,我还是决定——”冷青松看着沈宁风的眼睛,俏皮地偏偏头, 道,“把阿野还给你。他在我这儿,我属实是有点过意不去的。”
沈宁风并不惊讶,只是问:“他自己意愿如何?”
冷青松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明知就别故问了,美死他!明日叫他过来交接就行了。”
沈宁风回家后,决定“终结”选婿传言。
她将那几箩筐的邀帖悉数取出,一一回复了,邀请有意结识的各家子弟明日来公主府赴“清夏宴”。
正好崔清泉明日不在,甚好。
清夏宴设在公主后院。
宽阔的池畔草坪上,两排长席分列公主的左右。三四十余宁京高门子弟,今日装扮得极其隆重,各个喜气洋洋,势在必得给公主留下好印象。
夏日的花卉葳蕤热烈,随着轻风送来阵阵花香。在这恼人的炎热中,静静地等待好戏开场。
酒过三巡,诸家子弟衣袂轻展。人人故作洒脱,似在一场寻常雅集之中,暗藏其中的心思,旁观者可是一目了然。
峻宁公主独坐上首。她今日身着素白纱衣,几根素簪将秀发挽住,颇有几分洗净铅华的娴静。
她更美了。
那些尚且不信她宁京第一美名号的人,今日见了,必再也说不出任何辩驳之词。
内侍总管上前,低声请示。喧闹的场地顿时静了几分,他们看出来有事要宣布。
沈宁风慵懒地抬了眼,慢悠悠地扫了众人一眼。开口:
“诸位今日赴宴,必也听说本宫有意从你们之中择一良人,相伴终生。”她故意放慢语调,顿了一顿,“本宫择婿,重在心意。”
看着众人从凝神屏息到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沈宁风笑了。她笑得十足婉转妩媚,只是随后她口中吐出的言语,就不那么美丽了。
“既是心意,自当有价。诸位若有心意,不妨各自出价。”
内侍秦总管为沈宁风呈上一把金算盘。沈宁风优雅地拨弄出几个清冽铿锵的调子,看样子是要亲自核算各人的价码。
全场顿时窃窃私语,年轻公子们的脸上,轮转着疑惑、惊讶、甚至羞愤的表情。
有胆大的,正要跳出来接话。沈宁风视而不见,只是侧首示意,内侍总管捧上玉盘,盘中整整齐齐放着数十枚细长竹筹。
“诚意如何,可书其上。不限金银、产业、封地、人脉。价高者得‘角逐资格’,最后择优录取。”
众人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公主择婿,竟是价高者得!
成何体统?!
微妙的气氛在席间翻滚。
几位书香世家、文臣清流的公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剩下未动的人里,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掩住眼底神色。
每个人都开始揣摩,这是不是一桩值得投入、值得投入多少的生意?
抓住先机者是是礼部尚书之子。他素来行事果断,此刻更不愿落于人后。只见他提笔,略一沉吟,便在竹筹上写下数字,交由内侍总管呈上。
秦总管高声唱道:“赵公子——白银三万两,京城商铺五间,京郊良田百顷。”
声音清亮,在庭院里回荡。有人轻轻吸了口气,也有人冷笑一声。
沈宁风垂眸看了一眼,指尖在算盘上熟练地拨弄了几下,追问:“商铺在何处?年收几何?可随嫁否?”
赵公子擦着汗,一一作答。沈宁风颔首,指尖不曾离过算盘。
“还有竞价者吗?”
于是第二人起身:“臣愿再添两万金,并以家中盐引三成相奉。”
话音一落,席间的气氛陡然转变。纵使面上瞧不上这铜臭气的利益交换,可愿意参与竞价的人,那是前仆后继。
秦总管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李公子——白银五万两,盐引三成。”
“周公子——六万两,另奉江南商路一线。”
数字层层叠高。沈宁风翻动的手指在算盘上撞出清越的声音,让人烦闷。渐渐地,这场竞逐的买卖,裹挟着参与者,成了一场谁也不肯先认输的赌局。
在场之人皆出完了价。沈宁风一边活动着自己酸累的手腕,一边查看写下的价码。忽然,她开口点了一人:“张公子。”
被点名之人一惊,起身行礼。她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如这夏日暖风:“方才你所出,不过三万金?”
那人脸色微变,尚未来得及应答,席间已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轻慢的、揣测的、带着隐隐的讥意,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张公子勉强笑道:“……臣可再添。”
“哦?”沈宁风微微一笑,“再添多少?”
那人指尖发颤,重新执笔,写下了新的数字。在众人的注视下,几乎没有犹豫的空间。
秦总管再度唱出时,声音已带了几分兴奋:“张公子——白银八万两!”
一阵压低的惊叹掠过席间。
沈宁风点了点头,“尚可。”
沈宁风放下金算盘,施施然起身。一尘不染的雪色长裙此刻却显得刺眼。
“诸位诚意,本宫已见。”她冷着语调,“只是今日,本宫——皆不合意。”
“散了吧。”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再起,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觉得被戏弄,正要高声抗议。话还未出口,只听得金甲乍响,铁鞋踏草而来。
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握长枪,在沈宁风的身后散成一排。众星拱月之下的沈宁风,温和之色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的她,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刚刚陪着她游戏的人,这个美貌公主是从敌国阵营活着回来的人,不是什么谁都可以来揩一把油的“宁京第一美”。
众人噤声,既不敢言亦不敢怒,只得乖乖地被总管引导着,像温顺的绵羊一般,鱼贯而出。
阿野在众人竞价之时就已经回到了公主府。他站在缀满了鲜花的庭架后面,注视着这个如此熟悉又陌生的沈宁风。
她拨弄算盘的样子很可爱,没想到她打算盘,已经如此熟练又迷人。
可她的眼神又好冰冷。不知怎的,阿野觉得小风的眼神好悲伤,出价越高,她眼里的失望就更多一分。
小风是无价的,若真的有价,她的价值,等同于我的生命。
沈宁风离开时,在庭架处对上了阿野深不可测的眼眸。
她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朝他微微一笑,道:“回来了?”
“嗯。”
他拉上她的一只手,轻轻地吻了吻手背,“属下从身体到灵魂,皆为殿下所有。”
“哎,你耍赖,这本来就是我的。你的出价,算零。”她笑得开怀。
他没有笑,换了一种表述:“我从身体到灵魂,皆为小风所有。”
“尚可。”
沈宁风笑意盈盈地回。
在这世间,只有两个人能出到她心里的价位——其中必有崔清泉,赤子真心,无价之宝。
而另一个人,在数日后,果不其然,送来了信。
“姐姐大张旗鼓择婿,选来选去,竟是为我量身而定。我今夜想起此事,笑得停不下来呢。”
沈宁风翻着白眼“嗤”了一声,将信投入火笼。她沾了一手的金粉与白茶香气,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难搞!她在心里嘀咕。
最近她被齐铭的阴魂所缠,夜夜睡不好觉。一闭上眼,那团白色的雾气裹挟着阴冷的笑容侵入她的脑海,赶也赶不走。
她只好让阿野睡在旁边。
但这也不是个好法子。阿野重获宠幸,甜得像被泡在了蜜里。日日勾着人缠绵,身体都要被掏空。
沈宁风只得叫屈沛给自己调配了一剂安神补气的汤药。
屈沛是值得信赖的,冷青松说,他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沈宁风想不明白,屈沛看起来,一点也不“奇怪”。跟太傅和冷青松,甚至自己比起来,他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白衣翩翩的屈沛温文尔雅,他不仅医识渊博,对治病救人和医药传承有着由衷的热爱。除了太医院的本职,他还在城里开了义诊,三日一诊,分文不取。
绿君跟着他出诊,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能干的下手了,认方子、抓药、甚至收购药材,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父亲的水平。
对啊,他不奇怪,因为他喜欢这里,他要留在这里,研究在他那个时代早已失传的古老医术。
真是令人羡慕。
冷青松轻叹一声,脸上的笑意显得落寞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你是不是吃
何恩孤的手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被峻宁公主提拔到了内院做侍女。何恩孤虽然是乡野出身,可头脑聪慧,一点就通。现在的穿着打扮又精致了不少, 几分清丽的气质亦是掩盖不住。
记念着旧人, 沈宁风对何恩孤尤其地和蔼宽容, 让她安心做事,以后想出去婚嫁什么的, 她会在后面帮她一把的。
何恩孤对沈宁风心里的感激之情更深了。
那一日,沈宁风与院里的丫头们说笑,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徐总管。
沈宁风笑道:“以前在北国时候, 徐总管总爱做一种家乡的糕点,可是他的厨艺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那桂花糯米糕黏得让人张不开嘴,他竟还振振有词那是他家乡的名小吃,哎呀, 笑死我了。”
笑着笑着, 沈宁风心里泛起了惆怅——多好的一人啊,怎么就让薛晚泠给害了?
沈宁风的新任总管秦总管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他年轻、做事勤恳, 人肯定也是可靠的, 只是少了点亲近之感, 需要时间磨合。
这句不经意的话语被何恩孤记了去。她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报答公主的恩德,正好, 自己也会做这道恩阳郡的名小吃, 公主吃到,肯定会开心的。
何恩孤没事就将自己关在小厨房做试验,她一定要做出最好吃、最正宗的桂花糯米糕给公主。
小厨房的丫鬟小红袍见何恩孤报恩心切,不仅帮着她挑选材料, 还将自己在厨房做事的经验传授给她。一来而去,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你这桂花糯米糕还真是奇特,竟然还放药材的?”小红袍尝着新出炉的糕点,止不住地点头。
“这是咱恩阳郡的特色,所以才是名小吃,其他地方吃不到的。”
何恩孤拈起一块糕点,骄傲地说。
“你知道吗,最近殿下老睡不好,晚间时常叫人过来做小食,你这这糯米糕,不知殿下吃了好不好消化?”
“没问题的,我做的糯米糕又好吃又滋补,吃多了也不会积食,放心吧。”何恩孤眨巴着眼睛,笑吟吟道。
“那真是太好啦。哦对,这样,我们小厨房所有的食补药材都装那个柜子里,你要有想用的,直接去拿就是,还有甜酒米酿,提升口味最为有用,又助眠,也是好东西。”
这一日,何恩孤寻得机会,给峻宁公主呈上了一碗甜酒酿桂花糯米糕。她做了很多,不仅是公主,脸公主身边的人,阿棱、绿君、阿明,甚至蒋先生和阿野,见者有份。
这碗甜酒酿桂花糯米糕颜色清亮诱人,点缀着火红的枸杞,宛若艺术品。
沈宁风感慨何恩孤的用心,又想起了徐总管,心绪难宁。
她从托盘上端起一碗,怔怔地看了许久。
“啊,真好吃!恩孤你的手也太巧了吧!”绿君首先吃完了,意犹未尽,大加赞赏何恩孤的手艺。
阿棱也说,“天哪,跟徐总管做的可真是天壤之别,这才算是名小吃呢!殿下,快尝尝,徐总管骗得我们好惨!”
就连不苟言笑的蒋先生,吃了也露出了笑眯眯的神情。
沈宁风见大家吃得高兴,不想扫了兴,便将那小碗糕点尽数吃了。
吃完之后,沈宁风便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吃得太急,糯米糕不易消化,还和阿野去后院池塘边散了步。
回来之后,她更难受了。
先是怎么也静不下来,心砰砰地跳着,像要闯开胸膛,奔涌而出。而后脸红发热,比第一次见到“坦诚相待”的阿野还要烧得慌。
“我不太舒服……”她扶着阿野慢慢坐下来,突然“哇”地一口,呕吐出了晚间吃的所有东西。
“小风!”阿野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才让她稳住了脚跟。
“快叫太医!”
阿野拍着沈宁风的背,看着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外溢,涕泪横流。
他束手无策,心兀地攥紧了——是谁要害小风?
他的心里,明知不该,却不自主地冒出了另一种想法。但他随后便摇摇头——不可能,他与小风亲密时候做得很好,她不可能会怀孕。
沈宁风吐到虚脱,屈沛过来看了,给她喂了温水姜汁止吐。待问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时,他神色复杂。
何恩孤被带到了沈宁风的面前。
“怎么可能?!殿下,我若存一丝要害殿下的心,一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恩孤哭喊道,“我只是想做点家乡的小吃,让殿下不要想着哥哥伤怀……桂花糯米糕是我们逢年过节才能吃的东西,我只是、我只是想给殿下最好的……呜呜……我也不知、不知道事情怎么成了这样……我们都吃了,我们都没事……”
“你倒怪上殿□□质不好了?!”阿棱少见地生气,恶狠狠地斥责。
“奴、奴婢不敢……”
阿野早就觉得这个老远来投亲的孤女来得很是时候。她究竟是何背景,沈宁风就轻易地信了?对,还有那个叫阿晋的护卫。
自己怎么没有把关一下?!阿野心里埋怨着自己,表现在面上,便是十二分的恼怒!
他的长腿踏到了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身前。“带下去,大刑伺候,好好拷问一下背后指使是何人!”
他说得轻巧,那冷酷的态度看起来就像面前的女人与他的女人比起来,不算是一个物种。
崔美右一事后,他似乎对这种事再也无法心软了。
心软之人,必将被捅得体无完肤。为了守卫他的爱人,他不怕露出隐藏了一辈子的獠牙。
“阿野……”床上的沈宁风虚弱地招呼了他一声,让他过去。她勉强撑着阿野起了身来,头还是晕着,腿脚也虚弱得慌。
“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啊!奴婢、奴婢真的只是想要殿下尝尝家乡的口味,殿下,奴婢没有任何害人之心啊!”
何恩孤头如捣蒜,吓得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嘶哑地求饶着。
“甜酒酿活血、行气,普通人只要不是过量食用,都是有益无害。只是公主殿下正在服安神汤剂,酒酿与其相冲,导致胃反流逆行,加之糯米黏滞不好消化,才致恶心呕吐。”
屈沛在一旁解说道,“下官相信只是小丫鬟不懂医理罢了,要说是恶意投毒,那……倒不至于。”
除非她真的是老谋深算,大智若愚。屈沛心里思忖。
“抬起头来,本宫好好看看你。”沈宁风温和地说道。
何恩孤抬起了脸。她的头发胡乱的粘在了脸上,鼻头眼睛都红通通的,纤长的睫毛沾满了泪水,无助地颤动。
她有着与沈宁风相似的栗色眼眸,沈宁风是淡漠,而她更多一份纯真。
自她入了院来服侍,穿得也好了,颜色也好了。难怪那些丫鬟们私下都说,何恩孤与公主殿下长得颇有几分相似。
今日看了,她确实与自己挂了几分相。如此,会不会是有人因此想要大做文章。
借刀杀人吗?偷梁换柱吗?还是什么……
沈宁风心里一紧,合着身体都打起了精神。
“我信你。”沈宁风说。
“小风,你怎么什么人都信?她、还有那个叫阿晋的护卫,是不是联起手来骗你,你怎么不查一查就说信了?”
阿野眉头揪着,紧握着的双拳让他双臂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显。
沈宁风像往常那般,抚了抚他,又轻轻地拽了一拽,小嘴噘了起来,道:“好了阿野,今日你怎地如此咄咄逼人?恩孤是徐总管的家人,怎会存害我之心?徐总管是我的家人,我自然是信恩孤的。”
背后之事,还需好好调查,现在万不可打草惊蛇。
“恩孤今日受了惊吓,本宫就准你几日休沐,好好歇息一下吧。”
“阿棱,”沈宁风唤过来阿棱,吩咐道:“这三日恩孤想要出门逛街都无不不可,将西边那间清净屋子收拾出来让恩孤住,也不会扰了其他人。”
她又拿了一袋银钱,塞到了何恩孤的手中,“没有替徐总管照顾好你,本宫心里愧疚,恩孤,你先休息,如果不想在这儿做事了,本宫会让你离开的,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好不好?”
何恩孤不去接钱,反而又顺着公主的衣角跪了下去,“求殿下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感恩殿下,奴婢想伺候殿下,殿下你罚奴婢吧,奴婢有罪……”
沈宁风捏了捏她的肩,不带虚伪,“我没有赶你走,你想留下,等你歇息好了再回便是。”
也不等她哭哭啼啼再说什么,她就被人带离了沈宁风的寝殿。其他人也散了。
屋里只留下了阿野。
“阿野郎君,”沈宁风嬉笑,“适才你那般冲动,是不是在——吃醋了?”
“我怎么可能吃一个丫头的醋……”阿野咕哝道,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啊哈,果然被我说中了。”沈宁风现在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心情不错,开起了玩笑。
她一把吊住阿野的胳膊,水灵的大眼睛瞧着他局促的神情,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头,“不吃丫头的,那吃不吃护卫阿晋的呢?”
阿野偏了头,咬了咬下唇,“我没有。”
“哦,是嘛?”沈宁风一本正经起来,“行叭,那我手头确实有件紧要的事,让阿晋去办吧。”
说着,她就要招呼侍女进来。阿野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败下阵来,软了口气,道:“我闲着,紧要的事让我去给我媳妇儿做!”
沈宁风笑着打开了他的手,“谁是你媳妇,一个外室还得寸进尺了?”
“我不管,小风的紧要事都得我去办,办好了奖励我,办不好嘛……就奖励般地惩罚我。”
沈宁风咯咯笑着,戳了戳他的腹,“办不好,要你何用?”
阿野顺势圈住她,咬了耳朵:“可以这样用,也可以那样用,嗯?想怎样用就怎样用。”
沈宁风白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严肃道:“帮我盯着何恩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他身上的每
沈宁风专门将何恩孤安排到了僻静的角落厢房, 就是想看看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出所料,第二日晚间,何恩孤一个人在房里洗漱之时, 一个丫鬟模样的人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
双手死死按住她的头, 企图将她淹死在脸盆中。
阴影里的阿野及时出手, 将她救下。惊魂未定的何恩孤不敢一个人住了,当即跟着阿野去见了沈宁风。
“恩孤, 你哥哥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这般结果与沈宁风猜测的出入不了多少。徐总管常年跟着自己,他的敌人据她所知只有薛晚泠,这一系列黑手的背后, 不是她又回是谁?
何恩孤一定捏着她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杀人的秘密。
何恩孤只是摇头,眉头紧拧,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什么来。
“罢了,日后你就待在本宫身边,我看坏人还能将手伸到本宫的眼前了不成。”
何恩孤战战兢兢地谢了恩, 若不是担心着时刻被看不见的敌人夺了命, 她还真巴不得马上就卷铺盖走人,回到她贫苦却简单的乡下。
阿野立了功, 急不可耐地想要“领赏”。
沈宁风拨开他凑过来的狗头, 笑骂:“瞧你那点儿出息, 以后怎么做大宁的第一箭神?”
阿野嘟着嘴,像金鱼一般翕了翕唇:“管它什么第一不第一, 我只做小风的箭神, 哦不对,是小风的箭奴。”
“那好呀,那你去给我杀了薛贵妃。”
沈宁风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不似玩闹。
“遵命。”
阿野二话不说起了身, 拿了弓箭,走向门口。
“对了,她此刻身在何处?”门口的阿野回过头来,十分认真地问道。
他的脸背着光,沈宁风只看见了他身后被阳光照得白花花的院子。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的,还真的敢去刺杀贵妃?会株连九族的,你不知道吗?”
“九族仅我一人。”他无所谓地回道。他顿了一顿,似乎鼓起勇气才说出来,“这样小风就会永远记得我了,就像记得卓星繁那般。”
沈宁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皱了一下——如今提起这个名字,甚是讽刺不是吗?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了阿野一眼:“你是你,我要你平安,陪我到老。回来吧。”
阿野像被主人召唤的小狗,咧着牙,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那盛夏时节的艳阳,似乎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都透着光,兴奋地叫嚣着“我好幸福”!
沈宁风一把捧住了他的头:“崔清泉,今生你扔下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你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又眷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一言为定。”
“谁要和你一言为定?”沈宁风抽出了手,佯装气恼。她不喜欢冷青松说的那个故事,若真是有缘的人,为何没有三生三世解不开的纠缠?
她与阿野,似乎只是偶然相遇中碰出的一点火花。这火花,偏偏只有一次燎了原,在历史上留下了烙印。
她越来越喜欢与阿野在一起的时光,宁静、安心,不用去想他带着什么样的心思讨好她。
高处不胜寒。他的肩膀,可以为她挡一丝寒意,他的胸膛,亦可以温暖她的肌肤血液。
……
沈宁风每日都去皇后的宫中侍疾。今日两个舅舅也去看母后,她便去得更早了些。
瑞慧皇后已经有了白发,操劳半生,积劳致郁,落下了这一身病症。
沈宁风将精心熬煮的甜汤喂给母亲,汤汁顺着她耷拉着的嘴角流了下来。
“啪!”瑞慧皇后猛地用好使的那只手掀翻了白玉碗,甜汤泼了她一身。沈宁风不自觉地退后一步,焦急地喊了一声:“母后!”
瑞慧皇后的喉中发出“咳——”、“咳——”的声音,她的言语功能几乎丧失,在平静时候尚能吐出三两个字,激动时刻,一个字也无法说清楚。
沈宁风垂眸,心如刀割。
荣灿来信了,黑旗军心渐渐收拢,打了几次胜仗,西渺没有讨到便宜,不再轻举妄动,西北局势渐稳。
他要驻守西北,暂时不能回京了。他写信来问,卫家武将的消息。
沈宁风的舅舅卫铎和卫硕扶灵回京已经一月有余,二人并没有如先前传闻的那般被下大牢。仁武皇帝允他们回旧宅,给卫长丰办丧事。
后来,皇帝念在卫老将军劳苦功高一生为国的份上,此前的种种便一笔勾销。卫铎和卫硕在父辈的余荫下,被允重回北方小城驻守。
沈宁风与外祖家并不熟稔,可见到母亲死死拉住舅舅的衣袖时,她仍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没见过你母后以前的样子,”大舅卫铎对送他出来的沈宁风说,“她当姑娘时候,可淘气啦!”
卫铎爽朗地笑了一声,“整日拿着她那杆红缨长枪戳来戳去,房子的墙壁都被她戳成马蜂窝了!”
“妹妹不该当皇后的,”二舅卫硕神情落寞,“当年她想跟着我们去北方,父亲没答应,还动手打了她。”
“哼……”卫铎苦笑,“卫家儿女拼命守卫了王朝,又如何呢?”
“哥哥慎言……”
三人走到了宫门口的马车处。
“宁宁,照顾好自己。”卫铎换了一番语气,他朝卫硕使了一个眼色,虎背熊腰的卫硕灵活地钻进了马车,不一会儿,拿着一个麻布裹着的长条物件又钻了出来。
“这是你外祖上阵杀敌的无畏剑,给你了。”卫铎打开麻布包裹着老剑,伸到沈宁风的跟前。
沈宁风惊讶,眉眼微皱,疑惑地看着他们。
卫铎看出了她的困惑,微微一笑,问:“怎的,不信?老早以前,你外祖就说,百年之后要把这把剑传给你的。你哥哥,你知道的,总是没个正形,让他上战场去杀敌就太勉强他了。”
沈宁风双手接过这把精钢制成的大剑,无比沉重,沈宁风的胳膊一沉,咬着嘴唇撑住。
她喘息了一口,说:“其实是外祖想传给母后的吧?”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宁宁,卫家忠魂,百年荣耀,你要记好。记住你外祖、你母后的牺牲,有能力时,去改变它!”
卫铎和卫硕两兄弟飞身上马,留下沈宁风一人抱着宝剑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哎呀,我落下东西在母后的宫中了。”正当何恩孤掀起轿帘让她上车时候,沈宁风才突然发现,一直随身携带的香囊不见了。
刚刚打翻了甜汤,她在皇后宫中换了一身衣服,必定是落在了皇后屋里。
“恩孤,随我一起去。”沈宁风喊道。
今日阿棱身体不适,绿君又跟着屈沛出诊,沈宁风只带了何恩孤这一个贴身侍女。先前想着她还没有调教好,没有带她去皇后跟前,现在她顾不得许多,得要一个人帮着她找东西。
她可不能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那香囊是个百宝箱,有转世的佛珠、阿野的玉佩、卓星繁的哨子,还有荣灿的平安扣。
皇后已经心情平静了,坐在一张舒服的躺椅上,侍女们在给她按摩着。
“金珠,我的香囊不见了,我来找找。我换下的衣裳呢?”沈宁风问中宫的管事大宫女金珠道。
“殿下请随我来。”
何恩孤小心翼翼地低头跟在沈宁风的身后,可皇后的姿态实在是很奇特,她忍不住瞟了一眼。
这一眼,恰恰就被躺椅上的皇后瞧见了去。
刚刚已经平静下来的皇后胸脯极力地起伏着,似乎憋着一口气顺不下去,脸色都变了。
金珠见此,赶紧招呼侍女们垫高枕头,又急急忙忙地给皇后拍胸揉背。
何恩孤吓得“啪”地一下跪在了地上,口中念着:“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沈宁风眉头皱了一下,挨到了皇后身旁,“母后,儿臣新收的婢女,是徐总管的养妹,不懂规矩,母后别往心里去。”
皇后睁着眼睛,看了看沈宁风,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何恩孤,嘴唇颤动着,就来来回回地看着她们,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你起来吧,先退下。”
沈宁风见皇后如此激动,生怕一下子脑子不清楚责罚何恩孤,便先发制人,让她离开。
“唔……唔……”皇后抬起那只好的手臂,手指颤动着,艰难地勾了勾。
众人看懂了,是“过来”的意思。
沈宁风心里一沉,急忙拉住了皇后的手,“母后,她新来的,我还没教好,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原谅她吧。”
皇后没有搭理沈宁风,只是生硬地侧过头去,看着大宫女金珠。金珠怔了一下,随后便恍然大悟。
金珠先是走到沈宁风的面前,解释:“殿下您误会了,娘娘不是要责罚她。殿下在北国太久,不知道娘娘的规矩也是常情。娘娘要求每个来中宫的侍女丫鬟,第一天时都需赤足服侍,名为‘脚踏实地’,这位姑娘是殿下的人,奴婢一时忘记了,才致娘娘心绪激动,实在是奴婢的过错。”
沈宁风松了一口气,点头同意。
不等金珠开口,何恩孤乖顺麻利地脱了鞋袜。沈宁风见了,心里不禁涌出一丝心酸——她哪见过这种阵仗,一定是吓坏了。
“现在可以去找我的香囊了吧?”沈宁风终于开口。
“殿下请随我来。”
沈宁风带着何恩孤走向帷帐之后,皇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们的身影向内屋走去。
突然,皇后“哇”地一声,口吐鲜血,从躺椅上翻滚了下来,“梆”地一声触地。
“母后!!!”沈宁风尖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到皇后的身旁。
皇后双眼紧闭,眼角滑出泪珠,她口中喃喃地反复念着一个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
沈宁风紧紧抓住瑞慧皇后的手,哭喊着,凑近了耳朵,却什么也听不清。
“是什么?母后在说什么?”沈宁风焦急地抬头,看向围着的侍女们。
无一人知皇后的最后一句话究竟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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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妖星入世,
瑞慧皇后于半夜崩逝了。
仁武皇帝虽然对皇后已经没有了太多夫妻间的情谊, 可他想到少年夫妻至此分离,感慨时光易逝,华发早生, 亦悲从中来, 宣布自己为皇后着素服七日, 辍朝五日。
薛贵妃此时亦演得有模有样,她在皇帝面前端茶奉水, 好不辛劳。
未涂颜色妖艳的口脂,薛晚泠的嘴唇惨白惨白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因着皇后之死, 她受了好大的罪一般。
“爱妃气色不好,应是多日劳累了,快回去歇息吧。”皇帝开口道。
“皇上,您不喜臣妾的素净模样吗?皇上该是厌弃了臣妾,臣妾这就回去。”
薛晚泠挤出几滴眼泪, 盈盈于睫, 石头看了都要软上三分。
“莫要胡说,朕何时说过厌弃你了?”皇帝耐着性子又来哄她, “爱妃喜欢涂口脂, 涂上便是, 生者重要,朕允了。”
他拍了一把薛晚泠的臀, 催促道:“快去, 朕最爱尝爱妃唇上的口脂,又香又美,勾人得很。”
薛晚泠破涕为笑,也不装了, 立刻就涂上了。她心里美着——本宫的男人,就没有不爱这口脂的。
这样适合她的颜色,是成王专门请人调制送给她的。成王在府上养着一个工匠班子,就为着她唇上这小小的一抹艳色。
天上地下,仅此一份。正如她对他的真心,同理。
皇后死去的第七日,薛贵妃一如既往地从皇帝的住处出来,嘴唇红艳、杂乱。她拿着手绢擦拭了一下嘴角,眼里掠过一丝掩盖不住的厌恶。
晚间,皇帝的心悸之症复发,太医们忙活了半夜,终于妙手回春。众臣子只道陛下近日是伤心过度,才致旧病复发,纷纷进言让皇帝保养身体为上。
“是该让太子来历练了。”仁武皇帝应着众臣,当日便传召太子沈凌阳,要其入宫随侍,见习政务。
太子妃冷青松一个人留在了东宫,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第一件事,便是出城去祭奠老师。
沈凌阳虽然处处纵容着冷青松,让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犹嫌不够,只因他劝导她,最近还是不要去祭拜太傅,上次国师那番沾染邪祟妖念的言论句句皆针对太子妃,不知道他是安的什么心。
“哼,封建迷信害死人。”冷青松不以为意。
她最近研读了陈文萍留下的线索,对时局又多了几分认识。以往都是老师叫她去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一心一意相信着老师能带她回家。
坏就坏在这儿,陈文萍是坚定的“无为”主义者,相信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他要尽可能地排除自己作为穿越者的干扰元素,让历史顺其自然地返回原本的轨道。
他不让冷青松知道自己所知的内情,也不安排冷青松做事。他爱盯着她,让她别乱做事。
可这根本就行不通啊!
现在她知道那些以前不知道的人物关系了——国师与女主是敌对阵营,不用想,为了给女主的前途扫清障碍,冷青松早晚会与国师这样的人对上的。
借任何机会,务必除之而后快!
然而,她低估了国师的险恶,也高估了自己能力。她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殊不知,她才是众矢之的。
事情就发生在她给陈文萍扫墓归来之时。
她在陈文萍的墓前待得久了一点。只因她去取了笔墨,在墓碑太傅原本的名字旁,一笔一划地写上了“陈文萍”三个大字。
“老师,纵使这个世界无人识你记你,我也会一直在心里怀念你的。”此刻的她,想起了那一年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他们说,只有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说得真对!
她不禁想象如果自己死在了这个时代,就此消失,在现代的踪迹也被抹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是不是一点儿也没有了。
她心里隐隐期待着,“沈凌阳会记得我的。”可转念一想,他这个早就作古的人,记得她又有何用?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在墓前想了许多,归去之时,已经很晚了。城门即将下钥,她一边催促着马车,一边派护卫常青禾带了一队卫兵先行去城门候着。
待她紧赶慢赶到了城门口时,顿时发觉了不对劲。现在已经过了下钥时分,按理说城门应该门可罗雀,可眼前的场景,不说是人山人海,那也算得上是喧闹异常。
冷青松的马车靠近,人群中便爆发了一阵骚动,个个吼着,要抓住那个妖女!若不是常青禾带着人拦着人群,那些被封建思想荼毒的愚众,恐怕早就冲了过来。
“妖女?我?!”冷青松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真的惹上麻烦了。此刻,沈凌阳在皇宫,不可能再从天而降来救自己了。
城门之上,一抹清冷的白色身影静静地出现。
“是国师清衡仙人!”
有人喊了一声。拥挤着的民众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双手合十抵额,跪伏在城门之下。
“仙人现身,求仙人保佑我家一切顺遂平安!”
“求求国师大人,清除妖孽,造福百姓,阿弥陀佛!”
“仙人仙人,救救我大宁王朝,保佑众生!”
此起彼伏的祈祷之声传入了冷青松的耳膜。她抬头,对上了国师那道不冷不热的视线。
他居高临下,宛若真正从天阶踏步而下的仙人,雪白的拂尘一甩,指着冷青松,幽幽开口:“大宁皇室近日连遭困厄,本道夜观天象,妖星异常,大有取而代之之势。本道为了大宁、为了皇室,得贵妃娘娘口谕,擒拿妖孽,禳星驱邪。”
人群自动地分开了,人群后面,是全副武装的皇宫禁卫,数量远远地超出了冷青松的护身卫兵。
厮杀之声顿起,人群尖叫着抱头鼠窜。冷青松自己有点功夫在身上,她夺过一把利箭,拼了命地抵抗起来。
“去你大爷的,老娘今日还死不了!”她咒骂着,浑身像打了鸡血一般,迸发出无尽的能量。
终是寡不敌众,在她亲眼看到常青禾也倒下后,自己拿剑的手臂也瞬间失了力。她艰难地用剑撑住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抬眼看着城门上冷眼旁观的国师,眼里迸出仇恨的怒火。
国师只是轻蔑一笑,潇洒地甩了一下拂尘,转身离去。
禁卫一拥而上,擒住了冷青松。
冷青松被投入了大牢。她的护卫侍女尽数被杀被捕,消息还未传回东宫,皇宫禁卫已经先一步过来抄家了。
他们去到了冷青松的书房卧室,将陈文萍留下的笔记资料悉数取走了。
冷青松的忠仆小赛焦急地想给太子传递消息,奈何皇宫如铁通一般被国师的人把控,沈凌阳丝毫不知东宫发生的事情。
东宫的人不得已,只得去找了峻宁公主沈宁风。
“他们要对太子妃殿下做什么?”沈宁风焦急地问道。
“尚不知,他们带走了太子妃的笔记资料,说是罪证。”
“岂有此理!”沈宁风唾骂,心焦得不行,奈何自己也入不了宫去。正焦急时候,她想起了齐铭留给她的暗影。
对,皇宫里有齐铭的人,应该可以传递消息。
沈宁风召唤出北国的绿衣客,要他们摸清太子妃的下落。绿衣客不带犹豫,领命而去。
地牢。
冷青松被单独关押在了一间隔绝的狱室。她是被蒙着双眼带到这里的,她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地牢光线昏暗,冷寂无声。
“咯嗒——”,“咯嗒——”有人走过来了。
冷青松靠在墙上的头动了一动,盯着昏暗走廊,一个模糊的白影渐渐靠近。
是国师。他一个人来的。
“冷青松,”国师开口,清冷不似活人,“交出暗影令,便放了你。”
“哼。”冷青松冷笑一声——坏人倒是个直截了当的角色。
“什么暗影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冷青松波澜不惊。
“太子妃殿下,我知道你身份有问题,把你说成妖女也不是冤枉了你。你得清楚你眼下的处境——”国师捋了捋仙髯,颇有些同情她般,说道。
冷青松不应他,又送上了一个白眼。
“交出暗影令,我让你毫发无损地回到东宫。”国师又说了一次。
“不、可、能!”冷青松将头凑了过去,扬着眉,一字一句道。
国师哪里见过这般无礼狂妄的女子,气得胡子颤抖,“妖女!你张狂什么?!”
冷青松呵呵一声冷笑,“若你们的人能找到那什么狗屁暗影令,你这糟老头子又何必亲自跑来问我?本来我还觉得那烂铁牌子没什么用的,但你这老妖怪这么想得到它,那你就去找啊,哈哈?”
国师已经受够了羞辱,一甩衣袖,道:“妖女,等着吧,本道会让你乖乖交出来的!”
国师出了地牢,便去了御前告状。他借着皇帝对他的信任,舌灿莲花,颠倒黑白。
“陛下,臣前几日夜观天象,见客星犯紫微,此乃妖星入命,冲帝星之兆。皇后娘娘突然崩逝,中宫失守,陛下心悸复发,是帝星受侵之象。朝中动荡,气运紊乱,皆因妖星已落凡间。陛下,去除妖孽,稳固大宁根基,刻不容缓啊。”
沈凌阳在皇帝身旁理事,听得国师这般装神弄鬼的言论,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不安。
皇帝出声,“国师可有破解之法?快快说与朕?”
“妖星入世,妖物所附之人必言行异常。太子妃冷青松,自太傅招魂仪式过后,便一直举止诡异。本道确信,此女非人,乃借体而生之邪祟。”
“你胡说!!”沈凌阳气得脸都白了,手里紧紧攥着的书卷,几乎捏成齑粉。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本道如是说,自然是有确凿的人证物证。”
国师挥手,两个禁卫便抬着一个箱子进了殿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是冷青松身边的护卫常青禾。
“陛下请看,这便是太子妃使用的文字,非我族文字,臣亦请教了大学士和翰林院,皆说从未见过此种文字,就连西渺和北国的少数族文,皆不沾边。”
“此文绵软无骨,无棱无角,是为鬼文乱符,是诅咒!是灾厄!”
国师拿起太傅留下的英文笔记,振振有词道。
“父皇,国师对小松都是偏见。父皇,小松是太傅大人的亲侄,当初我与她成婚时候,父皇是考察过的,小松她没有问题!父皇,这是国师与小松的私仇,您别信一面之词!”
沈凌阳气急,他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手撕了胡说八道的国师。
“此一时彼一时,太子妃眼下被邪祟沾染,本道并未说太子妃生来非人!”国师不满,冷淡地反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一箭刺穿了
“此一时彼一时, 太子妃眼下被邪祟沾染,本道并未说太子妃生来非人!”国师不满,冷淡地反驳。
仁武皇帝挥一挥手, 制止了二人的争吵, 问道:“所谓鬼文乱符, 可是查清楚了。朕听闻此前太傅的藏书被太子妃悉数搬走,会不会是太傅的研究?”
“回陛下, 臣亦有人证,”他躬身向着皇帝,头却偏了一偏, 示意常青禾走近。
“此人名为常青禾,是太子妃的近身侍卫,可作证那些鬼文乱符确为太子妃亲笔。陛下若不信,亦可比对笔迹。常青禾,你给陛下汇报一下太子妃的异常行为。”
常青禾行礼, 回道:“启禀陛下, 臣亲眼所见,太子妃殿下对此文极为熟练, 不仅能口吟背诵, 亦书写无碍。此札记确为太傅大人所有, 太傅仙逝后,太子妃殿下便沉迷于研究此物。臣亲耳听得太子妃说, 太傅与她皆不是当世之人, 是来自另外的世界。臣斗胆猜测,她定是用鬼文记录了大宁的机密,要传送到她所说的世界。”
“果真?”皇帝眉头一皱,信了国师的话。
“父皇, 哪里有什么另外的世界,您莫要被这些言语蒙骗!”沈凌阳焦急地提醒。
“胡说!”皇帝生了气,脸拉了下来,“怎么会没有另外的世界呢?你是说,没有成仙后的世界,也没有死亡后的世界,倘若哪日朕驾崩了,你道朕便只能是孤魂野鬼了,不,甚至连鬼都不是了?”
国师面上浮现一抹狡色。沈凌阳连忙下跪,“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哼。”皇帝生了气,不再理他。他面向国师,道:“国师定有驱邪之法,对不对?”
国师施施然:“火属阳,主正气,最克阴祟。臣请设极阳之阵‘净灵火阵’,以烈火驱之,不伤其身,却可逼邪物外显。”
“果真不会伤到太子妃?”皇帝被说动了。
“臣不敢妄伤太子妃千金之体。天火照魂,若其真为清白之身,邪无所依,自当无恙。若有妖祟潜伏,必于火中自乱,当场显露!”
“国师说得轻巧,烈火驱邪,诸多变数,你又如何保证小松的安危?!”
国师略一低头,胸有成竹,“本道于陛下面前发誓,本道若居心不良,必不得好死!”
沈凌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皇帝见国师发了如此重誓,放下心来,允其明日就公开设“净灵火阵”,民众皆可观瞻。
绿衣客来向沈宁风报打听到的情况时,沈宁风正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外祖卫长丰留下的无畏剑,挨着无畏剑放着的,是一个小檀木匣子。
绿衣客并未探出太子妃被关在何处,不过得知了国师对她的打算,御前的事,绿衣客事无巨细,汇报给了沈宁风。
沈宁风头更疼了。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拿起桌上的小檀木匣子,这是瑞慧皇后的大宫女金珠几日前悄悄塞给她的。
“殿下,此物在皇后娘娘床下的暗格发现的,看起来是一把钥匙,奴婢深感事关重大,便交予殿下决断。”
确实是一把钥匙,拴在一根打着花样的绳结之上。沈宁风记得母后曾打过这个绳样,说是过世的外祖母教给她的。那时候皇后想教给沈宁风,沈宁风年纪小,坐不住,学了一阵便不了了之。
她对这把钥匙毫无头绪。如果是贴身大宫女都未曾发现过,母亲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她的秘密呢?
皇后居住的中宫,白天黑夜,人气不绝。一木一瓦,怕是被来来去去的人抚摸过遍了。
沈宁风放下盒子,又抚摸起了外祖的老剑。
这把剑实在是够沉,自己一只手根本提不起来。那日她抱着剑回公主府,还被阿野取笑了。
阿野接过这把精钢所制的宝剑,先是仔细地端看了一番,剑柄缠着旧的皮革,早被汗与血浸得发黑。
他单手一握,灵巧地挥了一挥,闪着冷光的剑刃劈开风声,卷带着饕餮过的血雨腥风,稳稳地点在地面,漾开一圈尘土。
“好剑!”他赞叹,偏头在沈宁风的身上一扫,“小风的小胳膊小腿,不说镇不镇压得住这把宝剑,怕是连举起来都吃力吧!”
他笑了两声,放下剑,跑过来捏了捏沈宁风的胳膊,“没见过你这般懈怠的学生。弓箭也不练了,我看你呀,真是拙者多器,巧者寡言。”
“分明是你嫉妒。”沈宁风翻了一个白眼,“嫉妒也没用,即使我再爱你,这把宝剑也不会给你的。”
“嗷……”阿野惊喜地一叫,吓了沈宁风一跳。
“你干什么,大呼小叫的?”
“刚刚你承认了你爱我!”
“……我哪里是这种意思?!”
“哪里不是,嗯?我听得清楚,你说了,还可大声,他们都听见了。”
“我在说宝剑,你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专捡爱听的。”
“承认了又怎样,会少了你一块肉吗?你们宁京的人真不实诚,我可不一样,我敢作敢当,我爱小风!我爱小风!我最爱小风!!”
阿野越说越起劲,他一手撑剑,一手搂了小风,就爱看她在人前被羞红了脸,烧得不知所措。
沈宁风一把抢夺过宝剑抱住,嚷道:“再乱喊,看我不一剑劈了你!”
阿野挑衅,挑高了一边眉,“嘻嘻,你先举起来再说。哎哟,原来咱公主殿下举不动啊,举不动举不动,劈我呀,来劈我呀!”
他甚至还等着沈宁风拖着剑走到了跟前,这才拔腿跑了,把沈宁风气得够呛!
不过阿野有一点说得对——她确实该练练身体了,不能因为自己是女人,就将“强壮”这一资质拱手相让。尤其是自己有了大志,一路上不知会遇到多少的豺狼虎豹。
冷青松有功夫在身尚且被人轻易擒了去,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被人打杀,还不是像杀只鸡一般简单?
得让阿野好好督促督促自己,打靶,练剑,不可懈怠了。
“阿野,你过来。”沈宁风收起了玩闹的心情,对着院子另一角探头探脑的阿野勾手道。
阿野迟疑地腾挪了过来,防备心极重。
“嘁,”沈宁风蔑视,“我说正事呢,你别这般戒备。”
阿野始终站在三步开外,沈宁风也不在意了,安排道,“明日国师要弄什么驱邪仪式,你带上人,确保到时太子妃的安危,若情况不对,立刻派人围了现场。”
次日,祭天神坛。
“净灵火阵”已经设置完毕。
直径六丈的一圈火槽黑油缓滞,火槽里外是特制的隔火带,湿沙隔层延展开去,填满了圈内的火阵。正如国师所言,如此设计,阵中之人并不会被火燎到,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火阵中心,几根巨木交错搭建起一个约两丈的高台,由一架活动木梯连接地面。高台平稳,方方正正,只三人宽,正中一把椅子,等待着被审判之人。
冷青松被置于高台之上。素色衣衫,发丝随着高处的风轻盈飘动。她端坐在椅子之上,手脚并无束缚,神色泰然,冷眼看着国师的这场闹剧。
国师立于对面的祭台,墨色衣衫随着他的肢体与天地联结对话,像翻滚的一团阴云。
火随符线起,一路窜进,形成闭环。纵使烟轻火微,一个火焰的牢笼,顷刻便筑成。
仁武皇帝担心自己阳气不盛,被邪祟沾了身,派太子沈凌阳现场监阵。看着缓缓烧起来的火环,沈凌阳如坐针毡,双手紧握,甚至忘了呼吸。
——小松不要有事才好。
沈宁风坐在哥哥身旁,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阿野已经带人在祭天神坛附近巡视,一旦发现狂热的民众,便会立即处理。
神坛之上,风轻云静。国师双目紧闭,桃木剑立于面门,嘴角微动,念念有词。
猛地,国师怒目圆睁,桃木剑朝着冷青松奋力一指。火阵骤然起风,外圈火焰攀高半尺,热浪开始向内逼近。
围观的民众开始惊呼,人群蠢蠢欲动。
“开始了,开始了,妖孽要现形了。”
“老天爷呀,那太子妃真是妖孽么?老天保佑呀,邪物快快收服吧!”
“妖怪要出来了,快点快点,快点现形!”
……
冷青松一动不动,仍然端坐高台。她知道,渐渐升高的火焰、逼近的热浪、被蛊惑的人群,都是企图击溃她心理防线的伎俩罢了。
国师要的,是她跪地求饶,乖乖交出他要的东西。
怎么可能如他的愿?!
国师立于祭坛,挽桃木剑于身后,一如往常的祭祀之礼,沉声静气,对着下面的民众,开口:
“尔等可知,近月天象为何紊乱?中宫崩,帝星动,天有异象,地有不安。”
他抬剑,指向火阵中央:“皆因妖星入世,祸乱人间。”
他挥了挥衣袖,几个弟子抬着从冷青松房里搜来的书籍,尽数倾倒入火海。
“不——”
“住手!你们住手!!”
方才还是冷静的太子妃,见那些珍贵的笔记被火舌吞噬,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她慌乱起身,又在高台边缘跌坐,捂着脸失声痛哭。
“小松!”沈凌阳不自主地起身,吓得声音都哑了。
“尔等皆见,此女癫狂,其所用鬼文乱符,妖气匿于其内,真火照魂,她藏不住了。”
“妖物,受死吧!”
国师猛地又舞起了桃木剑,虚空向着冷青松的方向刺了十数下,火势骤然一转。原本平稳的外圈火焰像被什么东西拉扯,开始向内卷动。
他的声调猛地提高:“若妖在世,祸及宗庙、天子不安、国本不稳,当如何?!”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阵又一阵的声浪随着国师的蛊惑,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若妖在世,祸及朝纲、倾覆百官、人心离散,当如何?”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若妖在世,祸及尔等妻儿、田土、性命,家破人亡、无处可生,当——如——”
“咻”地一声,国师的话戛然而止,一柄利箭从远处刺破风声,带着啸叫,又狠又准地穿透了国师的喉咙。
“咳、咳、”国师刚才还在鼓动的手此刻正抓着脖子,退了一步,惊恐倒地。墨色衣衫变成了一滩黑泥,蠕动了几下,便再也翻不起风浪。
狂热的愚众瞬间安静了下来,怔怔地望着祭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高处的冷青松将刚刚的一幕尽收眼底。她笑了一笑,缓缓起身,走到了高台的边缘。烈火将她的衣衫映得绯红,热浪已经烤干了她的眼泪。
老师,我一个人走这条路,还是太难了。
太子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别乱动,小松!”
一切都该结束了。无谓的挣扎、幻想、求索,都该毁灭,都该化为灰烬!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小松,停下!停下来!!”
冷青松抹了一把脸,决然一跃,瘦削的身影从高台跌落,像只白色的小鱼一般,投入了火的汪洋之中。
“小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下辈子,不
“小松!!!”
沈凌阳撕心裂肺, 尚未等身边的人反应过来,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入了火阵。
“哥哥!”沈宁风急得大喊一声, 沈凌阳已经听不到身后的呼唤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救小松, 一定要救小松!
冷青松的脸坠在湿沙隔火带上, 她动弹不得,烟气熏得她眼睛一直流泪。湿沙已经被烈火炙干, 几丈高的火墙蔓延过来也就是早晚的问题。
终于要解脱了。
她叹一口气,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家里柔软的床上,她心爱的棉花娃娃在等着她。那一堆娃娃在她上学时, 妈妈每天都会将它们排排好,躺在她粉色的、有着波点和爱心的床上。
自由真好。
她正要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这一切的结束。一个飘忽的人影,闯入了眼帘。
热浪让他的影子扭曲得像地狱来客,他的影子渐渐明朗起来,带着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扑到了她的面前。
“小松!”沈凌阳一把抓住她的手, 将她扶坐了起来。他揽住她的腰, 要将她带走。
冷青松艰难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摇摇头。
高温已经持续炙烤了高台的巨木一个时辰之久, 屹立的塔台发出了“咔嚓咔嚓”之声。这就是国师的诡计, 高温下的巨木土崩瓦解, 他不用火,也能让她死。
“你快走, 沈凌阳!”
冷青松本能地推了他一把。即使在他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他仍然逃不过他的命运。
沈凌阳岿然不动,按住了她的肩,目光里尽是坚毅:“我们一起走!”
他抱起冷青松, 艰难地在火海里寻找方向。冷青松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他打雷般的心跳之声。
他是这般鲜活的人啊!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淹没了冷青松。她第一次这般毫不掩饰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那些她厌恶着、以为只是权宜之计、只是暂时的将就,其实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深刻地刻进了她的骨血。
“沈凌阳,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便听见身后高台崩塌的响声。她闭眼,紧紧地搂住了沈凌阳。
巨木落地,腾起巨大的灰尘,将火墙也动摇了几下。巨木翻滚着,卷走了火海中的两个人。湿沙隔离带彻底被毁坏,中心火阵烈焰四起,火舌吞噬着巨木,翻卷起千尺烈焰,直冲天际。
阵外之人皆目睹了这猝不及防的一切。在一瞬的呆愣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恐慌与惊叫。围观的民众此刻也顾不得想妖与怪的事了,四散逃逸,生怕晚了一秒便被烈焰席卷,丢了小命。
祭台那头的贵人们被狂乱的人群吓到,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矜贵的身份,或连拖带拉,或自顾不暇,纷纷逃离祭天神坛。
太子带来的禁卫们冲过去救火了,沈宁风自己的护卫在这边疏散人群。
沈宁风被哥哥的举动吓得久久呆住,措手无助地看着四散的人群。她在人群里死死地搜寻阿野的身影,毫无踪迹。
“殿下,快点离开这里!”阿棱焦急地拉住沈宁风向外拽。烧焦的碎片和灰烬从天空落下,落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灼痛。
“可是——”沈宁风六神无主,还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阿野的影子。
“别可是不可是的了。”说这话的是何恩孤,她也不顾此刻沈宁风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也等不到护卫来出手了,不由分说地抱起了沈宁风,和阿棱一起小跑着离开了神坛。
几人寻了马车,终于回到了公主府。
何恩孤在乡下干惯了粗活,力气大,抱起沈宁风本不是问题。只是在那样慌乱的情形下,她还是不小心伤到了脚。脚趾磕了,趾甲盖都青了。
沈宁风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阿棱将她安置好后,又给何恩孤的脚上药,忙得像个陀螺。
“姐姐的脚后跟,怎么有条黑线?”
阿棱拿热帕子给何恩孤敷了脚,看到了何恩孤的脚后跟不太正常。
“哦,这个啊……”何恩孤不好意思地缩了缩,以为能盖住似的,“生下来就有的,我那乡人都说,我怕不是中了蛊吧,可这么多年来我身体好得很,都乱说的。”
阿棱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沈宁风等了一夜,阿野没有回来。
派人去皇宫里打听消息,只说皇宫里已经乱作一团了。仁武皇帝得知国师被杀、太子夫妇双双葬身火海的消息后,口吐鲜血,心悸之症复发,陷入了昏迷。一日之内,皇帝与储君双双遇险,大宁的国运,此刻才真的是风雨飘摇。
成王已经入宫勤王,暂领政事。
“成王?成王不是早就是废人了吗?”沈宁风攥紧双拳,深感事情不妙。她急忙让侍女给她更衣,她要入宫看父皇。
现在的皇宫已经被成王和薛贵妃一手把持,连皇帝病危的消息都没传到公主府来。
皇宫上下本来应该给太子披麻戴孝,因皇帝还在病中,怕沾染了不祥,成王令太子夫妇的丧事仅囿于东宫,如此一来,皇宫里一点儿也没有失了储君的悲痛。
沈宁风已经没有力气悲伤了,眼下的事,似乎在朝着前世的结局狂奔而去,她必须要去扭转。
沈宁风请求给皇帝侍疾。
薛晚泠出来回了她:“陛下的妃嫔众多,未来两三月,就是我们姐妹轮流着,都还有姐妹轮不到呢。峻宁公主,你事务繁忙,又不居宫中,本宫觉得,还是不必奔波劳累了吧,陛下慈爱,不会怪你的。”
“让我见一见我父皇。”沈宁风眉头拧住,大有一番不见到皇帝不死心的样子。
薛晚泠用小巧扇面遮了嘴,呵呵地笑了,“见自然是可以见的,陛下急症,太医皆束手无策,峻宁公主若有什么名医引荐,本宫也是欢喜得很。”
说罢她让开一条路,让沈宁风入了寝殿。沈宁风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你怕是现在就已经欢喜得不得了了!
皇帝呼吸平静,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成王端坐屋内,身旁侍立着两位太医。
沈宁风给成王行了礼,拿着余光瞟了一眼这个传言中毒后的“废人”——他脸色好得很,身强体壮,哪有一点儿“废”的迹象!
沈宁风没有开口,径直走到了皇帝的榻前,静静地看了看他宁静的睡颜。她拉了拉皇帝的手,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
与父皇的父女情,似乎在童年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她记忆中的仁武皇帝,作为父亲,最亲密的事便是带着她去太傅的小院除草。北国回来后,因他与母后的关系,沈宁风无事便也不会去皇帝跟前晃荡。
“屈太医来看过了吗?” 沈宁风问垂首的两位太医,他们看起来很有资历,对沈宁风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沈宁风了然,点点头,依然自顾自地吩咐了人,“去请屈太医,就说是我要他来看的。”
屈沛奉命看完了皇帝的病情,摇头,汇报给沈宁风,“此为沉疴宿疾,陛下眼下的情形,确实极为凶险。”
沈宁风扬眉瞧了他一眼,见他并没有反应,便放他走了。
“人也见了,病也看了,峻宁公主,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本宫繁忙,便不送你了。”薛贵妃优雅起身,一副女主人的派头。成王依然端坐一角,从开始起,便一言未发。
“哦,对了,”薛晚泠轻轻摇着小折扇,十足地优哉游哉,“国师在驱邪仪式上当众被射杀,行凶之人本宫已经抓住了,峻宁公主,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呢?”
沈宁风心猛地一抽,沉声道,“国师被杀与我有何干系?”
“呵呵,”薛晚泠假眉假眼地笑了一声,“是吗?难道是你尚不知情,凶手可是你的前夫呢。”
沈宁风的手在衣袖下紧紧地绞住,面上依然不动声色,“贵妃娘娘要我去看杀人的嫌犯,莫不是认为是我指使人去刺杀的国师?”
“难道不是吗?!”刚刚还是装着的贵妃兀地变了脸色,咬牙切齿,“谁人不知他是你的狗?沈宁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众目睽睽下刺杀大宁的国之重器,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贵妃娘娘如此指责儿臣,是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吗?”
“你!!”薛贵妃怒极,“本宫的人,会让那只野狗开口的,他不说,那就打碎他的骨头!”
“贵妃娘娘,审案的事本王自会上心,贵妃娘娘莫要气急伤身,毕竟照顾陛下的重任,还得贵妃娘娘亲力亲为。”
成王终于开了口,熄灭了这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薛贵妃眼见着平静了下来,她翻了个白眼,扭着身坐到了皇帝的床边,即兴扮演起了一个好妻子的模样。
成王阻了禁卫,独自将沈宁风送出了殿外。他甚至陪着她走了一段路。
“宁风,薛贵妃总是此番跋扈,你别放心上。皇叔我得知她在寻暗影令,有消息说暗影令现在在你的手上,她才如此急不可耐。”
成王的一番话,充满了暗示。
“我有暗影令?”沈宁风还是头一回听得此事,发笑:“暗影令不是我母后的东西吗?母后去世,暗影令自当交还给父皇,何来在我手上的说法?”
成王会心一笑,握紧了扳指,“那些传言,自是无根据的乱说,宁风不要放在心上。”
看着沈宁风离去的马车,成王眼里尽是暴戾之气。
“跟我演,还嫩着呢!”
沈宁风回府,迫不及待地召唤出绿衣客,问救出阿野的可能性。
绿衣客回:“崔大人被关在刑部大牢,戒备森严,劫狱自是渺茫,还需静待时机。”
沈宁风柳眉紧蹙,“你们早就知道他被抓了?为何不报给我?”
绿衣客不语。
“呵,也对,毕竟并未问你们。”沈宁风冷笑一声,挥手让他们退下。今日她真是一股无名火在心里烧得慌,做什么都不对,想什么都不顺!
都怪齐铭!若不是他没有毒死成王,若不是他的暗影如此不开窍,若不是他——总之,都是齐铭的错!
沈宁风立刻修书一封,要齐铭立刻、马上修正他这该死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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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帮一个故人
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阿野带着手脚镣铐,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
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崔清泉,老实交代了, 你也少受点苦, ”常青禾阴险地笑着, “暗影令,沈宁风究竟藏在哪里?”
阿野冷笑, 尖利的牙齿在昏暗的光亮尤其地显眼。
“小风没有暗影令,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常青禾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自己的短发, 随后猝不及防地旋身飞踢了阿野一脚。
阿野捂住肋骨,嘴里咳出一口鲜血。
“沈宁风没有暗影令,那你告诉我,谁有?嗯?谁有?!谁有?!”常青禾又连着大力地踢了阿野几脚,不解气般, 还要追着去折磨他。
阿野闪身躲过, 常青禾一脚踢在了墙上,更是火冒三丈。
阿野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 “你是太子妃殿下的近身护卫, 你比我更应该清楚暗影令去了哪里。”
遗憾的是, 他不知道。东宫已经翻遍了,公主府也找过了, 就是没找到暗影令的踪迹。
暗影令被沈凌阳给了冷青松, 冷青松死了,暗影令就此失踪。
火阵的遗迹已经被人清理干净,除了两具抱在一起烧得不分你我的焦尸,现场根本没有留下其他的东西。
常青禾是国师的人, 现在自然站队了成王和薛贵妃一派,他们认为,暗影令最有可能的去向,就是沈宁风。
奈何这条野狗死也不开口,真是难搞。
常青禾正在烦躁之际,守卫传话来,说有人要见崔清泉。
是屈沛。
“你的公主殿下怕你死了,派了太医来看你呢,你没有伤,他岂不是要失望了!”言罢,常青禾又是飞起一脚,揣在了阿野的腹部。
阿野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不声不响,亦不做反抗。
“无聊至极!峻宁公主怎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常青禾唾了一口,抹了抹头发,吩咐道:“让太医进来,不然还以为我们虐待了公主的情郎……”随后带着自己的人,退了出去。
屈沛提着药箱匆匆而来,见阿野伤得不轻,立刻着手处理他的外伤。
“是……是殿下派、派你来的吗?”阿野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问道。
“是。”屈沛麻利地帮阿野的腰腹缠好了纱布,又掰开了他的嘴,喂进了一颗药丸,方才放心。
他补充道:“是太子妃殿下。”
阿野惊疑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屈沛。
“对,太子妃殿下已经没了,这是她早前的安排。太子说过,太子妃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她早就料到了今日你的处境,没什么好惊讶的。”
屈沛收拾好药箱,起身,“一切都会过去的,祝你好运。”
阿野对他的话摸不着头脑。
看着屈沛的白衣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阿野的五脏六腑似被人撕扯搅拌,发出了尖锐的疼痛。
他痛得在地上打滚,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落下,断断续续,“你……你给我吃了什么……为、为什么……”
常青禾在牢外冷眼瞧着阿野哀嚎挣扎,冷笑:“呵呵,不用我自己动手,他倒被自己人给灭口了,哈哈、哈哈!”
常青禾的跟班问道:“头儿,他就这样死了,如何给贵妃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你以为暗影令这样机密的事,沈宁风会给任何人说?问也是问不出的,死一个情郎,让她清醒清醒,不更好?”
阿野挣扎了得有小半个时辰,终于一动不动了。常青禾立即汇报给了贵妃。
“呵呵,好呀!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让峻宁公主蒙在鼓里呢?”
夜半时分,噩耗传到了公主府。
本来这两日沈宁风就睡不好,今夜尤其地奇怪,心砰砰地跳着,又急又响。她在床上辗转了一番,耳中尽是雷鸣般的心跳之声,根本合不了眼。
她叫阿棱又去煎了一副屈沛开的安神汤药,才端上碗,绿衣客便来报了刑部大牢发生的事。
沈宁风几乎是忘记了呼吸。
滚烫的汤药溅在了脚踝,才将她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谁?你说是谁做的?!”
她全然不顾地上的碎片,径直踩上、走过,捏住了绿衣客的脸,咬着牙问道。
“屈沛、屈太医……”
“啪!”地一声脆响,她反手甩了面前的人一个大嘴巴,“怎——么——可——能?!”
正在此刻,薛贵妃的人也到了公主府,说“崔清泉狱中被人谋害身亡,凶手企图潜逃,已被捉拿,请峻宁公主即刻入宫一趟,协助定夺此事。”
八月的夜间已经有了一丝凉意。阿棱默默无言地给公主披上了一件轻薄的白色披风,企图为她的长夜挡一点风雨。
沈宁风木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脆弱,像被雨打得残败的娇花——她一把拽下这件披风,掷于地,冷声道:“给我拿黑色的那件来。”
阿棱迟疑了一瞬,回:“是,殿下。”
不一会儿,阿棱便捧出了那件黑色的披风。何恩孤帮着展开,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件披风如此不同凡响。
她与阿棱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给公主换上。
换好之后,阿棱又摘下沈宁风头上的精美珠钗,通通换上了清一色的纯金首饰。
沈宁风缓缓起身。
那一袭素日从不曾加身的玄黑披风,自她肩头垂落,如夜幕倾覆,将她整个人吞入无边深沉之中。黑丝绒沉静如渊,极细金线密织而成的凤凰就要振翼九霄,破渊而出。
头上的金饰闪动招摇,没有一丝的多余,每一缕金线、每一道光影,都在无声昭告:
今夜,她就是不容仰视的天命,是权与血的王。
“走吧。”
她侧头,冷声下令。
正要出发之际,绿君跌跌撞撞地跑来拦住了马车。她喘着大气,扶着车辕,哭着哀求道:“求求殿下带上我吧,我不相信师父会做这样的事。”
沈宁风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允了。
马车疾驰,不多时,已到皇宫。
又是“承仪殿”,沈宁风抬头,那几个大字,即使在这般黑夜中,也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个不详之地,每次她来时,就没有过好事。
屈沛已经被五花大绑,跪在了殿前。薛贵妃见不同于往日的沈宁风,长指甲攥住小折扇,在象牙制的扇柄上,几乎留下刻痕。
面上依然淡定,她笑盈盈地开口,“此事涉及的是峻宁你的人,本宫还是留给你空间,你自己解决吧。”
如此大度!如此善解人意!不过是想亲眼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罢了。
沈宁风垂首行礼,“谢贵妃娘娘成全。”
“师父!”
其他人一散场,绿君便一个箭步冲到了屈沛的身旁,拽着他,唤他,一言抵万语。
屈沛侧过头去,不去回应绿君灼灼的目光。
沈宁风踱步到了他的跟前,居高临下,“为何要害他?”
屈沛仰起头来看她,她裹在阴影之中,像是在九天之外的神祇,让人难以接近。
“帮一个故人的忙罢了。”他回。
“谎言!”
沈宁风干脆地甩了一个巴掌。屈沛被打得别过脸去,白皙的肤色上立刻就浮出了几个指印。
“她曾对他那般好,她为何要这样做?你骗我!”
沈宁风声音发颤,面上那个无动于衷的上位者,终于开始分崩离析。
“就是她对他好,才会让他解脱。她知道他们害人的手段,最重要的,她知道他们会拿他来对付你。”
屈沛声音沉静,说出了一个沈宁风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冷青松俏皮的模样浮现在她眼前,那些她说过的话,突然从记忆中复苏,一字一句,突然有了新的含义。
“宁宁,我对他好,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你的缘故。”
“宁宁,最重要的是你。”
“宁宁,我了解你,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不——我不要你为我做决定!!”沈宁风突然抓紧了脑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的愤怒、她的悲伤、她的伪装,终于被屈沛撕开了一个裂口,通通倾泄出来,通通毁灭一切。
“我要杀了你!!”
沈宁风拿起手边的剑,一剑挥到了屈沛的咽喉,咫尺之间,他的命脉就会被割断。
“不要!殿下,不要杀师父!”绿君扑过来,双手握住了剑刃,泣不成声,哭求道。
“让开。”
“不要,求求你,殿下,不要杀他。殿下,先生,我求你!不要杀他!”
绿君挡在屈沛面前,流着血的手掌撑在地面,不住地给沈宁风磕头。她的额头“邦邦”地撞击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让人心惊。
“够了,停下!”任沈宁风是铁石心肠的人,她也无法见绿君如此哀求自己。
绿君只是哭着磕头,没有要停的样子。
“哐当”一声,沈宁风扔了剑,转身而去,“够了。”
迎面撞上了薛贵妃。
“让我去看崔清泉。”沈宁风又恢复了冷漠的样子,说道。
“嫌犯死于牢狱,文书处理完了,自会交还给主家,峻宁公主不妨耐心等待。”
薛晚泠看着已经被松绑的屈沛,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公主果真是大度,对杀夫仇人都能手下留情,这样的胸怀,还有什么事办不到的,本宫是真真地妒忌了。”
沈宁风目不斜视,“妒忌这种话,等娘娘赔进去一样最要紧的东西时,再来说也不晚。”
她顿了一顿,鼻腔里哼出一声,“谁又知道娘娘不会有这种时候呢?”
“你?!”薛晚泠听到的是沈宁风的恶毒诅咒——一个失了父母兄弟倚靠的人,我看你还能嘴硬几天!
都说穷寇莫追,我偏要穷追猛打,我看你还能嚣张几日!
薛晚泠看着屈沛身旁的乖巧绿君,心里有了新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崔清泉
第二日, 阿野的尸身被送回了公主府。
秦总管眼疾手快,拦住了沈宁风,道:“阿野大人受苦了, 让奴婢们先给他整理一番吧, 殿下先别看了。”
他说得对, 阿野还身着囚服,伤痕累累, 血迹斑斑,沈宁风见了,不知心会碎成什么样。
沈宁风回了屋内, 阿棱和何恩孤帮她换上素色衣衫。一身素白,头无点饰,阿野见了,必定会嘴甜地奉承两句。
现在他安静地躺在殿内,肆意张扬过的少年归于永久的沉默。
沈宁风拉起他的手, 冰凉的手, 让她想起从前夜里他故意捉弄她时,手也是凉的。凉的手猛地按在她的腰间, 却弄得她心猿意马, 内心烧起一股火来。
这样的人, 这一世不会再有了。下一世,我们再见时, 还能认出彼此吗?
说出预言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究竟是预言还是幻梦一场,她如何能知道?
她从他的额头,一点一点吻下来,像是要把所有未曾给他的温柔, 那些她毫无缘由扣押住的爱意,一寸寸补了回去。
她为何不能早点说爱他,一起与他拉弓、一起与他舞剑。那把沉重的黑剑,也可以送给他的。
泪一滴一滴打在了阿野苍白的脸上。她无数次赞叹过的锋利唇线,此刻是如此地惨白麻木,再也不会勾出一个惑人的弧度。
“崔清泉,你说话不算话。”她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唇,呢喃。
一路泪痕晶莹,是送别爱人最后的温存。
沈宁风打开腰间的香囊,拿出阿野的那半块玉佩。
玉佩的系绳,已经被她换成了红绳。她滴着泪,视野模糊,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穿过阿野的腕,绕了几圈,最后将玉佩置于他的掌心。
沈宁风不止一次地怀疑过他是假死,是像卓星繁那般捉弄于她。可这是屈沛做的,他甚至让他受尽了折磨!
她还是不信,命令停灵七日。她日夜守在灵前,除了片刻的小寐,不曾离开阿野的棺椁半步。
第三日,纵使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冰块,丝丝难掩的气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沈宁风无动于衷。
第五日,气味已经明显到每一个踏入房间的人都会皱眉的程度了。沈宁风终于被说动,让亡人下葬。
沈宁风看了沉睡的阿野最后一眼。他白布覆面,手缠红绳,一如五日之前。
沈宁风最终没有揭开遮面布,怔怔地,让人封了棺。
处理完阿野的后事,绿衣客送来了齐铭的回信。
依着齐铭的性子,在沈宁风这般脆弱的时候,他真是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她的身旁,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抚慰她、陪伴她、照顾她。
齐铭是疯的,不是傻的,现实是,沈宁风可能会拿刀砍了她。不仅是成王的事办砸了,还有假死的事,看着他这个假死复生的人,难说沈宁风不会气急攻心,一刀剁了他。
他忍着内心想看到她的煎熬,只是传了信。
“成王难杀,为了赔罪,先送你一个喽啰消消气。”
这句话的后面画着一个身首分离的小人。难说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愉悦的心情。
确实如此,他得知崔清泉死了,高兴得快要掀翻了皇宫。
“什么喽啰?”沈宁风皱眉问来送信的绿衣客。
“在门外……殿下要看吗?”绿衣客露出迟疑地神色。
“我该看吗?”她反问。
“殿下还是别……看了。”
原来齐铭派人去将常青禾的脑袋割了下来,就这么血淋淋地送到了公主府。
虽说他是死有余辜,沈宁风还是揉着眉心,暗骂了一句,“晦气!”也不知是骂齐铭,还是在骂那该死的人头。
正在此时,阿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来,慌张地喊道:“不好了殿下!他们、他们要把绿君抓走了!”
阿棱是训练有素的大宫女,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一定不会将她吓成这个样子。
绿衣客静悄悄地隐入帷帘。
“怎么回事?!”沈宁风腾地站起身来,焦急地跟着阿棱出门去。
几个官衙模样的人对着沈宁风行礼,道:“有人在京兆府击鼓鸣冤,被告之人与崔绿君有关,我们依律传唤崔绿君问话。”
沈宁风冷着脸,道:“绿君一个小姑娘,怎会卷入此等纷争,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自本宫回了宁京,绿君一直在本宫手下做事,不可能沾染上什么是非。”
“回公主殿下,”一个领头人模样的人回道,“正是如此,被告之人告的就是崔绿君之父母,攀附公主权势,逼民成婚,致良家女惨死。”
绿君惊叫一声,“怎么可能?!”旋即捂住了嘴。她绝望地闭上了眼,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颤动起来。
“绿君?”沈宁风觉得不对劲,唤了一声。
绿君只是绝望地摇摇头,对官差说道,“我跟你们过去。”
……
京兆府内,一对瘦小的老夫妇跪伏在地,泣不成声地喊着冤。他们身旁,是一具白布盖着的尸体,想来便是那被逼婚而死的女子了。
一名黑瘦的男子自称是夫妇的邻居,今日替老实巴交的他们来宁京讨公道。
“芹妹子那日只是去他们崔家村卖一点儿小货,盐巴陈醋什么的,当时便被那恶棍夫妇看上,恬不知耻地上前为自己那傻儿说亲。芹妹子怎么可能从了他们?她也就是当着人群笑了几声,那恶棍夫妇便记了仇,第二日就送了所谓的聘礼,带人强行掳了人去。他们村老早就有传言,他俩仗着自己女儿是峻宁公主的身边人,要给自己的儿子选一门好亲事,甚至说是‘挑花了眼’,看上我芹妹子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
“青天大老爷、官爷们,你们给评评理,她公主纵是天家人,就可以纵容强抢民女?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那苦命的芹妹子啊,被他们与那蠢物关在屋内三日,三日不从,我妹子撞柱自尽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妹子哟!”
他说得感人肺腑、痛彻心扉,真真是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京兆府门外围了一圈的百姓,纷纷为苦主打抱不平。人群里有人高声:“上梁不正下梁歪,听说公主那时,也是抢了一个乡下的小伙子回宫的!”
“是么?”
“竟有这事?”
“峻宁公主当真如此荒淫无度?”
人群议论纷纷,京兆尹狠拍惊堂木,才将那些议论之声压了下去。
“带犯人!”
崔十郎和曾三娘被绑着带上了堂。自从绿君随沈宁风入了宫,夫妇二人的尾巴是翘到了天上,在村里也是拿着鼻孔看人。如今沦为阶下囚,他们的脸上翻起恐惧,可是已经晚了。
绿君此刻被官差带了过来。绿君身后跟着的,是峻宁公主的仪仗。
刚刚息了声的人群此刻又议论纷纷起来,每个人都在看着从轿辇下缓缓走出的天家公主。
人群中有少年疑惑,“公主长得这般好看,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真的要去抢一个乡下小伙么?”
少年被他身旁的母亲一拽,让他不懂别乱说,他只得惶恐地噤了声。
沈宁风面色漠然地坐在大堂侧席,对审判的府尹道:“府尹大人莫要分心,本宫只是旁听此案,府尹当秉公断案,不负众望。”
绿君看着堂前瑟缩着的父母,扑过去喊道:“爹、娘,这是真的吗?你们为了给哥哥娶亲,把人给逼死了?!”
崔十郎和曾三娘侧了身子和脸,不去回应女儿的质问。
“你们回答我、回答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绿君几近失控,尖声叫道。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祸害,害了我的女儿。”一直跪在一旁的老妇人此刻见了绿君,像是蚊子见到血一般,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幸而被旁边的衙役捉住了,不然绿君的脸当场就给抓花了。
“赔我女儿的命来!”老妇人不死不休地喊着,挣扎着手和腿,唾骂:“若不是仗着你在公主府当差,你那畜生父母怎敢如此猖狂!”
一句话,被人当头一棍,狠狠砸下。绿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语气不稳:“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沈宁风几乎当场站了起来。
她深呼一口气,手指死死地掐住掌心,她知道,她只需要一句话,堂上的局势就会缓和下来。她只需否认,或是拖延,或是随便说上几句证据不足事出可疑的话,此事便不会立即宣判。
便会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她不能。这是朝廷、是法,不是她“作威作福”的地方。她太清楚黑暗中盯着她的人的目的了,他们等的,就是她开口。
等她失控,等她越界,等她主动交出手里本就不多的权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不能倒下!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堂上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此看来,嫌犯其家行事,确与其女身份有关。”
“事实清楚、罪证确凿。主犯崔十郎、曾三娘,逼婚致死,杖三十,判重刑,收监待决。”
“其子崔青元,心智不全,从轻发落,劳役赎罪。其女崔绿君,虽未亲行拘禁逼迫之举,然其名在外,实为祸端之源,判发为官妾,充入官籍,以身抵责。”
“哐当”一声,是绿君重重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宁风的指甲,终于挖破了掌心。暖的血缓缓渗出,黏腻地沾在了手指掌心。
有人闻到这股血腥气,怕是爽得要死了。
绿君,你撑住,我可以救你!
迎着府尹探寻的目光,沈宁风微微颔首,轻声开口:“此案既已判定,便依律行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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